「我們離開後不久陸振海也走了,差不多跟我們一樣的時間也遭到了襲擊。」

鄭允浩腿上的傷已經處理好了,正坐在沙發上聽著楊旭輝說著命手下們在他處理傷口的這段時間裡搜集到的消息。

「他比我們更慘,最後只剩下兩個人拼死把他送了回去,他自己也傷得不輕,據活下的那兩個人說,幾乎所有人的反應都比平時慢了很多,所以才會這麼慘。參加婚禮的那些小幫派的人幾乎全死了,只剩下實力跟我們相當的,詹姆斯自己也中了一槍。襲擊婚禮的十六個人最後全死了,跟襲擊我們的人一樣都是雇傭兵。」

楊旭輝說完將手裡的資料交到鄭允浩手上。

「賀方那裡也沒有抓到活口嗎?」

「沒有。」

原來,除了鄭允浩他們半路遭伏之外,賀氏醫院也遭到不小的襲擊,一些場子也遭人蓄意破壞,留守的辛子峰和韓敬則忙於處理這些突發事件,沒能及時與楊旭輝他們聯絡,所以沒能及時去救援。

「給我去查查詹姆斯最近都跟什麼人來往,問問那邊,最近什麼人都有什麼動作。」

「是。」

「都回去吧。還有,你們幾個好好養養傷。」

「是。」

 

將拐杖輕輕靠在床頭,輕輕坐在床沿。

看著睡著的人仍有些蒼白的臉, 鄭允浩的手輕輕貼了上去。

子彈直接穿過了金在中的手臂沒有留在裡面,給他處理完傷口後,賀方給他打了針鎮定劑讓他睡了。而現在不知道是因為傷口的疼痛還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金在中漂亮的眉微微皺起。輕輕撫平金在中的眉,鄭允浩的眼神極盡溫柔,嘴裡卻吐著冷酷的話。

「跟這件事有關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你身上的傷我要他們十倍償還!」

床上的人因為藥物的原因依然睡著,只是臉無意識的更貼近溫暖的大手。鄭允浩的唇角微微彎起,俯身輕輕印下一吻後慢慢繞到床的另一邊,隔著些距離躺下了。

他這次的傷不輕,想要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他也必須要小心養著。

 

 

第二天,鄭允浩給金在中留下一句話後,就由手下們扶著下了樓,聽了賀方的建議坐上輪椅,被推到院子裡去了。

想出去走走的話,就讓宋嫂來幫你穿上衣服,儘量不要動你的左手。

 

想著鄭允浩的話,金在中從床上坐起下了床。從視窗望去,能看到鄧勇他們正在跟鄭允浩說著什麼,而鄭允浩只是認真地聽著,並沒有開口。金在中的手輕輕撫上左臂,傷處痛感依舊很清晰。

他從來沒有過這麼痛的傷,連十六歲時也沒這麼痛。

折回身,金在中來到床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仍舊是過了很長時間那邊才有人接起。

「現在情況怎麼樣?」

金在中的聲音第一次透露出了急切。

「這次的事跟那邊有關,但到底是誰還不清楚,只有些眉目,不過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

「嗯。他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沒查出什麼新的東西,也沒發現他再跟什麼人聯繫。」

對方的回答讓金在中的眉微微皺起。

「我上次讓你辦的事,你儘快,不會只有他一個。」

「知道了。」

收了線,金在中像之前一樣刪除了通訊記錄後把手機放了回去,要關上抽屜時目光落在了那條紫水晶項鍊上,就那麼看了一會兒,手伸了過去,沒有拿起,手指輕觸了幾下後,關上了抽屜。

因為兩人一年多來習慣般的相處模式,鄭允浩忙於處理一些金在中不清楚的事,再加上金在中的刻意,兩人之間並沒有因為共歷生死而迅速升溫。即使鄭允浩整天都在,兩人的對話仍舊沒有多很多,只是金在中睡著之後,鄭允浩看著他的時間更長了,目光更溫柔,溫柔中帶著內疚。

 

這次的事件讓整個黑道元氣大傷,彼此之間相互提防猜忌,氣氛緊張。但因為是雇傭兵,一時間也不好判斷究竟是誰下的黑手,只知道動手的人肯定資金雄厚,於是誰也沒有比猜測更進一步的行動。群龍無首的小幫派或是重組或是乾脆解散加入其他幫派,黑道勢力變得更加集中。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那件事過去後僅五天,黑岩會發生了內訌,詹姆斯舊傷未好又遭刺殺再添新傷。而就在當晚,詹姆斯的豪華別墅被夷為平地,第二天警方在一片廢墟中找到了他的屍體。新娘子因為受了驚嚇兩天前被他父親派來的人接走了,暫住那邊,躲過了一劫。同一天,警方某高級督察于停車場遭人槍殺,當場死亡。至此,警方全面介入調查。

 

 

外面硝煙彌漫,冰焰盟總部卻一如往常,安靜平和。金在中手臂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槍傷恢復的速度這麼快,金在中很驚訝,但也只是驚訝而已。鄭允浩的腿傷也好了很多,可以放開拐杖站很長時間了。

從夢中驚醒,發現床上的人已經不在,天還沒亮。

像是感覺到了一般,金在中輕輕翻過身,果然看到那個人站在窗前,正低著頭看手裡的東西。金在中知道那是什麼,是米樂的那塊表。事情過了這麼些天,米樂死了的事一直沒有告訴他的家人,那塊手錶一直放在鄭允浩床頭的抽屜裡,上面的血跡也沒有清洗掉。此時一種悲傷的孤單籠罩著那個挺拔的身影。

掀開被子下床,金在中輕步向那人走去,從身後輕輕擁住了他,臉貼在他的背上。鄭允浩的身子一震後,又放鬆了下來。

「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鄭允浩身子猛地一震,然後迅速地轉過身,看著仍擁著他的金在中的眼,金在中毫不躲避他像是要穿透他的目光。鄭允浩低頭狠狠攫住那剛剛吐出如誓言般的話語的雙唇,像要將那句話凍結定格住,不帶情欲的狠狠吻著。

放開微腫的雙唇,鄭允浩雙手環住金在中的腰將他壓向自己,頭埋在他的頸間,輕輕呼吸著。

「這件事,交給我,好嗎?」

金在中悶悶的聲音傳來,鄭允浩將他擁得更緊。

「嗯。」

 

 

「宋嫂,湯好了嗎?」

金在中走進廚房。

「馬上就好了。」

宋嫂熄滅爐火,將兩個瓷碗放到餐盤上。

「麻煩你了,大半夜的還叫你起來煮湯。」

將湯小心地分倒進兩個碗裡,宋嫂抬起頭看著金在中。

「金少說的什麼話!少爺這陣子肯定睡不好。但他沒吩咐我也不能給他做,做了他也不喝。不過既然是金少你交代的,少爺肯定喝,上次就是這樣!」

說到這裡,宋嫂露出了笑容。看她倒完湯,金在中手伸了過去。

「湯就給我,你去休息吧。」

「可是你的傷?」

「已經不礙事了,你也知道賀方厲害。」

「那就好。那我回去了,你們也好好休息。」

「嗯。」

看著宋嫂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金在中轉過身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將裡面的粉末狀東西倒入其中一碗湯裡,攪拌均勻後端起上了樓。

 

一個小時後。

躺在床上的金在中睜開眼,輕輕下了床,蹲下身從床下拿出一個布袋打開取出裡面的東西。帶上特製的隱形眼鏡後,從抽屜裡拿出手機走到窗邊撥了那個號碼。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要你在這兩天就把他調回來!」

「嗯。」

「還有,我馬上要上去,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知道了。」

掛了電話,金在中戴上手套,看了一眼床上陷入沉睡的人,只穿著襪子轉身輕輕打開門走出臥室上了樓。

 

 

晚上,主屋裡除一樓外所有樓層的守衛都會撤掉,而不會留下任何死角的監控器則會代替他們工作。金在中一步步向四樓鄭允浩的書房走去,監控畫面裡卻看不到他的身影。在書房門前站定,將戴了隱形眼鏡的眼睛對準掃描器,順利通過後又分別輸入兩道二十七位元的密碼,書房門緩緩打開,待金在中進去後,門又在他身後關上。沒有理會桌上的那台電腦,金在中走到皮椅旁彎下腰摸到按紐按下,身後牆上的大幅書畫的卷軸慢慢向上卷起,與牆壁同色的暗閣門向兩邊滑開,藏在裡面的寬屏液晶電腦被推出。啟動電腦,插上小小的硬碟,輸入一長串的密碼後順利打開了電腦。

沒有去翻電腦裡儲存的東西,金在中迅速的輸入一個網址,打開網頁看到小小的頭像亮著後勾起了兩邊唇角,點擊「聊天」彈出了一個對話方塊後,靈活的手繼續敲擊著鍵盤。

地球。

小太陽!!!

嗯,是我。

怎麼這麼久才聯繫我,你這半年多來為什麼都不理我?

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

小太陽,我沒有怪你,只是擔心你,你從來沒有這麼久我和月亮誰都不聯繫。月亮整天要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就是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地球,其實這次找你,是想要你幫個忙。

你什麼時候跟我也這麼客氣了!說吧,幫什麼忙。

其實也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具體情況我都放在了一個檔裡,現在正給你傳過去。

好。

對話到這裡結束,金在中站在電腦前不再有其他的動作,就這樣大約過了三分鐘。

小太陽,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在做什麼!說了你可能會生氣,但,剛才我查了一下,你現在用的這台電腦跟一個黑社會幫派關係很大,你知道跟他們扯上關係會很危險的!你還讓我跟月亮拿那兩種藥,你清楚一不小心"迷夢"是可以要人命的!

我知道,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地球,我時間有限沒法跟你解釋,只能跟你說,我有想守護的人。這個忙只有你能幫我,我知道你能做得不留痕跡。拿那些藥只是以防萬一,不一定要用。

....你都說這樣的話了,我就不在問你了,但你必須跟我發誓保證自己的安全!

嗯。我保證。

那好。你的第一個要求我最慢能在一個小時裡給你弄好,其他的我會儘快。

地球,謝謝你!

就這樣?

那親一個,啵~

哈哈,月亮一定會嫉妒死!不行,我要留著明天跟她炫耀一下!

呵呵....

好了,你的時間快到了吧。我也要去忙你交代的事了。

嗯。

真羡慕那個人。

就在金在中為著最後那句話有那麼一會兒恍神的時候,那個小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將一切恢復原狀,金在中出了書房。

回到臥室,床上的人依然睡得香沉。摘下手套和隱形眼鏡,把所有東西裝回小布袋後提著東西走到窗邊。小心打開窗戶,將東西交給站在陰影裡一身黑色勁裝的人後,又關上窗戶拉好窗簾。輕輕躺回床上,翻過身,看著近處的那張睡臉,金在中伸出手輕輕描摹著他的輪廓。唇緩緩湊了過去,像他過去那樣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吻。翻過身躺好,微微彎起唇角,睡了。

 

 

坐在後院泳池邊的花架上,金在中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小四方盒子,裡面裝著米樂的那塊表。

米樂,九歲時因為父母雙雙在車禍中喪生而成為孤兒,有個比他小三歲的弟弟米維。兩人在美國沒有任何其他親戚朋友,父母都是給別人幹活的,幾乎沒給他們留下什麼錢,所以在父母雙亡後不久就被送到了孤兒院,半年後,米樂帶著弟弟逃了出來。從此,米樂靠著乞討和偷盜養活自己和弟弟,等到稍稍長大後則不再乞討,而繼續靠著偷盜和做些力氣活賺些錢過活。

但畢竟還小,幹不了多重的活也掙不了什麼錢,所以還是以偷為主。而為了找錢給高燒中的弟弟治病的那次扒竊,改變了他和弟弟的一生:十四歲的他偷到了十六歲的鄭允浩身上,在鄭允浩的賭場裡。結果可想而知,米樂被逮著後被毒打了一頓,但卻死活不肯放手裡的錢包。少年的鄭允浩欣賞他的機靈勁兒和倔強——能從他身上偷走錢包相當不易,雖然當時他身邊只跟著一個人,況且他們抓住他也費了不小的力氣。

於是鄭允浩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替他去做一件事,米樂完成的比預料中的好。那以後,米樂和弟弟有了自己的房子,再不用露宿街頭,遭人欺侮。米樂送了弟弟去念書,米維也相當爭氣,跟同齡人一樣的年齡大學畢業,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然後談戀愛,結婚,生孩子。看著弟弟有了幸福的生活,在弟弟的勸說下也找了個還不錯的女孩談了戀愛。如果不是那一晚,似乎所有人都會幸福。

米維的生日。米維說,兩兄弟好久沒有在一起喝喝酒了,所以兩人在米樂的家裡喝酒慶祝。或許是酒精的緣故又或是別的什麼,兩人竟在那一晚發生了關係!而擔心兩人喝得太厲害會出點什麼意外的米維的妻子趕過去後,看到的是正在床上糾纏的兩人。所有幸福的假像在那一晚被撕裂!

在妻子瘋狂的叫喊中米維才知道,原來妻子真正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溫柔體貼的哥哥,連那個已經十三個月大的孩子都不是他的,而是哥哥的!但哥哥愛的卻不是她,而是他,米維!他也才真正明白當初他說孩子叫「唯樂」時,為什麼她完全沒意見。在這晚之前哥哥似乎和她有著某種協議。

米維的老婆和他離了婚,孩子扔給了他,走了。而米維把孩子扔給了他真正的爸爸,還有米樂送給他的那塊手錶,不再見米樂,米樂的電話也不接。無論米樂做什麼,米維似乎都不打算原諒自己的哥哥。米樂要做事,所以只有花錢讓樓下六十多歲的阿婆幫忙照看孩子。其實,那一晚之前,他也不知道孩子是他的,他沒想到就那一次就有了孩子。正因為以為孩子是弟弟的,所以他才加倍疼愛。這件事過去已經快四個月,米維的態度一如初始。米樂打電話他不接,去他家等他就不回家,又怕去他們公司找他對他影響不好,這樣長時間無果後,米樂也就暫時放棄了。

 

金在中的手指摩挲著盒子,回想著出事那天的情景。

其實那天米樂可以推開他的,那樣或許他會再受點傷,但絕不會致命,米樂也許不會死。他那麼機靈,又經歷過那麼多生死一瞬間,反應過來推開他對米樂來說並不難,但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為什麼?是因為心裡已經絕望了嗎?一直守護的人因為自己不再幸福,最在乎的人逃離了自己,最愛的人卻被自己傷的最深,守望了多年的感情沒有結果....他失去了一直支撐著自己的力量!

這麼想著的金在中嘲諷地勾起唇角。

他這是在給自己找藉口嗎,好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金少,米維到了。」

「把他帶過來吧。」

金在中把盒子放到旁邊的桌上,站了起來。

「是。」

如果不是因為眼前的人五官跟米樂有六七分相似,金在中真的很難相信這個身材高大頗有些帥氣的人就是比自己還要矮小的米樂的親弟弟!

「你就是米維?」

「你們找我來有什麼事?」

米維似乎並不懼怕眼前的人。

「這是你哥哥要我交給你的東西。」

好象知道金在中手裡拿著什麼或者是壓根就不想要米樂的東西,米維只看了一眼那盒子,回絕得很乾脆。

「告訴他,他的髒東西他還是自己留著吧,我不稀罕!如果你們找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金在中微微皺起眉,把手收回來,坐了下來。

「髒?你就這麼看自己的哥哥?」

「哥哥?我沒有這種染指自己弟弟的老婆,還對自己的弟弟有那種骯髒感情的哥哥!」

「你不配,不配得到他的愛。」

「不配?他那種噁心的東西誰稀罕!」

啪!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有人想到金在中會這麼給了米維一巴掌。米維愣了一會兒後急著想沖上去,被旁邊的辛子峰用手隔開了。

「不要以為你有錢有勢就可以隨便打人!這是我們的私事,就算你是他大哥,你也管不著吧?」

米維並不知道金在中的身份,只是看著他的架勢胡亂猜測。金在中只是等他冷靜了些,才繼續開口。

「你問問你自己,那天是他把你帶上了床,還是你把他帶上了床。你搞清楚,是你上了你哥,不是你哥上你!你不肯見他真的是討厭他恨他,覺得他的愛噁心?你不是現在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但現在才來嫌他的東西髒,是不是有點晚了?你有答案了嗎?如果沒有,我可以告訴你。

你之所以躲著他,是你不願意也不敢承認你竟然對自己的哥哥有欲望,而之所以有這種欲望,是因為你發現自己對他有了你所說的那種超出兄弟情的所謂的「骯髒的」感情。你氣憤的不是或者說絕大部分不是他讓你戴了綠帽子,而是他竟然跟你之外的人發生了關係甚至還有了孩子!而這個人正好是你的妻子,所以你有了藉口不用為那晚的事道歉和解釋。

即使知道他愛的是你,你心裡對他也是一樣的感情,可是你過不了你心裡那關。你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或者準確的說應該是雙性戀,更不願意承認愛上的是自己的親哥哥。」

「你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愛上他,你知道什麼!你胡說!」

金在中話音剛落,米維突然大聲喊叫起來,最後竟跌坐在地,臉色慘白,最後把臉埋進了雙腿間。

 

愛上自己的哥哥又怎麼了!亂倫又怎麼樣!

有那麼一瞬金在中有脫口而出這樣的話的衝動,但終是說不出口。他不是當事人,無法真正體會到那種矛盾痛苦的感情。如果他說了那種話,用中國的一句俗語來形容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米維疑惑地抬起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金在中並不給他機會。

「雖然你從來不說,但他知道你介意。這是他用在工地做了一個多月的苦力掙的錢買的,也是他最後留給你的東西。」

金在中將盒子遞到米維面前。很久,米維才伸出手接了過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慢慢打開。當看到手錶上已經變黑的污漬時,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他的話,金在中轉身背對著他。

「帶他去醫院。」

 

跟在金在中身後走在安靜的長廊上,米維握緊了手裡的盒子,終於在一扇門前停下,門在他們面前打開,其他人自動給他讓出了一條道。走進門裡,看到寒冷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床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用一張白布蓋著時,米維停下了腳,轉過身勉強扯起唇角。

「你們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沒有人回答他,再次握緊了手裡的盒子,向那張床走去,掀開白布,看到底下那張面孔時,手裡的東西掉落在地,人緩緩跪坐到了地上。

「哥,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原諒你故意在騙我的,對不對?我不生氣了,你起來,我們回家好不好?這裡好冷。」

米維的聲音輕得像是要叫醒熟睡中的嬰兒,但床上冰冷的人沒有也不會給他任何回答。

「哥!你醒醒,我不恨你,不恨你!我愛你,你聽到沒有!你醒醒!我愛你,聽到沒有,我愛你!」

米維大聲喊著,吻上了那雙凍得青紫的唇,但冰冷的雙唇久久沒有給他任何回應。鮮紅的唇最終離開,頭埋在那人的頸間,嗚嗚地哭了起來。

金在中低下頭深吸了口氣,轉過了身。

「金少?」

「我沒事。讓他們跟他說,如果他要孩子的話就去找我,不要的話,我會把孩子養大。」

後來金在中知道,那天米維一直待在那裡直到人暈了過去。醒過來後他沒有問任何人米樂是怎麼死的,只是安靜的處理他的後事,但卻不允許其他任何人觸碰米樂的屍體。三天后,他來把孩子帶走了,沒有說任何話,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因為已經對他陌生了而大哭的孩子的時候,臉上才露出些溫柔。

 

從醫院回來後,金在中的情緒一直很低,常一個人呆在泳池邊出神,不許其他人靠近。這讓宋嫂都擔心得忍不住跟鄭允浩叨了幾次,但鄭允浩也只是遠遠地看著那樣的金在中,不說話。

 

 

 

「泰國那邊怎麼樣?」

「他希望能跟你親自談。」

「告訴他,我會親自過去。」

「是。大哥。」

「什麼事?」

「賀方說,如果金少長時間這樣,很容易心理抑鬱,繼續發展的話....」

鄭允浩沒有說話,一隻手撐著額頭,閉上眼。

「是不是把韓敬調回來?」

楊旭輝的話讓鄭允浩皺起眉,睜開了眼。

「賀方說,現在金少應該多出去走走。不過最近不大太平,我會再派個人貼身跟著。」

鄭允浩站了起來,還是沒有說話,轉過了身,許久,才開了口。

「就照你說的辦吧。」

「是。」

 

雖然鄭允浩答應了調回韓敬做金在中的貼身護衛,但卻不是第二天就調回了,金在中再見到韓敬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鄭允浩離開美國前往泰國。在鄭允浩離開前的這個星期裡,金在中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不再坐在池邊發呆,又到花房裡研究那些花花草草了,只是還是不大和人說話。

 

從床上醒來時房間裡就剩他自己了。金在中知道鄭允浩已經走了,去泰國,這是昨晚上他告訴他的。

掀開被子翻身下床打算去洗個澡,身子有些黏不太舒服。等到腳著地後,身後那裡傳來的些微不適,讓金在中的臉一下紅了起來。他們已經有挺長時間沒有身體上的親密了,身體有點不能適應有些過於激烈的情事,但倒也沒有多難受。系上睡衣的腰帶,向浴室走去。

站在浴室內的大鏡子前,金在中抬手撫上自己左臂上淡了很多的傷痕。賀方曾跟他說過,繼續擦藥的話這個疤以後不仔細就不會看得出來。手慢慢上移來到鎖骨處,撫上依然美麗如初的薔薇,收起五指輕握成拳後又鬆開,扯過一旁的浴衣穿上,出了浴室換好了衣服,下樓沒有吃早飯就去了花房。

韓敬按命令來到總部時,意外的沒有看到在這個時間本該在吃早餐的金在中,詢問過後才知道他一早就去了花房,便也向後院走去。花房門口站著這次跟他身份相同的另一個人,阿泰。

「阿泰。」

「韓哥。」

「金少在裡面?」

「嗯。」

「那金少有沒有交代過不許打攪?」

「沒有。」

不再問什麼,韓敬輕步走了進去。花房很大,韓敬繞過幾個花架之後,才看到了金在中。金在中手裡正捧著一盆花,看得有些出神。雖然它的花期已過,只剩下枝葉,但韓敬認得那種花,那是那次他將金在中抱在懷裡時他手裡捧的那種花。韓敬嘴張了張,又合上,再一次張開。

「金少。」

聽到聲音,金在中轉過了頭,眼神中透露出一點點意外,隨即唇邊漾起一抹淡笑。

「好可惜,它的花期好短。」

說完,金在中將花盆放回花架,走了幾步停下,又拿下了另一個花盆,轉向韓敬。

「這是我前段時間種的,芽已經這麼高了,我看過它花樣的照片,也很漂亮。」

說到這裡,金在中的笑容更大了,抬起了頭看向韓敬。而韓敬只是站在原處,微微笑著,笑裡有的,只是恭敬。

「如果花不漂亮,它的花種是進不了這裡的。」

「....說得也是。」

依然笑著,笑裡卻失去了之前的光彩。金在中低下頭,用手指輕輕撫摩了一下幼芽後,將花盆放回了原處,側過身。

「昨天她們剛給了我一些花種,這段時間我都不會出去,所以你回去吧。這裡,有阿泰就夠了。對了,小龍和小雪還好吧?」

「是,都很好。」

不再說什麼,金在中低著頭轉過了花架。韓敬的拳頭握了握,轉身向出口走去,在看到依然等在門口的阿泰時又停了下來,轉身走了回去。

感覺到有人在身邊站定然後蹲了下來,金在中只是往擺在身前的花盆裝土,沒抬頭也不說話。韓敬拿過一個花盆,捧著土就要往裡放,花盆卻一下子被拿開了。

「不用了,我想自己來。這些是大波斯菊花種....聽說米樂最喜歡大波斯菊,因為米維很喜歡。」

「....我打算等花苗長好了,再移栽到那裡,我,還沒去看過他...真正用心種的花,才會開得最漂亮,對不對?」

金在中側過臉看著韓敬,綻出一個笑容。韓敬卻分明看到了,金在中微微泛紅的眼角。端著花盆站起身,金在中把埋好種子的花盆放到育苗的平臺上。

「那不是你的錯。」

韓敬站了起來,金在中依然沒有轉過身。

「我知道。」

「所以責任不在你,也沒有人怪你。」

「這我也知道。他的責任是保護我,所以大家都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金在中說著,右手無意識的撫了撫左臂。猶豫著,韓敬最終還是走了過去,伸出雙手擁住了他。感覺到懷裡的人一僵,然後自己環住他的手被拿開,懷裡的溫暖一下消失了。

「我沒事,謝謝你。」

金在中轉過身,一笑後又迅速低下頭邁開步子就走,但只走了兩步便被拉住了胳膊,然後人被轉了過去。轉過金在中,韓敬果然看到他原先微微泛紅的眼眶已經濕了,將人再次擁進懷裡。兩人身高相當,金在中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沒有再掙開,韓敬只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如果說金在中因為米樂的死而痛不欲生,那就太假了。但是眼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因為自己而慢慢地沉寂直至消失,這又是怎樣一種感覺?看著身邊的人死去的感覺他們很清楚,除了難過、悲傷,還有一種恐懼,死亡其實離得很近,下次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沒有幾個人真的不怕死。那過去一直都待在相對他們的來說安全和平的世界的金在中,他又會有怎樣的感覺?

溢滿香氣的花房裡,金在中靜靜地靠在韓敬的懷裡,安靜的空間裡漸漸飄起了另一種夾雜著些許曖昧的味道。

「....在中。」

韓敬試著小心地喊了一聲。金在中站直了身,輕輕掙出韓敬的懷裡,微微一笑。

「你終於又肯這麼叫我了。」

不等韓敬說話,金在中轉身走到那堆花盆邊蹲下。

「阿泰等會兒會給我送花種進來。」

合上剛剛張開的嘴,韓敬也走了過去,蹲下,沒有再動手幫忙,只是看著。沒有多久,阿泰果真找了過來,把一小包花種交給金在中後,就出去了。韓敬看著離開的阿泰,又看看忙碌著的金在中。

鄭允浩到底是什麼用意,是覺得他和金在中走得太近,還是想讓金在中更有安全感?目光移到了金在中不停捧土的手上。那是一雙一看就知道是屬於男人的手,是讀書人的手,不像他們的那般粗糙。這種安逸閒適卻又如同被軟禁一樣的生活,是他想要的嗎?韓敬幾乎想就這麼問出口,但還是忍住了。

 

金在中就那樣忙了一上午,期間兩人不時會隨便聊聊,阿泰進來通知說下人說已經到了用午飯的時間出去後,金在中轉向韓敬。

「下午沒什麼事了,就不用來了,多陪陪小龍和小雪吧,省得忙了又沒時間陪他們。」

「是。」

「明天我也不會出去,你,還來嗎?」

「嗯。」

金在中笑著轉過了身,卻一下又被拉進那個懷裡。沒有掙脫,金在中只是任身後的人抱著。

「在中。」

「什麼事?」

金在中的聲音很小,但貼得很近的韓敬聽得清楚。

「今天下午,我....」

「你不用來了,我想休息一下。還有,我該去吃飯了。」

「嗯。」

韓敬嘴上應著,手卻沒有鬆開。

「再不出去,阿泰又會進來叫的。」

韓敬終於鬆開了手,金在中低著頭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又邁開步走了。韓敬慢幾步跟著出去了。

吃了午飯回到臥室,金在中翻開筆記本,久久下不了筆。到浴室洗了洗臉,出來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但只只響了兩聲就掛斷了。

 

 

 

泰國。

鄭允浩跟對面的人說了聲抱歉後,便站起身走開了,鄧勇跟在身後。

「什麼事?」

「剛才有金少的電話,但只響了兩聲那邊就掛了。之後我打回去問他們,並沒有出什麼事。你看....」

「回去再說。」

「是。」

回到住處,手機在手掌裡摩挲了足有十分鐘,鄭允浩才撥出那個號碼。但電話響了很久,一直沒人接,將手機從耳邊移開,盯著看了好久,最後還是掛了,撥了另一個號碼。

 

宋嫂剛從廚房裡出來就聽到大廳裡電話的鈴聲,急忙跑過去接了起來,因為一般會打這部電話的只有少爺和老爺。

「宋嫂嗎?」

「是的,少爺。」

「金少不在?」

「金少在後院泳池那裡,我聽他說是在寫笛和蕭吹的曲子。要叫金少接電話嗎?」

「不用了。韓敬來了嗎?」

「他上午來過,中午就回去了,我剛才給金少送茶的時候就只看到阿泰在。」

「嗯。不要告訴金少我來過電話。」

「是。」

宋嫂才放下電話沒多久,金在中便進了門。

「金少回來啦。」

「嗯,突然覺得有些累,就想回來休息休息。」

「那要不要讓賀方過來一趟?」

「不用,只是有點累而已。晚飯不用叫我了。」

「是。」

看著笑得有些勉強轉身上樓的金在中,宋嫂猶豫著叫住了他。

「金少。」

「有什麼事嗎?」

「哦,沒事,你好好休息。」

「嗯。」

 

本來只是因為有點心煩想到臥室安靜的待一待,現在還真覺得有點累了。進了臥室,金在中就一頭紮進大床裡。臥著躺了一會兒,想想似乎該給那邊一個電話了。拿出手機看到有未接電話時還以為是那邊先打來了,翻出看到顯示時,金在中愣了一下,接著笑了起來。以前看著手機裡已經存進的幾個電話號碼,發現那個"我"竟然是鄭允浩時真的失笑了,有人在別人的手機裡存號碼時稱呼自己「我」的嗎?看著手機屏有一會兒,就在手指要按下撥號鍵時又停住了。

他那邊應該很晚了吧,還是算了。

金在中撥了原先要打的那個電話,簡單地說了幾句便掛了,卻還是有些不想放下手裡的東西,最終還是忍不住發了一條簡訊。發過去之後,金在中有些後悔了,心裡卻又隱隱地有些期待。但十分鐘過去後,手機依然安靜地躺在手裡,輕輕歎了口氣,手伸向抽屜時,手機突然「嗚嗚」的震動起來,嚇了金在中一跳。看到上面的顯示,金在中的唇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翻開短信,內容雖然只有一個字,金在中還是看了好一段時間才將手機放回去,躺在床上。

 

之後每天韓敬都會準時到,但金在中都沒再去花房,阿泰又一直都在,兩個人沒再有比聊天更親密的行為。金在中的笑容比之前多了很多,宋嫂看著也寬心了許多。

 

 

鄭允浩在泰國的事是一件接著一件,哪一件都不是三兩天就能辦完。這種生活他是過慣了,一天事情結束了回到住處就在房間裡走走,有時會喝杯紅酒,然後睡覺,養精蓄銳,應對接下來的事,但這次有些不同,每晚回去後都會做的一件事,就是翻開手機裡的那條只有十個字的短信,但現在鄭允浩的心情顯然有些煩躁。聽到敲門聲,鄭允浩將手機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進來。」

推門而入的是鄧勇。走到桌前,放下一個薄薄的信封。

「這是剛剛傳過來的。」

「嗯。你先出去吧。」

「是。」

退出去,關上門,剛轉過身,等在外面的陶志剛就湊到鄧勇跟前。

「哎,你說這回大哥該高興點了吧。」

「應該吧。」

向來對於陶志剛"無聊"的問題都不大愛搭理的鄧勇,這次倒是舒心一笑,給了這麼句話。

其實信封裡的東西很簡單,三張美國那邊傳過來的金在中最新的照片,每一張上面都有他燦爛的笑容。這三張照片傳過來後一切都是他們兩人經手,當然知道照片的內容。兩人想著,前段時間,鄭允浩因為金在中情緒低落而心情不佳,這回看到這樣的照片應該高興了吧!但毫不知"內情"的兩人只看到金在中的笑容的照片,在鄭允浩看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鄧勇關上門後,鄭允浩便拿過信封取出照片。三張照片主要人物都是五個:金在中、韓敬、阿泰和韓敬的那對雙胞胎兒女。第一張,金在中兩手各牽著一個孩子,微低著頭笑的燦爛,像是在跟孩子們說什麼;韓敬在一旁看著,笑裡有著幸福;緊跟在他們身後的阿泰,儼然很盡職,一副時刻警惕著的樣子。第二張,草地上,金在中看著狼吞虎嚥的兩個小傢伙笑得寵溺而幸福;韓敬坐在一邊,看著,目光專注;這時阿泰正低頭吃著手裡的東西。第三張,兩個孩子在玩鬧,金在中側身接過韓敬遞過去的水,看向韓敬的笑裡依然含著那種幸福,而韓敬看著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帶著一種寵溺;吃完飯的阿泰又盡職地做著屬於他的工作。

此刻,鄭允浩臉上看不出有絲毫的喜悅之色,反而是一臉怒氣。三張照片早已被緊握在手裡皺成一團,另一隻手抓起桌上的手機狠狠地摔了出去!『注意安全,能早點回來嗎?』的字樣隨著手機屏一起破碎。

「大哥!」

「大哥!」

聽到屋裡的聲響,守在外面的鄧勇和陶志剛急忙推門進來。兩人還沒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鄭允浩就一陣風的走過他們。

「阿勇,去開車。」

「是。」

兩人對看一眼,掃了一圈屋裡,看到大瓷花瓶碎片裡摔爛了的手機,凝眉互看一眼,跟了上去。掉落在桌子後面卷成一團的照片,他們沒看見。

 

 

車沒有目的地開著,鄧勇和陶志剛臉上的表情都不輕鬆。他們的車子已經開出來有半個多小時了,鄭允浩的心情仍然不見轉好。車子依然漫無目的地開著,雖已是深夜,街道上仍舊熱鬧非凡。

「開慢點。」

「是。」

鄭允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鄧勇放慢車速。

搖下車窗,鄭允浩的的目光投向了熱鬧的街道,一陣音樂聲由遠到近飄了過來。

「停車。」

車子依令在一家店面不大的花店前停下,音樂聲就是從這家花店裡傳出來的。車子停了不到兩分鐘,那首歌就結束了。鄧勇從後視鏡裡看著有些出神的鄭允浩,想說話卻又張不開嘴。但是,他們這樣搖下車窗停在這裡是很不安全的一種行為,更何況,一家小花店營業到這麼晚的時間也太奇怪了一點。

「大哥....」

「阿志,你去問問剛才那首是什麼歌。還有,買一束花,讓他們再放一遍。」

就在鄧勇剛開口時,鄭允浩已經下了命令,陶志剛只好開門下車。

「等等,買薔薇,粉色的。」

「是。」

陶志剛不一會兒就捧著束花,從花店裡出來了,遞上只有七朵花的花束。

「店員說,買薔薇的人很少,所以進的也少,店裡就只有這些。」

「嗯。」

看了看手裡的花,鄭允浩把它放到座位旁。聽完想要的資訊,在歌曲播完一遍後,鄭允浩就讓鄧勇把車開走了。

 

車子開在回去的路上,鄭允浩將望向窗外的目光調回,落在一旁的那束粉色薔薇上。

花包得非常漂亮,但花卻不是很美,跟那次看到的差了太多,不知道是因為那時的花被養得好,還是只是人的原因。

伸手拿起花放到鼻前。

連香味都差了很多,他身上的要比這好聞了許多。

鄭允浩打開車窗,拿著花的手伸了出去,鬆開,花束很快落地,然後被後面的車子碾過....

 

 

吃過晚飯,金在中坐在只有他一人的寬敞臥室裡,不知道要做什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出去正好看到守衛換班。這裡的守衛人員不算很多,但守衛森嚴,交接班不定時,而且每個守衛彼此認識,所以想要蒙混近來是行不通的。守衛和下人的活動範圍也是有限制的,每個人這天在哪兒,有什麼任務,都會在前一天晚上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集體公佈,要是誰沒有得到命令或者在非常緊急的情況下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都是不被允許的。

金在中轉過身走回沙發旁,剛想坐下就聽到了敲門聲,疑惑著「宋嫂這時候來是什麼事」去開了門。但打開門看到的不是宋嫂,而是手裡捧著個不大的紙盒子的阿泰。

「金少。」

「有什麼事嗎?」

「剛才他們把這個送過來,說是大哥交代要交給金少。」

阿泰說著把東西遞了過去,金在中從他手中把東西接過。

「從泰國過來的?」

「是。」

「好了,你下去吧。」

「是。」

關上門,金在中坐到沙發上,打開紙盒。

「真是的,幹嘛包成這樣,這不是存心不讓人開嗎!」

金在中邊咕噥著邊費力地拆開紙盒。

既然這個東西是從泰國過來的,那就不是家裡的,雖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收到他們的消息了。除了那些必須的和兩大架子的書,鄭允浩很少送給他什麼東西。這個盒子挺輕的,會是什麼?

終於拆開硬盒,金在中拿出裡面被簡單包裝的東西。撕開包裝紙,金在中一下愣住了,是裝在盒裡的光碟,看起來就像是張專門製作的CD,但是盒子跟光碟上都沒印有任何東西。

難道真是爸媽他們的影像?但是過去都只是用牛皮紙信封裝著,從不會包成這樣。可不是的話,又是什麼?

金在中決定不亂猜了,還是讓那台DVD告訴自己。這套家庭影院還新得有點可疑,金在中不知道它是被「照顧」得太好,還是根本是在他來了之後有的,他也無心去弄個究竟。

「CD?他到底想幹什麼?」

就在金在中嘀咕著的時候,音響裡流出了鋼琴優美的旋律....

 

音樂結束了,金在中不知道自己該作什麼樣的反應才適合。是一首很不錯的歌,不過如果他沒聽錯的話,這應該是泰語,問題就在於他聽不懂泰語,所以根本不懂這首歌的意思。

鄭允浩難道只是要讓他聽首歌?那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但如果這裡面有什麼特殊意思,為什麼要弄首泰語歌,鄭允浩很清楚他不懂泰語的。

就在金在中還在疑惑的時候,音響裡又響起了一個聲音,不長,只是一句話。金在中卻一個激靈:這個聲音,是鄭允浩的絕對不會錯!

金在中趕緊又倒了回去,但反復聽了四遍後,宣佈放棄。

鄭允浩在歌曲結束後三分多鐘的地方錄了自己說的一句話。如果鄭允浩這句話是想要說給他聽,為什麼要隔這麼長一段時間,要不是那時自己在想他弄這麼首歌到底是什麼意思的話,很可能就聽不到這句話了。可要是不想讓自己聽到他又何必說?而,現在重點是,他幹嘛要用泰語說!自己聽了四遍,還是完全沒弄懂,顯然不是他看泰國原聲電影無意間記住的任何一句簡單的話。鄭允浩到底想幹什麼?

 

DVD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停止,金在中重新按下了播放鍵,站起來,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靜靜的聆聽從音箱裡流瀉出來的旋律,歌曲就快結束時,突然又傳來了敲門聲,這次金在中可以肯定敲門的人是宋嫂。起身按了暫停鍵,去開了門,站在他面前的果然是宋嫂。

「金少,少爺來的電話。」

宋嫂微微笑著,遞過電話。金在中很意外,但隨即也揚起了笑,接過電話。沒再說什麼,宋嫂鞠了鞠躬,轉身下了樓。金在中關上門轉過身,將無繩電話貼到耳邊。

「是我。」

「嗯。裡面的東西聽過了嗎?」

「聽了,很好聽。不過...我沒聽懂。」

「嗯。」

鄭允浩這麼回答後,金在中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電話裡一陣沉默,靜得幾乎都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我剛才正聽著,宋嫂就來敲門了....你那邊,還有事要忙吧?」

「嗯。」

又是一聲簡單的回答,然後金在中聽到了電話掛斷的聲音。將電話從耳邊拿開放到桌上,金在中心裡有些失落:事業,鄭允浩不會和他談;感情,鄭允浩向來只做不說,自己現在又有意避開。除去這兩樣,他們之間幾乎無話可說。但很快,金在中臉上又露出了笑容。除去那次他打過去後鄭允浩又打回來不說,這是鄭允浩出遠門在外第一次給他打電話。任歌聲在屋裡流淌,金在中拿著浴衣進了浴室。

溫暖的水沖刷著身體,金在中將淋濕的頭髮向後梳起。

「好象有點長了,明天,出去剪個頭髮吧。」

水流劃過彎起的唇角,滴落在胸膛。

 

 

直到出了那家高級理髮店,韓敬還是有些晃神,剛才金在中回過頭帶著燦爛的笑容問他『怎麼樣?』時的樣子還在眼前晃動。而那時的金在中除了驚豔,他不知道還能用哪一個詞來形容。將略顯陰柔的長髮換成清爽俐落的短髮後,之前被長髮遮住的陽剛顯露出來,但這只讓人更覺"美豔"。

韓敬想起初始和金在中相處時金在中的頭髮也只比現在剪了之後稍長一些,但可能是當時他身上那種有些抑鬱的氣息讓他的人也略顯陰柔,所以當時自己並沒有驚豔的感覺,也或許是現在自己看人的心情不同。

「我待會兒想去吃吃泰國料理。」

「哦,是。」

金在中打斷了韓敬的思緒。

「你沒有要推薦的店嗎?」

 

「先不急著上菜,等我們叫了再上。」

「好的。」

服務員退出包廂後,金在中站起來走到窗邊。

「一流的店連風景都不一樣。」

他們來的這家店是這裡最好的泰式料理店,這裡外在的最大特色,恐怕就是它從老闆到廚師再到服務員都是泰國人,所有服務員都有一口流利的美語。它是環繞型的兩層木材農舍建築,倒是清幽雅靜,讓人心情舒暢。

「不喜歡嗎?」

「這麼漂亮的地方怎麼會不喜歡。」

「點那麼多菜,我還以為你很餓,怎麼又不上菜?」

「我要讓自己更餓一點,好一次吃個夠!」

金在中轉過頭有些調皮地笑著。

「不然,說不定明天就再也吃不到了。」

「怎麼會吃不到!只要你...」

韓敬的話突然頓住,一下子明白過來金在中話裡的那層意思,臉上愉悅的表情隱去,輕輕將身邊的金在中納入懷中。

「不會的。」

有一陣子兩人就這麼待著,誰也沒有說話。

「剛剛點了好多有咖喱的菜,但一個湯都沒點,知道為什麼嗎?」

「剛才我還奇怪,為什麼?」

「我想喝你上次買的那種果汁。」

「可是,那裡離這有些遠,你在這裡...」

「阿泰不是在嗎?不會有什麼事的。而且,如果讓他去,我怕他買錯了,不是那個味道。」

「好,我會儘快回來。」

「嗯。」

看著韓敬走出了包廂,金在中轉過身,看著窗外園中的景色。

「阿泰,進來!」

「金少。」

之前被吩咐等在外面的阿泰推門走了進來。

「幫我把剛才那個服務員叫來,儘快。」

「是。」

 

「先生。是要上菜嗎?還是需要其他什麼服務?」

服務員小姐恭敬有禮地站在金在中面前。

「都不是。其實,我想讓小姐幫我個忙。」

「先生請說,如果在我們的服務範圍之內,我們會盡可能的滿足您的要求。」

「請問,你會泰語嗎?哦,我想讓你幫我翻譯些東西,是首歌。」

「會。在這之前我想冒昧地的問一下,您是不是從中國來的?」

「是的。」

「太好了!其實我也是半個中國人哦,我爸爸是中國人,我還會中文呢!」

女服務員一下子放鬆下來。其實要是在別的客人面前,她的態度絕對會一直像之前那樣。但是這個外貌出眾的客人,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溫和的笑容,讓人忍不住想要去親近。

「要不要我直接給您翻成中文?」

「好,謝謝你!不過我只能模仿發音,所以可能不太準確。」

眼前的人前後態度的變化讓金在中有些意外,但他現在沒時間去計較那麼多了。

「那您先說句來聽聽。」

金在中尋著記憶發出一個個他完全不懂的音。

「你說得很好哦!不過你不用接著說下去了,因為我剛好聽過這首歌,而且很喜歡,是首情歌哦。」

 

韓敬回來的時候,金在中點的第一個菜剛剛端上來,金在中正坐在桌邊笑著看他。

「怎麼樣,我的錶掐的很准吧!我現在是真的很餓了。」

金在中伸手接過韓敬手裡的果汁放到桌上後,便馬上開吃,韓敬笑著在他對面坐下。

 

從車上下來後,金在中的手就一直插在褲帶裡,指尖觸碰到的是那張薄薄的紙。進了臥室,金在中徑直走到抽屜前,拿出筆記本,翻開,把那張紙貼在了上面。指尖慢慢撫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終於還是合上了筆記本。

拿著吹風機吹著頭髮從浴室裡出來,金在中坐到了床上,剛坐到床上,吹頭髮的動作就停住了,一下躺在了床上,但不一會兒又坐了起來,失笑的看著有些弄濕了的枕頭。

「他又不在了,還想讓誰幫你弄!」

金在中自語著,目光落在了那個抽屜上。胡亂用毛巾擦了擦頭髮,金在中再次拉開抽屜,拿出筆記本,翻到了那一頁。看了一會兒,拿過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句話,再次合上筆記本,然後放回去,關上抽屜。金在中再次將CD放進DVD裡,然後只留下床頭燈,轉身躺到床上,閉上眼睛,靜靜聽著。歌依舊那麼唱著,金在中腦中劃過一句句歌詞:

 

感謝 你的相知

給予我的每一份美好

感謝 你的誓言

說永不與我離別

與一個人 願放棄所有

不顧一切的走下去

說聲再見 曾經的傷痛 心從此綻放

走過那些漫長的艱難歲月

如今幸福就是有人牽掛

就是你在身邊的每一天

剛剛才知道心底甜甜的美妙滋味

剛剛才理解了生命的意義

僅此一人 心獻給你

我盡我所能

無論好壞 也不管艱辛 我都不會動搖

和你一起 相依相伴

直到失去生命

離開了你 一天將是多麼漫長

....

....

剛剛才知道心底甜甜的美妙滋味

剛剛才理解了生命的意義

請你聽我心裡的聲音

每天不斷重複著

我愛你

....

....

 

「只有你...」

金在中嘴裡輕聲念著這首歌的名字,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又一次落到了抽屜上。從床上坐起,關掉音響。拿出手機後,金在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出了那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終於被接了起來。

「是我,有什麼事嗎?」

鄭允浩平緩有力的聲音傳來,讓金在中從等待電話被接起的緊張狀態中冷靜下來。

「沒事,我只是想打個電話。你,在忙事情嗎?」

「事情已經結束了。」

鄭允浩的聲音已經變得溫和。

「都還順利嗎?」

「嗯。」

一陣熟悉的沉默,但金在中不再覺得尷尬。

「如果沒事的話,可以先別掛嗎?我現在睡不著。」

「身體要是不舒服,就讓賀方看看。」

「嗯。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可能還要再過段時間。」

「哦。可以先別掛嗎?」

「嗯。」

一個簡單的回答,金在中卻聽出了那熟悉的溫柔。電話裡再次陷入了沉默,卻沒有誰掛掉電話。就這樣過了快十分鐘時,鄭允浩聽到了那邊傳來的細微的均勻的呼吸聲,微微一愣後,卻沒有拿開耳旁的電話。

那天鄭允浩推掉了當天所有的事,聽了一個"沉默"的電話近兩個小時....

 

一覺醒來金在中才發現自己竟然睡了過去。從床上坐起來,望向只拉了一層薄薄的窗簾的落地窗。

看來今天醒得有些晚了。自己就那麼睡過去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可是....

 

這天因為家裡的一些事,韓敬來得有點晚,遠遠的看見阿泰這時候還站在門口時腳步停了下。心想著今天金在中連大門都不出,那他是不是得回去?但之前打電話來請示的時候金在中又並沒有說什麼。停止猜測,韓敬繼續往前走著。

「韓哥來啦。」

「嗯。金少今天是要休息嗎?」

「這我也不清楚,金少只交代你來了就到他書房去找他。」

走進屋裡,韓敬的腳步卻有些慢了。進入這棟房子的次數已經多得記不清了,但二樓,是他從未踏足過的。從他第一次來到這裡起他就知道,除了為數不多的守衛和在固定時間去打掃的傭人,其他人輕易不能上樓。他甚至知道,能進主臥的除了兩個主人,就只有賀方跟宋嫂,而它旁邊的金在中的書房恐怕也差不多。走到房門前,韓敬悄悄深吸了口氣,既緊張又有些期待,這是一次難得的獨處的機會。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了那個好聽的聲音。

「進來。」

旋開門鎖,韓敬輕步走了進去。

「幫我把那杯茶拿過來一下,好嗎?」

端過書架前桌子上的茶杯,走到坐在擺在屋子中央的矮幾旁正對著他微微笑著的金在中跟前。

「你又在寫曲子?」

「嗯,反正閒著沒事可做,就想試試寫首用蕭吹的曲子。」

「蕭?你這麼喜歡這東西,為什麼以前不乾脆學這個,然後做個音樂人也不錯?」

其實韓敬一進來就注意到了,金在中面前的矮幾上除了他以前常吹的笛,還有一支他從沒見過的蕭。他想,應該是前不久鄭允浩才讓人買回來給他的。想到這,韓敬心裡覺得有些不舒服,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的確,那支蕭是米樂的事之後才買的。只是不是讓人去買的,而是鄭允浩親自去買的,給金在中的東西他幾乎不假他人之手,只是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而已。

「只是業餘愛好而已,這種管類樂器其實都有相通的地方,學會一個其他的也就差不多了。已經差不多了,只是結尾這裡還有點問題,先來試試,你要當聽眾哦。」

金在中一笑,拿著那支蕭站了起來。

「求之不得。」

蕭和笛的音色差別很大,笛聲明亮清脆,蕭聲則要低沉渾厚些。韓敬不是行家,不懂像他們那樣去欣賞音樂,但是他能感受到音樂裡所傳達出來的一些感情,至少現在金在中吹的這首他能感覺得出,濃濃的思念!蕭特有的音色使纏綿之中總是纏繞著點點寂寞....

 

他在想念誰?鄭允浩嗎?

韓敬坐在沙發上,抬頭望向閉上眼睛專心吹奏的金在中。想到他正思念著的可能是鄭允浩時,又很快自己否定了。

「果然還是試一試比較好,好象跟實際還是有些差別。」

金在中放下手裡的蕭,又趴到矮幾上修改起來。

「這樣就好了。」

看著此時表情愉快的金在中,韓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了出來。

「在想誰嗎?」

「啊?哦,有一段時間沒有家裡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現在他們怎麼樣了。」

金在中說著從矮幾旁站起來也坐到了沙發上。

「昨天是小妍的十八歲生日。我曾經答應過她,十八生日的時候陪她一起過,還要送她一份能讓她驚喜的生日禮物,當時還有些頭痛送什麼才會讓她這個鬼靈精驚喜,結果...怎麼說起這些來了。」

「在中。」

「嗯?」

「你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離開?」

「嗯。」

「我從來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想像。」

「那你想離開這裡嗎?」

「你覺得我會喜歡這種生活?在你看來,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有回答金在中,看著他好一會兒,韓敬才又開口。

「在中,你知道,我喜歡你。」

韓敬的話讓金在中一愣之後低下了頭:雖然韓敬吻過他,卻從沒說過喜歡之類的話。

「嗯。」

「如果我說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你願意跟我走嗎?」

看著金在中的眼睛,韓敬的表情認真中含著期待。他的這個問題實際是兩個問題,他表白在先,然後問願不願意跟他走,如果金在中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就表示金在中接受了他的告白,並且願意和他在一起。

「真的可以離開這裡?」

「嗯。你願意跟我走嗎?」

「嗯。」

金在中的臉因為它上面的笑容亮了起來,眩了韓敬的眼,韓敬的唇就那樣吻了上去。

 

和第一次一樣,金在中像是害羞一般微微躲閃著,但這種根本算不上推拒的行為,只會撓得人心癢癢。而這種只是唇與唇的相貼根本滿足不了渴切的心情,韓敬的手一下扣住金在中的後腦,舌竄了過去。吻由輕柔變得急切再變得激烈,金在中也已經被壓倒在沙發上。韓敬的手隔著薄薄的襯衣撫摩著身下的身子,唇從那紅潤的唇上移開,滑過下巴來到脖子,又慢慢上移,含住了飽滿的耳垂,手探入衣底觸摸到了溫熱的肌膚。直到感到腰間一涼,衣服被往上掀起,金在中才開始輕輕推拒著身上的人。

「不要,他會知道的,不行....」

韓敬也知道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他也一直告訴自己,一個吻就可以了,矛盾地想著讓金在中一下推開自己。可是金在中沒有,連拒絕的話說得都像是一種誘惑,一種邀請,還有手上那肌膚的觸感。壓抑已久的感情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韓敬是怎麼也停不下來,唇重新壓上了吐著拒絕的話語的唇....

直到此時韓敬仍很矛盾,一方面希望金在中推開自己,讓自己停下來,一方面又不願放開金在中的唇,讓它再吐出拒絕的話,手也從衣裡鑽出來移到了上邊,解開衣扣。唇再次吻過那線條優美的下巴,脖子,鎖骨....

突然停止的親吻和韓敬漸漸平穩的氣息,讓金在中睜開了眼看向上方的人,發現韓敬的目光停在自己左邊的鎖骨上,金在中一下子明白過來,韓敬為什麼停了下來。

右手扯住左邊的領子遮住鎖骨上的薔薇,金在中從韓敬支起的身子下挪了出來,坐到了沙發的一端,低著頭。

「在中?」

「關於離開的事,以後,還是別再說了。」

「不是的,在中,我是認真的,喜歡你也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帶我離開你知道意味著什麼,為我...這麼個人背叛他,不值得。」

「不是....」

「更何況帶我走了,那...她怎麼辦,還有小龍和小雪?」

「你看著我,聽我說好嗎?」

韓敬著急地轉過一直低頭說話不看他的金在中。身體是轉過來了,但金在中的頭依然低著,手也還是抓著領子將左邊的鎖骨遮得嚴嚴實實的。

「相信我,好嗎?....其實,我跟雪蓉並沒有結婚,小龍和小雪也不是我親生的。」

金在中終於抬起了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是真的。我第一次見到雪蓉時,是她幫了我救了我。第二次見到她,情況剛好反過來,不過有些晚了,她已經被人...強暴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強暴她的是她認識的一個人。雖然我們救過彼此,但並不熟,所以再見到她的時候是差不多四個月後,她找到我,求我陪她去弄掉肚子裡的孩子。去到那個地方之後,她覺得肚子裡的孩子在動,然後怎麼也下不了狠心躺到手術臺上去,所以才有了現在的小龍和小雪。後來為了讓她唯一的爺爺放心,也讓我媽媽放心,我們住到了一起,做了對假夫妻。

有一天小龍當著我們倆的面問雪蓉『媽媽跟爸爸為什麼不住在一個房間裡?』,我們都愣住了,雪蓉就說『因為你睡覺總是不乖,媽媽要照顧你和妹妹啊』,小龍卻說『我已經長大了,可以照顧自己跟妹妹了。而且,小奕他們都說...他們的爸爸媽媽都是住在一個房間裡的』,直到這時我們才意識到,孩子開始長大了。

雪蓉是個好女人,兩個孩子也很乖很可愛,我就想,一直這樣過下去也不錯。後來的事,你也能猜到了。但她一直覺得欠了我很多,在一起之前就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不要顧及她....我知道丟下他們不應該,可是,我現在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說著,韓敬的手捧住了金在中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

「但現在小龍和小雪都還小,所以在中你能不能答應我,等他們再長大些再告訴他們,在這之前我還要做他們的爸爸,至少表面上還要和以前一樣。在中,相信我好嗎?」

韓敬望著金在中的眼神,認真而期待。

「好。」

金在中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但又很快斂去。

「但你之前說的離開,要怎麼離開?他的勢力那麼大。況且你知道,背叛他,會有什麼下場。太危險了,還是算了。」

金在中說著,頭又低了下去。

「我本來就不是冰焰盟的人,所以算不上背叛。」

韓敬的話再次讓金在中抬起了頭。

 

 

遠在泰國的鄭允浩因為金在中的那通電話,決定儘快結束這邊的事,在這兩天就回美國,並且心裡也暗暗做了個決定,回去之後就把韓敬調走,以後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再把他放到金在中身邊,而且盡可能的不讓他出現在金在中的視野裡,同樣也不會讓金在中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但鄭允浩的這個決定已經來不及去實行了。這天鄭允浩接到電話,金在中和韓敬出事了!電話裡只粗略得知,阿泰和其他人中了調虎離山計。等到發現事情不對趕回去的時候,現場只留下打鬥的痕跡,人已經不見了。

接到電話後鄭允浩便丟開了所有事情,趕了回去。而等他回到美國時,事情已經結束了。韓敬死了,中了四槍,兩條腿各一槍,腹部一槍,胸口一槍,而金在中,毫髮無傷。

據阿泰和辛子峰的敘述是,他們趕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渾身是血的韓敬躺在金在中懷裡,已經不動了,金在中滿身的血,滿臉的淚抱著韓敬跪坐在地上,沒有聲音,也不動。那些該死的人也早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

 

輕輕打開臥室的門,鄭允浩輕步走了進去。不堪明朗的月光從大開的落地窗照進來,使沒有開燈的房間不至於太黑,而金在中則抱膝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宋嫂跟鄭允浩說,金在中從回來換下衣服之後就一直坐在那裡,一下也沒動過。沒有開燈也沒有說話,輕聲走到金在中身後坐下,手穿過他的腋下將他抱進了懷裡。金在中只是身子一震,然後順勢靠在了身後的懷裡。

這一夜都靜靜的,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有幾次金在中的淚無聲的滑落,滴在鄭允浩的手上時,鄭允浩才將他抱得更緊些。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金在中的眼一直望著前方,卻沒有焦點。鄭允浩只是抱緊懷裡的人,也看向前方,只是誰也看不清楚他眼裡映出的,到底是什麼。

 

天空越來越亮,直到感到懷裡人的頭歪了一下,鄭允浩才發現金在中睡了過去。小心把人抱起,輕輕放到了床上,在打算將金在中的手放入薄被中時,鄭允浩發現了他一直輕握在手裡的東西。小心地把東西從他手裡拿出來,在要將它放在床邊時鄭允浩的動作突的停住,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小紙盒。盒子裡只有一個用橡皮泥捏的,做工並不怎麼精細的小人。然而做工雖然有些粗糙,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得出來,那捏的就是金在中。鄭允浩不用去猜,盒子上沾染的血跡就可以告訴他,這個東西從何而來。

一個橡皮泥捏的小人而已,並不起眼的東西,也沒什麼寶貝的,但如果它是情人所送的禮物,那就完全不同了!

鄭允浩的手慢慢握了起來,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仍有些紅腫的眼,轉身走出了房間,順手將連同紙盒子一起被捏爛的小人扔進了垃圾簍裡。

 

 

 

 

第二天醒過來的金在中發現手裡的東西不見時,在房間裡可能的地方找了一遍仍沒找到後,便作罷了。他沒有去問鄭允浩,因為從他睡醒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卻一直沒有見過鄭允浩。而他也知道,鄭允浩並沒有出去,而是一直待在主屋旁邊的訓練場裡,連睡都是睡在休息室裡。金在中也不去找他,只是照常作息,沒有踏出大門一步。

然而,鄭允浩在訓練場裡的這幾天,那些手下們是一點兒也不輕鬆,他們成了他們大哥在格鬥場上的陪練。但這回的陪練跟以往的哪次都不一樣,不是示範性的點到即止,而是實打實的搏鬥。開始誰都不敢真正出手,直到被罵了,才敢動真格的。但即使他們拿出了真本事,也沒誰能和鄭允浩抗衡。看著臉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下屬,鄭允浩移身到了射擊場。淩厲狠絕的射擊讓陪同的鄧勇和陶志剛,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知道鄭允浩在發洩怒氣,卻不是很清楚他的怒氣從何而來,那些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

 

關了燈,躺在床上,金在中的眼卻是睜著的。現在這種狀況並不是計畫中的,但他現在不想再去計畫什麼,只想順其自然,因為他覺得有些累了。

剛閉上眼,就聽到臥室門被打開的聲音。金在中知道進來的是誰,卻沒由來的有些緊張。厚厚的地毯讓人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但金在中還是感覺到鄭允浩的氣息在不斷靠近。感到鄭允浩在自己這邊的床前站定,在金在中還沒想清楚他要幹什麼時,本來側躺著的身子便被用力翻了過來,鄭允浩的身子跟著壓了上來,唇貼上了他的臉頰,然後尋著吻上了他的唇。

有時人對危險的感知是異常靈敏的。鄭允浩不再溫柔的動作和不同於以往的氣息,讓金在中本能地推拒著。

「不,不要,我現在不想做。」

金在中的手用力地推著鄭允浩的肩,但很快雙手就被抓住壓到頭頂上。鄭允浩一手壓制著金在中的雙手,一手開始拉扯金在中睡衣的腰帶。這樣的鄭允浩讓金在中一下慌了,只本能地往後縮著,想要逃開。

「你說過只要我不願意就不會勉強我的!」

金在中不抱希望地說著拒絕的話,鄭允浩的動作卻一下子停了下來。然後金在中感到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接著鄭允浩的氣息也慢慢的遠了。然後金在中看著臥室裡的燈亮了起來,看著鄭允浩打開衣櫥,換下身上的睡衣,看著他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就是看不到鄭允浩的表情。

 

 

「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一字不落全記著呢。別太媚,老闆不喜歡,最忌諱吻他的唇。可是佳棟哥,我還是有些怕。」

漂亮的少年看著眼前替自己清洗著身體的年輕男子,眼裡的擔心看得清清楚楚。

「怕什麼?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你的第一個男人是老闆,這是你的福氣。」

「佳棟哥,我聽說你的第一次也是老闆?」

「嗯,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還有,嘉毅你要清楚這件事情不會讓你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除了伺候好老闆,別的想法都不能有,因為就算有了也沒用。」

「那你怎麼還說這是福氣?」

「那是因為這樣你就不用擔心自己的第一次會碰到個蠻幹的主兒,把自己弄得疼得要死。老闆臉蛋一流,身材一流,技術更是一流。雖然第一次怎麼樣都會比較痛,但他會讓你知道跟男人做也能快活,你以後開始接客就不用那麼怕了。」

「可是老闆不是有....老婆了嗎?他也很久沒來這裡了吧,怎麼又突然來了?」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想要在這裡好好待下去就不要問太多。」

男子邊說邊給他系上了浴袍的腰帶。

「嗯,知道了。」

「...或許他是為他的身體著想。」

「啊?佳棟哥,你剛才說誰為誰著想啊?」

「沒事。你時間到了,該走了。」

「就穿成這樣嗎?香水呢,不用噴些嗎?」

「老闆不喜歡麻煩,也不喜歡少爺身上有除了香皂和沐浴乳之外的香味。去吧,不用太緊張。」

「嗯。」

 

「大哥,人帶來了。」

說完話,來人不等鄭允浩開口便自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常嘉毅穿著睡袍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對著他立在已經拉上窗簾的窗前的偉岸身影,不敢亂動。鄭允浩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過頭看他,這讓他越來越緊張和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站了多久,就在常嘉毅考慮要不要大膽叫一聲「老闆」時,鄭允浩轉過身躺到了床上,但是並沒有看他。

「我有些累了,你自己過來弄。」

溫和的語氣讓常嘉毅暗暗松了口氣,移步走向那張大床。

「是。」

爬上床跪坐在鄭允浩旁,抬起的手頓了一下還是伸向他的腰間,解開了腰帶....

 

 

 

果然挺疼的呢,但也很舒服。如果這個溫和英俊的男人屬於他,不,是如果他一直屬於這個男人,那該多好。但他很清楚,這個正不斷在他體內進出的男人,他曾擁有過就是一種幸運。

常嘉毅大聲的喘息著,盛滿情欲的濕潤眼睛望著身上的男人。

他的吻會是什麼味道呢?好想知道。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身上的人突然俯下身,常嘉毅的心口一陣緊縮,但那唇卻落在了他頸間。失落只是一瞬間的事,唇邊隨即露出了一抹笑。

他的第一夜這麼美好,已經足夠了。

兩個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破碎的呻吟,讓這個滿是濃濃的情欲味道的房間顯得更安靜了,但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種安靜。鄭允浩沒有停止下身的動作,一把抓過電話接起。

「什麼事?」

不善的語氣顯示了因被打攪到而不佳的心情。而電話那頭似乎是知道了這邊正在發生的事情,沒有聲音。

「說話!」

這樣的沉默讓鄭允浩的心情更糟了,語氣裡毫不掩飾他的怒氣。但那邊又沉默了不到兩秒,就掛斷了。而這個沉默之後又迅速掛斷的電話,似乎讓鄭允浩一下意識到打來電話的是誰。

 

將手機慢慢從耳邊移開,金在中的手垂了下來將手機放到了地上。而本來放在膝上的,拿著小陶人的另一隻手也慢慢滑到了地上,小陶人隨著鬆開的手落到了地上。金在中坐著轉過身,望向窗外晴朗的夜空,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容,只是這笑裡的內容只有他自己知道,皎潔的月光將他眼裡的液體,映得異常晶瑩美麗。

這晚的落地窗像那晚一樣大開著,金在中像那晚一樣在窗前坐了一夜。只是這一晚沒有人再從身後擁住他,給他一個溫暖的胸膛依靠,天亮了之後,也沒有睡過去....

 

 

「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啊?」

鄭允浩暴怒的聲音在一樓的大廳響起。將手裡的紙片揉成一團扔了出去,砸在了眼前的人的身上。而正站在他跟前低著頭承受他的怒氣的人,是辛子峰。

以往生氣時,鄭允浩是冷靜理智,且聲音冰冷的,幾乎沒有人可以讓他這樣大發雷霆。而這次讓他如此憤怒的並不是辛子峰,而是金在中。金在中不見了,不是誰又綁走了他,而是他自己離開了。

就在這天上午,金在中說想吃外面的菜,然後被調回的辛子峰就跟著出去了。金在中要了個包間,點了菜後說想一個人待一待,就讓辛子峰在包間門外等著。辛子峰就那樣在門外等了一個多小時,金在中也沒出來。發覺金在中心情似乎不大好,有些擔心的辛子峰正要敲門時,服務員小姐走到他面前遞了一張紙條給他,說是裡面的客人囑咐的。辛子峰急忙打開來,上面只有一句簡單卻讓人心驚的話:是我自己走的,你沒有失職。落款是金在中。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早已經人去樓空,桌上的菜絲毫未動,已經涼了。之前鄭允浩所扔的,就是辛子峰帶回來的金在中留下的那張紙條。 「一個大活人就這樣在你眼皮子底下沒了!」

「包間裡有個可以進出的窗子,我想金少應該是....」

「不要再給我找藉口!既然他都能從那裡出去,你就沒想過別人也可以從那裡進去?萬一有人進去了,你要在外面守多久!」

沒有人再說話,辛子峰低著頭,也不知道是什麼表情。站在一旁的陶志剛看看辛子峰,正要站出去卻被旁邊的鄧勇拉住,還朝他使了個眼色。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看到楊旭輝已經站到了辛子峰身邊。

「大哥,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把人找回來。金少身上既沒有證件護照,也沒錢,應該走的不遠。」

「那還不快去找!」

「是。」

幾個人領命轉身就往外走,只有辛子峰站在原地沒動。

「你還有什麼事?」

鄭允浩的聲音拉住了其他人的腳。辛子峰的手握了握,頭抬了起來,看向鄭允浩。

「前天的時候金少突然問我,這裡少爺們待的地方叫什麼。昨天金少又問,『你們大哥是不是還在那裡?』。」

辛子峰的話讓其他人一驚,目光紛紛轉向了鄭允浩。而鄭允浩則看著辛子峰,沒有說話。許久後,才吐出兩個字。

「出去。」

聲音裡沒有了怒氣,但卻冰冷。

「都出去。」

這一次辛子峰最先走了出去,其他人也全退了出去。

 

「子峰,等等,子峰。」

辛子峰停下腳,轉身看向追上來的鄧勇。

「你剛才跟大哥說的話,是真的嗎?」

「難道我還敢騙大哥不成?」

說完話,辛子峰轉身就走了。

「哎,他剛才那個表情是在生氣嗎?」

陶志剛看著那個離開的背影問著鄧勇。

「應該是吧。」

「那照他這麼說來,這次金少出走跟大哥找少爺有關?」

「或許。」

「但是,金少怎麼會知道的?」

「不知道。」

 

所有人都退出去後,鄭允浩閉上眼靠在了沙發上,猛地又睜開眼伸手掃落擺在桌上的茶具。茶杯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音,沒有碎。

 

這一次冰焰盟的搜尋依舊沒有大張旗鼓,卻幾乎是把整個三藩市掘地三尺搜了個遍,但一群人足足找了四天,仍不見金在中的身影。鄭允浩的怒氣也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有絲毫消退,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盛。

而此時的金在中正坐在一間簡陋的小屋裡的簡易木桌旁,吃著自己燒的飯菜,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正在找他。他從進到小屋之後,就沒再出去過,屋子裡已經儲備好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吃完飯正準備收拾碗筷時,小屋的門被敲響了。輕聲走到門後,從貓眼裡看清來人後才打開了門。楊旭輝走進屋裡並隨手關上了門,看到桌上沒有收拾的碗筷時有些驚訝。

「在吃宵夜?」

「沒有,是晚飯。」

「晚飯?這麼晚了...」

「在這裡也沒什麼事做,什麼時候餓就什麼時候吃。東西你帶來了?」

金在中看了一眼他手裡拿著的東西,轉過身洗碗去了。

「嗯。他現在正到處找你。」

楊旭輝的話題突然一轉,金在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作聲。

「脾氣也變得很暴躁,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他這個樣子了....那天子峰挨了好一頓罵。」

「東西是不是還沒準備全?沒關係,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儘快弄好。」

顯然金在中並不想接他的話,但他並不想就這樣放棄。

「最近瓦利德很警惕....」

「我只是個普通人,某家公司策劃部門的一個經理而已,幫不上你什麼忙。」

屋子裡一下靜了下來,金在中側著身,目光投在地上,楊旭輝也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楊旭輝才動了動,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到了桌上。

「這裡有護照和明晚去荷蘭的機票,還有其他一些你必須的東西。」

「謝謝你。」

「....那, 我走了。」

「嗯。」

直到楊旭輝出去關上了門,金在中也沒有轉過身。

 

躺在不怎麼舒服的床上,金在中怎麼也睡不著。

明天這個時候就不在這裡了,就跟這裡沒關係了,也跟他,沒關係了,再沒有關係了。

手探進領子裡,撫上了那朵薔薇。

韓敬說得對,洗不掉,就改成別的圖案,又或許月亮有辦法也不一定。說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們了,等自己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肯定會嚇一大跳!

金在中努力地想著見到好朋友時他們誇張搞笑的樣子,眼眶卻一下濕了。

他知道一直纏繞在心底的感覺是什麼,是擔心和不舍。可這又怎麼樣呢?他覺得好累,他不想再堅持了,他放棄了....

 

忽然一個不大的響動,止住了金在中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以為是老鼠的想法剛在腦中閃過,接下來的聲響就讓金在中確定來的是人,而不是老鼠。來人腳步放得很輕,而且徑直朝他這個位置走來。剛才想事情想得太投入,所以沒有聽到來人撬開房門的聲音。這個屋子沒什麼隔間,坐在床上就可以看到這間房子唯一的那扇門。窗簾沒有拉上,外面的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來,所以屋子裡不是很黑。而亮光恰巧投射在床前,甚至有點照到了床上。躺在床上,隱約可以看到來人模糊的輪廓,看著人影慢慢向自己靠近,金在中腦中沒有太多的想法,也不敢有什麼大的動作。因為相對來說,他在明來人在暗,他只要有點大的動作就會被對方發覺。在不知道來人是誰,有什麼目的時還是靜觀其變為好。

來人越來越近,金在中努力使自己的呼吸更平緩自然,一隻手悄悄插到枕頭下面抓住枕頭,必要時枕頭可以作為攻擊或防備的工具,閉上了眼睛。腳步聲在自己床前停住了好一會兒,卻聽不到再有什麼動靜,金在中有些疑惑,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時,一塊布突然捂住了他的嘴。一下將眼睛睜開,卻沒辦法知道被滑雪帽遮住的臉孔,只覺得不甚清晰的視野裡那雙眼睛有點熟悉,人便暈了過去。

等床上的人重新閉上眼,不再掙扎,那人才將捂在金在中嘴上的東西拿開。借著不大明亮的光線看了看房子裡的擺設後,那人就徑直朝那扇並不大的窗走過去,拉上了窗簾,然後又回到了床邊,擰亮了床頭昏暗的燈,脫下了滑雪帽坐在了床沿,就那樣看著床上的人。過了好久,才慢慢把手伸了過去,但指尖剛觸到金在中的臉就又收了回去,就那樣坐著,看著....

 

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天花板,金在中坐起身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檢查自己,發現和睡前沒有任何異樣後,又急忙下床翻出那個牛皮紙袋,發現沒少任何一樣東西,看了看屋裡又什麼東西都沒動過,連門鎖都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坐在床沿想了很久,可除了知道來的是個男人而且是個開鎖高手外,金在中猜不出來的人可能是誰,目的是什麼。如果不是拉上的窗簾,他真的會以為那只是自己在做夢。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金在中決定把它當做個意外。整裝一番後就出了門,離開之前他還得去個地方。

 

 

墓園裡一個剛立了不久的墓碑前。

把手裡的白菊花放下,金在中看著嵌在墓碑上的照片,久久才開口。

「抱歉,這麼久才來看你,還有,我把你送我的那個小人弄丟了....小龍和小雪現在都好,她跟他們說你到很遠的地方去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去看他們。阿輝說,已經找到一個聲音跟你很相似的人,會讓他給他們打電話....其實我這次來,是要告訴你,我要走了,離開美國。我覺得我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也變得越來越狠毒。而且....變得像個女人,甚至,像個怨婦。自己都覺得厭煩,和噁心。所以我要離開這裡,然後忘掉這裡的一切,做回原來的自己,原來的金在中,像爸媽那樣做普通的人。不過我答應過你會一直記得你,所以,我不會忘記你的....我該走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再來看你。」

 

從墓園回來,金在中又在屋裡呆坐了好久,覺得肚子真有些餓了才起身,決定做在這裡的最後一頓飯。正在切菜的時候,身後忽然"嘭"的一聲響,金在中一驚回過身看時,門已經大開,一群人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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