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醒了?」

在中看著問話的人,疲憊地點點頭。

「怎麼回事?」

在中呆滯了兩秒,接著搖搖頭,把手臂擋在了眼前。

病房裡很久不再有聲響,突然在中開口「白局,這個案子,我退出‥‥」

白局很快地問道,「怕了?」

在中漸漸攥起五指,卻終於還是輕聲吐了一句,「怕了。」

「這不像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白局把在中的手臂拉了下來,慈愛又耐心地看著在中,從第一眼看到眼前這個倔強又堅強的漂亮孩子時起就喜歡上了他,也許是由於自己沒有孩子的緣故,白局內心裡一直把在中當作親生兒子那樣疼愛。

在中看了白局一眼,接著迅速轉開視線,沉默半晌才幽幽說了一句,「齊岳死了。」

「嗯,全域都知道了,淩飛犧牲的事情。」

「所以,我怕了‥‥」在中直想扇自己兩巴掌,這種爛理由說了連自己都不信。

果然——

「你不是這樣的人」,白局肯定地說道,「在俊,那個鄭允浩是怎麼回事?」

在中心裡”咯噔”一聲,卻格外鎮定地馬上作答,「在監獄裡偶然認識的,可能是覺得跟我投緣,所以關係不錯,後來知道了我的案子覺得我很冤,就幫我找了律師。」在中機械地說著,這套詞在心中不知反覆演練了多少遍。

「哦?」白局饒有興趣地支起下巴,「就是這樣?」

「嗯,就是這樣。」永無止盡的背叛,結束了那邊的謊,又要開始這邊的謊,是不是自己的世界,註定沒有清明的那天?

「聽說他保外就醫了?」

「嗯,膽囊炎。」在中暗暗祈禱白局不要去調查鄭允浩的事情。

「哦。」白局發出單音節的字,過了一會兒又道,「這件事情,真是荒唐‥‥我派過去的臥底,居然被一個不相干的人救出來了!」

在中心跳加速,掩飾地說道,「是啊!當初就說奸殺那個理由太爛了!」

白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在中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做出羞愧的表情,於是象徵性地垂下了眼。

「好好養傷吧!暫時不用惦記警隊的事了!」白局站起身,轉身向外走。

「白局」,在中叫住正在拉門的人,「您是不是對我、很失望?」

白局沒有回頭,輕描淡寫拋下一句,「嗯,很失望。」然後拉開門離開了。

看著空蕩蕩的病房,在中啞然失笑——也許應該考慮換個職業了‥‥

 

 

「昌珉,我們明天就動身,你都準備好了嗎?」

「嗯。」昌珉悶悶地回答。

「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大高興,去美國進修,這可是百年難遇的好機會!」尉遲軒看著無精打采的昌珉。

「師父,為什麼要這麼急著走?我都沒辦法通知在俊哥,他還在集訓中,我聯繫不上他‥‥」

集訓?是在醫院養傷呢吧!尉遲軒冷笑——

前陣子因為要討論案子就暫時搬到了昌珉家,誰知就在三天前,竟意外地從昌珉的相冊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當急急忙忙把電話打到允浩那兒,卻發現他已經知道了,不過好在,存儲卡保住了。當夜為允浩搬了家,那小子看起來心情相當低落,也是,他最討厭的就是背叛,更何況背叛他的竟是他唯一動了心的人。那一晚,允浩喝得酩酊大醉,他口中不停喊著金在中的名字,到最後咬牙切齒地說要把所有跟金在中相關的人碎屍萬段。說實話,他碎不碎金在中的屍,自己到底一點兒都不在乎,不過看他得知昌珉竟是金在中的弟弟時那恨不得馬上把昌珉抓過去拆皮剝骨的模樣,確實令自己心有餘悸。不管怎麼說,昌珉還是自己的寶貝徒弟,絕對不能讓昌珉摻進這趟渾水裡,還是早日帶昌珉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吧‥‥

尉遲軒知道允浩的脾氣,他知道允浩一定會報仇,所以根本不打算勸他,況且連自己都想把那個金在中生吞活剝了,更何況是允浩!因此尉遲軒也只是告誡了他兩句諸如「最近這兩天先按兵不動」之類的話便沒再多說什麼。

帶走昌珉,這是尉遲軒唯一的請求,不管昌珉稀不稀罕這項優待,自己都要帶他走!

當然,因此要付出一些代價,雖然這個代價會讓心裡有些虛,但為了滿足私心,也只能這樣了‥‥

 「別擔心,把聯繫方式留給他們警隊,等他回來自會聯繫你。」尉遲軒安慰昌珉道。

「可是去美國進修,我的語言也不過關啊‥‥」昌珉沒什麼信心。

「在那種語言環境下,很快就會適應了,再說我還要在那裡陪你一個月,怕什麼?!」

昌珉訥訥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半個月了,白局沒有再來看過在中,從劉昂那得知白局暫時打算放放這個案子,淩飛的犧牲讓白局大受打擊,而自己這個唯一的希望也沒有給警隊帶來任何有價值資訊,光是這兩點,就足以讓白局那麼驕傲的人意志消沉。

「在俊,說真的,你真的一點兒消息都沒打聽到?」劉昂從飯盒裡掏出一個饅頭遞給在中。

劉昂是跟在中一批畢業的特警隊隊員,平時跟在中私交甚好,昌珉去美國學習的事情也是劉昂告訴他的,得知昌珉走後在中還大舒了一口氣,說實話,鄭允浩的手段在中不是沒見識過,昌珉留在這裡,有害無利。

至於俊秀,應該沒什麼問題,俊秀人在距離這裡很遠的D城工作,前兩天與他通了電話,他的生活似乎一切正常。在中沒有告訴俊秀自己受傷的事,只是交待他要好好照顧自己、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就掛斷了電話。

也許對付自己,鄭允浩不會那樣絕情吧‥‥在中如是想。

 「喂!問你話呢!」劉昂用筷子敲了在中的頭一下。

「哦哦!」在中回過神,「沒有,真的沒有,基本上沒有接觸朴有天的機會。」在中食不知味地嚼著嘴裡的東西。

劉昂神色古怪了看著在中,半晌嘖嘖搖頭,「你知道麼?隊裡對你這次的表現‥‥」劉昂想了想還是沒有說下去,低下頭跟一塊排骨較勁。

在中沒接話,作為特警隊最優秀、最有希望的成員,卻一身傷病地無功而返,甚至因為怕死而不敢再接案,這種狀況下會得到什麼評價,在中心裡清楚不過。

但是,隨便吧‥‥在中已經不想去在乎別人的看法,連男人都愛了,還有什麼事情可怕的‥‥

只求,鄭允浩能真的放過他。已經過了半個月,鄭允浩應該意識到自己沒有把他的事泄出去,如果他還能有一點點理智,就放棄與自己的糾纏吧‥‥

「唉‥‥已經6月份了,日子過得真快!」劉昂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

是啊,真快‥‥離開鄭允浩已經半個月了‥‥

6月份?!

在中猛然皺起眉,心裡惶惶不安,總感覺6月份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啊!對了!朴有天計畫逃獄的時間不就是在6月!

緊忙找個理由趕走了劉昂,在中拿起電話,「白局,我是韓在俊。」

「嗯。」冷淡的聲音。

在中心裡閃過寒意,但還是不動聲色地開口,「白局,朴有天計畫在近期逃獄。」

「哦?你怎麼知道?」

「有一次無意中聽到的‥‥」

在中把朴有天大致的逃獄計畫告訴白局,別的事情可以隱瞞,但這件事不得不說,說完後他放下電話,走到窗邊。

難得的好天氣,在中望著樹下唱唱跳跳的三個孩子,忽的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那時候也是這樣,自己在前面跑,俊秀和昌珉在後面追,生活單純快樂。

在中舒展了一下身體,斷裂的肋骨已經慢慢在癒合,也許不出半個月就能出院了,回去再修養一陣子應該就不礙事了。

可是心臟的裂痕‥‥無論是鄭允浩的還是自己的,應該都不好修復吧‥‥

 

6月中旬的時候,在中出院了,朴有天提交的入監獄工廠工作的申請被駁回,逃獄計畫胎死腹中。在中算是立了項功,可貌似沒有人因此而重新評估他的價值,不管怎麼說,一個貪生怕死的特警隊員,還是為人所不齒的。

在中默默搬了家,他搬到了市郊的一所小房子裡,那裡租金很便宜,由於暫時不能回隊,單憑微薄工資過活的在中也就只能承受得起那種價位了。

出院後和昌珉通過電話,昌珉說一年內都不會回國,俊秀看來也很安全,在中稍稍放心,至少不必擔心他們的安危了‥‥

 

在中的生活很有規律,由於身體還在復健階段不能做激烈運動,因此他每天除了買菜做飯偶爾去附近的小公園逛逛,基本上就是窩在床上,有時看看書,不過更多時候是在發呆。

白天的時間還好挨,可一到了晚上,真正的空虛便到來了。

狹小的床,連翻身都困難,可在中還是不安分地輾轉折騰,他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寂寞感便會分外強烈,身體的各處皮膚都熱得燙人,這讓他難以抑制地思念曾經每晚都桎梏在腰間的那雙令人心安的大手。

很多個夜裡,在中盯著房間中半明半暗的光影,喃喃地問,「真的就這樣了嗎?」

沒有人作答,空氣中是乾淨清爽的氣息,在中不禁失笑,「我在期待什麼‥‥」

 

6月末,天氣燥熱得一塌糊塗,只有夜晚吹來的徐徐海風才能給這座海濱城市帶來一點點安寧。

在中的身體差不多好了,前兩天去醫院複查,醫生說他的肋骨已經完全癒合,現在可以嘗試著做些運動了。

警隊沒有召他歸隊的通知,在中想著總要做點兒什麼,便開始早出晚歸地找工作。

這天在中又是很晚回來,在這個社會,學歷果然是頂頂重要的東西,在中沒有學歷,空有一身功夫,找起工作來確實不易。今天有家公司有意要聘用在中做保安,但在中還是拒絕了,特警隊出身的人去做保安‥‥在中心裡沒有辦法接受。

疲憊地回到家,卻意外地在樓下的信箱裡看到了卷錄影帶,在中心裡猛然一頓,千萬個電影中常見的鏡頭從眼前掠過,在中飛快爬上樓梯。

顫巍巍地把錄影帶推進錄影機中,在中忐忑不安地坐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死死盯著電視螢幕。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過去了‥‥螢幕上一無所有‥‥

在中難以置信地走到錄影機旁邊,翻來覆去地倒帶,一遍又一遍地看,終於確定——真的什麼都沒有。

這令在中更加不安,他慌忙抓起電話,「喂?俊秀啊,在幹什麼?哦‥‥沒事‥‥沒事就好,你忙吧‥‥」

打給昌珉的電話也是一樣,昌珉也安然無恙。

那這錄影帶到底代表了什麼?在中茫然看著螢幕,不知所措。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在中天天都能拿到這樣一卷錄影帶,錄影僅有十分鐘,但卻什麼內容都沒有,幽幽的藍屏。

在中知道這絕對不會是惡作劇,可那人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可惡!」在中捏緊拳頭,狠狠砸向桌面。

這是收到的第十卷錄影帶了,在中冷淡地盯著螢幕,根本不期待會看到什麼。

陳舊的電視裡發出慘戚戚的藍光,同前幾天一樣,什麼都沒有。

在中睏地眼皮打架,這幾天他幾乎被這莫名其妙的錄影帶逼瘋,日日夜夜寢食難安。

就在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刺激了在中的耳膜,在中打了個激靈,猛然驚醒。

螢幕上有畫面出現了,在中下意識地看了眼錄影機,7分46秒,轉而再去看螢幕。

這是‥‥

在中愕然,螢幕上是一個男人赤裸著背脊,他雙手撐在床板上瘋狂地上下律動,男人身材高大,擋住了身下的物體,但兩條大張的雙腿從男人身下橫出,顯然是屬於另一個人的。

在中心口微顫,這樣的動作他再熟悉不過‥‥

「啊!」一聲慘叫爆發而出,鏡頭切換,一個被戳得血肉模糊的男性乳頭出現在畫面上。

在中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定住一般死死盯著電視螢幕。鏡頭沿著那人的胸部上滑,胸口、脖頸的紫痕紅痕清晰可見,在中緊緊皺起眉,他清楚地知道,那不僅僅是吻痕,更多的是鞭打過後的痕跡‥‥

在中被這具慘不忍睹的身子驚得移不開眼睛,卻在下一秒鐘霍然起身,畫面定格在9分59秒,一張完完整整的清秀臉孔出現在在中眼前——

「俊秀!!!」

 

 

 

 

 

 

(四十二)

 

俊秀‥‥俊秀‥‥是俊秀!

在中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不錯,畫面上那張痛苦扭曲的臉,正是自己甘願捨命保護的、自己最疼愛的弟弟‥‥

手機在桌面上不安地震動,在中沒有一秒鐘的猶豫,飛快接了起來——電話那端沒有聲音,在中控制不住,呼吸越來越急促。

「呵呵‥‥」沉沉的笑聲傳入耳膜。

就在同一時刻,在中的心被打擊得七零八落。

鄭允浩,真的是你‥‥我那樣祈禱著不要是你,那樣自欺著不會是你,可是,還是你‥‥

「俊秀在哪裡?」在中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爭取不洩露出一點點顫抖。

「怕了?」

媽的!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人問我怕不怕?!是啊是啊!我怕了!怕了怕了怕了!我他媽怕了!玩不起了!不想玩了!所以你們都放過我,放過我吧!

在中用力捏著手機,似乎是想把那台小機器捏爆,他喝令自己冷靜下來,「鄭允浩,你最好趕緊告訴我俊秀在哪兒,否則‥‥」

「否則怎樣?」鄭允浩搶過話,「否則還能怎樣?我的身份你已經告訴你們警隊了,那麼請問你還要拿什麼來威脅我?」鄭允浩仍然在笑。

在中心驚,他的身份‥‥告訴警隊‥‥怎麼可能?!

「韓在俊,是麼?」

突兀地被自己的本名驚醒,在中警覺地側耳。

「好不公平啊!都說一日夫妻百日嗯,怎麼說我們也上過那麼多次的床,你卻連真名都不願意告訴我‥‥」鄭允浩語氣中竟然有些嗔怪的意味,「這麼說來,我每晚喊的都是別人的名字咯?」

在中被瘮人的音調攪得心煩意亂,但他現在更急於知道的是為什麼鄭允浩會認定警隊知道了他的身份。

「鄭允浩,你說我把你的身份告訴給警隊是什麼意思?」

「哦?你該不會不知道吧?你們白局可是隔三差五請我去警局喝茶呢!」

白局?在中更加困惑,說實話,白局最近不冷不熱的態度確實讓在中有所察覺,可自己並沒有向他說明這件事啊‥‥難不成鄭允浩的身邊還有別的臥底?!

鄭允浩接著無所謂地說道,「哼‥‥你以為你簡單一句供詞就足以讓我被滿城通緝麼?你未免太單純了點兒!不瞞你說,現在整條黑道白道全都知道我是朴堰的私生子、朴家的老大!私生子怎麼了?私生子總不犯法吧?朴家老大又怎麼了?沒有證據還不照樣沒轍!我手腳乾淨不違法亂紀,問心無愧地做我的好市民!員警能做什麼?無非是請我去喝兩杯茶,問問我的身世,然後再讓我大搖大擺地從警察局大門走出去咯!」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可是鄭允浩說的是真的,在中可以肯定這一點,否則,白局也不會遲遲不讓自己歸隊‥‥

頭腦一熱,在中冒出這麼一句,「我沒有把你跟朴有天的關係說出去。」

「哦,是嗎?」鄭允浩淡淡的,擺明瞭對這句話的不認同,「我的身份,我根本就不在乎,不能做暗的,我就做明的,明到所有人無話可說!金在中,哦不,韓在俊,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像成是你那樣頭腦簡單的廢物,我不過是把一枚小小的存儲卡放到了你身上,你居然就感動地甘願挨我的打,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你就那麼確定裡面的內容是我的罪證,而不是我一時興起想考驗你的忠誠度?!」

在中秀眉皺起——確定,我當然確定,能夠珍藏在明亮如我的眼睛一般的項鍊裡的,能夠日夜緊貼我胸腔最溫熱的地方的,除了你的真心,不會有別的——這點起碼的自信我還有。

鄭允浩的聲音未斷,滿是鄙夷的聲響仍在耳邊震盪,「你還以為挨打挨到了員警來,就自然能甕中捉鼈了?說你蠢你還真是蠢!一個小超市的鬥毆事件能驚動幾個員警?就憑他們幾個的花拳繡腿我鄭允浩還不放在眼裡!」

在中心寒,眼睛慢慢移向螢幕上那張無比熟悉的臉,心臟抽成一團——鄭允浩,如果我對待你對待警隊都能有那樣坦白的勇氣,也不至於讓我的俊秀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多說無益,現在自己怎麼解釋都是多餘的,假像終究是假像,虛偽的信任挨不過半點敲擊,如果你不信我,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鄭允浩」,聲音沙啞乾澀,連在中自己都嚇了一跳,「把我弟弟還我,冤有頭債有主,你恨我大可來找我。」

「恨你?我當然恨你!」鄭允浩高了個音調,「把你弟弟還你?你有把我弟弟還我嗎?!」鄭允浩怒吼道,這才是他真正的憤怒所在,有天的申請被退回,唯一的逃獄希望化為泡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除了金在中以外不會有別人!

在中微怔,耳膜仿佛被震裂——原來想出這種方法來報復自己,還是為了朴有天‥‥

半晌,在中開口,「你想怎麼樣?」

「我現在還能怎麼樣?」鄭允浩反問在中,「我的要求很簡單,如果你能把有天給我,我就把金俊秀還給你。」

「我辦不到,我沒有那樣呼風喚雨的能力。」

「呵‥‥」鄭允浩輕笑,「那如果你不能把有天給我,我就要金俊秀,陪葬‥‥」

鄭允浩字字清晰,每個字都像鋼針一樣直直刺向在中的毛孔,在中的鎮定終於繃不住了,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矮桌,「鄭允浩!你他媽的在哪兒?!你他媽的在哪兒?!我要殺了你!」在中說完衝向門口,猛地拉開門——

「殺了我?」鄭允浩用黑漆漆的槍口對準在中的腦門,逼著在中退回屋內,然後踹上門。

在中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鄭允浩竟會在門外等著自己,更沒想到他會拿手槍對著自己。他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瘦了很多,頭髮也長了,藏青色的胡渣攀附在嘴唇周圍,看起來這一個半月他過得並不舒心。

「俊秀在哪兒?」在中的胸口強烈起伏著,方才衝向門外的動作太激烈,一時半會兒還無法調整好呼吸。

「你最近沒有看報紙嗎?社會版頭條,”乞丐被青年亂棍打死”,這麼轟動的事情你不知道嗎?」鄭允浩撇嘴搖搖頭,從腰間抽出一張報紙甩到在中面前。

標題上赫然印著鄭允浩剛剛說的那幾個大字,大篇幅的報導,而最令在中震撼的是文字旁邊的配圖——正是俊秀茫然的臉。

在中雙拳緊緊握在一起,他把視線移回鄭允浩的臉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鄭允浩,你太卑鄙了。」

「彼此彼此!你我用的方法雖然不同,但結果還是一樣的,我們兩個的弟弟現在都在監獄裡,沒準兒也像我們一樣,窩在某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面暢談詩詞歌賦美好人生呢!」

鄭允浩用槍口死死堵住在中的頭,堅硬的金屬外殼砸的在中頭痛,可在中不躲避,迎著鄭允浩怨恨的目光,懊悔之情溢於言表,「我現在真後悔,為什麼要讓你搶走存儲卡!」

「你不會有我後悔,為什麼沒有乾脆打死你!」

一句話說完,氣氛僵到極點,螢幕上的彩色光影印到在中的臉上,就像是俊秀的血。

「鄭允浩,那你打死我好了,把俊秀放出來,如果打死我還不夠解恨,你可以把我換進去,只要能讓俊秀出來,你要我怎麼樣都行。」最終還是在中妥協開口。

鄭允浩冷笑,「把金俊秀放出來?就算我想,恐怕監獄裡的那些兄弟們也不會同意。」鄭允浩側開身子,向電視的方向努努嘴,「聽說他現在是當紅的獄寵,名副其實的獄寵,每個人都上過呢!」

在中雙眼充了血,怒視著鄭允浩,如果人的眼睛也能冒火,那麼恐怕鄭允浩現在已成一片灰燼了。

而鄭允浩似乎對在中的表情相當滿意,他接著喋喋不休,「我聽人說,你弟弟騷得很,每次都下賤地求人家多給他一點兒,他是不是本來就幹這一行的?」

「你給我閉嘴!」在中暴走,就算知道鄭允浩是在故意刺激自己,但聽了詆毀俊秀的話他還是忍不住發飆,完全顧不得頭上頂著的槍一拳揮向鄭允浩的臉,可事與願違,拳頭被鄭允浩穩穩接住。

「大病初愈,你最好還是老實點兒!」乍聽之下似乎是關心,可接下來鄭允浩卻毫不猶豫地出拳擊到在中剛剛癒合的那兩根肋骨上。

「呃‥‥」在中疼得抽氣,弓起背部捂住傷處,他抬起頭忿恨地看著鄭允浩。

「哼!」鄭允浩哼笑,「你少白費功夫,難道你沒有發現從我們認識在現在,你從來沒有打贏過我嗎?」

這麼說來,倒也是‥‥在中頓時羞愧難當,他打不過鄭允浩,真的打不過,無論是體力還是心力,他都不是鄭允浩的對手。也正因如此,他才保護不了大鵬,保護不了齊岳,同樣也保護不了俊秀‥‥

這一擊過於沉重,在中沿著牆壁滑到地面上,他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恨自己,恨自己把俊秀逼到了那種地方,受到那樣的待遇。

「心疼嗎?」鄭允浩俯下身子,依舊拿槍抵著在中,「知道有天出不來的時候,我比你還要心疼‥‥有天是我唯一的弟弟,可你沒了金俊秀,至少還有個沈昌珉啊!」

在中猛然抬頭,鄭允浩眼中放射的寒光令在中心悸,「昌珉!昌珉在哪兒?!鄭允浩,你要是連昌珉都敢動我絕對饒不了你!」在中瘋了一般拽住鄭允浩的衣領,可惜他現在自身難保,說出來的話一點兒分量都沒有。

「放心,起碼沈昌珉做過我的律師,我不會太難為他的。」鄭允浩惡意地笑。

「律師?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你的好弟弟是現在W.Y最有前途的新人嗎?也是尉遲軒的好徒弟呢!我這次能順利出獄,他的功勞還不小呢!」

太多信息在在中腦中混成一團,在中不解地望著鄭允浩。

「好了!」鄭允浩突然心煩——金俊秀、沈昌珉,你到底有多少在乎的人?!你到底有沒有那樣用心地對待過我?!

鄭允浩冷冷推開在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金在中,從今天起,你最好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他抬起在中的下巴,「你欠我們朴家那麼多,用你和你弟弟兩個身子來還,不算過分吧?」

在中上身一顫,緩慢對上鄭允浩的眼睛,默默無聲——真的這麼急著逼我、恨你嗎?

 

 

 

(四十三)

 

「哥‥‥」

聽著電話那端有天疲憊的聲音,鄭允浩有些心疼,曾經抱著萬分之一的幻想,幻想金在中沒有出賣自己,幻想不是他說出了自己跟有天的關係,幻想他不曾向警察局洩露有天的逃獄計畫,可幻想終究還是幻想,那一紙申請被駁回時,鄭允浩終於絕望地相信了,相信他付出一切去愛去信任的金在中,只不過是個背叛了自己的名字‥‥

一想到這兒,鄭允浩恨恨地看向牆角。

「哥,還是沒辦法嗎?」

「有天呐,別著急,孫局長說現在外面風聲緊,要過些日子‥‥」牆角處射來一道目光,鄭允浩並不避諱,接著開口,「有天,你耐心地再在裡面忍一陣子,哥保證,不出半年一定把你弄出來!」

又胡亂安慰了兩句,鄭允浩掛斷電話,向牆角處走過來。

「寵兒,幹嗎這麼死死地瞪著我?」鄭允浩撫上眼前人的臉,順著輪廓向下游走。

被輕薄的人全身赤裸,就連最私隱的地方都毫無遮掩,他的身上沒有任何痕跡,只是腿間的肌膚在燈光照射下有些發亮,看起來是滑膩的液體附著在上面太久、風乾了的緣故。

「寵兒,你生氣的樣子真漂亮‥‥」鄭允浩把眼前的人翻轉過去,上方「嘩啦啦」的鐵鍊聲讓人注意到那人竟是被生生地固定在了牆角,鐵鍊擰了一個圈,兩條手臂併攏高舉在頭頂。

「鄭允浩,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在中的聲音悶悶地自牆角發出。

沒錯,被鎖住的人就是在中,從那晚被鄭允浩強行帶到這間別墅時起,他就被固定在了這間書房裡。

鄭允浩白天並不來,但是一到晚上,他就會進這間屋子當著在中的面與朴有天通話,而每次通完話後他都會暴虐無比地侵犯在中。

這一晚也不會例外。

鄭允浩盯著在中後穴附近凝固的血污,微微蹙眉,自己曾那樣疼惜過這個身子,可現在,卻又親手毀了它。

因為他恨這個身體的主人,恨不得將他抽筋剝骨、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可最終他選擇了用這個方法。

他不親吻,不擁抱,甚至連自己的衣服都不脫,他要撕掉在中的孤傲面具,他要用自己粗暴而不屑的動作告訴在中——對於我來說,你不過是個可以隨手拉過來解決生理需求的男妓,只要靠著牆面露出你的屁股乖乖讓我插就好,連所謂的床伴都算不上。

鄭允浩走近一步,將自己的腰帶解開——這是他每晚都要重複的動作。

他無數次地見證了那粉嫩的洞口滲出殷殷的血滴,然後慢慢地在在中白皙的臀上乾涸,就像是一名偉大的畫家在一張素白的畫紙上用情地畫出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誘人玫瑰。這種過程能夠大大刺激他的興奮點,讓他更殘暴地捅穿那個洞口,直到新的血液融化了血塊,緩慢地凝成更大朵的花兒‥‥

只是,在做這一切之前,他必須要跟有天通上一通電話,只有那樣,才能讓他記得在中背叛他的事實,也才能讓仇恨淩駕於疼惜之上‥‥

 

「寵兒‥‥」久違的名字,可鄭允浩不得不這樣叫,因為他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在中,”金在中”只是美麗的夢境,而”韓在俊”卻冰冷地令他不敢入侵。

廢話不多說,他將分身提到在中的後庭,可是磨蹭了半天卻遲遲沒有進入。

不知道為什麼,鄭允浩今天似乎沒什麼興致,他甚至用手套弄起了自己,可該有的反應還是一點兒都沒有。

他心不在焉地上下撫摸著分身,眼神不受控地去瞟在中後庭附近的大片血污,終於自我放棄一般提上了褲子,轉身向門外走。

「哼‥‥」鄭允浩走到門口時,在中發出一記冷笑。

鄭允浩的手頓在門把手上,偏過頭,「你笑什麼?」

「你自己的傑作,你怎麼反倒嫌棄上了?」在中沒有翻過身,依舊用駭人的背影對著鄭允浩。

鄭允浩眉頭皺得更深。

「你不總是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嗎?你每次一看到你的那玩意兒上面遍佈著我的血,不就會格外興奮嗎?今天怎麼做不下去了?總不會是嫌我髒吧?」

「閉嘴。」

可顯然在中並沒有打算聽鄭允浩的話,「哦,我知道你為什麼興致缺缺了,是不是孫局長不想幫你了,所以朴有天出不來了?」在中沉沉地笑,他說的孫局長是警局的副局長,他居然會跟鄭允浩有關係,這也是前兩天從鄭允浩口中得知的。不過貌似孫局長也怕了,不願再鋌而走險,打算抽身而出。

被戳到了痛處,鄭允浩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孫銘那只老狐狸,以前收了朴家那麼多好處,現在卻翻臉不認人了,還揚言說不怕魚死網破,實在恨人!要不是因為有天在監獄裡的好吃好喝還都要仰仗他,早就一槍崩了他!

鄭允浩原路走回,大力把在中翻了過來,鐵鍊嘩嘩作響,手臂微張懸在空中。

「你說這些話只是想讓我幹你吧?」鄭允浩捏起在中的臉,把精緻的五官捏到變形,「我一天不幹你、你屁股就癢癢嗎?」

「呸!」在中一口唾液吐到鄭允浩的嘴上,「把你那髒嘴給我閉上!」

只在下一秒,鄭允浩的嘴唇就飛快貼向在中的,唾液盡數抹回了在中的嘴上,鄭允浩沒有接吻的動作,抬起頭冷笑,「你就那麼想讓我吻你?」

被羞辱的感覺確實不好,在中有些後悔為什麼要招惹他,低垂下頭,「滾,滾出去。」

「哼!」鄭允浩放開手,扔下在中離開。

 

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了在中一個人,在中看著書架上高高低低的書,覺得無比諷刺——自己這骯髒的身子對著這麼多書,還真是格格不入。

好累‥‥腿好累‥‥

以這樣屈辱的姿勢站了不知幾天幾夜,雙腿早已麻木的不像自己的。

在中低頭審視著自己的裸體,不禁胃內翻湧,噁心地幾乎吐出來,不過其實也只是反反酸水而已,因為這幾日他幾乎沒有進食,就算是想吐,胃裡也沒有東西。

虛弱地抬起頭,對準頭頂上方的水晶吊燈,驀然間有種想哭的感覺——他想哭,真的想哭,小時候受過那麼多苦他都不曾哭過,甚至連哭的衝動都沒有,但現在他是真的想不顧尊嚴、暢快淋漓地痛哭一場。

俊秀痛苦的臉定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心裡攪作一團,幾乎可以擰出血來。他拒絕想像俊秀身上發生的事,他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那個人不是俊秀,只不過是鄭允浩嚇唬自己的小把戲罷了‥‥可慢慢的,竟沒有信心了。

眼睛被燈光刺得微痛,可在中就是不閉眼,甚至連眨眼都不願意,他就直愣愣地蹬著,一直到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淚。

慢慢的,壓抑的哭聲從角落裡發出,其實在中很想靜靜地流淚,但無奈、悲傷太過沉重‥‥

鄭允浩!鄭允浩!

這就是我愛上你的下場嗎?!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愛我的方式嗎?!

鎖住我、羞辱我、傷害我的家人‥‥你的能耐只有這樣嗎?!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為什麼要折磨俊秀?!為什麼‥‥為什麼啊‥‥

 

哭聲不知多久才散去,手肘撞擊牆壁的悶響和鐵鍊搖擺的聲音也終於停止,鄭允浩用力向心窩處砸了幾下,終於從門口直起身子走開。

 

 

在中一睜眼,對上的是高聳的天花板,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見過鄭允浩‥‥

在中又把眼睛閉上,7月中旬,接近一年中最熱的時段,但房間裡開著空調,氣溫很舒適。在中伸出手把薄被向下扯扯蓋住小腹,鐵鍊如影隨形,依舊嘩嘩作響。

那晚哭著哭著就昏睡了過去,等醒來發現已經被人移到了這間臥室,身子也洗淨換上了睡衣,雖然手腕仍然被鐵鍊拷著,但相比於之前的尷尬處境,現在的狀況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只是,從那晚後,便再沒見過鄭允浩‥‥

除了,每晚隔壁臥室傳來的令人心漾的高亢尖叫聲和壓抑的、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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