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浩哥,金在中不見了。」

接到劉澤電話的時候,鄭允浩正在忙著處理收購同類的計畫書,最讓他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他沉住氣沒有在電話裡發飆,「我馬上過去。」

 

「浩哥,對不‥‥」

鄭允浩倏地出拳,把劉澤的廢話打掉,「怎麼回事?」邊說邊往樓上走。

劉澤把送奶工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那個送奶工清醒過後並沒有報警,全當自己倒楣跑回家去了,還是劉澤剛剛找到他頭上時他才說的。

「這麼說他已經消失了快10個小時了?!」鄭允浩怒斥,「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們一直沒見他出門,就以為他像往常一樣待在家裡,是剛才金俊秀要我們找你的。」

說話間鄭允浩已經推開了在中的家門,門並沒有鎖,他剛好聽到屋內人的爭吵——

「你為什麼去找鄭允浩?!也許就是他把在俊哥帶走的你知不知道啊?!」

這個聲音鄭允浩並不陌生,是沈昌珉。

「不可能是鄭允浩,他的人還守在下面。」

「好,就算不是他,那你找他來有什麼意義?他能幫上什麼忙?」

「他有錢有勢,他黑道白道都有關係,他比我們有辦法!」

「我們沒辦法,還可以報警啊!」

「昌珉,你是學法律的,不會不懂,失蹤不滿48個小時是不能立案調查的!我們現在等不起了,你沒有看到今天的報紙嗎?鐵七被通緝了!」

「鐵七?在俊哥失蹤跟鐵七有什麼關係?」

「在俊哥跟我說過,鐵七跟鄭允浩有仇,而現在鐵七被通緝,有可能是鄭允浩幹的,所以他可能會利用在俊哥威脅鄭允浩!」

「俊秀哥,你不報警,還有一個原因吧!」昌珉忽然說道。

「嗯?」

「存儲卡。」昌珉飛快地接話,「那個送奶工說在俊哥是自己出門的,而且他特意避開鄭允浩的手下,其實他是想把存儲卡交給警方對不對?你早就猜到了、也打過電話給白局問在俊哥是不是找過他了對不對?然後白局說在俊哥沒有去找他,所以你才會懷疑在俊哥被人挾持了,接著猜到是鐵七對不對?實際上在俊哥出了事兒你應該覺得慶倖吧!至少存儲卡不用被送給警方,朴有天就還有救對不對?你怕警方找到在俊哥的時候搜到他身上的存儲卡所以才不報警的對不對?!」昌珉一步步逼問著俊秀。

「昌珉‥‥」

「你跟在俊哥怎麼都一個樣子!鄭允浩跟朴有天有什麼好?!朴有天那麼對你、你還向著他?!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

「你以為這樣做警方就拿朴有天沒辦法了?你太天真了!難道你從來沒想過,那存儲卡可能是假的?」

「不可能。」

昌珉怒極反笑,他慢慢地搖了搖頭,「俊秀哥,如果在俊哥真的出了什麼事兒,你對得起他嗎?」

「他不會出事兒。」一個冷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昌珉放開了俊秀的衣領,瞪著鄭允浩,「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忙。」

「誰要幫你們?!我只是說不會讓在中出事兒而已。」

「他因為你已經出了不少事兒了。」昌珉仍舊是拒之千里的模樣。

鄭允浩沒有理會,他看向了俊秀,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金俊秀,說實話心裡慌慌的,眼前這個儒雅清秀的男子無論如何都跟錄影中那個飽受摧殘的身體聯繫不到一起。

「對不起。」兩人對視許久後,鄭允浩鄭重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俊秀有點兒愣,他對鄭允浩談不上多恨,但絕對沒有好感,畢竟他害得自己入獄並且受了那麼多的虐待。

俊秀皺了皺眉,不自在地走向沙發,「你能打探到在俊哥的下落嗎?」

「俊秀哥,我們不要靠他!」昌珉沖著俊秀大喊。

「如果你沒本事找出在中,就最好給我閉上嘴!」鄭允浩威嚴地說了一句,然後示意劉澤把他手上的筆記型電腦打開,「鐵七一直沒聯繫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你確定在中是失蹤了嗎?會不會去了什麼別的地方?」

「他要是想去哪兒一定會告訴我的,他今天瞞著我不說,手機也沒帶,我擔心他出事兒。」

鄭允浩在鍵盤上敲下了一串字元,「對了,你剛剛說的存儲卡,可以告訴我是什麼嗎?」鄭允浩抬頭問俊秀。

俊秀怔了一下,隨即開口道,「是朴有天給我的,你們朴家的帳本。」

意外地,鄭允浩沒有驚慌也沒有發怒,他只是笑了笑說,「有天到底還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昌珉在一旁聽得窩火,「鄭允浩,你他媽的到底能不能找到鐵七?!」

鄭允浩淡淡地看了眼昌珉,繼續擺弄電腦,不一會兒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電子地圖,「我在在中的戒指內側安置了一個微型的GPS追蹤器,如果在中戴著那枚戒指,就應該能找得到他。」

「他戴著!」俊秀激動得喊出聲,眼中滿是驚喜,「他一直沒有摘下來!」

鄭允浩心一顫,表情瞬間溫柔得幾乎擰出水,他沒說什麼,低下頭看螢幕,眉峰間的褶皺越來越深,「你確定他戴著?」

「昨天還戴著的,今天不會摘下來了吧‥‥」俊秀茫然地盯著毫無反應的螢幕。

「不可能是離開這兒了,鐵七的目的還沒有達到‥‥」鄭允浩喃喃自語。

「浩哥,如果是在郊區,偏離市中心太遠的話,也是感應不到信號的。」劉澤提示道。

「馬上安排人去市郊找,一處也沒落下,就算是深山裡的一棟房子,也給我查個仔仔細細!」

「知道了。」

 

 

天完全黑了,微弱的光線從窗外滲進來。

在中嗅著越來越重的腐敗味,甚至可以看見蚊蠅在屍體上方揮舞薄翼翩翩起舞,致命的恐懼向他襲來。

他怕了,很怕,他只是堅強,但並不代表他不怕死。

當眼睜睜地看著三個軀體在你面前漸漸失去了生命的光澤,那種感同身受的感覺,真的是非常可怕的。

在中猛地站了起來,他慢慢走到床邊,屍體附近的腐爛味道格外濃重,在中看準了刀柄的位置,然後抬起左手握在上面,緩緩用力把刀從男人身上拔了下來。

在中又走回了木門的方向,他之前已經確認過,這木門是中空的,想毀掉並不難,而他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他心裡始終堅信著,鄭允浩會像電影中的英雄那樣及時出現,他甚至想著,倘若鄭允浩真的來了,他就不鬥了不爭了,認了‥‥

可是,在中提起了刀——

「哐哐‥‥」

幾聲巨響,幾秒種後,木門上已經出了個足夠讓一個人鑽出去的大洞。

在中弓著腰,這個姿勢反倒方便了他出去,他邊邁腿邊想——原來鄭允浩不是我的救世主,原來只有我才能救自己。

在中去轉動外面的鐵門,如他意料中那樣,大門也是被反鎖住的,鐵七總不會那麼笨,讓他輕易脫身。

門外忽然傳來異響,在中凝神躲在陰影裡。

緊接著,門開了,在中握緊了刀柄。

一個人邁了進來,「啊‥‥」

「砰‥‥」

鐵七半跪在地上,手裡舉著槍。

「砰‥‥」又是一槍。

在中左臂垂了下來,冷冷地笑了一聲,「腿折了沒?」

「兩根手臂斷得還不夠徹底嗎?」

在中斂起笑,緊緊咬住牙,他看向地面,大灘大灘的血跡,有鐵七的,也有他自己的。

鐵七的第一槍只是擦到了在中的右肩,破了點皮流了點血,並不礙事。真正傷到他的是第二槍,那一槍準確無誤地射中了他的左臂。

在中痛得想笑,因為在子彈穿進身體的那一瞬,他腦中唯一的名字竟是——鄭允浩。

手臂上血流不止,在中感覺周身的液體都被抽空了,身體越來越輕,眼皮越來越沉,他勒令自己睜開眼睛,但頭卻不可抑制地向後仰去‥‥

 

「浩哥,昌南一個住宅裡發現了三具屍體,是一家三口,死了差不多一天左右,門口處還有大量血跡,似乎是新添的,警方已經涉入調查了。」

「什麼?!」俊秀和昌珉齊齊喊了出來。

鄭允浩曲起手指用力砸向眉間,腦中亂作一團,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啞著聲音問,「屋裡沒有別的人?」

「我們的人在警方之前趕到,但那時房子已經空了。」

電腦突然傳來古怪的聲響,「這是‥‥」昌珉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紅點,那個紅點在逐漸向市中心靠攏。

鄭允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走!」

 

 

 

 

(六十三)

 

在中是被冷氣凍醒的,他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已經自動縮成了一團。

腦袋昏昏沉沉,反覆想了好久才記起自己被槍擊中、疼得昏了過去,可是怎麼一覺醒來會到這種地方?

在中看了看手腕,手銬已被卸下,手臂上被擊中的地方被一條寬布緊紮著,已經不再流血,可是卻幾近麻木,無異於殘廢。

在中坐起,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看起來是個超市的冷凍庫,溫度大概在零下十度左右,在中的身上還是夏天的衣物,難怪會被凍醒。

「醒了?」

噩夢仍在繼續,在中看著面前的人。

「你那一刀真有威力,不過幸虧我提前準備要到這兒來,穿得夠多。」

「你到底要幹什麼?」在中頗為不耐。

「幹什麼?」鐵七重複了一遍在中的話,然後在在中面前攤開手心,「你看這是什麼?」

存儲卡?!

在中心跳加速,沒想到自己扔到那麼隱蔽的地方居然還是被鐵七發現了‥‥

但他當然沒有表現出來,而是淡淡地反問道,「那是什麼?」

「哈哈哈!你不會不知道吧?這似乎還是你親手掰斷的呢!」鐵七得意地扒弄那個斷成兩半的小卡片,「還好我臨走前把房子仔細搜查了一番,否則就錯過這個好東西了!」

在中皺起眉,暗暗活動了一下右臂,站了起來。

鐵七沒有停止炫耀,「這個想必就是梁潛說的帳本吧?有了這個,朴家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梁潛?原來是他‥‥

在中明白了過來,看來是瞞不住鐵七了,索性承認道,「是帳本又怎樣?現在它不過是無用的廢品!」

鐵七奸笑著搖了搖手指,「你這個小員警見識也太少了啊!難道你不知道存儲卡是可以修復的嗎?別說只是這種程度,就算你碾成了粉末,我也照樣有辦法讓它恢復原狀!」

在中心裡更沒底了,他不知道鐵七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只是危言聳聽,但現在的他不能容許任何意外發生。

他瞟了一眼鐵七的腿,自己那刀正中鐵七的小腿,他傷了的右腿現在幾乎沒有用力,全憑左腿支撐著地面。

但即便如此,在中還是沒有勝算,拳腳跟槍子兒比起來,終究還是弱得多。

在中沒有貿然行動,手無意識地向後抓,忽然碰觸到一個冰冷的物體,在中試著握住,驚喜地發現是根鐵棍,在冷凍庫裡發現鐵棍並不稀奇,想來應該是歸置放在高處的貨物用的。

 

在中暗喜,將鐵棍握在手心。

「金在中,本來我是想讓鄭允浩陪你一起死的,但那小子鬼心眼太多,保不齊他又要算計我,所以我只能先對不起你了。」鐵七一瘸一拐地向在中走來,用槍對準在中,「你還有什麼遺願嗎小員警?」

走近點兒!再走近點兒!在中在心裡呼喊,鐵棍上傳遞的低溫令在中掌心陣陣發麻,周圍的空氣也愈發冷颼颼的。

鐵七像是聽到了在中的話,真的一步步挪向在中,嘴裡還不知好歹地叫囂著,「你不必難過,很快我就會叫鄭允浩去陪你!不會等太久的!」 他在在中面前一米處站定。

恐怕是你在地底下等我們倆吧!在中冷笑——不過似乎、要等上很久‥‥

鐵棍就在那一秒鐘揮出,不遺餘力地擊中鐵七的手肘,幾乎可以聽到他關節處發出的清脆聲響。

“啪‥‥”手槍摔到地上,在中馬上一腳踢開,鐵七見狀向手槍的方向轉身,剛邁出一步卻摔倒在地,在中順勢壓在了他的後背上,用膝蓋頂著他的脊椎。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沒有超過五秒,在中深深地垂下頭,劫後餘生的興奮攫住了他的心。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白色的霧氣蒙到睫毛上,跟額頭上滴下的汗液融合在一起。

他用鐵棍敲了一下鐵七的腦袋,「喂!存儲卡給啊‥‥」在中猛然睜大了眼睛,他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鮮血從自己的腰間一點一點湧了出來。

「哼!」鐵七冷哼一聲,把在中翻倒在地,慢慢爬向手槍的位置,重新把槍握在手裡,對準在中的頭。

突生的變故令在中苦不堪言——這算什麼?自不量力還是樂極生悲?

在中捂住腰部,可豔紅色的血液還是從指縫中流出,流到地面後馬上在表面結成一層薄薄的冰渣。

他閉緊眼睛苦笑——鄭允浩,你看吧!如果對象不是你的話,我竟然連自救的本事都沒有了‥‥

事實上鐵七的狀況並沒有比在中好到哪兒去,剛剛的情景令他心有餘悸,他甚至沒有半點慶倖,心中滿是後怕。

如果不是隨手揣到兜裡的那把小水果刀,他現在可就真的身在鬼門關了。

鐵七不得不重新評估金在中這個人——這個男人看起來像水,實則卻是寒冰,你若想視他為繞指柔,他便會用冰棱刺得你遍體鱗傷。

鐵七不想再次體驗那種威脅感,正欲扣動扳機——

冷凍庫的大門突然吱呀作響,這令鐵七始料未及,這個冷凍庫只能通過控制器鎖門,一旦鎖住,就只有從外面才能把門打開,因此鐵七並沒有鎖門。

但他沒想到淩晨三點會有人來,更沒有想到,來的人竟然是——鄭允浩。

「把槍放下。」說話的人是鐵七,物件是鄭允浩,因為鄭允浩從出現在門口那一刻起就沖鐵七揚起了槍。

「你把槍放下。」鄭允浩進了冷凍庫的大門,他身後沒有別人——追蹤到這間超市後網路就斷了信號,於是他安排了幾夥人分頭行動,他本以為是網路出了問題,可後來忽然想到在中身處的那個位置可能無法接收信號,進而猜想興許是在地下。就這樣才尋到了這間隱密的冷凍庫。因為事出突然,他也來不及通知別人,便隻身一人前往了。

鐵七並沒有放下槍,他冷冷笑了一聲,「鄭允浩你要知道,就算你沖我開了槍,我也還是有扣動扳機的力氣。」

鐵七的話不多,卻無一例外地砸中了鄭允浩的心窩,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他當然不在乎鐵七的那條爛命,他在乎的只有在中而已。

鄭允浩頭一次感到那麼的驚慌失措,從他打開大門看到地上那個滿身血污的人時起他就方寸大亂了,他悔恨、自責,但更多的是怕,他怕那裡躺著的人沒有溫度,他怕那是具冰冷的屍體。

鄭允浩的心抽抽地疼,他看不清在中身上到底有多少傷,但是他看到了他身上的那件血衣,那明亮豔麗的顏色,是在中生命的色彩。

鄭允浩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人影,突然那人扭過頭對上了他的眼睛,分明是——笑了——沒有責怪,沒有怨恨,純淨得像萬壇夏花中的一隻白蝶。

鄭允浩幾乎窒息,理性和勇氣瞬間凝聚回大腦,他毫無猶豫地扔開了槍——鐵七言出必行,他會拼上性命報復自己,對於這點鄭允浩深信不疑。

「鐵七,只要你不動他,我放你一條生路。」鄭允浩跟鐵七開出條件。

「你當我是傻子啊!我會信你?!」鐵七看向在中,「站起來,到我這兒來!」

在中沒有廢話,真的掙扎著站了起來,腰部的血還是在流,但因為沒有拔刀的緣故,血流得很慢。

在中走到了鐵七的身邊、鄭允浩的對面,他把手從傷口上拿開,垂到褲線上,任血液一滴一滴從指尖滴落。

鄭允浩的神智再次崩塌,他看到了插在在中腰間的刀柄,也看到了他左手臂上纏著的布條。

這只是看得到的,那麼,看不到的呢?

「怎麼樣?我對他不錯吧?」鐵七揚眉看著鄭允浩,「他的手臂被槍射中了,子彈還留在裡面,我幫他止了血。」像在邀功一樣。

這話比刀槍更有效,鄭允浩擺出了一副要哭的表情,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山頂被人封住了口鼻,憋得難受。

「醜死了。」在中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細若蚊蚋,臉色幾近蒼白,嘴唇卻凍成了深紫色,看起來如同恐怖片中的怨鬼。

「嗯?」鄭允浩沒有聽清。

「我說你的樣子醜死了!」在中稍微大了一點兒聲音,換來的代價是傷口更疼了一些,他微微皺了下眉。

「你別說話了‥‥」鄭允浩心疼得幾乎背過氣。

「別廢話了你!趕緊把他解決掉!」在中急促地說著,說完這兩句話後額頭上已經聚滿了汗。

在中知道他體內的血液正在被慢慢地放空,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死亡將至,莫名地有些傷感——自己這一生,沒有做對該做的事,沒有愛好該愛的人。

如是一想,在中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無比失敗,他很想低下頭藏起卑微的自己,但卻只能故作傲然地挺立,因為,鄭允浩正看著他。

真好‥‥

在中由衷地感激上蒼,讓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再次頂天立地地站在鄭允浩的對面,與他對峙、與他對視。

這算是上天對我的憐憫嗎?

那可不可以再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請求?

如果今天我會死,請讓我倒到鄭允浩的懷裡,因為只有那樣,我才能永遠地站立在他的心中,如同尊貴的神。

 

 

 

 

(六十四)

 

「哼!金在中,你還是省省力氣吧!不如跟我一起看場好戲怎麼樣?」鐵七繞到在中身後,抬起左臂對準他的太陽穴,「鄭允浩,那邊的鐵棍看到了麼?」

鄭允浩冷淡地瞟了一眼。

「我現在想看看一個人怎麼把自己打殘廢。」鐵七用槍口磕了在中的腦袋兩下,「他也想看。」

「好啊!給你看!」鄭允浩不假思索地答道,然後拾起鐵棍,二話不說沖自己的另一條手臂砸去。

在中實在沒想到鄭允浩會這麼痛快地答應,等反應過來時,鄭允浩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幹!你他媽是單細胞動物嗎?!」在中顧不得身上的痛、提起一口氣破口大駡,「他讓你砸你就砸,他讓你死你也去死嗎?!」

「閉嘴!」鐵七惡意地在在中腰上按了一下,在中痛得立馬噤聲。

「你別動他!」鄭允浩吼了一句,心裡暗罵劉澤那個白癡怎麼還不到。

鐵七陰笑,「我感覺這樣的戲碼不夠看啊!」他用右手握住了在中腰間的刀柄。

鄭允浩跟在中同時感覺到了這一動作的危險性,但他們制止不了發瘋的鐵七,他已經開始行動了。

「呃‥‥」在中悶哼一聲,緊緊咬住牙。

鐵七的右肘被在中打傷,所以用不上太大的力,但這種時候拔刀越慢越是折磨,刀刃再次在血肉中滑行了一次,仿佛是刺破了的血袋,隨著森白的刀刃一點一點現出,在中的血也開閘一般噴湧了出來。

在中身形不穩地晃了晃,雙腳叉開一點兒才勉強站住,臉上已然全無血色。

“啪‥‥”鐵七把兇器扔到鄭允浩面前,「你那麼愛金在中,一定不忍心讓他一個人受罪吧?那就在同樣的位置上開一刀吧!」

鄭允浩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小小的水果刀,上面還掛著血珠,強烈的報復心理迅速在鄭允浩心頭攢起,他等不下去了,也不能等下去了,如果再拖,在中會失血而死。

鄭允浩決意賭上一把,賭注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金在中,重要到,不能失敗。

 

再抬起頭時,意外地對上了在中堅定的眉眼,在中沖他眨眼默許,這是他們的默契,如銅牆鐵壁一般,密不透風。

鄭允浩大受鼓舞,他知道在中也拼上了自己的性命,這種用鮮血共舞的感覺,真的很好。

金在中,我來用我全部的愛情為你舐傷,然後,我們會完美地舞出華爾滋的最後一轉。

鄭允浩彎腰拿起了小刀,若無其事地向前走了兩步,「你想讓我刺哪兒?」

鐵七沒有意識到鄭允浩是在拖延時間,還像模像樣地作答,「腰上啊!插準一點兒,最好直接插到動脈上!」

「動脈嗎?」鄭允浩又往前走了兩步。

鐵七臉色沉了下來,「你不要搞什麼花樣!」說著向後退了一步。

可是鐵七還是失算了,他那一步並沒有落穩,在中的腳猛地踹向了他傷著的小腿,同時右手握住了鐵七持槍的手腕。

「砰‥‥」鐵七驚慌中放了一槍,但那一槍偏了方向,子彈從在中眼前呼嘯而過。

鄭允浩在同一時刻衝了過來,他將小刀穩穩地刺向鐵七的胸口,鐵七胸前的衣服登時暈紅了一大片。

再一次的死裡逃生,但願他們足夠幸運,不會再生出別的事端,因為在中深知,若是再生變故,鄭允浩可能就要獨自面對了。

在中跪到了地上,左臂低垂,右手緊緊捂住腰側,冷凍庫內的溫度雖然低,但他還是出了一頭的汗,頭髮緊貼在額頭上。

「在中!」鄭允浩跟著蹲到在中旁邊,緊張地看著他的傷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鐵七突然爆發出大笑,血液填滿了牙齒的縫隙,醜陋的惡魔一般。

鄭允浩跟在中齊齊向他看去,只見他將一個東西用力地砸向了地面,鄭允浩覺得不對勁兒,飛快地撲了過去,但還是晚了一步,那玩意兒已然粉碎了個徹底。

「那是什麼?!」鄭允浩揪起鐵七的衣領。

「哈哈哈哈哈‥‥」鐵七笑出了眼淚,血絲懸在上下牙之間,「我不會一個人死的,哈哈哈‥‥咳咳咳咳‥‥」鐵七由狂笑轉成了巨咳,鮮血隨著噴了出來。

「瘋子!」鄭允浩一拳擊中鐵七的面頰,就在那一瞬間,鄭允浩感受到了氣溫的突變,他知道鐵七砸碎的是什麼了——冷凍庫的控制器。

在中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虛弱地動了動嘴唇,「門‥‥」

「已經鎖住了!哈哈哈哈‥‥你們逃不掉,你們會死,一個都逃不掉!」鐵七的臉憋成了紫紅色,血液充斥了每一個血管。

「媽的!」鄭允浩又向鐵七的面門揮去一拳,然後跑到大門旁,用力撞了半天終於確定——門真的被鎖住了。

「這超市是我堂哥的,鑰匙只有他有,他現在人在美國,別說美國人海茫茫你們找不到他,就算找得到他,十幾個小時過後你們也該凍死了!哈哈哈哈‥‥天意!天意啊!鄭允浩你找到這兒來是天意,是老天要你死啊!哈哈哈‥‥現在這冷凍庫的溫度是零下15度,你們就等著活活被凍死吧!」鐵七怨毒地詛咒著,邊笑邊罵,他知道自己剩不了多少時間,於是話變得多了起來,「金在中你真是蠢,鄭允浩有什麼好、值得你那麼為他賣命?!他把你弟弟折磨得不成人形,你居然還為了搶他們朴家的帳本跟我鬥?!」鐵七又看向鄭允浩,「鄭允浩你也是個廢物!居然對男人動了真感情!愛上了又不敢說,只能天天晚上去樓下偷偷摸摸地看!哼‥‥」鐵七嗤笑,「一個一個的真當自己是情聖啊?!你們再相愛又能怎麼樣?過兩天冷凍庫的門打開了,別人一看裡面凍死了一對同性戀,都暗暗叫好呢!你們在這個社會上本來就是多餘的!該死的!你們‥‥」鐵七突然閉上了嘴,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再也動彈不得。

在中把槍扔到了一旁,木訥地說道,「我殺人了‥‥」

鄭允浩走過來捧起在中的臉,他不敢碰他的身體,因為他身上的傷太多了‥‥

「他該死的,他該死的‥‥」鄭允浩喃喃地說著,「他害死了我爸,出賣了有天,他該死的‥‥」鄭允浩低聲安慰著在中。

在中愣了一下——原來朴堰是被鐵七出賣的,自己之前還以為是鄭允浩故意向他報復。

鄭允浩看在中不說話,誤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在中的正義感那麼強,應該不會認同他的說法,於是趕緊改口,「我知道是我們做錯了事,有天被抓是應該的‥‥」

在中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撲哧”一聲樂了出來,腰上的傷口像是感應到了一樣,血流得更多。

「你不要笑!」鄭允浩驚慌地喊道。

在中果然不笑了,他的牙齒輕顫著發出聲,上身也不受控地發抖,與此相反的是,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成串地從下巴上滴下來。

鄭允浩更害怕了,他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他怕在中也化成那樣一滴水珠,從他的生命中滴落下來。

鄭允浩跑到鐵七旁邊,把他的厚衣服扒了下來,然後披到了在中的身上,他反覆搓著在中的臉頰,想讓那上面多一些血色,「還冷嗎?」

在中的牙齒還是在打顫,但他搖了搖頭,「不冷‥‥」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

「金在中!你給我打起精神,嗯?!」鄭允浩向手中哈著熱氣,然後按到在中的臉上,「你快點兒精神過來,你只能死在我手裡,聽到沒有?!」

「嗯‥‥」在中隨口答著,他的嘴唇不再是紫色,而是跟臉一樣的蒼白,眨眼的速度越來越慢,睜開眼的速度更慢,「允浩‥‥」

「嗯?」鄭允浩把自己身上唯一的襯衣脫了下來,揉成一團堵在在中的腰上,突然他抬起頭,「你叫我什麼?!」允浩‥‥這是第二次,在中第二次這麼叫他‥‥會不會也是、最後一次?

「傻瓜,兩個字不比三個字省力?」在中淡淡地笑,嘴角只是彎起了一個非常小的弧度。

「在中‥‥」鄭允浩眼眶倏地變紅,「不要叫我允浩,叫我鄭允浩‥‥」我不要死神在準備帶走你前給予我的安慰獎‥‥

「允浩啊,會有人來救你吧?」

「是救”我們”!」

在中不爭辯,「允浩啊,抱抱我‥‥」

鄭允浩趕緊從後面圈起了他,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口。

此時的鄭允浩赤裸著上身,在中把耳朵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耳中回蕩著有力的心跳聲。

「呵呵,現在的我是不是很難看?像個女人似的‥‥」話雖這麼說,但在中的身體卻更放鬆,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到了鄭允浩的身上。

「怎麼會呢?我的在中最堅強了‥‥」鄭允浩的吻落在在中的頭髮上,在中的頭髮被汗液浸透了,幾縷幾縷湊在一起在冷溫中結成了冰,那也許是他最後的棱角‥‥

這樣的依偎有催人回憶的功效,他們都不再講話,陷入了回憶之中,回憶著相識相知,回憶著每一段對話,回憶著彼此的笑容,回憶著那份不敢愛的心情。

過了很久,在中說話了,「允浩啊,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不好。」鄭允浩預感到在中要說的話。

「嗯?」

「不好不好!」鄭允浩像個孩子一樣嚷嚷,「我什麼都不答應你,等你好了以後自己去做!」

在中不理他,自顧自地說著,「存儲卡被我掰斷了‥‥」

「我不聽。」

「你以後好好的,不要再走錯路了‥‥」

「你別說了,我不聽。」

「找個好女孩兒結婚吧‥‥」

鄭允浩把在中圈得更緊。

「實在不行找個喜歡的男孩兒也行啊‥‥」

「你!」鄭允浩知道在中這麼說沒有惡意,但偏偏就有氣死他的功效。

「心不要太野,人這一輩子,平平安安最重要‥‥」

鄭允浩沒有讓在中再說下去,他吻住了在中所有的話。

氣溫還是持續的低溫,連親吻,都涼涼的。

唯美的註定是悲情的,連一個例外都沒有嗎?

鄭允浩流出了淚,眼淚落到了在中的眼睛裡,在中努力地睜著眼睛,不讓那滴淚流出去,那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融為一體。

 

他們吻了很長一段時間,分開的時候在中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鄭允浩的眼淚決堤。

他說,「允浩,其實,我很想活下去。」

「你不會死,你不會死的‥‥」鄭允浩緊緊抱住在中,他的身體也僵硬了,畢竟在零下15度的環境中赤著身,本身就是在挑戰生理的極限。

不知是不是錯覺,鄭允浩似乎聽到了門外有絲聲響,但馬上他確定自己並沒有出現幻覺,因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尉遲軒。

 

 

 

 

 

(六十五)

 

「在中,你聽到了嗎?」

 沒有回應。

鄭允浩低下頭,發現在中閉著眼睛,微微蹙著眉,他嚇得魂飛魄散,用力搖晃著在中的頭,「在中!在中!」

「嗯?」在中下意識地發出一個聲音,但並沒有睜開眼。

「睜開眼!看著我!」鄭允浩用嘴唇觸摸在中的眼睛。

「嗯‥‥」在中睜開了一條縫。

「在中,尉遲來了,我們有救了!」鄭允浩興奮地對在中說。

「嗯‥‥」在中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他只能發出簡單的單音節詞。

「在中,我們不會死了,尉遲會救我們!」鄭允浩反反覆覆地說著,他悲哀地發現在中似乎已經沒有意識了,他聽不懂他的話。

在中的眼睛又閉上了,眉頭依然緊皺。

「在中啊,你睜開眼睛好不好?我們說說話,我們很久都沒有好好說話了‥‥」鄭允浩哀哀地祈求著,「在中,在中‥‥」

其實在中很想睜開眼睛,他聽得到鄭允浩的話,但他太累了,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聽著鄭允浩的聲音想像他的臉,然後在心裡默默回應他的話。

他聽到鄭允浩說戒指內側有GPS追蹤器,所以他才找到了這裡,也聽到他說很高興在中沒有把戒指摘下來。又聽他說其實他並沒有真的傷到自己,他砸自己是故意做給鐵七看的,實際上傷得並不嚴重‥‥

鄭允浩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有的話在中根本就聽不清,因為鄭允浩一直在發抖,在中很想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他,但也不過是想想,他沒有那樣的力氣。

忽然,鄭允浩驚呼了一聲,在中聽到他說,「在中,你看!腰上的傷口幾乎不流血了!謝天謝地!沒有傷到動脈!在中,你聽到了嗎?這是好兆頭對不對?老天都不忍心讓我們不幸,我們不會死的!」

傻瓜,不流血,會不會是因為血流盡了呢?

又過了一會兒,在中感覺到脖頸上有股熱流,他的心也跟著痛了——允浩不要哭,你多說些話,趁我還聽得到‥‥

鄭允浩真的不哭了,他生氣了,他用下巴不停頂著在中的頭,大喊大叫,「你給我起來!金在中!你給我起來!我還沒有折磨夠你,你不許睡!起來!你這頭懶豬,在這種溫度下也睡得著,你不覺得冷嗎?!起來!」

在中覺得自己似乎是被鄭允浩控制了,心情隨著他的喜悲而大起大落,像現在他的心情就格外明朗,如果給他一點點力氣,他真的要笑得前仰後合了。

可是‥‥

還是越來越冷了,又冷又餓又累,在中想著自己的模樣,會不會已經變成了風乾的乾屍?那樣的話,還有被愛的資本嗎?

在中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變得很輕,難道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靈魂出竅了?可馬上他便否定了那個想法,是鄭允浩把他抱了起來,而且還是打橫抱起,像對待女人那樣。

在中有點兒不高興了,他最討厭鄭允浩拿他當女人看,他是男人,跟鄭允浩一樣,驕傲的男人!

起初他並不知道鄭允浩抱起他做什麼,但身上所有傷口齊齊爆發出的劇痛讓他意識到了鄭允浩此刻的所做所為——他竟然在抱著他跑步!

一邊跑一邊念念有詞,「在中,暖和了嗎?暖和了就醒過來吧!」

在中想著如果現在自己睜開了眼,那也不會是因為暖和了醒過來的,一定是被痛醒的!

鄭允浩不停地跑,冷凍庫的空間並不大,他已經轉了好多圈了,此間在中始終無力思考,他僅余的思維要去對抗逐漸加大的痛覺。

不知又跑了多久,在中被小心翼翼放到了地上,緊接著再度落回那個胸膛,鄭允浩的心跳速度很快,胸膛也起伏不定,胸口處有細密的汗液,微微發涼。

在中覺得很心安,疼痛大大緩解。

「在中‥‥」

嗯?在中集中起精神。

「你還是不打算睜開眼嗎?」鄭允浩的聲音中透露著疲憊,還有絕望。

‥‥‥

「不要我了嗎?」

‥‥‥

「在中,如果你真的不陪我活著,那我只能、陪著你死了‥‥」

在中感覺到自己的眼角溫潤了,滾燙的液體滑了出來,原來人在昏迷中也是可以哭的,是因為承載了太多不捨的緣故嗎?

允浩啊,原諒我,今生註定無法做你的金在中。

 

在最後的意識中,在中一直被溫暖的吻包圍著,鄭允浩的口中有清爽的香氣,讓人留戀,在中想著——為了貪戀這個吻,我可以撐得再久一些。

接下來的聲音在中聽不到了,冥冥中感覺到大量的熱氣湧了上來,一點一點驅散盤踞在體內的寒氣,直到每一個刺骨的冷空氣分子生生從毛孔中逼了出來,身上暖洋洋的,像被陽光照射著。

死前的幻覺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可是為什麼看不到允浩的臉?

不是說人臨死前可以看到最想見到的人麼?

怎麼允浩、俊秀、昌珉,一個都看不到‥‥

周圍越來越嘈雜,各種聲音交錯著,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的物的,惹得在中頭痛欲裂。

紛亂中一個聲音突出重圍,那人不知為何又勁頭滿滿了,「金在中你給我聽著!現在是老天在幫著我們,你給我爭氣點兒!不過是子彈傷了胳膊小刀傷了腰,這點兒小傷流不盡你的血的!如果你不想看到你的墓碑旁邊貼著我的臉,就趕快給我醒過來!聽到沒有?!」

 

無盡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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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完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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