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本就該這樣無憂無慮的,如果不是那樣,那麼一定是我刻意忽略掉了什麼。

鄭允浩呢?

他也一定是忘了什麼‥‥

也好,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遺忘不是嗎?

鄭允浩跟我,是誤入仙境的愛麗絲,如果我們內心深處無法確信地把那個仙境命名為“愛情”,那就具體化為巴厘島好了。

 

我們花了幾日的時間遊覽島上風光——淺藍海面黃金沙灘,別樣的熱帶草木,羽翼厚重的蜻蜓,色彩明麗的彩蝶,池中一片荷葉上的孤獨青蛙,錯落有致的水中浮橋,和鬼神模樣的噴水池‥‥

人也自然是見了不少的,但巴厘人獨有的相貌特徵果然不合乎我的審美,單是那些穿著金黃色衣裙、冠綴厚重頭飾的深膚色舞女們從遠處拋來的媚眼就足以令我興致缺缺,於是我拉拽著鄭允浩的衣袖催促他跟我走。

「怎麼?她們似乎很喜歡你呢!」他低笑。

「她們身上的氣味好大。」我筋了筋鼻子,厭惡地搖搖頭。

鄭允浩好笑地望著我,「可是你硬拉著我來這裡的,我們花了這份錢,當然要享受到等價的浪漫。」

我語塞,是我的主意沒錯啦‥‥總想著別人經歷過的事情我也都要一件不少地體驗一次,笨拙地跟著電視上學浪漫,以為這樣自己就會大眾化一些,就會擁有正常人的生活和感情,但似乎收效甚微。

這樣平淡的美好,我還是享用不來啊!就連讓自己盡情沉浸在被愛的那種心情中都像是在東施效顰。

「喂!想什麼呢?」鄭允浩推推我。

那種不真實的感覺更強烈了,我開始懷疑這會不會也是他的治療方法之一。

「醫生,我們真的是戀愛關係嗎?」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在他面前習慣性的自卑再次出現了。

「啊啊啊!」不和諧的尖叫聲突然竄入了我的耳中,我向聲源望去——原來是有人在蹦極。

我微微笑了笑,這裡的蹦極很小兒科,不過四五十米的樣子,下方是個小水池,也未見得出多廣闊,唯一吸引我的是——

「咦?這裡可以雙人跳的啊‥‥」我看著空中緊擁在一起的兩個人影。

「呵呵‥‥」鄭允浩苦惱地笑著,他一定是猜透了我的心思。

「怎麼?你怕?」應該不會吧,看他潛水的身影何其矯健!

「我有些恐高。」他誠實地說。

「沒關係,有我在。」

 

鄭允浩沒再推脫,等到他終於後悔了的時候,我們已經站上了距離地面45米的蹦極台,腰上和腳踝都包裹著安全設備。

鄭允浩牢牢把著欄杆,閉著眼睛,臉上表情凝重,我還從未見過他這樣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不住高聲笑了起來,順便嚇唬了他一下,「醫生,你剛剛已經簽了風險自負協議了,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可沒賠償!」

鄭允浩沒睜開眼睛,也沒理我,我望向視野中的湛藍海面——可惜了一片好風景!

看他好像真的很怕似的,我也就不再捉弄他,引導著他的右手搭到我的腰上,我的左臂則跟他的交叉也落到了他的腰上。

「喂!張開左臂!」命令他的同時我也展開了自己的右手臂,「深呼吸!」我調整著呼吸,忙裡偷閒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是沒出息地閉著眼——這傢伙居然也有害怕的東西‥‥被我發現弱點可不是好事啊‥‥

「五‥‥」

我看到他的呼吸加重了幾分,按在我腰間的手也更加用力。

「四‥‥」

我微笑著欣賞他的側臉,精緻的臉部線條真像是被人精雕細琢過的,連隨著勁風飛舞起的髮絲都顯得野性十足。

「三‥‥」

恍惚間想到這個男人剛剛成為了自己的,心裡按捺不住喜悅,之前的不確定一掃而光,果然只有控制著自己時我才是最自信的。

鄭允浩傻乎乎地等著「二」那個數字,但沒有了,我沒那麼好的耐心,轉回頭平視著前方,那是我嚮往的天空。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推著他的身體前傾,然後我們一起、從天空墜落到了人間。

「啊啊啊啊!」

耳邊是放大了無數倍的驚吼聲,導致我在自由落體過程中思索的問題只剩下了一個——耳膜會不會破裂?

自腳下失去支撐後的那一刻起,我整個人就被鄭允浩抱到了懷中,我們不是第一次擁抱了,但卻跟以往又不同,以往的擁抱多是挑釁少是溫情,但這次的——卻是為了活命。

鄭允浩為了活命緊緊抱著我,仿佛我是他腳上綁著的繩索,或者他是為了萬一不幸暴斃做準備,拉我一個墊背的,以免那邊的生活太冷清‥‥

我忍住笑給他回應,也深情款款地擁住了他,兩個心臟穿透了衣物和血肉貼在一起,我想他過後一定會把此時的感受形容為“心臟停止了跳動”,但事實上他沒有,他的心臟強健無比,我想若把那顆小器官交到偉大的科學家手中,捅咕捅咕就能發電了!

 

幾秒鐘後,我們墜到了最低端,我等待著鄭允浩的下一聲疾呼。

果然——身體反彈回空中的那一瞬,耳膜再次爆裂了,我真怕從空中甩下幾滴血來。

這傢伙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總是一臉冰冷的他居然也會有這樣不灑脫的時候。

我將周圍的風景忽視掉,關注著看他的臉——或許我眼中的風景本就僅他一個而已——他此刻不同於在跳臺上輕閉雙眼,而是死死閉著雙眼,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雙唇也抿著,疾風掃到他的臉上,使得面部有輕微的變形,但絲毫不影響他英氣的五官。當然,倘若他能放鬆一些就更好了‥‥

我更緊密地貼近了他,我希望能用自己的體溫緩解他的情緒,讓他體驗一下這種美妙的感受,看一眼這個顛倒荒誕的世界。

 

身體再次揚到了最高點,緊接著再次墜落,鄭允浩似乎是習慣了,也或許是理智恢復了一些,感知到了剛才自己有多丟臉,總之這次他沒有喊出來,只是用力把頭垂到了我的肩膀上。

「喂‥‥」我輕聲叫他,唯恐聲音消逝在急促流竄的風中,便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耳廓。

他一定是沒想到我居然還有閒心調情,上身失控地顫抖了一下。

「睜開眼睛。」我把嘴唇跟他的耳朵密合在一起,把聲音灌到他的體內。

不過他哪肯聽我的,仍舊一副慷慨就義的死相。

我又好氣又好笑,心想著今天這一幕我必會牢牢記住,以後他再對我頤指氣使的時候我就拿出來好好羞辱他一番!

 

決定不再理會他,反正他也不理會我,他做他想做的,那我就同樣做我想做的好了!

我把頭稍稍錯開一些,與他額頭對額頭,繩索剛好再次失去張力,拉扯著我們上升。

我一瞬不移地盯著他的嘴,看準他小心翼翼微張開口又不敢驚呼出聲的空檔一下子吻了上去,順勢連舌頭都一併送了進去。

這下鄭允浩總算睜開眼了,眼中滿是愕然,我把眼角彎了彎,狡黠,又不失安撫的意味在裡面。

他眼中的驚異一閃而過,緩緩閉上眼,與我唇舌交纏。

我看到他的神色和緩了下來,似乎是轉移了注意力,又或者是為了彌補方才的失態,主動索求著接吻的主動權。

我說過,對於鄭允浩我向來毫無保留,他要的,我全都給他,所以我也不和他爭,慢慢把自己放在被動的位置上,任由他在我口中卷起一陣血雨腥風。

他的吻霸道又強勢,侵佔性十足,就連身體的升降都無法影響他的力度。

與他相比,我則顯得漫不經心得多,不急不躁,不深入不遠離,耐心地舔舐著他的口腔,口中每一寸細嫩的皮肉,齒間每一個堅硬的棱角。

唾液濕潤了嘴唇,但風又馬上帶走了濕度,下一秒鐘再次濕潤,不留片刻再次乾燥,就這樣在熱情與風的抗爭中,我們竟不知不覺地吻了那麼久。

 

繩索的彈力逐漸消失了,我們以越來越微小的振幅做著鐘擺運動,在繩索的拉力和風的推力作用下我們輕輕搖晃,像是兩條身體極其柔軟的水魚。

腳踝處延伸出的兩條繩索反扭到了一起,再打開,接著再纏繞到一起,如同一對欲拒還迎的甜蜜情人。

而鄭允浩的吻也隨著逐漸平穩下來的身體而減小力度了,同時他徹底睜開了眼睛,我們注視著彼此,用唇舌表現愛意。

 

那個被老頭逮到的義大利男人曾向我炫耀,說他們義大利人有著最完美的接吻技巧——在接吻時深情地望著愛侶的眼睛——於是他睜著眼睛吻我,藍色的瞳仁中映出我近在咫尺的臉。

但他的做法只會讓我覺得害怕罷了,那藍色的玻璃球一樣的東西像是女巫手中的魔法水晶,映出的誰的臉誰這一生就厄運連連,我一慌,緊忙閉上了眼睛,從此不再睜開,生怕情至深處時看到的永遠是不愛的臉。

 

但從跟鄭允浩吻在一塊的一秒鐘起,我就沒再閉上眼睛,我竭盡所能地捕捉他的每一個表情,急躁也好,難耐也好,平和也好,欲罷不能也好,一個都不放過,直到他睜眼回視我。

此時我終於相信了那個義大利男人,這果然是最完美的技巧,在愛人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像,像是被封印到了彼此的身體中,從此與對方同生同息、同喜同悲、血脈交融、幻影交疊,多麼動人的愛情意義!

 

擁吻不再熱烈,而是像挑逗一樣,我用舌尖頂他一下,他用舌尖推我一下,眼中情欲均已退卻,頑童一般把接吻當成了遊戲——或許愛情本就可以像遊戲那樣輕鬆有趣?

呵呵‥‥

耳畔是靈動的風,周身是倒置的風景,背上交疊的手臂溫暖又牢固,這種程度的深情,又讓我如何懷疑呢?

 

換個角度看世界,原來真的是大不同的。

換個角度看自己,原來我也可以參與愛。

換個角度看人生,果真還是拉扯一人陪著自己瘋、才不孤單呐‥‥

 

 

 

 

 

 

【不留餘溫】——《不留》番外 鄭允浩出品

 

金在中對我說他想跟那個女孩兒上床,我當時大吃一驚,但良好的專業素養讓我冷靜了下來,我寬容地對他說,「可能因為她是你第一個喜歡的女孩子,那種佔有欲會格外強烈吧。」

他聽了我的安慰後樂顛顛地跑了,我卻在他關上門的那一瞬間粗暴地把書頁攢成了一團。

 

佔有欲?!他來跟我炫耀佔有欲?!這世界上除了我,誰會知道“佔有欲”這三個字怎麼寫!

佔有欲不是牽手不是擁抱不是接吻不是做愛,佔有欲是只能讓他跟我牽手跟我擁抱跟我接吻跟我做愛,那種時時刻刻把他鎖在身邊、讓他眼中填不下其他色彩的感受才是佔有欲,那種明知道是病態的卻無法克制的欲念才是佔有欲,那種只能我對他、而不能是他對別人的才是佔有欲!

他徹底把我惹火了,雖然細想來我這算是自食其果,但看到他為另一個人綻放含羞帶怯的笑容時我就是忍不住怒氣爆棚!

 

整整一天,我悶在辦公室裡不出門,不見病人,也不工作,看著沙漏裡的細沙從這端墜到那端,從那端再墜回來,反反覆覆,無始無終,像我搖擺不定的心。

等看到眼睛又酸又澀,我終於忍不住了,拿著車鑰匙飛快出門。

 

我緩慢地開著車,默默注視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那個男的伸出手去摸那個女的的頭髮,女的則低下頭垂下眼,動作表情極盡矯揉造作。

我冷笑,原來金在中不僅沒節操,而且沒審美。

我用最惡毒的話在心裡把有礙觀瞻的兩個人罵上了千遍萬遍,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一路跟蹤他們到了賓館。

 

他們進去後不久,兩個親密摟抱著的男女從裡面走了出來,大廳的燈照在那兩個人的臉上,油光可鑒,滿是欲望填充後愜意的表情。

真是令人作嘔!

我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此刻這賓館的某個房間中正上演著的類似的激情戲碼。

「媽的!」我恨恨地捶了一下方向盤,乍響的鳴笛聲把路旁的行人嚇了一跳,他們指著車內的我罵罵咧咧,我哪有工夫理會,光顧著計算現在他們究竟進行到哪一步了。

金在中調情的手段那麼高超,一定不會讓那女的感到無聊的,也許他們會先喝上兩杯紅酒或者跳一段舞,跳舞的話應該是讓那女的赤腳踩到他的腳上,踩到他腳上時那女的必定因為站不穩而貼他更近,而他就順水推舟地收一收手臂的間距,兩人鼻尖頂著鼻尖,氣息噴到對方的臉上,然後慢慢縮短距離‥‥‥

 

淒厲的呼喊聲把我拉回現實,我飛快地看向聲源,只見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從賓館中跑了出來,從身型和服飾來看,儼然是金在中的女伴。

女人跑過我的車前時,我看到她肩膀上赫然印著一道紅痕。

這是‥‥‥

我突然一下子明白過來了,是我的判斷力被自己的感情左右太多,竟然忘記了金在中的劣根性——他本就是為羞辱別人而生的!

說不上心裡是什麼感覺,一方面為他頑劣的本性惱怒,另一方面又有些竊喜,而且很明顯,喜的成分要多一點。

我等著金在中施施然從賓館踱步而出,但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事已至此,我沒必要再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於是花了點兒工夫打聽後直接到了他的房間門口。

 

他的房門大敞著,裡面傳出一絲微弱的聲響,我震驚了,真的震驚了,如果沒聽錯‥‥‥

他哭了。

他背對著我坐在洗手間的地板上,任性地把胃裡的東西掏空、把眼底的東西掏空。

許久,他吐盡了也哭夠了,肩膀高高低低起伏著,聲音變成了來不及止住的抽噎,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好像一隻小小的棄貓,單手就能被拎起來。

我很想成為他的主人。

我有意在他身後發出聲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轉了過來,看到我,怔住。

 

「鄭允浩,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我被他話裡的嘲弄和戲謔弄得既憤怒又不安,偏偏又不能表露情緒,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場秘密的較量就彼此心照不宣地展開了,我們比的是真心,誰先付出那玩意兒,誰就輸。

 

我把他留在了那裡,開車回家,也許是心中早有預感,我甚至連衣服都沒脫,終於,在輾轉反側了數個小時後,我驅車回到了賓館。

我想他應該還在裡面,他昨晚的神色看起來很疲憊,樣子也狼狽,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應該不會允許自己就那樣落魄地回到他家老頭面前。

我一根接一根抽著煙,睜著乾澀的雙眼瞪著路燈,直到整條街的路燈齊齊熄滅的那一刻,他出來了。

他上了計程車,行車方向是他們家,我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

哈!我輕笑著搖了搖頭,一手支住欲裂的腦袋一手握著方向盤,眼睛透過兩層玻璃直直盯著那人的後腦勺,覺得自己真是瘋了‥‥

 

目送他上了樓,像個默默無聞的護花使者一樣,低頭看了一眼錶,不過六點鐘而已。

「鄭允浩!你發瘋也要有個限度!」我憤懣地對後視鏡中自己滿是鬍渣的臉低吼了一句,然後開車回家。

 

洗了個澡換了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出個人才樣兒,出門。

這一夜的放縱被我甩到腦後,告子曰——食色,性也——金在中那種美色,又有幾個人能不被迷了心竅呢?至少我還沒有不堪到那種地步,我充其量是對他好奇了一點。

呵呵,為了保全自己,我是可以不遺餘力地詆毀別人的。

但是,我的好奇心,似乎較之他人,顯得過重了些——

 

當他在辦公室門口沖我揚起一室燦爛的大笑臉時,我卻被他臉上的傷陣陣刺痛——怎麼,他挨打了嗎?因為拒絕了那個女人的緣故?他的身上有沒有受傷?他經常被人打嗎?

一時間所有的疑問堵在喉嚨裡,我看到他跌跌撞撞地向我走來,每走一步,身上仿佛就碎了一截盔甲,等到他走到我面前時,他已經純粹得只保有原生態了。

「我‥‥」話音未落,他的身體重重向我傾斜,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把這只走向我的小小棄貓穩穩地接到了手裡。

比試的內容是真心嗎?誰先付出誰就輸嗎?那麼這場比試可不可以判定為我贏他輸?是不是不用再比下去了?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付出遲到的真心了呢?

 

我把他帶回了家,也許是出於自尊心作祟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之沒有得到他親口的確認我就是無法坦誠地真心待他,我狠下心來沒去管他,任他髒著傷著躺到床上,但我的狠心也就止步於此了‥‥我為他蓋上厚實的薄被,坐在床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睡覺極不安穩,表情也多,一會兒皺皺眉一會兒癟癟嘴一會兒低聲念叨幾句,聽不清他在嘀咕什麼,可能也確實沒有實際意義,倒像是在哼哼,是臉上的傷太痛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他的臉,看到紅腫的嘴角很是心疼,但又氣他為什麼忍氣吞聲就那麼由人打了去,心思紛亂間手上不覺用力,弄疼了他。

他咧嘴哼唧了一聲,然後抓住我的手牢牢攥到手心裡,側過身心滿意足地陷入了深眠。

他的睡法極沒安全感,倒更像被遺棄的寵物貓了,我不由得對他的憐惜多了一些。

 

我略微俯身,近距離欣賞他的五官,他確實是個精緻的美人,五官自不必提,就連毛孔都不似尋常男人那般粗大,皮膚白皙又緊致,更難得的是帶著一種純天然的細嫩,明明是個男兒身,卻像是水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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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吻上去‥‥

我鬼使神差地貼近了他的嘴唇,可突地一陣格格不入的聲響破壞了燃情的好氛圍。

呵呵‥‥我不禁莞爾,看來他是久未進食、餓了吧‥‥

一手抓過閒置的抱枕,慢慢地把抱枕塞到他懷裡,又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最後看他一眼,出門去了。

 

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一臉懵懂樣子看著拿著粥碗的我,我登時覺得我們之間的氣流出奇的詭異,似乎有什麼應該變了,卻又沒人邁出第一步。

再等等吧?

我板著臉說,「我還有事,你吃完東西就走吧。」

他則馬上鑽進了被窩裡,又黑又亮的眼珠子在我身上亂轉,愈發有種小動物依賴人的習性了,而我,就是他極力討好的主人。

我幾乎忍不住衝上前壓到他身上蹂躪他,最好是把他揉到我的身體裡,再也不讓別人看到他才好,體內莫名升騰起一股焦躁的火焰,氣勢洶洶地順著我的血液橫衝直撞,我意識到身體的失控,急忙轉身出了臥室。

 

從冰箱裡取出大塊大塊的冰塊,然後閃進了書房,關上門時我還不忘反鎖一下,生怕被人看到此刻的醜態。

在皮椅上坐定,抓起兩個冰塊放到手中,慢慢攥緊,直到十指無一例外地沾染了絕對零度,接著閉上眼向後靠去。

惱人的火焰漸漸被碎冰溶出的冷水澆滅,混合著灼熱的水滴順著我的指縫向下滴落,一滴一滴,浸透了一方昂貴的真絲地毯。

冰塊化成了透明的薄片,兩指一捏,便斷裂了最後的冰棱。

手掌麻木僵硬,但好在适才那陣急於發作的貪欲算是壓下去了。

我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從書房走出。

 

「你在幹什麼?」

其實我只是覺得好笑罷了,金在中個子雖然不矮,但身形偏於細瘦,套上我的長衣長褲後就像個戲子似的。

誰知我這一聲居然嚇壞了他,腳下一滑,便向前跌了過去。

被這硬邦邦的地面撞到皮肉可不是好事,搞不好又要掛彩,於是我敏捷地竄上去把他接到了自己的懷裡。

很快,我感覺到手臂間那個不安分的小東西來回抖動,似乎是笑得很開心,推他他也不走,反倒賴得更緊。

 

「你要抱到什麼時候啊?」我嘆氣,想著這兩個多月以來的努力算是白費了,但心裡又暗暗期待,幻想著一種全新的生活、接近正常人的生活是個什麼樣子。

「昨晚為什麼會出現在賓館?」看來他是打算讓我先繳械投降了‥‥

「說啊!」他不依不饒,還膩著我說要聽心裡話。

到底是被人寵愛久了的小動物啊,沒別的本事,撒潑打滾倒是第一名。

唉‥‥算了‥‥就著這樣曖昧不清的姿勢我還能說什麼騙人騙己的話‥‥

「我瘋了。」

聽到我的話後,他反倒像是瘋了的那個,咬我的肩膀,揚起從不服輸的小臉沖我喊,「你已經瘋了!瘋了!沒藥救了!」

是啊是啊‥‥沒藥救了‥‥早就沒藥救了,可惜我看不透,或者是臉皮太薄,死守著面子活遭相思之苦。

 

是這樣的,我的愛情不期而至,幾乎令我措手不及,但感情這種東西本就是妙不可言的——抽完一根煙,七八分鐘的時間;品完一杯酒,幾十分鐘的時間;守著一個人,一輩子的時間;而愛上他,一秒鐘而已。

我那一秒鐘,終於藏不住了。

我低頭作勢要吻他,卻被他攔了下來,他說要找個好地方去接吻,好啊!愛情的陣線很長,隨他耗好了。

 

他真的找了個好地方!

升降臺緩緩上升的時候,我哭笑不得——他的思維果然是最古怪的,我實在看不出這種被五花大綁著偽跳樓的方式有什麼浪漫可言,尤其還是對於一個有輕微恐高症的患者來說——

智慧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曾從三樓摔下去過,但那時她太小還不知道害怕,加之樓下的草坪足夠鬆軟,於是逃過了一劫。但我就沒那麼好命了,我剛剛開始記事就看到了這麼驚心的一幕,以致於這麼多年來都無法克服心理上的障礙,連上大學時組織的登山活動都不曾參加過。

可現在,居然讓我蹦極?!

 

「五‥‥」他開始發號施令了,說實話我的腿有些發軟,高處確實是不勝寒的,連風都冷颼颼的。

「四‥‥」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反悔‥‥

「三‥‥」怎麼有種等死的感覺?

我抱著必死之心等待著「二」,順便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要不要睜開眼看看風景,這種一覽眾山小的視覺感受今生僅此一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不及我鬥爭完,腳下突然就空了,我下意識地轉過身體,緊緊抱住人類的軀體,還好有這樣一個軀體任我抱著,否則我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死了。

 

下降的衝力過大,我的眼睛感到微微不適,漲得想要凸出來了似的。心臟突突亂跳,我是真切感知到它是跳著的,因為有個參照物——貼緊我的胸膛裡也有一枚激烈跳著的器物,但明顯比我的緩慢很多。

這人的劣根性算是剷除不了了,真不知道自己是選對了還是選錯了,該不會哪天被他玩死吧?

「啊啊!!」心內剛剛腹誹完,身體就被一股強大的拉力拽回了空中,我暗歎多行不義必自斃,以後是萬萬不可說他壞話的‥‥

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是遜透了,金在中要是想找我的短處,他算是找對了,以後爭持不下的時候大可拿今天的事羞辱我。

心裡又開始跟他賭氣,渾然不知面對他,我竟小心眼到這種地步‥‥

 

上升速度減緩,我已經瞭解了這種無聊遊戲的規律,想必是又要掉下去了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身體再度下墜,疾風夾雜著一個悠遠縹緲的聲音進入了我的耳,「喂‥‥睜開眼睛。」甚至還極盡色情地舔了我一下!

我是真的有點兒動怒了,很不爽他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像我很沒用似的‥‥

篤定主意不理他,我一心一意地對付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暈眩感。

 

身體再次一飛沖天,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是一鳴驚人的大鳥了,嘴唇上驀然一片溫潤,我心臟隨之顫動得厲害,難道‥‥

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對面人黑亮的大眼,同時看到的是——反向的世界。

原來即便世界顛倒了,這個人還是跟我保持著同一方向,不離不棄,那一瞬間的直觀感受是——此生僅有眼前的人可以給我依靠,也僅想給他一人依靠,雖然擁有的不大多,給予的也不大多,但是,知足者常樂。

我用情地回吻著他,這是我不曾有過的經驗,我本以為做起來會很生疏,但沒想到卻手到擒來,或者金在中就是這樣一個人,能喚醒我所有的男性本能?

繩索悠悠蕩蕩地在空中打轉,帶著我們翩然起舞,我與金在中倒掛在茫茫天地之間,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傳送著彼此的溫度。

 

我——鄭允浩——身為一個男人,愛上了男人金在中。

 

我們本是與別人擁著擠著浩浩湯湯地橫穿馬路的行人,機緣巧合之下,不小心握住了對方的手,於是轉身逆著人流疾奔。從此,我們和別人的世界不再相同了,我們奔跑的方向是兩個人的世界,在那裡,興許是腳踏天頭頂地,興許是草木倒置萬獸橫飛,但只要面前人的五官依然清晰,唇舌依然溫熱,目光依然至情一往,足矣。

 

 

那一晚,我獻出了自己的全部溫度,我甚至想劃開我跟金在中的血管,把我的血液汩汩輸入他的身體裡,那種迫切地渴望相融的欲望,久久難以消逝。

我靠近他,親吻他,反覆佔有他,只要是散發著我的溫度的皮膚,全都緊緊密合住他的。

全部都給他,餘溫——我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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