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我們這一行人搖搖晃晃進了蘇州城,在城中的一家福臨客棧安頓下來。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點,鄭允浩動身去拜會蘇州太守,其餘的人都歡歡喜喜出門遊玩。

蘇州城雖略遜於揚州參差十萬人家的繁華,但也是衣冠雲集、煙柳繁盛之地,新奇有趣之處甚多。金俊秀睡了一路,精神好得出奇,與齊齊兩個人跑過來竄過去的,開心之極。

街市兩邊店鋪林立,貨品種類齊全,南北水貨都有,但奇怪的是幾乎家家門前,都放著製作精美、不亞於真花的絹花出售。

齊齊拿起一束幾可亂真的水仙問店老闆:「你這裡是水果鋪子,怎麼賣起絹花來了?」

老闆笑著解釋道:「幾位是外地來的吧,可能不知道明天就是三年一次的蘇州賽歌會的決賽,臨近所有州裡有名歌坊的頭牌歌女們都來了,做了十足的準備功夫,要登臺演歌爭勝,下面的聽眾覺得好,就會丟絹花上臺,誰的絹花得的最多,誰就是魁首。所以這一陣子家家都制絹花來賣,每天都可以賣出去幾大籃呢,幾位喜歡什麼花?」

聽歌會!我登時笑得眼睛都眯了,「老闆,你這裡還有多少花?我全都買了!」

老闆眉花眼笑地搬出三大籃,還殷勤地按我們的人數細心地紮成六束,方便我們一人抱著一束。

我從懷裡摸出一顆金豆子付給老闆,他放在嘴裡咬了咬,小心地收起來,找了零碎銀錢給我,我也學著咬了咬(>_<‥‥)小心地收起來。絹花做的很漂亮,而且很輕,抱著走在街上,心情輕得快飄起來,不自禁地就哼起歌來。

「爹‥‥」俊秀眼淚汪汪。

「金伯伯‥‥」齊齊腳步踉蹌。

「金老太爺!!」小紀青筋直冒。

「太爺,這花老奴幫您抱,求您別唱了,老奴年邁,受不住這份刺激‥‥」福伯功力最深,居然能將一句話講完。

至於沈昌珉,他正站在街沿上,同情無比地看著地上倒臥的一隻貓感嘆道:「可憐的東西,好好地怎麼就暈過去了,不是說貓有九命嗎?怎麼也抵不過爹爹的魔音傳腦?」

我恨恨地閉上了嘴。

 

在回客棧的路上,小紀招蜂引蝶的特質又開始起作用,一個錦衣青年滿面堆笑地湊過來搭訕:「好漂亮的花啊,不過人比花還美‥‥」說著就開始動手動腳。

說時遲那時快,我們都還來不及阻止,小紀已經一掌掄過,將那青年打到天際閃爍,並在他重墜凡塵後一腳踏上,摸了他身上的錢袋玉器等當做精神賠償費。

結果就是我們剛走到客棧門口,便被一群人從後面追上,吵嚷著圍了起來,為首的便是那錦衣青年,不過奇怪的是這麼短的時間,他居然換了一身衣服。

「大街上調戲良家少男,本就是你不對,難道還想吃第二記耳光?」齊齊插著腰道。

錦衣青年皺了皺眉,他身旁一個隨從道:「就算我們這邊確是理虧在先,你們也做得太絕了些,錢袋倒也罷了,那玉佩是我家大爺祖傳之物,總得還我們吧?」

小紀梗了梗脖子,「不還又怎樣?打架嗎?」

另一個較為面善的隨從道:「大家各讓一步,息事寧人如何?這位小哥兒打了人也出了氣,拿我們東西總不應該,何況還是極為重要之物,請還給我們吧?」

小紀冷冷道:「我拿到手的東西從來就沒還過!」

那隨從一時氣結,正要發火,錦衣青年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從懷中摸出另一塊玉佩,對小紀道:「這位兄弟若是喜歡玉器,在下用這塊來交換如何?畢竟那一塊玉佩對家兄而言有重要的意義,還望賜還為謝。」

他突然變得如此溫文爾雅,我們都嚇了一跳,再一瞧他臉上並無絲毫掌摑的痕跡,卻原來雖然面貌生得像,但跟剛才那個並不是同一人。

「二爺,您這塊玉佩更重要啊。」一堆隨從立即著急地勸道,「再說您送給他和被搶走意義可大不一樣‥‥」

「小紀,我勸你別要。」福伯突然冒了一句,「有些東西好拿不好扔的。」

小紀本有些猶豫,一聽這話,雙眉一豎,立即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扔過去,接著一把抓住遞在眼前的另一塊。

那青年輕輕一笑。

福伯擦擦額頭的汗,喃喃道:「我知道他是誰了。這下完了,小紀恐怕沒辦法跟我們一起離開蘇州了。」

我忙把福伯拉到一邊探聽道:「你為什麼這麼說?那小子是誰啊?」

「回太爺的話,您知道江南武林的盟主姓什麼?」

「知道,昌珉說起過,姓卓嘛。」

「那小子的名字,就叫做卓飛文。」

「喔,他是江南盟主的兒子啊‥‥」

「不,他就是江南盟主本人。」

我嚇了一跳,「這麼年輕?!他很小氣嗎?難道因為小紀得罪他就會不讓小紀出蘇州城?」

福伯嘿嘿笑了笑,「卓家是武林世家,子女成年後都會由長輩賜玉器一件,若是他們將此玉器送給其他人,就代表已認定此人為終生伴侶。」

我嚇得呆住,忙轉頭看那個卓飛文,他正溫柔無比地對小紀笑道:「我住在安順客棧,現在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晚些時候再來看你。」說著拋下一個情意綿綿的眼神,帶著手下安靜地離開。

小紀不明其意,扭頭不理,齊齊和俊秀湊過去看他手中換的那塊玉佩。

「可是‥‥可是‥‥」我結結巴巴地小聲道,「他今天才第一次見小紀啊,怎麼冷不丁的就認他是終生伴侶了呢?」

「也許不是第一次見面‥‥」福伯沉思著道。

「啊?」

「據傳卓飛文四年前曾中了魔教至煞之毒,大家都以為他死定,後來不知被何人所救,這毒竟然解了。依小紀的解毒功夫,有可能‥‥」

「但小紀好像一點也不認得他的樣子啊。」

「中了至煞之毒的人,樣貌會變得異常猙獰可怖,就算解了毒,也要一年多的時間才能恢復原貌,若小紀在他恢復原貌之前就離開,當然不會認得的。」

我的嘴巴張成圓形,半天也閉不上。俊秀突然指著街角的方向叫道:「爹你看,大哥跟一個肥嘟嘟的人一起過來了。」

我定晴一看,果然是鄭允浩,身旁跟著一個穿醬紫布衣的黑胖子。

「別亂說,」齊媽掐了俊秀一下,「那個是本城太守巫朝宗大人。」

齊齊吃了一驚,拉著我手道:「金伯伯‥‥這就是那個菜燒得好到讓沈昌珉想娶的人嗎?沈昌珉在家裡是不是從來沒吃飽過,這模樣的人他也想娶?!你不是說蘇州太守是個文弱書生嗎?文弱書生不是應該長得像白麵饅頭嗎?」

我語重心長地道:「齊齊啊,這世上的事情並不總是絕對的,偶爾也會有一兩個文弱書生長得比較像燒烤啊。」

這時鄭允浩已走近,問道:「大家怎麼都在客棧門外?快來見過本城太守。」

巫朝宗人挺和氣,笑眯眯地還禮道:「各位遠來是客,今晚在下要親自下廚招待各位,不知大家想吃什麼?儘管說!」

我們幾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齊聲道:「想吃燒烤‥‥」

 

晚間的燒烤大餐果然美味無比,吃得我們個個都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齊齊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嘴裡含含糊糊地道:「真好吃啊,管他什麼模樣,我也想娶他了‥‥」

齊媽怒沖沖把一個碟子摔在地上。

正吃得高興處,巫朝宗嘆了一口氣,感慨道:「以前沈二爺每次來都幫我很大的忙,沒想到天降橫禍,如今竟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一口雞肉哽住,福伯忙過來拍背。

鄭允浩語氣沉重的道:「巫大人,家父為舍弟之事大病了一場,如今好不容易才又有了歡顏,還請大人不要舊事重提的好。」

巫朝宗立即惶然起身道歉,「都是在下一時思慮不周,請太爺不要掛懷。‥‥對了,明日就是蘇州賽歌會,這可是三載一逢的盛事,各位不妨也去散散心如何?」

鄭允浩嘆道:「家父心情不好,賽歌會什麼的,自然無心去聽‥‥」

我頓時臉色一僵。

「不過舍弟一向賢孝,他在天有靈也不會願意爹爹為思念他而鬱鬱寡歡的,所以我勸了家父甚久,他終於答應前去了。」

我悄悄吐了一口氣,咬掉一塊香菇。

 

吃完晚飯,大家各自回房,鄭允浩跟巫朝宗敘舊,我獨自一人把絹花散開來重新整理了一遍,笑眯眯地哼著小曲兒。

有人輕輕敲門,我叫了一聲進來,回頭一看,俊秀拿著紙筆站在面前。「爹‥‥」

「有事?」

「嗯,我給有天哥寫信,有幾個字不會寫‥‥」

「拿來我看看。」接過信紙,展開來看,只寫了小小的一段:

有天哥(這三個字寫得不錯,看來練得勤就是不同),別來無羊(恙)?臨走時你要我每天想你十七八篇(遍),可是我沒有做到,對不起。主要是因為這幾天我很睏,一直在睡覺,睡著了也不常做夢,就是做夢也不一定夢見你,所以十七八篇(遍)是沒有的,最多只有兩三篇(遍)。我們已經到了蘇州城,今天晚上吃的是__(此處留著兩個空格,可能燒烤二字寫聖賢文章不常用,故而不會寫),非常好吃,我想如果和你一起吃的話,一定會更好吃。明天我們去聽寒(賽)(歌)會,爹爹最喜歡的,他買了好多花,但是很便宜,給了老闆一個金豆子,老闆還找了令(零)錢。你給我的金豆子,我還一直沒有機會花,本來今天在_(街)上想買一個錢袋送給你,可小紀說那上面的花沒有品味,我問他什麼花有品味,他說品味這東西只可一(意)會,不可鹽(言)傳,我沒有聽懂,你懂嗎?」信的結尾,還畫著兩隻土豆。

我拍拍小兒子的頭,誇道:「寫得不錯。」提筆幫他改字。

「可是二哥說我這是口水話‥‥,我寫的時候很小心,根本沒有滴口水上去‥‥」

「別理你二哥,朴有天就喜歡看你的口水話。」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俊秀啊,你畫兩個土豆在信上幹什麼?」

「不是土豆,那是一隻虎頭和一隻羊頭,我屬虎,有天哥屬羊,他教我這樣畫的。」

「呃‥‥」汗,「仔細看還挺像、挺像的,畫得不、不錯‥‥」

這時鄭允浩走了進來:「在幹什麼?」

「俊秀寫給朴有天的信。」

鄭允浩拿起來看了一遍,戶主就是比沈昌珉會教育,也鼓勵道:「寫得不錯,有進步。」

俊秀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不過‥‥俊秀啊,你在最後畫兩個燒餅幹什麼?」

我攔阻不及,俊秀嘩地流下眼淚,撲進我懷裡。

當晚我跟小兒子一起睡。不太記得半夜有沒有踢他。

 

賽歌會的現場設在城外一處空草地上,簡直是人山人海,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賽歌台周圍搭上了棚子,掛出自己的名號。我們很快發現了所面臨的問題。

「你的棚子這麼小,最多再塞兩個人進去不得了啦,我們這麼多人沒辦法坐的。」齊齊瞪著巫朝宗道。

蘇州太守擦擦黑胖臉兒上的汗,著急地道:「不好意思,每次賽歌會,臨近的名流巨賈甚至王親國戚都雲集於此,下官一介太守而已,不過是因為本城父母官的身份才有一個小棚子,確是坐不了幾個人,只是昨天一時沒想起這件事來‥‥」

「要不大爺先陪著太爺到巫大人棚子裡坐,我們幾個再另想辦法?」福伯道。

我一想到在巫朝宗身邊必須要裝出鬱鬱寡歡的樣子,立即揪著遮面的帽紗道:「不要‥‥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正在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大家早啊,在下昨夜去福臨客棧拜訪,不巧各位去太守府了,今日能在這裡相遇,也算幸甚。」

我們回頭一看,那錦衣青年卓飛文款步而來,面帶微笑。

鄭允浩拱手道:「原來是卓盟主,多時不見,還是風采依舊啊。」

卓飛文笑道:「鄭兄客氣了。上次江南分別時我就說過,虧了鄭兄不是武林中人,否則在下也未必當得上這個徒有虛名的江南盟主啊‥‥」

「卓盟主不必過謙,你年紀輕輕一身修為已趨化境,鄭某如何敢比?」

「哈哈,這話別人說說沒關係,鄭兄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呵呵,在卓兄面前,一不小心這露相可能就會變成露醜了。」

「哈哈,鄭兄要是會露醜,除非天上下了紅雨。」

「呵呵,卓兄總是這樣抬舉‥‥」

福伯忙咳了兩聲打斷這兩人假惺惺的客套,直接了當地問:「卓公子,請問你有七個空位嗎?」

卓飛文含情脈脈看了小紀一眼,道:「沒有‥‥」

我暈‥‥‥

「我有八個空位,如果能允許我‥‥」

「就這麼定了,你坐在小紀旁邊吧!」

「為什麼他要坐在我旁邊?!」小紀憤怒地抗議,「讓他跟齊媽坐!」

「小兄弟,你看看這是什麼?」卓大盟主從袖中變出一朵花來。

小紀的眼睛頓時大了一圈,「這是百年難見的奇藥藏翔花,你從哪裡得到的?」

「這兒人太多了,咱們進棚子裡坐下,我慢慢告訴你好不好?」

「你的棚子在哪兒?」 

卓大盟主風度翩翩地當先引路,手裡拿著那朵藏翔花晃啊晃的,小紀不知不覺就跟著去了。我們跟巫太守道別後遠遠吊在後面,半路上金俊秀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道:「我覺得坐在那裡看其實比在棚子裡好。」

「既然三爺喜歡樹上,老奴就陪三爺去坐樹上好了。」福伯恭聲道。

「可是‥‥」樹上明明已經坐滿了人啊。

福伯拉著金俊秀來到樹下,向上看了看,低頭小聲道:「真奇怪,難道他們居然沒發現樹幹要斷了嗎?」

金俊秀大驚:「這麼高,摔下來一定痛死人啊。」

樹上的人一聽嚇了一跳,忙爬下來仔細察看,剛看了兩眼,就發現剛才說話那兩個人已經穩穩地坐在最高的枝頭。

 

我忍著笑挽住鄭允浩的手,朝福伯俊秀揮揮袖子,來到卓飛文的棚中,把昨天買的絹花堆放在角落,興奮地先抓了幾枝攥在手裡。

「還沒開始呢,你激動什麼?」齊媽剛說了一句,一陣樂聲響起,臺上已出現了一個中年女子。

我尖叫一聲,用力丟了一枝絹花上臺。

鄭允浩忙把我拉回懷裡,斥道:「你看清楚,那個是司儀,不是歌手,你亂丟什麼絹花!」

那個女司儀可能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給她扔絹花,愣了一愣,側身優雅地向我鞠了一躬,甜美地笑著說:「謝謝各位朋友、各位大人遠道而來參加此次蘇州賽歌會。本次大會共有十六家歌坊的二十位紅牌歌手入圍決賽,爭奪魁首之位。讓我們一起期待他們的表現!」

觀眾熱烈地鼓起掌來。

「首先登臺演唱的是寧州舞音歌坊的橫波姑娘!」

一個身著水色衣衫的年輕女子婷婷嫋嫋走上台,我立即跳了起來,又扔了一枝絹花過去。

「還沒開唱,你又在亂丟!」鄭允浩又把我拖回來,拉好歪掉的帽紗遮住臉,按在椅子上。

橫波姑娘唱的是江南的採蓮小調,音色柔美甜潤,猶如天籟,一段方罷,已有上百枝絹花同時扔到臺上。

「好聽好聽!」我啪啪啪地鼓掌喝采,一回頭,「咦,大家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她唱得很好啊‥‥」

「太爺,」齊媽隔著一層化妝仍可見額上青筋直冒,「你可不可以只是安靜地聽,不要跟著她一起唱!」

「我情不自禁嘛!輕輕哼哼而已,有什麼要緊的?」

「>_<‥‥」

「爹‥‥,你看,認得這個是什麼嗎?」鄭允浩招招手。

「桂花糕!」不好了,口水滴下來。

「從現在開始,如果你不再開口跟唱,等賽歌會結束,就給你吃一塊‥‥」

「允浩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先吃一點兒當訂金‥‥」

「不行!」

「>_<‥‥」我垮下肩膀。

鄭允浩嘆一口氣,用指尖掰下小小的一塊遞到我嘴邊。我大喜過望,飛快地叼進嘴裡,一看他指頭上還沾著一小片,忙抓住他的手,用舌尖輕輕一舔‥‥真的只是輕輕的一下而已,誰知鄭允浩卻像被電擊了一般臉色大變,猛地將我一推,收回手來。我猝不及防,被推得向旁側一倒,正撞在小紀肩上,他身子剛剛一歪,卓飛文立即伸手將他接收進懷裡。

我壓在小紀上面,呆呆地看著鄭允浩,根本忘了爬起來。從小到大,他可從來沒有對我這麼粗暴過,最近這孩子是怎麼啦?看來不管不行了‥‥

 

「金太爺,你老人家不想起來,可不可以先讓我起來?!」小紀咬著牙道。

我怔怔地站起身,看看把臉扭向一邊的鄭允浩,臺上又新出來一個歌女,但我已無心去聽。

「齊媽,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拉著沈昌珉出棚,找到一個角落停下來,擺出已經好多年不用的當爹的架式,沉著臉問:「你老實告訴爹,你大哥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啊。」

我瞪著他。開玩笑,都是我從嬰兒時就抱在手裡的小孩,平時懶得操心,但關鍵時候都擺不平,我這個爹也算白當的了。

「昌珉,你想不想我告訴齊齊你第一次跟後村的阿花求婚的事?」

「‥‥呃‥‥其實大哥這事也不是最近才出的,蠻久了,只是這一陣好像特別嚴重。」

「是什麼事啊?你快說。」

「這事兒還是大哥自己說為好‥‥」

「或者齊齊喜歡聽你八歲了還尿床然後嫁禍給俊秀的事‥‥」

「>_<‥‥‥‥爹‥‥」

 「那就說啊!」

「大哥暗戀一個人‥‥但那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回應大哥的感情,所以他很苦惱‥‥」

「啊?是誰這麼倡狂,竟敢不甩我家老大?」

「您認識的‥‥」

我想了想,再想了想,既然沈昌珉說那個人可能無法回應允浩的感情,說明兩人之間有些很難逾越的障礙,這樣排除來排除去,最有可能的就是‥‥

「鳳凰女?」

沈昌珉倒地。「爹,別亂猜了。大哥品味才不會這麼低呢。我再提示你一下,那個人啊‥‥是個男的‥‥」

我嚇了一大跳:「不會吧,難道允浩想跟俊秀搶朴有天?」

「>_<‥‥」

「到底是誰嘛?!」

「那個人啊,從小就被大哥放在心裡面了。他大事聰明,小事糊塗,心軟,愛哭,對家人很護短,超級愛吃甜食。這樣的人,世上有幾個?」

我頓時呆住,頭髮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再一根一根塌下去。

「爹‥‥爹‥‥你別嚇人啊,快吸氣!!」

我張大嘴吸了一口氣,尖叫道:「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

「這是亂倫啊!!!!」

沈昌珉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小聲點!亂什麼倫?福伯前幾天才告訴我,大哥的娘根本是抱養來的,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再說了,反正不生小孩,到處撿就行了,你在意那麼多幹什麼?」

「就算是這樣也絕對不可能啊!我師父會打死允浩的!再說了,他們兩個人四處雲遊,已經好多年沒有音信,誰知道他們現在走到哪裡去了,根本找不到人啊。」

「‥‥‥爹,你在說什麼呢?你到底明沒明白我說的那個人是誰啊?」

「我當然明白。大事聰明小事糊塗心軟愛哭護短愛吃甜食嘛,你都說的那麼清楚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樣的人世上根本沒有第二個!」

「哦?那你說說看,那人是誰?」

「當然是我爹,允浩的外公啊!」

「>_<‥‥‥‥」

「昌珉?‥‥昌珉!你怎麼暈過去了?來人啊‥‥‥」

沈昌珉虛弱地抓住我的胳膊,呻吟著道:「‥‥爹‥‥,你真的是‥‥毫無自知之明‥‥我乾脆挑明瞭給你說吧,我所說的大哥喜歡的那個人,就是指的你、你、你!明白了吧?」

我連眨了幾下眼睛,拍拍胸口,長籲一口氣,「還好還好,只要不是我爹,別的人都好說。嚇死我了,如果是我爹的話,那就真的一點成功的指望也沒有,我可捨不得允浩這麼慘。你剛才說的是誰?誰是李‥李倪倪‥‥好拗口‥‥」

沈昌珉咬牙切齒道:「是你!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是你!」

「我‥‥」

「對!」

「你說是我‥‥」

「沒錯!」

「我?!!!!」我跳了起來,隨即又傻傻地呆住。

沈昌珉嘆一口氣,「大哥那邊我什麼都不會說,你也可以繼續當作不知道。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認真想一想。是你也沒什麼,比是爺爺要好得多吧?我先回去了‥‥」

 

二兒子的腳步聲遠去。我蹲了下來抱著頭,準備認真地想一想,可過了好半天,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不知該想什麼才好。臺上又陸續出來了幾個歌女獻唱,我既然腦中空白,乾脆就蹲在那裡埋頭聽歌,腿慢慢地麻了起來。

「這位仁兄,請問你不舒服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抬起頭,隔著帽紗看過去,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著月白緞袍,眉目舒展,令人見而忘俗。

我忙站起身來,不料因為膝蓋酸軟,足下一個不穩,向前跌去,幸好那年輕人飛快地伸手一把扶住,不過頭上的紗帽卻脫落下來。

「謝謝你啊。」我點頭致謝,見他呆呆地看著我的臉,伸手戳戳他,問道,「你怎麼啦?」

「‥‥沒‥沒什麼‥‥你坐在哪個棚子?我扶你過去吧?」

「我坐在卓飛文公子的棚子裡,不麻煩你了,自己走沒問題。」

那年輕人一怔,臉色略略有些發白,遲疑地問道:「據我所知,卓公子的棚子裡招待的是從揚州來的原太守鄭大人一家,請問您是金老太爺吧?」

我吃了一驚。凡是初次見我的人,還從來沒有一開始就認出我是當爹的人,這孩子的眼力不錯啊。

「我曾聽他描述過您的樣子‥‥他一點都沒有誇張,您真的,長得很美‥‥」

「你認識我家允浩還是昌珉?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那年輕人躊躇半晌,咬了咬牙道,「我姓元,叫元敏‥‥」

我想了想,這個名字也未見得有多難聽,這孩子何至於這麼說不出口?正覺得奇怪,突聽得鄭允浩在不遠處道:「爹,齊媽說你去樹上跟俊秀一起坐,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我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自然一點:「我正準備過去呢。」

「我送你去吧。」鄭允浩過來扶住我轉身就走,仿若根本沒看見我身邊還站著一個年輕人,連眼角也沒瞟人家一下。

「允浩兄‥‥別來無恙?」元敏踏前一步,顫聲道。

「還好,沒有被人斬盡殺絕。」

「允浩兄,令弟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

「舍弟一介商人,他的事不勞世子殿下掛心。」鄭允浩冷冷道,拖著我快速離開。

我腦中靈光一閃,脫口「喔」了一聲。“元”是國姓,允浩又稱他為世子殿下,原來這個元敏,竟是派人來殺昌珉的北定王的兒子!不過看樣子‥‥

「允浩,這個世子不像是壞人啊。」等走遠後,我悄聲問。

「他原本就不是壞人,只是他父親太熱衷於皇位之爭了。當年我進京趕考時認識他,兩個人還算是談得來,不過為了昌珉的安全,不能跟他再接觸了。」

只是談得來?我回頭望望那個身形已漸小,呆立在原處不動的人影。看來這個北定世子暴喜歡我家允浩哩,因為有了過節,他居然難過成這個樣子。

「爹‥‥」

「嗯?」

「昌珉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心臟頓時停跳。「沒‥沒有啊‥‥」

「爹‥‥俊秀說謊時,是什麼表現?」

「他說謊會臉紅。」

「昌珉呢?」

「昌珉說謊時一定會摸下巴。」

「我呢?」

「你說謊就不敢看人眼睛。」

「那你呢?」

「我‥‥」我一呆,趕緊放開被絞成一團的衣角,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我沒說謊,昌珉‥‥真的沒說什麼‥‥」

「剛剛我那樣推你,有沒有撞痛?」鄭允浩深深看我,目光溫柔無比。

我鼻子一酸,撲進了鄭允浩的懷裡:「允浩,如果我仍是把自己當成你的爹爹,你是不是就不願意和我在一起了?我不想跟你分開,我想永遠和你一起‥‥」

鄭允浩輕嘆一聲,揉揉我的頭頂,「我不會離開你的。你別想太多,所有的問題,我來想辦法解決,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我們一步一步來。」

「什麼叫一步一步來?」

「比如第一步,從現在開始,只要沒外人,我不再叫你爹了。」

「啊?」

「別急,你看啊,我仍然像以前一樣待你,你也像以前一樣的待我,什麼都沒有改變,變的只是一個稱呼而已,有什麼打緊?」

「那‥‥你想叫我什麼?」

「這樣吧,為了你不要覺得太突兀,我們找一個以前你聽慣了的稱呼。‥‥嗯‥‥我娘平時是怎麼叫你的?」

「小呆瓜。」

「呃‥‥這個稱呼不行,那我爹呢,他怎麼叫你?」

「小弟。」

「呃‥‥這個也不行,外公呢?他叫你什麼?」

「心肝兒‥‥」

「呃‥‥這個還是不行,對了,你師父,他是怎麼叫你的?」

「寶貝兒‥‥」

「>_<‥‥」鄭允浩臉色發青。

我趕緊安撫他:「你就在我的名字裡挑一個喜歡的字叫好了。我的名字你總還記得吧?」

這時我倆已走到遠離人群之處,鄭允浩拉著我蹲下身子,揀了一個小樹枝在地上劃出“金在中”三個字,端詳了一會兒。

「你喜歡哪個字?」我問。

「好多年都把這三個字埋得深深的,現在看起來都不像是你的名字了。」

我歪著頭看了看,也覺得很陌生的感覺。大家以前都是亂七八糟地叫我,所以這個名字很少用過,想起來這三個字使用頻率最高的地方,竟還是在當年欽命通輯追捕的書簡和榜文上。

「這個金字,已經拿來諧音當了我們的姓,我就叫你在吧。」

「好啊,我師兄當年就是這麼叫我的。」

「那你幹嘛不早說?」

「你又沒問師兄‥‥‥」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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