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計畫這種事,貌似永遠趕不上變化快,當變化產生的時候,你不得不被牽著鼻子走,而且往往不但影響了你的計畫,還會帶來一些額外的麻煩。

 

鄭允浩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睡的時候覺得屋裡悶悶的,在床上踢掉涼被,滾來滾去出了一身汗,索性翻身起來,揉揉眼睛打著哈欠下床,直奔浴室之前習慣性地按了電腦開關。

沒有聽到意料中的嗡鳴開機聲,鄭允浩頓了一秒,又按了一下,還是沒反應。眯起眼看了看插座總開關,顯示的是按下去的狀態,這難道是‥‥

走到門邊撥了幾下電燈開關,除了啪啪的響聲,沒有任何反應。居然鬧停電!

鄭允浩首先想到的是不是自家電閘跳了,結果仔細一檢查,總控制閘門好好地開著,打電話給社區保安,人家說,對不起鄭先生,這一片電網出了問題,正在搶修。

「什麼時候能好啊?」鄭允浩問。

回答曰,電業部門說儘快,給您添麻煩了,抱歉。

真是倒楣催的。停電的副作用,暫時不是電腦打不開,而是,大熱的天兒,停電就意味著沒空調。幸好沒停水,沖了個涼水澡之後,鄭允浩甩甩頭髮,看看錶,下午兩點,正是豔陽高照,熱得人發昏的時候,不知道MAX珉那頭起來了沒有,今天早上兩人差不多五點鐘才睡覺,約好了晚上八點婚禮的,但願快點兒來電。

屋裡又悶又熱,鄭允浩索性把折疊的太陽椅拖到陽臺上,靠著牆根有蔭涼的地方一放,拿來大黑墨鏡帶上,又拎了本書往上一躺,嘿,沒電,咱曬太陽,反正熱了還可以去沖涼。

 

閃耀耀的太陽和粘膩膩的熱氣讓人昏昏欲睡,鄭允浩沒看幾行字就開始打瞌睡,迷迷瞪瞪地,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旁邊的玻璃門有響動,半睜開眼,隔著黑色鏡片不動聲色地瞄過去,那邊也有人走了出來,側面對著鄭允浩,但鄭允浩憑藉著髮型的身材斷定,那一定不是沈昌珉。

唉,果然是冤家路窄。

金在中看過來的時候,鄭允浩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不覺嚇出一層冷汗,索性他的視線藏在墨鏡後,估計對面也看不出來這邊是睡著還是醒著,是看東還是看西。

鄭允浩趕緊做賊心虛地閉上眼睛,但是腦子裡卻印下了剛才看到的面癱男帶著口罩的樣子。是的,面癱男他,戴著口罩,大熱的天兒,還帶著口罩。

這個形象要在昨天晚上之前,鄭允浩肯定覺得他不正常,但是現在,由於知道了貓毛過敏事件,鄭允浩不得不把它們聯想在一起,所以他覺得,面癱男金在中,是因為過敏之類的,才不得不大熱天戴口罩。

「阿嚏~」 噴嚏聲傳來,仿佛在驗證著猜測,鄭允浩心驚。

「阿嚏,阿嚏」又是兩聲,鄭允浩肉跳,皮也跟著跳,然後聽見吸溜鼻子的聲音。

金在中那邊沒斷了打噴嚏,鄭允浩有愧,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左側大腦:道歉吧,道歉吧,雖然說不知者無罪,但是你給人家身體帶來了多大的傷害啊,哎呦,看看著副作用,這噴嚏打得這個響亮。道歉了心理負擔就卸載啦。

右側大腦:道歉?道歉?那鄭先生與狗的原作者有跟你道歉了嗎?這是人格侮辱啊,哎呦,嚴重的精神傷害呐,憑什麼就先去低頭道歉呢?

 

鬥爭結果——沒有結果。

 

金在中驚心動魄得打著噴嚏,鄭允浩這廂聽起來就好像聽見活螃蟹下鍋之後撓鍋的聲音,怎麼聽怎麼難受。想走,又不好馬上走,怎麼也要再挺一會兒,看起來不那麼像因為面癱男的存在而離開的。

於是一東一西的兩個陽臺上,看似相安無事的兩個人,在陽光充足,又有些悶熱的午後,盡情地享受著〝寧靜〞的炎炎夏日。

 

而後,鄭允浩竟然睡著了,連他自己也奇怪是怎麼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已經熱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日頭偏西,眯著眼睛往旁邊看看,相鄰陽臺上只剩了一條空的躺椅,終於是,鬆了口氣。

走進屋子的時候由於裡面和外面強光的對比顯得有些陰暗,鄭允浩不得不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才看得清楚,牆上的掛鐘顯示五點半。順手按了按電燈開關,仍然只聽見聲音不見光,還沒來電‥‥

「俊秀啊,下班別回來了,哪涼快哪呆著去吧,家裡停電」,鄭允浩再次走進浴室之前,好心地打電話給金俊秀。

 

沖了涼,頂著一頭水汽的鄭允浩覺得舒服了一些,飯是有些吃不下的,只好開冰箱,摸了摸裡面的啤酒,好嘛,瓶罐外面濕漉漉的,估計裡面都是溫的。悻悻地關上冰箱門,這個時候,恐怕路邊的酒館是個很好的選擇,鄭允浩提上鑰匙和錢包往樓下走,出了社區,穿過前面巷子,便是幾條商鋪林立的小街,一些小酒館已經開始人滿為患,很多沒有空調,只有電風扇在嗡嗡地轉著。

鄭允浩想了想,還是決定買半打涼啤酒一碗冷面回家去解決,忽然看見水果店攤位前擺出的冰鎮西瓜,綠皮紅壤的煞是誘人,於是順手買了一大塊,拎也懶得拎回去了,索性坐在攤邊的馬紮上啃了起來。

街邊吃東西的形象都不怎麼樣,不過這也不是鄭允浩的錯,因為放眼望去,由於天熱大家幾乎都差不多樣子。

他啃了滿嘴西瓜汁,心滿意足地抬起頭,抹了把嘴邊的汁水,卻忽然定住,不動了。一個白皙面容上的黝黑雙瞳正在看過來,鄭允浩想躲,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和他唇角那沒被擦掉的一粒西瓜子,就那麼大刺刺,不張揚,又不保守地,全部曝光在人家眼前。

鄭允浩還沒來得及尷尬,或者想到找地縫往裡鑽,就看見那雙眼一點點地彎起來,緊接著牽動了嘴角。

面癱男笑了,花兒都開了‥‥

原來金在中不是面癱,也不是不會笑,而是,從未在鄭允浩面前展示過笑容。

鄭允浩不得不承認,夕陽下,那一抹突如其來的,意料之外的笑容,分外地燦爛,分外地有感染力,以至於他根本沒機會去考慮它是不是帶著嘲笑的意味,就被它牽引了,跟著也露出了滿口白牙。

 

金在中略微低頭,控制了一下,但似乎成果不顯著,看得出是在強忍著笑,他在褲兜裡掏了掏,扯出半袋紙巾遞過來。

鄭允浩先是一驚,因為沒料到金在中這麼友善,「謝謝」,他木訥地說著,從開著口的塑膠包裝裡面抽出一張,迅速地從腮幫到嘴巴,全部擦了一遍。

金在中收起紙巾,臉上仍然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的狀態。

鄭允浩也忽然尷尬起來,為了不冷場,隨口便問,「回家嗎?」

「去買啤酒。」

「哦,我也是,一起?」後兩個字一出口,兩個人皆是一愣,鄭允浩甚至有些後悔,埋怨自己的嘴怎麼那麼快。

沒想到金在中只發出單音節的「噢」,然後轉身向旁邊的小超市走去。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了同一個牌子的啤酒,相視笑笑,再先後付了錢,等到穿過商街走回社區的時候,才驗證了鄭允浩的確該對自己的快嘴後悔。

誰都沒開口,氣氛不尷不尬,大約也是因為找不出什麼共同語言,再加上之前的芥蒂,更讓彼此都不知從何說起。

安安靜靜地提著購物袋進社區,走到公寓樓前,爬樓梯‥‥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再見」。

關上門,鄭允浩立刻大大鬆了口氣,剛才那麼步行,怎麼看怎麼都像各懷鬼胎,但其實自己什麼都沒想,甚至沒去考慮道不道歉這回事,腦子裡一片空白,竟然連句廢話都沒想去說,但,心裡還是有種不太踏實的感覺,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又一時想不出來究竟是哪裡。

 

電,仍然很鬱悶地毫無接通的跡象。時針一點一點地向〝八〞靠近,鄭允浩的心情越來越焦慮,如果按時不出現,可就成了逃婚新郎了,MAX珉那孩子肯定得抓狂,說不定現在已經等得急死了,唉,怎麼就沒要來電話號碼呢,發個短信也好啊。

鄭允浩抓心撓肝地窩在沙發上喝涼啤酒,不知不覺地打起盹兒,等他醒時,燈是亮著的,還能清晰地聽到金俊秀塔拉塔拉的拖鞋聲。

 

 

 

 

 

(十二)

 

有些道理或是常識,其實我們都懂,但就是用到的時候想不起來,往往犯錯,給自己帶來麻煩。比如,西瓜和啤酒不易摻合在一起。

 

所以,鄭允浩不是讓燈光晃醒,也不是被金俊秀吵醒,而是,肚子疼得要上廁所。

顧不得和客廳裡遊蕩的金俊秀打招呼,掠過他直奔衛生間。

「糟,幾點了?」鄭允浩坐在馬桶上,才想起今天還有重要的事,緊張得直起腰桿。

「你怎麼一驚一乍的」,金俊秀嚷回去,「快十二點了」

壞了,爽約!「什麼時候來電的?」

「九點多吧,不記得了。」

鄭允浩一聽,鬆了口氣,大概,這也不算是自身原因失約,畢竟,來電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八點的約定。

 

解決了〝私事〞,匆匆忙忙地去開電腦,登入遊戲,心裡暗自說著『MAX珉不會這麼早離線的』,但是一定會等瘋,如果他還在等的話。

看見MAX珉的頭像亮著,馬上點開對話方塊,打字的一瞬間想到這個名字的背後是個男人,昨夜裡亢奮而打出的〝老婆〞二字,今天怎麼也叫不出來。

於是直截了當,【等急了吧?】

幾乎同一時間,MAX珉那邊發來,【你來了,呵呵,我去睡覺。】

接著估計看到這邊的話,又發來【不急,我急什麼啊】

鄭允浩都能感覺到,這話裡充滿了怨氣。【我家今天停電,剛剛才來的】,他發道。

【啊,好睏,睡了哈】MAX珉不痛不癢地發著。

【生氣了?】鄭允浩耐著心問,這孩子小脾氣還不小,但怎麼說也是也是自己失約在先。

【沒啊】平靜地生氣最可怕,這句明明就是反話。

【在哪呢?我過去找你】〝電話〞解釋不如〝當面〞直接,鄭允浩覺得要看見那個黃頭髮小人才安心,似乎看見活蹦亂跳的他,才能猜得出心思。

【你別來,我就下了】

【不准!!!!】鄭允浩連打了一串感嘆號,急得連呼吸都覺得有阻力,不明白為什麼那麼激動,但是就是不許他走,至少生著氣的時候不許走,不許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手指飛快地又加了一句,【你給我回來!】

一邊打完一邊又向好友頻道裡面喊了一句,【誰看見MAX珉了?告訴我她在哪!!!】(注:好友頻道就是你說的話,可以被自己的所有好友看見。)

MAX珉半天沒反應,其他線上的朋友有幾個回話了,其中還有人似乎很好奇,【老大,怎麼了,她惹你了?】

【沒有,家務事】鄭允浩隨手回。

【啊?怎麼了怎麼了?】湊熱鬧的人多了起來,更有人奇思妙想地來了一句【老大收二嫂了?】

【滾!】MAX珉忽冒出來然接了一句。

鄭允浩反而笑了,【老婆,回來吧,咱把婚結了】,就不信了,公開的撒嬌還哄不好他?

【啊啊啊啊?MAX?是大嫂了?】友人1問。

【他不是男的嗎?】友人2問。

【老大恭喜】友人3發言。

【哎呦,新婚快樂,紅包拿來】友人4發言。

鄭允浩只回了一句,【她騙人呢,怕被你們這群色狼騷擾,都給我閉嘴靠邊去,我先處理家務事。老婆~表生氣啦‥‥】

【喂你不是吧,逼我就範?】MAX珉用私聊窗口發過來話。

終於發起脾氣來了,這就好辦,【不敢不敢,真的,別生氣了,我們家今天真停電,九點多才來的】,慢慢哄吧,誰讓自己〝犯錯〞了呢,

【掰,你就掰吧,反正瞎掰也不納稅】

【‥‥‥】很堵人的話,鄭允浩不知道怎麼接。

【九點多來電你現在才來?】

【我無聊睡著了啊】,有點兒不明白在這和他耗著到底有什麼意思,究竟自己想要個什麼結果。

【唉,算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你要是後悔了可以直說,不用拐彎抹角】

【哇靠,你太不可理喻了吧】這MAX珉簡直故意找茬了,小性子堪比女人,難道他真的是女人?為了不願意和自己結婚而說是男人?鄭允浩混亂了,心裡像小火熬粥,慢慢地熟了似的。

MAX珉是長久的沉默,讓鄭允浩有些想放棄對他的規勸和沒來由的執著。

【那你要我怎樣?因為一個約定而興奮得只睡了五個小時就再也睡不著,起來乾熬著坐等人來,人不來就等時間,過了時間還在等,結果是左等人不來,右等人還不來,你知道等你的時候我都想什麼了嗎?我想你肯定是後悔答應和人妖結婚,我還想你肯定是嫌棄我了,要不就是忽然覺得噁心了,喊一個男人老婆,然後有可能為了避開我再也不來遊戲,我這幾個小時就是這麼胡思亂想過來的。洗澡忘了把毛巾拿到浴室,去超市忘了帶錢包,煮麵條忘了開火,我想我一定瘋了,同意和男人結婚就已經不正常,你還想讓我怎樣?被放了鴿子之後,乖乖地被哄兩句就好?巴巴地再和你約下一次預定〝結婚〞的時間?】

對話方塊裡滿滿的字,鄭允浩一個一個地讀下去,心裡也被越塞越滿,沉甸甸的,似乎有什麼沖向額頭,漲漲地停留在眼眶。不明白,為什麼會在乎,但心臟被莫名牽動的感覺,是真實的。鄭允浩不想去深究,他只覺得這也許是世上人與人之間最純真的心靈交流,除去表像,除去浮華,在網路上。

 

沒有仔細思考,沒有刻意措辭,【我是真的,結婚吧】這句話飛速地在鄭允浩指尖下成型,然後,發送。【馬上,現在!】他補充

MAX珉那邊遲遲都不肯發出一個字,鄭允浩耐心地等,以為已經耗盡了自己所有耐心地,耐心地等,雖然過程只有十秒。

【變成烏龜繞市集爬一圈,邊跑邊叫〝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就原諒你】(注:有些遊戲裡面主人可以變化成寵物的樣子,這裡假設他們玩的這款遊戲有烏龜這種寵物。)

小氣又古靈精怪的MAX珉呐,沒讓邊爬邊叫〝我姓王名八〞算不算已經手下留情了呢,鄭允浩默嘆,【爬了就去結婚?】

【看心情】

【= = 真難伺候】豁出去了,反正又不是讓真人變成烏龜,【你還快不過來?】U-Know召喚MAX珉到身邊,等到看見進黃頭髮的小人進入畫面時,才舒了口氣。那蹦蹦跳跳的小人,此時看起來是快樂的。

於是堂堂東方天庭的掌門幫主U-Know君,變成了一隻可愛的綠色小烏龜,邊爬邊頂出一串話,只不過這串話被他加工了一下,其實沒什麼太大區別,就是多了兩個字,【老婆,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

這一行為,不知羨煞多少當天半夜沒睡覺的網路MM。暗自感嘆U-Know這位霸氣多金的有為幫主,從此以後真正地名草有主了。

爬了一會兒,鄭允浩惡質的念頭也起來,索性追在MAX珉後面大喊【老婆】。

被追著〝老婆老婆〞亂叫的MAX珉終於過癮了,覺得不勝其煩的時候, 他說,【可以了,別鬧了,咱們結婚去吧】

 

城市夜空的星星稀疏地掛在月亮周圍,靜靜的屋子只有空調的嗡鳴。畫面裡兩個穿喜服的小人肩並著肩,漫天的禮花配上音效逼真奪目。

已過午夜,參加婚禮的朋友只有零星幾個,但都賣命地放著鞭炮,發著特效招式,讓螢幕顯得五彩繽紛,喜氣洋洋,鄭允浩的唇邊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地,帶著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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