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高三那年,金在中的生活又變成了黑白,只有兩件事對他最重要,睜開眼睛讀書,閉上眼睛睡覺。

那一年,金在中不知道怎麼過的,報考學校的時候唯一的考量就是,能使他將來出人頭地又有有聲望的專業是什麼?

金在中選擇了法律,並不是頂尖的名校,因為名校的學費太貴。

金在中從來沒有逼自己去忘記鄭允浩,也不去刻意追憶,只是偶爾會想起。鄭允浩以前對他是好是壞,早已經不放在心裡了,不過有一件事是一直耿耿於懷的,那就是鄭允浩經常用“小娘們”來形容他,金在中分外反感這個結論,他時時刻刻都在逼著自己改變,像催眠一樣,逼自己收起敏感又常常受傷的心思,變得更男人。

這一點,潛移默化之中,似乎奏效了。

 

 

 

大學畢業後兩年的金在中在一家事務所做助理,早已適應給事務律師跑腿打雜的生活,再有短短幾個月,自己馬上就要拿到律師資格,之後便有機會脫離雜工的行列,正式掛牌代理案件了。

金在中所在的這家事務所很大,他當初削尖了腦袋才擠進來的,當年參與面試他的一位合夥人有一次在新年聚會上拍著他的肩膀說,你那天的表現並不是最機智的,可是我覺得你夠冷靜,小夥子好好幹,我看好你。

金在中笑著鞠躬,遙想當年,從鄭允浩那裡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以後好像再沒有什麼可以讓他感到傷害,他可以冷靜地對待任何人任何事。

 

 

這天金在中跟著帶他的李律師去取證,有錢的委託人,高檔的社區。取證結束走出來,金在中抱著鼓鼓的公事包跟在李律師後面走出委託人家門。

隔壁的門在同一時間打開了,裡面走出個人,雙手插在皮質夾克的兜裡,只往他們這看了一眼,就徑直走向電梯。

那是他,是他?是他!

金在中認出鄭允浩幾乎只用了兩秒鐘的時間,卻用了將近兩分鐘的時間讓自己相信這個事實。

他站在他後面等電梯,他身上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他仍習慣微仰著頭翹起下巴的那樣站著,他沒再長高卻壯了不少。

太久沒見了,七年?八年?只是這樣簡單的接近,金在中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激動著,這種激動使他心臟狂跳,手腳發熱,連身體都微微顫抖著。怎麼還是這樣,金在中有點恨,這麼多年,仍舊是白過了。

李律師跟他說著什麼話,金在中聽得心不在焉,電梯門打開,鄭允浩先走了進去,轉過身時,和金在中幾乎打了個照面。金在中沒有躲,他看著鄭允浩的眼睛,嘴角自然地翹起,像老朋友見面那樣。

鄭允浩卻先移開了眼光,和看陌生人毫無區別,臉上沒什麼反應,就在同時,金在中的聲音已經出了口。

「好久不見了」,他說,再後悔已經沒有了機會。

鄭允浩的眼光又移了回來,在金在中臉上停留,上下打量。

金在中壓抑著心裡的失望和失落感,勉強地笑著,他大概已經忘了他吧。

「是你?」鄭允浩發出的聲音很低沉,和當年變聲期不高不低的青蛙叫很不一樣。

只一句話,兩個字,金在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你怎麼長這樣了!」鄭允浩的臉上還是有驚喜的,但是呲著大白牙說出來的話仍一如往昔的讓人抓狂。

要說如今的金在中,與好多年前比,是不一樣了的,身材抽高了一些,臉蛋上的嬰兒肥已被分明的線條取代,眼皮兒開雙了,頭髮剪成流行的樣式,穿著修身的西裝,懷裡抱著公事包。這許多年後,站在鄭允浩面前的,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眼神直直的,弓著後背瘦不拉幾的少年。

金在中正不知該怎麼接話,李律師在一旁的話歪打正著的替他解了圍,「是認識的朋友?」

金在中連忙點頭,「是高中的前輩,好多年沒見了。」

電梯運行得很快,幾乎這句話剛說完,就已經到了底層。臨別時,金在中不自覺地掏出名片遞了出去,不管是出於習慣還是別的什麼目的。

回程的時候,李律師還在說,「是好朋友吧?從來沒見你那麼激動。」

好朋友,鄭允浩。金在中無言。

 

 

 

金在中最近睡覺的時候又開始做夢,鄭允浩在台上打拳,他在安靜地看書,沒有情節,就是那個畫面,反反覆覆地出現在金在中夢裡。

之後又去過那個委託人家裡幾次,都沒再遇見鄭允浩,也沒有電話打來。瞎期待什麼呢,又不是毛頭小子了,年輕那會做的事,現在想想都覺得傻B。

再一次走出委託人家裡,金在中有些惆悵,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案子已經結束,勝訴,他只是替李律師過來跑個腿的。

 

不知是老天的安排還是怎樣,隔壁的門開了,幾乎是被撞開的,緊接著一個旅行包被扔出來,砸在金在中腳邊。大聲的責駡吼聲傳進耳朵,金在中往門裡看了一眼,鄭允浩被三個大漢架著丟出門,然後門嘭地關上。

根據剛才他們吵鬧的內容,什麼滾出去,讓你白住了這麼久,不把你送警局就便宜你了;再加上關門前看到的房子裡的情況,幾乎清水未裝修的產業,金在中想像了一個不太可能的可能。

新聞提到過,有些流浪漢撬門而入,居住在無人使用的新房子裡。

鄭允浩看到了金在中,什麼也沒說,撣了撣衣服,提起旅行包便進了電梯。金在中默默跟在他身後。

 

一路出了住宅區,鄭允浩頭也不回,站在路邊摸出一棵煙叼進嘴裡,用手攏著火柴點上。

金在中走了過去,看著那側臉,歲月已將它打磨得更加棱角分明,嘴邊帶著新鮮的鬍茬,男人味十足。鄭允浩身上不知有著什麼,接近他,金在中全身從裡到外都在叫囂,這種荷爾蒙過剩的感覺他早已經遺忘了,仿佛很早以前就認定自己不會再有,而如今,碰見鄭允浩,全部又都跑了出來,即使是這麼的不合時宜。

「現在怎麼辦?」金在中問,不提前因,也不提擔心。

鄭允浩面對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吐出長長的煙霧。

「有地方去嗎?」金在中看他沒有回答的意思,又問。

鄭允浩兩根手指夾著煙捲,狠狠地吸,雙眼平視,眉毛壓得很低,視線也不知落在何處。

金在中知道,他猜對了,如果不對,鄭允浩此時早就該發飆或者出言諷刺了。

「要不‥‥」金在中猶豫一下,「去我那吧」,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鄭允浩緩緩轉過頭,視線終於落在金在中身上,西裝革履的男人,只比他矮上一點點,手裡拎著公事包地站在他身邊,微長的瀏海幾乎要蓋到眼睛,記憶中,他不曾有過如此明亮的眼睛。

金在中直視著鄭允浩,他短短的頭髮染了栗色,髮根已經長出來一些,身上的皮衣有幾道裂紋,破洞牛仔褲不知是故意做舊還是髒得看不出顏色,早些年的那狂妄不羈已經淡去,顯得滄桑許多,金在中的心莫名其妙地疼著。

兩個人對視了許久。

鄭允浩先動了,他將煙頭扭在旁邊的垃圾桶上熄滅,又把旅行包往肩頭一甩,低聲說了句,「走吧。」

 

 

 

 

 

 

(十一)

金在中把自己的窩安在他小時和父母住的那個房子裡,畢竟是父親名下的產權,省去了交房租的負擔。

童年所有好的壞的記憶已經淡得不能再淡,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四面牆和一個房頂而已了,所以他住得很安心。

典型的韓式房屋,建在山坡上,走很多級台階才爬上去,一棟房子被分割成好幾家,金在中住在最上面一層,除了廚房和浴室是分開的,其餘部分就是一間很大的長條屋子,鋪著地板,簡單的傢俱,牆角的書架滿滿的,還有好些書都堆到地上。

沒有床,只有一個床墊橫在地板中間。

『你就住這樣還讓我來?』想像中,一進屋,鄭允浩就會這樣說,反正記憶中的鄭允浩就是那麼個人,說話難聽得讓人想把他的嘴撕爛。

只不過,鄭允浩什麼都沒說,安靜地放下旅行袋,盤腿坐在地上。

金在中有些詫異,也是,都多少年過去了,人總是會成熟的。「吃飯嗎?」他問,隨手脫去外套,「我來做。」

鄭允浩聽了,只是點點頭。

 

 

飯菜做好的時候,金在中端著盤子走進屋,鄭允浩歪在那裡,下半身坐著,上身子倒在床墊上,就那樣睡著了,滿身的滄桑疲憊。一瞬間金在中的心裡有點刺痛,以前那個混蛋流氓真的又回來了嗎?

鄭允浩像是感覺到什麼,睜開眼,有些不知身在何處,然後他看見紮著圍裙的金在中,立刻清醒過來,摸了把嘴,默默地扯過一旁的矮桌,讓金在中把碟子擺好。

吃飯的時候並沒有太多交流,只是說些我記得你愛吃炒年糕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正吃著,金在中手機響了,連忙去翻看手機。

鄭允浩看見金在中看見螢幕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然後一邊接起來,說著「喂,嗯,你在哪呢?」,一邊往陽臺走了出去。

金在中在陽臺上說完了電話,盯著手機發了會兒呆,一抬頭,隔著玻璃門,屋裡的鄭允浩正坐在地板上吃飯。金在中推在門上的手停了下來,他站在那裡,就那麼望了鄭允浩一會兒,這個男人只穿著短袖T恤,露著結實的胳膊,不言不語的,正吃著他給做的飯。

 

 

鄭允浩洗了澡出來,穿著金在中給他找的短褲,頭髮濕漉漉的跳上床墊,胡亂地往枕頭上一躺,整個床墊因為他這個動作下陷了不少,床單立刻變得皺皺的。

正在一旁往地上鋪被子的金在中手上停頓,既然他要睡床,那麼只好自己睡地上了,暗自嘆了口氣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你鋪那個幹嘛?」鄭允浩翻過來對著金在中,拍拍身下的床墊,「這個夠咱倆睡了。」

金在中抬起頭,愣了愣。

鄭允浩就那麼看著金在中,在這個穿著背心、肌肉結實的青年身上,試圖找一些他熟悉的影子。

看在金在中眼裡,那種目光卻變了味道,似乎有些諷刺,有些嘲笑。

你鋪那個幹嘛?你鋪那個幹嘛?是啊,金在中你搭地鋪幹什麼呢,分明是心虛,既然想都沒想就把他領回家,你還扭捏彆扭個什麼?

於是金在中團起已經差不多鋪好的被褥,站起身丟給鄭允浩一個毛巾,「把頭髮擦乾,別弄得滿床潮氣。」

 

 

關了燈,鄭允浩和金在中分別佔據了“床”的兩頭,背對著背。金在中簡簡單單的家裡,終於有了另外一個人的呼吸。

周圍一黑下來,激動的心情得以平靜,金在中的腦袋開始緩緩開啟運作,天馬行空的想像著鄭允浩各種可能的遭遇,他不是員警廳長的兒子嗎?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老爸倒臺了?他殺人了?被追債?還是‥‥吸毒?

金在中越想越睡不著,越想越有些後怕,鄭允浩這個人無疑是個危險物,該不該問問他?問他他會說嗎?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呢?是這樣?還是那樣?

啪!隨著開關的響聲,屋子裡重新亮了起來,金在中被迫睜開眼,感覺另一半床在動。

鄭允浩坐起身,盤著腿,開口說道,「我覺得有些事該和你說明白。」

金在中一聽,心裡忽悠一下,翻過身,盯著鄭允浩的後背。

「我沒犯法,不嗑藥,也沒欠高利貸」,鄭允浩說,「可是我沒錢沒工作,你要是不想留,說一聲我就走,絕不賴著」, 他說完這些話轉過頭撇了金在中一眼,「現在可以安心睡覺了嗎?」

金在中看著他,自尊心輕易地,被觸傷了,雖然鄭允浩說得沒錯,他心裡的確為這些胡思亂想著,但話被鄭允浩一說,讓他顯得無地自容。金在中眼神有些恍惚,「睡覺吧」,他說,然後去關了燈。

能輕易就觸到金在中鑲著銅牆鐵壁的纖細神經的,這麼多年來誰也不行,除了鄭允浩誰也不行。

 

 

 

金在中和鄭允浩的“同居”生活不尷不尬地開始了。鄭允浩說他沒有工作,可是金在中見他白天也會出去,有時很晚回來,不知道去了哪裡,幹了些什麼,有時候鄭允浩回來,身上會帶著一些小傷,金在中雖然很好奇,卻從來不問。

鄭允浩有時也會在家裡,金在中下班的時候就看見他或是坐在電腦前上網,或是躺著翻看書架上堆的書籍,甚至會抱怨法律書太多,娛樂書太少。

還有很多時候鄭允浩會買很多東西,吃的、用的,他回來就把大大的購物袋亂七八糟地堆上桌子,然後等著金在中去整理。明明沒工作,不知道他哪裡來的錢。

鄭允浩有時還是很痞很討厭,比如金在中問他菜好不好吃的時候,他會說「還不就那樣」;再比如金在中讓他把頭髮吹乾再上床,他還是會說金在中像個女人似的講究這講究那,然後抱著毛巾把自己頭髮揉得好像一團被雨打濕的亂草;還有,金在中不抽煙,所以要求鄭允浩到陽臺上抽,那傢伙把金在中的花盆當了煙灰缸不說,還塞了滿滿的一堆煙屁股也不去清一清,金在中實在不知道說他什麼好;最討厭的是鄭允浩有時趁金在中不在家就懶到陽臺也不想去,偷偷地在屋子裡抽,金在中鼻子靈敏,一回到家就能聞見,責怪他,鄭允浩就津著鼻子說金在中是小女人。

金在中絕望地想,自己在鄭允浩眼裡,是永遠都不能翻身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順其自然,自然到金在中差點忘了,他還有個正在出差中的男朋友。

 

 

正在上班的金在中接到男友電話,說他晚上就回來了,希望能在第一時間見到金在中。晚上,兩個人見了面,吃完晚餐一起去看了場電影。要說金在中這次見到男友能夠坦坦然然,那是不可能的,他小心翼翼地前思後想,最終還是決定把鄭允浩住在他家的事告訴男友。

金在中不是傻子,不會認為自己的男友不介意,所以他挑了個黑暗的巷口,抱住男友吻得天昏地暗之後,告訴他,我有個朋友最近有些困難,暫住在我家。

男友立刻拉下臉,「什麼朋友?」

「高中時的一個前輩。」

「哦」,男友並不知道金在中生命裡有過一個鄭允浩,仍然有些吃味,「你那裡那麼小,你們怎麼住啊,別告訴我都擠床上。」

「哪能呢,搭了個地鋪」,金在中撒謊了,隨口即出的謊言。

男友又親了親金在中,「要不,你來我這住吧,讓我們中中住地鋪,怪委屈的。」他請求了很久要和金在中同居,都沒成功,或許,這次是個天賜良機。

金在中不敢看他的眼睛,掩飾地回吻男友,「還是不要了,我沒準備好。」

男友聽了有些不甘,故意用下體蹭了他兩下,「那今晚來我家吧,都好久沒吃到,想你了。」

 

 

 

鄭允浩打了個盹,睜眼看看電腦上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他隨手摁下關機,準備上床睡覺。

金在中在他剛躺下的時候回來了,剛一走進屋子,鄭允浩立刻注意到他的頭髮剛剛洗過。

「難得你也出去玩」,鄭允浩評價說,喝了酒之後汗蒸最近很流行。

呵呵,金在中笑笑,低頭脫掉外套,倒了杯水喝,問道,「你今天沒出去?」

「出去了,難得比你回來得早。」

「哦,吃飯了嗎?」

「當然!等你還不得餓死。」

「哦」,金在中覺得自己有些沒話找話,於是換上睡衣翻到“床”上。

床墊一晃,鄭允浩本來半閉著的眼睛不經意地睜開了一下。只這麼一下,讓他看到了一些東西,在金在中穿著背心的胸前,在那一片白花花的脖頸下面。

燈滅了,黑暗中鄭允浩睜著眼睛,那幾塊可疑的紅色斑點在腦袋裡轉來轉去,聯想到金在中的頭髮,也許那不是因為出去桑拿汗蒸,而是,比如某些活動過後的,清潔‥‥

 

 

 

第二天一大早的事,讓金在中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在一陣響動後睜開眼,門口那好像站了個人。在自己家裡睡著覺,平白多出來一個人,不管是誰都得嚇個半死,金在中立刻狂跳著心臟瞬間清醒,推開纏在身上的鄭允浩的手腳‥‥等等,鄭允浩為什麼會摟著他?這些日子兩個人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

可門口站著的人顯然不這麼想。

那個人是金在中的男友,他用自己那份備用鑰匙開門進來,看到的,那是怎麼一副畫面啊。被窩裡,兩個男人摟在一起大剌剌地睡著!他的愛人正躺在別的男人胳膊底下睡得正香!那畫面幾乎要戳瞎他的眼,手裡的早餐啪啦啦落在地上。

金在中醒了,看見他,表情有些無辜,還有些疑惑。

「我操你媽!」男友衝到床前,掀開被子揪起姦夫,舉拳就要打。

金在中嚇瘋了,死命拉住男友胳膊,阻止要落下的拳頭。金在中不是擔心鄭允浩,他清楚得很,要是動起手來,自己男友絕對是挨打的那個。

而男友卻被金在中的舉動氣壞了,這明顯的維護姿態,更是火上澆油,於是把氣撒在金在中身上,回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啪得一聲脆響,讓三個人都愣了。

男友有些後悔,剛要張口卻被一下掀翻。

「你給我滾出去!」鄭允浩說,不顧那男的的掙扎捶打想要翻盤,蠻力拽著他,手臂上的肌肉和青筋因為用力而漲得鼓鼓的。

就在那男的被丟出去的同時,金在中也追了出來。

鄭允浩正要關門,被金在中擋住,兩人短暫地沉默對視一眼,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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