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鄭允浩窩上床,拉了個被角,背對著金在中,睡了一晚上。金在中明白,他這是不高興了,只是奇怪鄭允浩居然還會有這麼默默生悶氣的時候。於是金在中又有點捨不得,人就是這樣,喜歡犯賤。

金在中上班之前給鄭允浩留了早飯,算是哄著他,晚上回來,鄭允浩像沒事人一樣霸著電腦上網。金在中想起金俊秀請鄭允浩去公司幫他的事,就試探著跟鄭允浩說。

道理都懂,說起來恐怕不太容易接受,金在中覺得鄭允浩死要面子的,都能跟父親對著幹到那種程度,叫他給金俊秀這個從前的小弟打工,雖然職位不能低吧,但總會覺得不舒服,心理上感覺像是折了他的面子。

金在中就慢慢地勸,循序漸進的,像哄孩子似的,鄭允浩就一個嘴硬,金在中說一千句,他就倆字兒「不去」。

 

一個星期之後,鄭允浩掏著耳朵說,「金在中你怎麼這麼嘮叨,跟個婆娘似的,從前沒覺得你話這麼多啊。」

“婆娘”二字一下子觸到楣頭,金在中轟地就炸了,這個星期的軟磨硬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覺得累心,每天工作上的事都夠他煩的了,腦袋裡還要裝著勸鄭允浩的事,這人還偏偏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鄭允浩!」金在中吼了三個字出來,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鄭允浩回頭看看他,沉著臉的樣子有些駭人。

金在中憋了半天,看見鄭允浩那仍舊不緊不慢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你願意一輩子瞎混我管不著,可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鄭允浩愣了一下,「你這是趕我走嗎?」

金在中被鄭允浩一逼視,立刻別開眼睛。

「自己看著辦吧」,他說,鄭允浩這人已無藥可救了,為他好,怕他整天幹那些打打殺殺的早晚會出事,他都看不明白,還要再繼續勸說什麼呢,都二十過半的人了,好心到他那裡就全被扭曲。說什麼趕他走,金在中就是有半點這個意思也不會留他到現在,可是這人跟他說也沒用,跟他的關係什麼都不是,還要這樣操心且不討好,金在中想放棄了,懶得解釋。

 

金在中低下頭,老半天鄭允浩仍沒反應,等他再抬頭看鄭允浩的時候,就覺得眼前一花,對面的人就撲了過來。

金在中被鄭允浩撲倒,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得一聲,就在頭暈目眩、腦袋嗡嗡作響的時候,鄭允浩連褲子帶內褲都給他扒到了腳下,一手摁著人,一手解自己的褲腰帶。

金在中意識到鄭允浩要幹什麼,立即就不幹了,拼命反抗。上次受傷留在鄭允浩眼下的傷疤顯得格外猙獰,金在中有些怕,這人到底是誰?自己有真正認識過他嗎?

兩人在地上扭打起來,可是鄭允浩那是常年打架出身的,金在中哪裡是他的對手,幾下就被制住,摁趴在地上,雙手扭在身後。

金在中的睡褲早被扒掉了,臉貼在地上,臀部呈一個屈辱的姿勢對著鄭允浩,他夾緊雙腿,扭動了幾下,卻不知這樣更加撩撥了某人歇斯底里的征服欲望,掏出自己的傢伙就往裡擠。

「鄭允浩!」金在中突然大叫出聲,聲嘶力竭地,「你還把我當男人就用拳頭打,別這樣侮辱我!」

金在中說完,眼淚控制不住地劈裡啪啦往下掉。金在中不會哭,從他爸媽拋棄他那時候起,就不再哭了,可是後來遇到鄭允浩,所有的眼淚都給了他,不知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非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償還。

鄭允浩壓了下來,身體重重地重疊在金在中背上,下面的東西被壓在臀瓣之上,金在中絕望地咬緊牙,閉上眼睛努力把眼淚憋回去,如果今天逃不掉被侮辱的命運,也不能這樣流著眼淚懦弱地承受。

鄭允浩卻沒再動,就那樣把金在中壓在身下,呆了好長好長時間,長到金在中覺得危機已經解除,鄭允浩才動了動身體,金在中立刻神經緊繃。

鄭允浩只是鬆開了他,爬了起來,走進浴室。

金在中原地趴著,直到感覺光溜溜的屁股有些涼。他提著褲子起來,將臉深深埋進手掌。

 

鄭允浩從浴室出來之後該吃飯吃飯,到睡覺的時候率先躺上了床,像剛才那一幕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金在中已經被他嚇到了,雖然覺得自己其實並不膽小怕事,但還是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不敢再去挑釁鄭允浩,更不敢趕他走,有心先躲出去一晚,可是一轉念,躲了一時,躲不掉一世,這裡是他家,絕對不能讓鄭允浩把他這個主人逼得無家可歸。這是金在中的執拗,好或者不好,都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今天太累了,金在中的頭疼起來,累到不想再動一動腦筋,明天,明天再好好想想要拿鄭允浩這混蛋怎麼辦吧。

 

到了第二天,金在中帶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申華看見了,泡了杯黑咖啡送到他座位上,讓金在中疲憊的心感到一絲溫暖。

晚上回家,鄭允浩沒在,金在中直覺家裡好像少了些什麼,找了一圈又沒發現少什麼,最後仔細想想,原來鄭允浩的旅行袋不見了。

過了一宿,鄭允浩還沒回來,金在中隱隱覺得,他可能走了。

一連一個星期,金在中都沒有見過鄭允浩,家裡還留著鄭允浩生活的痕跡,塞著滿滿煙蒂的花盆,隨手亂扔的書籍,沒歸回原位的牙刷、毛巾。

金在中有些亂,有些擔心,他又開始忍不住,給鄭允浩發了條短信:你沒死吧?

不知不覺間,內容已經很有了鄭允浩的“風格”。

沒過幾分鐘,金在中收到了回信,內容只有一個字:沒。

鄭允浩想是不會回來了,好像做了場夢一樣,好的壞的,都會如同海市蜃樓般遠去。金在中長出口氣,眼前的天空變得格外地蔚藍。

 

 

 

由於事業上有申華的幫助,金在中進展得格外順利,接連贏了一些小案子之後,便開始有大客戶上門。金在中想,事業相當於男人的生命,只要有事業其他什麼都不重要了,自己有實力,最缺的就是人脈,既然申華肯幫,而且對他又好,自己更沒道理拒絕。找到一個可以助他青雲直上的伴侶,其實這樣是對自己最好的,金在中想,果然什麼都抵不過利益,尤其是男人的感情,最不值錢,包括自己的。

金在中跟申華開始交往,也有鬧彆扭,也有小誤會,金在中都以最開闊的姿態解決,情緒上很少受影響。什麼是喜歡的感覺,金在中早就忘了。

與此同時,事業蒸蒸日上,剛剛贏了一樁接手半年多的案件,委託人請他們行裡同事一起去喝酒慶功答謝。這是金在中第一次獨立代理的刑事案件勝訴,難免自我膨脹了一些,喝上酒便控制不住地一杯接一杯,最後醉得東倒西歪。

申華開車送金在中回家,金在中仍習慣性地藉口家裡太亂不讓他上去,申華笑著,放倒座椅,騎了上去。金在中也有些high,就配合著來了一次車震。

 

完事之後金在中扶著牆上樓,腰有些酸,腳底發飄,可是想著自己勝訴的案子,心情異常的好。哼著歌開門,發現家裡亮著燈,還沒想明白怎麼回事,一個人影就到了他面前。

「你怎麼在這裡?」金在中立刻拉下臉。

「你手機呢?」鄭允浩問,問得沒頭沒腦。

「你回來幹什麼?」金在中仍直勾勾地堅持他的問題,顯得非常不爽。

「手機呢?」鄭允浩又問,見金在中喝得迷迷瞪瞪的,也不跟他廢話,直接上去挨個摸他身上的口袋。

金在中就躲,嘴裡還嚷嚷,「我操鄭允浩,你耍流氓!」

鄭允浩不理他,扯著金在中衣服,最後在褲子口袋裡摸出手機,摁開來看。

金在中去搶,「幹嘛啊,還給我‥‥」

鄭允浩用一隻胳膊擋開金在中,看完了手機裡的內容,瞪了他一眼,將螢幕甩到他眼前,「你自己看吧。」

金在中的眼睛對了好半天焦距,從鄭允浩手裡抽過手機,嘟囔著,「怎麼這麼多未接來電‥‥?」

他說著撥通了電話,「喂,這裡是金在中,剛才收到了這個號碼打來的電話,請問‥‥」

對方和他說了些話,金在中安靜下來,然後臉色越來越差,酒也醒了大半。他怔怔地摁掉手機,轉向鄭允浩,「我爸腦溢血‥‥」

鄭允浩什麼都沒說,只是了然地看著金在中。

「你怎麼知道的?」

「這個是你用過的」,鄭允浩晃晃自己手裡的手機,「他們大概找不到你,就打這個舊號碼了。」

「現在怎麼辦?」金在中沒發現,自己的眼神愣愣的,極力想要保持鎮靜的聲音已有些走樣,「他們說如果搶救不過來,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兒‥‥」

「走!」鄭允浩二話不說,拉住金在中的胳膊就往外走。

「啊?哦!」金在中還是愣愣的,「你等等,鎖門,鎖門。」

鄭允浩無奈地鬆開他,看著他鎖好門,手插著兜轉身便往樓下走,金在中在後面跟著,酒精仍在他身體裡作用,頭重腳輕地差點沒栽下去,鄭允浩就轉身扶著他。

 

 

 

 

 

(十五)

金在中被塞進車裡,他也搞不清是誰的車,車窗打開,車一跑起來,金在中覺得噁心,叫停車,下來吐了,頓時覺得酒又清醒不少,可是頭也疼得厲害。

重新上車,鄭允浩載著金在中,兩個人誰也不說話,金在中只是睜著眼睛看路邊一根根倒退的路燈。

連夜開了幾個小時,趕到另一個城市,直奔醫院。

金在中的爸爸已經離開了手術室,在重症病房裡靠著呼吸機和一堆管子維持生命,金在中趕來,剛好夠看上他最後一眼,握著他堆滿皺紋的還有溫度的手,卻沒有機會說上一句話。

金在中看著父親的遺體被蓋上白布推走,周圍有他後來的家人,妻子,女兒們,哭聲陣陣。腦袋裡病床上那個面容灰白的大叔和自己印象中斯文英俊的父親仍然無法重合。

有那邊的親屬,不知道是誰,過來拍著他肩膀安慰了幾句,金在中麻木地回應,之後便沒有人再注意到他了。

金在中悄悄地轉身,順著醫院長長的走廊慢慢地走著,走出大門,走進黑暗的夜色,後面有個人靜靜跟著,他知道。

 

 

金在中找了個僻靜的馬路崖坐了下來,很疲憊似的。

鄭允浩插著兜,居高臨下看他,問,「你不難過?」

金在中搖搖頭,視線放得很遠,他說,「你猜剛才來的路上我在想什麼?」沒有等鄭允浩回答,他就繼續起自己的話,「我想站在他面前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猜他恐怕連自己兒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了。呵呵。」

金在中笑笑,又說,「其實我也不認識他了,還有我媽,長什麼樣完全記不起來,就是她站在我面前,我也認不出來。」

「我爸我媽那時候打架,我還很小啊,什麼都不懂。後來長大了才漸漸明白過來,我媽和別人偷情,還是讓我親眼見到的。」

「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嗎?我媽的下面,那麼大‥‥」金在中說著,心裡仿佛有根繩子勒著,那感覺比自己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馬路上還羞愧,還屈辱,但是他就是想說說,將層層外殼赤裸地剝下來,這將近二十年來,沒有一次機會,讓他把這些都說出來。

「我媽被我爸打跑了,後來我爸自己也跑了,我這個孩子就是多餘的,就是我爸一個沒注意忘記把我射牆上弄出來的,嘿嘿嘿‥‥」金在中笑。

「跟今天一樣,我站在那裡就是個多餘的,人家一家人好好的,為什麼要通知我?」 金在中說著,有些呼吸困難,深深地吸一口氣,「我這輩子,就是個多餘的人!既然這麼多餘,他們為什麼還要生下我?然後再離開我,既然要離開我,為什麼不早一點,好讓我根本記不起關於他們的任何事,為什麼要對我好那麼幾年,然後再不聲不響地離開?為什麼世界上有人的不幸根本不能靠自己的努力改變?不幸地有這樣的爸媽,根本沒得選」,他越說越急促。

「為什麼是我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金在中聲音有些顫抖,微揚起頭,努力把眼睛裡的水倒回去,「根本沒人來關心我,我姑姑姑父,他們養大我,我感謝,可那不是親爹娘,他們愛自己的一雙兒女永遠多過我,永遠!」

「我也想有人愛啊,就那麼一次,真心對待我,把我捧在手心裡,誰也不看就只看我一個,眼裡只有我一個,父母都沒得指望,我還能指望誰?」

「為什麼我這麼不幸,你說!」

金在中越說越激動,甩臉抬頭看見鄭允浩,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街燈的光,「還有你!為什麼讓我遇見你他媽這流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遇見你!你他娘的是個什麼東西,你個人渣,你個臭流氓,你個混蛋!」金在中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積累的這許多年的苦澀,揮起拳頭對著鄭允浩的腿就是一頓捶打。

鄭允浩看著發瘋似的金在中,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有情緒的金在中,有著滿滿的傷心和恨意的金在中,再也不是那個冷靜而帶著倔強的少年、男人,這顆寂寞脆弱的靈魂似乎再輕易碰一碰就會碎掉。心裡像有個開關,刹那間被觸動了,鄭允浩忽然很想抱住眼前這個人。

「金在中,你冷靜點!」他蹲下身子,握住金在中的肩膀。

金在中失控地掙扎著,力氣大得嚇人,嘴裡不停罵著「混蛋」。

「金在中你聽好了」,鄭允浩使勁扳正他身子,「我喜歡你,我現在喜歡你了。」

是了,喜歡上,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以前鄭允浩覺得金在中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是冷靜的樣子,雖然知道他喜歡自己,但是也看不出特別多的情緒變化。鄭允浩從來都不是個細心的人,不可能這樣的想去深入瞭解一個人,所以認識那麼多年,即使一直很熟悉,卻從來都不是特別瞭解。他知道金在中倔強,可是那種什麼事都放在心裡的感覺,拒人千里之外的,就是想瞭解也被打消積極性了,尤其是鄭允浩這種帶點浮躁的,張狂的人更沒有那個耐心,更不用說在他連自己的未來都無法掌控,得過且過的過著每一天的時候。

所以鄭允浩從來沒想過喜歡是個什麼感覺,也許他以前也是“喜歡”金在中的,只是沒有那樣一個點,能讓他觸發,能讓他感覺怦然心動。心動和不心動,其實都沒有理由,更沒有邏輯。

 

金在中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看著鄭允浩‥‥

突然,出拳!正中鄭允浩的鼻樑。

「你別想再耍我!」

鄭允浩一捂鼻子,摸到了粘稠,「操」,他咒駡一聲,「金在中你反了天了。」

咚,又是一拳,打中他的肚子,金在中這下可找到出口發洩了,積壓了二十幾年的委屈,父母給的,鄭允浩給的,都破堤而出。

實實在在的一拳,打得鄭允浩半天沒喘上氣來,他哪裡是能忍的,立即被激怒,還手也打在金在中肚子上。

金在中被打得一彎腰,雙手捂著肚子,同時倔勁上來,伸出腳狠狠踢向鄭允浩襠部,下三濫他也不管了了。

鄭允浩一把抱住他的腳,輕輕一翻,金在中就躺地上去了,這勾起他前些日子差點被鄭允浩強上的不好回憶,於是不顧一切地反擊。

兩個人就這樣,誰也不再說話,在即將破曉的馬路上,大打出手,滾得滿身灰塵。

等沒力氣了,酒醒了,坐在馬路邊大口喘氣的時候,金在中不太敢相信自己能把鄭允浩打得鼻子流血,臉上一塊青,雖然自己也很狼狽,但想也該知道,鄭允浩肯定是手下留情了。

那天的太陽在陌生的城市裡露出第一抹紅色的時候,金在中和鄭允浩灰頭土臉地去找了家酒店落腳。

 

 

接下來幾天,金在中把事務推了推,請了假,給父親辦喪事。鄭允浩又專程跑了一趟,把金在中的姑姑一家接來。

兩個人酒店住的是同一間屋子,當然什麼也沒發生,金在中也沒有任何心情和任何人發生任何事。

不過在間隙的說話中,金在中知道鄭允浩還是去找了金俊秀,現在在他公司裡做個小領導,當然金俊秀不會虧待他,所以日子過得也比較舒服,算是有了正經營生,和有規律的收入。金在中在聽這些的時候,沒什麼太大感覺,好像鄭允浩的事和他已經沒有太大關係了。

而鄭允浩說的“喜歡”似乎也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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