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點點瑣碎的甜蜜,一點點日常的滋潤,倒把允浩給餵得簡直不知天南地北了。他竟巴不得在中從此別再上臺,只是跟著他做他的專屬秘書。平時情熱時他這麼說說,在中也自歡喜,可是他掛在嘴邊說得多了,在中就有些不高興了。允浩也知道他這麼想在中不高興是難免的,但是他實在是開心到了極處,迷戀到了極處,寧可工作再忙上一百倍,他也想讓在中永遠這麼全心全意的圍著他打轉,這渴求太強烈,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兩人倒偶然為此口角,但究竟熱戀情濃,過不上幾小時,不是在中逗他,就是他去俯就在中,總不會有隔夜的氣生。在那時的允浩看來,他所追求的極致,也不過如此了。

經紀人卻不這麼想,只有四個人在舞臺上,fans總是看不慣的。不到一個月,他們回韓國去辦簽名會時,經紀人就說讓在中上去吧,橫豎也沒有媒體採訪,不打緊的。

在中自然高興,還有些忐忑。他這件事情出來,不少人在網上罵他,這麼早就複出,難免又有人要說三道四的。他要強,裝著沒事人和別人說笑打鬧,連對允浩也不露一絲擔憂,只是和允浩洗澡出來躺在床上時,才不經意的問一句。

「允,你說會不會太早了點?」

允浩心裡一千個一萬個太早,可到底捨不得說,只是溫言撫慰,在中只聽了幾句就不耐煩起來,頭一甩手抵著允浩的胸說。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囉唆。」

允浩溫順的停了不說,在中又移開手略有些試探的看他,想是怕他生氣。看允浩並無慍意,又高興起來,沖允浩吐吐舌頭踱出客廳找有天說話。他們開著門說話的,昌珉就在門邊給家人打電話,一邊說話,一邊同情的看著允浩。允浩也覺得他同情得對,在中現在是越來越無法無天的,被他慣的,簡直太輕狂。

可他又哪裡捨得說在中呢,自己幾斤幾兩,允浩還是掂得清楚的,他一直說理想型必須有主見,能管他,不就是因為他捨不得管別人嘛。別人看他,都覺得他有主見,有霸氣,他對別人也確實有主見有霸氣,可是對自己最喜歡的那個,一向倒是兒女情長得很,不到最後關頭,堅決不肯發威。再說,現在他這麼開心,更沒有不慣在中的理由。

其實倒也並不是全都那麼開心的。

 

成員們對他們關係的變化自然或多或少都有感覺,有天自來就是調皮,現在更老拿他們兩個開玩笑,成天嚷著要和俊秀也來一段,俊秀說他討厭,有天還真不高興,和他鬧起脾氣來。

昌珉又是一番作弄,老嚷嚷去允在站爆料,這種事情其實允浩和在中沒有少幹,但是被別人戲耍,那就是另一種感覺了。允浩還知道害羞,在中嚷嚷著「叫你爆叫你爆」,愣是把昌珉剝光了逼他擺個pose靜止一分鐘,允浩一邊害羞一邊悄悄的摸相機,俊秀衝過來咔嚓就是一張,鬧得沸反盈天經紀人也參與,在中指東打西,說脫誰大家就一哄而上,果然最後目標就是允浩,燈一關大家鬧哄哄沖上來,允浩大叫大笑,雙拳難敵四手,只得任人擺佈。

黑暗裡有人還去扯他的內褲,允浩都慌了死守貞潔,伸手去推,那只手冰涼潤滑,指節分明,不是在中的,他就把頭剁下來。

 

鬧到最後散場,大家拾掇著睡覺,允浩悄悄在在中耳邊問。

「你想幹什麼,老拽我內褲。」

在中臉一紅,笑嘻嘻的爬到允浩身上壓著他看,他瘦,允浩也瘦,兩個人這麼交疊坐在一起,並不覺得逼仄。在中環著允浩脖子,偏頭看他,允浩想親他,他又不讓。

「我什麼時候也上你一次?」說是疑問句,可語氣卻堅定得不得了。允浩大叫不可,此事有關男性尊嚴。在中嘴巴一噘眼睛一吊,活脫脫地痞流氓相,硬生生把允浩直壓下去,允浩想反擊,在中一句話又讓他心軟了。

「一直都是我痛,好不容易才答應我一次,還是騙我‥‥」

允浩心疼起來,便不再反抗。在中越發高興了,興高采烈的上下準備,允浩心裡是怕疼,但忍著不說。在中親他親到一半,又上來在他耳邊說。

「允,你對我真好‥‥」

允浩苦笑道。

「這麼說,你不是對我更好。」

「你和我性格不一樣嘛。」在中認真起來,「別人都不明白你,我最明白,你連這個都肯依我,你真好。」

允浩想說,那也是因為是你,但又有些害羞,便把臉側過去催。

「要做,就快。」

在中嗯了下,遲疑問。

「很痛的,你——」

允浩咬牙閉目,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表態。

「一年也就痛這麼一兩次了。」

他等著在中的親吻和進一步行動,可是在中卻久久沒有出聲,允浩疑惑的睜開眼,在中正深深的看著他。他想問在中為什麼不開始,可是看著在中的表情,他又說不出話了。

他從來最受不了在中這樣看他,這樣深情這樣熱烈,這樣絕望的燃燒的眼神,像是要看到他的心裡,要看到他也燒起來。可是在中卻偏要這樣看他,被他傷透了心,在酒會後惡狠狠的說不要是這樣看他;borabora又鬧彆扭,來找他回去,也是這樣看他。說要說不要,總是這麼看他,他心裡有多少話藏著不說,卻全都用眼睛說了出來。

「唉,允。」看了那麼久那麼久,在中總算說話了,呢喃般念著他的名字,俯在他身上看他。「我總怕你對我不夠好,又總是覺得你對我太好。」

「你再對我好下去,我拿什麼還你。允,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了,我什麼都給你了。」在中盯著他,用那讓他戰慄,讓他窒息的眼神直直的盯著他。「允,我對你這樣任性,你難道不覺得難受?你為什麼還要對我這樣好,你會寵壞我的。」

允浩只有一笑,把在中按到身前摟著。在中的臉是埋在他的肩上,可那雙又大又黑,飽含火焰的眼,卻仿佛還是盯著他不放。

「我不覺得難受啊。」他輕輕說。「我一直想對你這樣好。」

在中突然緊緊摟著他,是用了全力了,他筋骨發疼,卻也不掙,也用盡力氣去抱在中,恨不得要把在中抱化,也恨不得被在中抱化。兩個人用想要把對方揉碎的力氣緊緊相擁,全都快要窒息。

在中喜歡他,在中不要他,在中要他,在中厭倦他,在中放不下他,在中還是喜歡他,在中更加喜歡他,在中太喜歡他。他以為這是極致,可是不是,他還想要,想要在中離不開他,在中長長久久離不開他,在中永永遠遠離不開他。

現在幸福嗎?

無法再幸福了,他該滿足。

可是卻還不滿足,卻還是不能長久的滿足。並且,因為幸福,更感到自己的不完滿,更害怕起來。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在中,手臂再有力一點兒,有天的腰更挺一點,更挺一點。」老師一邊給做著示範一邊糾正他們錯誤的動作,有天心不在焉的隨著老師動了起來,允浩站在旁邊給在中擺手臂的位置,擺了幾次,在中仍然不得要領,不等老師說話,他先有點生氣了。

「快點,專心點。」多少有些粗魯的把在中的手給扯到正確的位置上,允浩很希望快點結束,俊秀和昌珉已經在休息室的角落裡睡著了,最後一輪排練過了,他們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在中看了允浩一眼,又做了一次,這次手臂擺的格外狠辣老練,卻又太用力了,不小心抽到允浩的肚子。允浩本來胃就不舒服,被這麼一抽,胃裡一陣翻攪,差點就沒蹲下去。

在中也不知道是沒瞧見還是故意的,完全沒對允浩扭曲的面部表情發表任何意見。允浩一面苦笑一面揉著胃後退,翻身去找胃藥,今天趕通告,吃的是飯團,他牙齒疼,隨便吃了點,到現在早消化完了。胃一陣陣的抽搐翻攪,說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找了一陣子,他發現他今天沒帶胃藥出來,經紀人在一邊悄悄問。

「胃疼了?等會叫拉麵到宿舍吃吧?」

允浩應了句,在中仍然在不斷練習,仿佛對他的異動一點兒也不關心似的。他看了在中幾眼,搓了搓臉依著經紀人坐了下來。

「哥,讓我睡一會兒。」

經紀人分他一個便攜靠枕。

「你不教他了?這下他有氣和你生了。」

允浩苦笑起來。

「反正有氣沒氣他都要生,給他個理由也好。」他和在中也不是第一次因為這個吵架了,以前練習生時候他教他們跳舞,在中希澈是最笨的,允浩別的都好說,跳舞最嚴格,不管是誰都一視同仁,絕無寬貸,往往教著教著大家臉都黑了,一跳完就吵起來。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還會為這個吵架?」經紀人自然也是知道他們以前的事情的,兩個人在角落裡小聲的講著韓語,允浩倒放鬆不少。

「該吵的哪可能不吵。」他無奈的說。最近一個來月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為了彌補之前的甜蜜吧,往常和在中相處時候那些不順心的事,一個也不落的全都又來了。他看不慣在中的還是看不慣,在中討厭他的也還是討厭,兩個人時時因為這個口角,因為關係比之前深了一層的緣故,原來能忍的,現在也全都不能忍了,倒讓允浩煩惱得很。

 

經紀人不再說話,允浩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兒,又被叫起來最後排練。排練完了回家,早過了叫拉麵的時間,大家都是精疲力竭,爭著要去洗澡睡覺,可是浴室狹小,昌珉最大度,讓他們先洗自己去弄宵夜吃。在中搶在頭裡喊允浩快來,允浩平時准屁顛屁顛的過去,可今晚他覺得還是先吃點東西為好,就喊了聲讓在中先洗。自個兒踱進廚房看昌珉弄宵夜。

「哥,你也吃麵是不是?」昌珉高高興興的問,這個弟弟素來是體貼的。「我給你也下一點。」

允浩嗯了聲,有點站不住,就倚在昌珉身上看他煮麵。昌珉比他略高一點,靠起來很是舒服,聽他念念有詞的「鹽,鹽——會不會太多鹽?」,實在是非常治癒系的享受,允浩聞著熱騰騰的麵香,眼皮都耷拉了下來,只覺得昌珉用力撐著他站得直挺挺的,不一會把他推給了另外一個熱乎乎散發著沐浴乳香味的人。允浩就勢耷拉在那人肩頭,讓那人架著他往外走,他說瘦也有那麼大個頭在,那人走得挺吃力的,嘴巴裡喃喃的罵他豬,他意識都漂浮了,一到飯桌前就趴著睡著了,朦朧中有人在他頭頂談話,接著是昌珉拍他。

「哥,吃麵了,吃了我們一起洗澡吧。」

允浩猛地抬起頭來,在中早不在客廳了,他一邊擦口水一邊呆呆的看昌珉給他一碗麵,麵邊上還有一杯水和幾粒胃藥。

「你哪裡找的胃藥?」他喝一口麵湯,感覺糾成一團的胃終於舒展了開來,不由得舒適的嘆了一口氣。

「在中哥給的啊。」昌珉咬著筷子。「哥,快吃,吃完我們洗澡去。」

 

吃飯間有天俊秀也洗出來了,俊秀居然還有精神玩遊戲,有天卻睏的直接進房睡覺去。吃完飯允浩和昌珉進了浴室,昌珉罕見的主動給他搓背,允浩簡直受寵若驚,在浴缸裡問昌珉。

「你今晚是不是食物中毒了?」

昌珉嘿嘿嘿的笑,允浩本來不舒服的,被他伺候得渾身舒暢,不由得摟著昌珉稱讚。

「還是你最講義氣。」

昌珉還是嘿嘿嘿的笑,允浩想起在中,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他平時可沒怎麼刻意容讓呵護沈昌珉,看看人家沈昌珉怎麼對他的。自己掏心挖肺的那個人,現在估計早睡熟了。

其實在中並沒睡熟,允浩進房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撐著眼皮一下下的打盹。允浩上床發出的響動倒把他給弄醒了,在中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問。

「吃麵了?」

「嗯。」

「吃藥了?」

「嗯。」

那就好,他大爺問完這兩句話翻身倒頭就睡,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允浩還想著順便和他說買胃藥的事情,在中才不管,過了一分鐘不到就睡得爛熟。允浩胡思亂想了一會,也自睡了。

 

 

第二天起床,在中仍然對他愛理不理的,允浩一貫睡醒不生氣的,看在中淡淡的,他本待過去撒嬌遷就,可是不知怎麼的,想起昨晚在中對他的冷遇,一絲委屈又繚繞上來,因此也就淡淡的。早飯桌上在中和昌珉鬧得特別開心,有天還沒睡醒,逮個人就靠著睡覺,俊秀不給他靠,他就靠允浩,允浩被靠著吃飯不方便。再加上牙齒疼沒胃口,吃了一點就放筷起身,在中看他一眼,並不說話,要在以前,在中或者也不說話,可今天允浩就認真往心裡去了。

一整天,兩個人都若即若離的,說是冷戰也不像,說是好的又不是那麼回事兒。鏡頭來了,允浩也不至於不搭理在中,在中也和以往一樣,並不特別回避。氣氛總是比較微妙的了,今晚的通告結束的早,7點就從電視臺錄影出來,工作人員邀在中出去玩,並不是叫東方神起,而是單獨叫在中。

在中其實斷不好拒絕的,再說這也是好事,多認識人總是有好處,經紀人也覺得該去。於是他去和工作人員吃飯,剩下四個人打道回府。別人還不覺得有什麼,允浩一天都胃疼牙疼,昏昏沉沉的倒在沙發上,卻不見有人給他斟水,心裡說很是滋味嘛,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在中到底做錯什麼,他也說不出,他做錯什麼呢,他也說不出。只是說不出的心煩意亂,看什麼都看不順眼,只是懶懶的,明明口渴,卻死也不斟水喝。喉嚨的焦灼感和盤旋腦際的昏沉漸漸連成一片,他反而有點享受這感覺,昏昏然飄飄然,意識反而更清醒。

 

兩個月吧,和在中濃情蜜意你儂我儂的神仙日子,也不過一兩個月。如今到底煩惱又來了,而且仿佛為了報復自己曾經短暫的被摒棄在生活之外,來的更凶更猛更讓他煩躁。他不是怕這些,這些和誰在一起都無法避免,也不是不愛在中,他對在中沒有改變,更不是覺得在中不愛他,在中終究關心他,否則何必等著他問那兩句話。他只是,他只是焦躁得很,他終於明白在中那時的感受,他愛在中,也知道在中愛他,可是他仍然不完美,他仍然不滿足,仍然有渴求。

但是他還想要什麼?他都有在中了。

他什麼都不該想要,為什麼又會覺得乏味?

這感覺,他曾以為他能壓抑,不過生活小事一樁,他曾真如此以為。

只是被困擾的時候,他卻不是如此超脫,他也和在中一樣掙扎在佈滿荊棘的道路上。他現在知道在中為什麼說不要,他也想不要,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愛。他不要這些煩惱,沒有這些煩惱,他多逍遙。但是他和在中究竟不同,在中的決絕裡三分天真四分與生俱來的狠勁,他是要比在中放不下得多了。

 

「哥,你要不要一起洗澡?」昌珉開朗的過來問。「我還可以給你搓背哦。」

「我自己就好了。」開了口允浩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多低啞,昌珉也被他聲音嚇到。

「哥你還好吧,喉嚨還沒好?」

允浩頓了頓,想了想,很無奈的說。

「只能等它自己好了。」

它不好,允浩又有什麼辦法。不知多少人羡慕他年少成名,多金多福。可是他越是愛的深了,越發現自己是多麼渺小,就連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他都無法掌控得完全。

 

 

 

 

接下去的日子,允浩長久被他忽視的身體終於發出了警訊。頭痛胃痛牙痛咽喉痛,livetour到了最後,他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公司都不想讓他繼續巡演了,他卻硬是要撐到最後。在中也不說他,也不罵他,在後臺偶然還誇他有意志力,允浩怎麼聽這話都不對味,但是也不好說什麼。他精神萎靡,沒空想這些,只顧著強打精神做節目,做完節目還要排練,排練完他就該睡覺了。

這麼著到底撐到了六月末,世界盃也看了日本livetour也大受好評了,卻總是沒有休息,不光是允浩,成員們的身體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問題,可誰也沒有允浩嚴重。這下可忙壞了在中,他自詡是隊伍中的母親,這時候肯定發光發熱,哪裡有病號哪裡就有拖著個病體的金護士,一會昌珉倒下一會有天起不來,他就這麼奔走著,允浩自己病得要死要活,還看他不忍心。但是他病情最重,在中照顧他的時間也就最多。

多少個漫漫長夜,總是在中半躺著和他說話讓他吃這個吃那個,最後累得睡倒在他懷裡打發。允浩胃是一縮一縮的痛,牙是呼吸間的痛,咽喉是吞咽間的痛,頭是溫熱溫熱的痛,全身上下沒一塊地方好的,但是看著在中這麼著,他也覺得沒什麼好抱怨的了。那一點點情緒上的不滿足,總不能當真和在中發洩,讓它自己慢慢平復,也就是了。

 

到了七月份的時候,到底是有了一點假期。日本是因為終於打開局面的緣故,所以要比韓國繁忙的多了。回了韓國就好多了,雖說假期也不長,但也不是從睜眼忙到閉眼。全部人都認為允浩應該一回韓國就去醫院,在日本找來的醫生也這麼強烈建議。因此允浩說著麻煩麻煩,也還是去了醫院。

這一去不得了,主治大夫給做了七檢查八檢查的,臉色日益凝重,最後宣佈他必須留院觀察,一大堆醫學術語砸下來,允浩別的沒明白,再不住院後果十分嚴重是明白了。這麼大的事情,他不敢瞞著家裡,電話打了過去,媽媽說明天立刻趕過來。經紀人只得陪他到爸媽過來,成員們一開始還不知道他這樣嚴重,允浩耐了一會,本不想給在中打電話,還是耐不住撥通了電話,在中正在宿舍睡覺,接了電話先絮叨了一會兒,便和他講了不知道多少朋友要應酬。他們去了日本許久,回來自然許多人約。在中在那邊又是疲憊又是得意的,允浩聽著,怎麼也說不出他正辦住院手續的話。在中說了一半想起來問他病情。他猶豫了一下,只說要住院兩天。

本來麼,他的身體不住院也是不行的,在中也沒多在意,問他要不要來醫院。他都要問來不來了,可見其實是不太想來,允浩也正好不大想他來,自然說不用,經紀人正好走進病房,聽他這麼說反而吃一驚。允浩掛了電話他就問。

「為什麼不讓在中來,兩個人一起看你,也不那麼無聊。」

允浩打了個呵欠,護士走進來給他吃藥,他睏了,揉著眼不回答經紀人。經紀人推推他,看來原本他就預著在中要來,在中突然不來,讓他很是失落。

「才回來,讓他玩玩‥‥有什麼為什麼。」他蹭著枕頭尋找舒適的角度,開始感到經紀人的聲音很煩人。

經紀人呵笑起來,拍了允浩一下。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你怕什麼。」他明顯誤會了什麼,允浩一怔,強烈的扭動起來。

「哥,我要睡覺了啦。」他把頭蒙到被子裡,經紀人也寵他,打了他幾下推門出去了。允浩睏得快爆炸了,下意識卻仍然思索經紀人這話的意思,他反應遲鈍,好幾秒才回味過來。一時反而睡不去了,腦子裡亂哄哄的說不出什麼滋味,有些淡淡的不快,又有點心虛。經紀人哥話裡有話,恐怕是在敲打他和在中,不過他當時沒懂,也就這麼混著過去了。只是他敢講一句經紀人說的全是瞎話?

他不敢,他確實怕在中和媽媽照面。個中原因,自然不言而喻了。

 

媽媽第二天準時就到了,還附贈一個看似嚴肅的爸爸,唯有智慧因為學業沒來。允浩倒是記掛妹妹,打了個電話,智慧極為難得的主動撒嬌,讓他好好休息,和爸媽多聚幾天。允浩心都要化了,連連答應著,多少辛苦在妹妹嬌聲軟語裡全都融了開去。再加上媽媽一邊摸著他的頭他的手臂,爸爸背著手站在窗臺邊看護士放著的花,他簡直心滿意足,再沒什麼可要求的了。

在中卻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給他打來了電話,說要來看他。允浩結結巴巴的,實在不想讓他來,他也說不出為什麼。其實媽媽爸爸早認識在中,也並不是不喜歡他。但‥‥但這麼短兵相接,他還是想回避的。

「幾號病房。你別和我撒嬌,我說來就來。」在中也許還以為他是想讓自己休息,語氣雖不脫呼喝,但品到後來是甜的。「想吃什麼粥,我給你帶過來。小子,昨晚吃醫院的飯,你吃的慣嗎?」

允浩唯唯諾諾的,他還沒學會在爸媽面前裝模作樣,那滿心的猶豫也不知有幾分被媽媽看了分明。他又心虛,偷眼去看媽媽,媽媽微微努嘴,也正看他,那神態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允浩縮了縮肩,害怕得很。

 

許是為了逃避尷尬氣氛,他和媽媽說了會話就又睡著了。長久以來的疲憊現在一絲絲全被引發,倒也並不是刻意要睡。一切總在有意無意之間,在中似乎來了,他聽見那熟悉的腳步,下意識想翻身揉眼撒嬌等著饑餓時總有的食物餵過來,可媽媽聲音隨後響起,又讓他一凜,迷迷糊糊掙扎著要醒不醒,卻沒醒過來。

睡夢裡細小的對話和笑聲,還有雜亂腳步漸漸都被意識濾走,他睡得不安穩,老翻身踢被子。有人壓著他的手不讓插著針頭打吊瓶的那手動,還有人給他蓋好被子,又掀一個小角不讓他太過懊熱。允浩吧唧嘴翻身,都有人馬上過來觀看,就怕他把針頭推歪,汗濕頭髮也被撩開。他漸漸睡舒服了,埋在枕頭裡,再也不被煩心事圍困。

 

醒來的時候天早黑了,身邊沒一個人在。他坐起來先拿手機,沒有人發資訊打電話給他,他瞪了手機數秒,下床拿著掛瓶辛苦的往洗手間走。剛好媽媽走進來,兩人都嚇一跳,媽媽連忙上來扶他。

「醒來就好,快吃飯,我好去和你爸爸吃點東西。」

「媽,你們住哪。」允浩突然想起來關心。

「醫院附近找個旅館就是了,方便一些。你一個人呆著沒事吧。」

允浩進了洗手間,媽媽幫他把吊瓶掛好轉身關門出去。他想了想,隔著門笑。

「在中下午不是來了嗎?要沒走就好了,現在有他方便。」

媽媽卻並不回答,允浩解決完洗了手開門出去,又到床上坐下吃飯。他一邊吃飯一邊巴望在中給打個電話過來,可惜以往消息電話不斷的手機今天卻反常的寂寞,一頓飯吃完,居然沒有一個人打來電話,他也不敢問媽媽。就像小時候做錯了事情一樣,自己心虛難受得要命。

 

好不容易媽媽收拾著走了,說一小時就回來。允浩連忙拿起手機撥了電話,在中還不接,他打了又打打了又打,那邊永遠是一樣的彩鈴。允浩打了電話給俊秀,俊秀在家呢,打了電話給有天,有天在pub,並沒和在中一起,打了電話給昌珉,昌珉在宿舍,在中哥下午出去就沒回來。他再打了幾個電話給他們共同的朋友,沒人和在中在一起,有人還說本來約了在中,在中說今天一天都得照顧允浩,推掉了,現在這小子露餡了吧,說是要找你其實還不是出去鬼混哈哈哈哈。允浩忙應是是是,掛了電話就是發呆。

在中另外自有一群朋友,和他不是太熟,他打電話過去問人,未免失之唐突。再說,在中要是和他生氣,那打通了也不能怎樣。

護士進來給他換吊瓶,允浩揉著手臂想甩,護士望他一眼露齒而笑,他也沖護士笑了笑。房裡燈不太亮,這麼一個年輕俏麗窈窕動人的女孩在燈下對著他笑,要說這瞬間允浩沒什麼不該有的想法,那絕對是騙人的。可他的手機也不知是被在中收買了,還是已經通靈,居然就在這個時候非常清脆的響了起來。

允浩火速抓起手機,果然是在中,面對護士小姐友善笑容,他不免有點侷促。

「找我幹什麼?」那邊環境非常嘈雜,在中說話格外大聲,病房裡聽得一清二楚。允浩沒來由的臉一紅,又看護士小姐一眼,護士會意,沖他最後笑一笑,緩步出門。

「喂喂?」在中沒聽他回話,又大喊起來。「喂喂?」

「我在。」允浩收攝心神低聲說。「剛才打電話,沒聽見?」

「嗯,我在外面呢,沒事掛了。」在中挺冷淡的。

「你在哪呢?和誰?」允浩一句句盯著問,他也不想這麼理直氣壯的查崗,其實他也不知他打電話給在中幹什麼,反正總是該打,是查崗也是報到。

「和朋友們在一起。」在中似乎不願意走到稍微安靜的地方,允浩喉嚨啞的,剛才吃飯吃得急了很疼,現在想說話也說不大出了。在中靜候一會,看他沒聲,聲音更是冷冷的。「我掛了。」

「等等!」允浩急叫,這一掛,天知道什麼時候再見他。「你‥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他說話急,這一句帶了嘶音了,在中似乎略有些心疼,停了會才說。

「你別老說話了,我們發短信吧。這裡吵,我聽不清楚,先掛了。」

這回可是不由分說,立刻掛機了。允浩有些不是滋味,也不知該不該發這個短信。他心裡其實怕發,但是又想發,他怕在中生氣,其實也就是他自己心虛了。身體不舒服睡一覺又有什麼,在中又不是別人。

但是唯獨對在中不能騙自己,就算是有意無意之間,這一睡,到底有逃避嫌疑,到底太不負責任了。他因此格外心虛,對誰也好,都那麼小心翼翼的怕露了馬腳,越發自我嫌棄,看誰都像看穿看破看透的樣子。

因此,他不明白在中是看透了他的逃避,還是在媽媽那裡碰了軟釘子。總之在中過了一會就發來短信,告訴他以後幾天都不來了,讓他早點出院就是。允浩有心想問,可人不在眼前,短信能說什麼?只得回些甜言蜜語的撒嬌過去,在中呵呵一句,也沒了下文。

 

他在床上躺著,四周靜的好像死城,一點風沒有,只有空調單調的抽響,他卻莫名更嫌棄起自己來。將過去幾個月的事情一件件在腦海裡細細的過,每一件都看出自己的不坦蕩自己的避嫌自己的遮遮掩掩,又看出在中的不快在中的忍耐——其實在中也未必就不高興了,只是他如今鑽進了牛角尖,自然看什麼都是自己錯。允浩越想越是心涼,越想越是難受,他一直以為自己坦坦蕩蕩頂天立地,是個俯仰不愧的好男兒,可是他不知道,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原來他居然如此虛偽,如此狡詐。

他愛在中,自然該在媽媽面前護著他,他愛媽媽,也不該讓媽媽這麼猜疑下去。這麼著一睡了事,讓他們兩個尷尬,又算什麼?

只是他又該怎麼辦呢?難道和媽媽明說?難道硬是讓在中來醫院陪他?他和在中不過開始幾個月,八字才剛有一撇,這也未免太興師動眾了。

所以只能委屈自己的良心,只能承認自己的懦弱,只能一面粉飾的向在中獻殷勤,一面把他往自己的家庭外面推?

允浩實在說不清自己心裡什麼感受,他是酸的,酸的不是自己原來有這許多缺點,而是他敢摸著心說他沒想辜負任何一個人,可是結果是他兩邊都沒做好。他是苦的,他不知道他付出的那許多,都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他的愛,有沒有到達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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