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人的這輩子要像電影膠片就好了,哪段不如意哪段損毀了,就給一剪子。

即使昂貴,即使當時下手的時候疼的直想哭,但卻不會讓它肆無忌憚地影響整個人生。

這些天我一直在那一大捆膠片裡轉啊轉的找那個頭,找那個一切的起始,我回轉過二十五歲,二十二歲,十九歲,十七歲。

那些畫面裡,有一個男孩,他大笑著拍我的胳膊,他溫柔地從背後環抱我,他熟練地背誦我最喜歡的短詩,他安靜地一字字謄抄我的志願表。

他背對著所有人說你去考吧沒關係我陪著你。

他從刺槐花盛放的小路盡頭朝我招手。

他在大雪中向我奔跑而來。

他跪在我父母面前。

他摸著我的頭髮。

他說。

在中啊。

在中啊。

在中啊。

我找不到那個起點,好像人的記憶會遭遇可怕的感染一般。

被一寸寸侵蝕,被一寸寸污染。

模糊的,血肉淋漓。

我無法記起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他,然後迷戀他,並不顧一切地要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不能解釋自己為什麼要認定這個毫無幽默感,沉默刻板,完全是文藝毒藥的男人。

但不得不承認,我在這世上可憐的二十七年存活,剪掉他之後,所剩無幾。

我想起我人生中最艱難的那段日子——

大三那年春天我放棄德國交換生名額反而同幾個畢業生遠赴青藏拍攝高原人力大運輸的時候。

所有人都反對我,連父母都覺得我瘋了,全世界都嗤笑我不知輕重的時候。

只有允浩站在我這邊,他幫我仔細收拾了行裝,查找資料詢問路線。他把我寫的那張意外保險單上受益人一欄的自己的名字又改回我父親,他說我絕不要這個。他送我上飛機,他在航站樓頂端反覆眺望。他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我們營區的外面,他笑著說自己從沒做過這麼長時間的火車。他迷戀地仰望高原傾倒下來的繁星,他拉著我皴(ㄘㄨㄣ)皺粗糙的手低聲說他以我為榮。

如今我卻只能在散落一地的追憶中愕不可當。

原來他也曾那樣溫柔地對待我,他也曾把我當成是他生命中的榮耀。

而不是這樣粗暴地對待之後還要嘆息著悔恨地譏諷,說我當年怎麼就‥‥

愛上你了呢。

 

 

 

 

 

12.

那一夜之後的兩周,我幾乎沒有離開過公司。

《愛之一字》敲定於情人節當天上映,那一天恰好也是大年初二,情人節檔和新春檔百年難得一撞,製片說這機會不能溜走。所以留給我們特效的時間就愈發可憐。

本就是這樣,片頭特效是成片的最後一步,前面被演職人員浪費的時間和製片方還有經營方規定的檔期之間的矛盾,就必須要後期的工作時間壓縮再壓縮。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像繃著一根弦,製片,導演和宣傳個個拿著鞭子在後面趕著,我們日夜紮在機房裡,即使在短暫的睡眠中手都保持著握緊滑鼠的姿勢。

一月二十四日,我們的第三版修改片頭終於通過。

晚上Boss請大家去吃了一頓然後又包了場K歌,席間我把小夏叫出去,拜託她幫我打聽一下附近有沒有房子租。

夏琦在大學與我同校同級,也是公司裡唯一知道允浩的人。

我以為她會追問很多,卻沒想到她平靜地看著我,許久只是點了點頭。

我感激地說了聲多謝,正要轉身回包間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她一字字清晰地問,而我看著她,無法回答。

我不可控制地想起大四畢業的時候,夏琦當著全校畢業生的面跟我告白,那時候的場景跟現在有著詭異的相似之處。

她問了我一個簡短的句子。

而我呆在原地,沒有回答。

後來夏琦也進了公司,那時候我還是默默無名的摳像師,我還沒有失去我長達十年的愛情。

那時他還會怕我整日面對電腦太傷眼睛,每過一小時就會打電話要我休息。他每天按時來接風雨無阻。週末加班他會悄悄把便當放到樓下拜託前臺送上來。

夏琦半開玩笑地感慨說,如果我們倆掰了,她此生不再相信愛情。

對不起。

於是此時我也只能這麼回答她。

她悲哀地看著我,那悲哀比大四時被我當眾拒絕更甚。

其實看著她的背影我很想說不要因為我們就不相信愛情。

因為我還相信。

即使經歷了這麼多,即使遭受了這樣的結果。

我還是相信的。

我們相愛過。

只是沒有堅持到我們之中有一人死去。(這裡peggy覺得是隱喻第二部的句子)

只是結束的稍微早了一點而已。

 

 

 

 

 

13.

我在一摞舊報紙中迎來自己的二十八歲生日。

我租住了公司後面的公寓,房子很好價錢也合適,但我不喜歡它的牆紙。

用了一天一夜重新貼過之後,我累得癱倒在地板上,就那麼睡著了。

黃昏醒來的時候我還在想,這果然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度過的生日。

十七歲之前我有父母,十七歲之後我有允浩。

我翻開通訊錄從頭找到尾,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

二十八歲的今天,我真的只有自己了。

我站起來把沾滿膠水的破報紙踢開,我看著扔了一地的牆紙,才發現其實這種淡灰色的花紋是我最迷戀的風格。

原來我不是不喜歡這屋子裡的壁紙,我只是在用盡一切藉口給自己找事情做,因為我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溺死在無休止的不甘和痛苦裡。

我不知道人這輩子一共要為失戀這種事情痛多久,我直至今日只愛過一個人,直至今日也只失戀過這麼一次,這簡直就像身患絕症一樣。

一直痛一直痛,直到死去或者在那之前,瘋掉。

我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最後也沒能阻止自己打電話給他,但卻無法接通。

我抓著手機有點慌,這麼多年他的電話除了佔線我只有一次沒有打通,然後我就接到了他舍友說他出了車禍在搶救的消息。

即使那只是個玩笑,卻讓我現在想起當時的自己,都從頭到腳瞬間冰涼。

原來我能冷靜地對待他的背叛,並非因為堅強。

而是因為早在五年前我就飽嘗了驟失他的恐慌,所以他即使背離我,也不會讓我比那時更惶然無措。

我合上手機往外走, 在計程車上的時候我仍然打不通允浩的電話。

我這才發現自己根本知道允浩教書的那個學校在哪裡,我畢業之後因為被黎晗看中來S城工作,允浩同我一起。我們在這個城市,分別有自己的圈子,而這兩個圈子卻全然沒有交集。

也許這就是我們變成今天這樣的原因。

我在感情上有著嚴重的潔癖,我不想欺騙自己,我自傲我十年來深愛專一,也不想讓這純粹的感情委屈給一個心向別人的男人。

當我親眼目睹藍霏歡跟允浩在我出了一半首付的公寓樓下擁吻,我近視很深但這一幕我不會看錯。

其實我對於那一秒之後沒有記憶。

只是從此恍然知曉。

原來文學作品中的形容並非浮誇——

原來心臟破裂。

真的會有聲音。

 

 

 

 

 

14.

允浩很多次說我其實很軟弱,也就是外面看著堅硬而已。

他這麼說我本來一直不服,但卻在那一刻,知道他說的沒有錯。

我懦弱地站在原地。

我懦弱地閉上眼睛。

我懦弱地原路返回。

我懦弱地絕口不提。

我懦弱地只是憤然在備忘錄裡寫下要跟他分手的句子,卻懦弱地直到現在都沒把它說出口。

就像十八歲所有人不同意我走影視這條路的時候,就像二十一歲所有人勸我去德國的時候。

我懦弱地把自己封鎖在自以為沒有改變的原地,我絕口不解釋不爭吵,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想法,我不肯接受自己無法接受的現實——直到那些人想要改變我的人一個個放開我放棄我。

但當五年前所有人逼迫我離開允浩的時候,我卻前所未有地果敢,即使那一邊是生我養我的父母,也只有在那一次,是我先甩開了他們。

那時候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是什麼,諷刺的是,當終有一日我反而被允浩背棄的時候,終於明白了。

我看著計程車窗外的天色漸暗,整個城市的各色霓虹流轉,疾馳中宛如仙境。

我是個出生在小縣城的鄉下人,大學考到了省城,畢業才來到這個濱海的一線城市。

這是個歲月無法留下痕跡的都市,五年的時光從這裡的廣廈間溜過去,改變的東西太多,滄桑了人心,卻沒磨損這城市半分的美麗。

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沒有帶鑰匙只能在樓道裡使勁敲門。

卻沒有人來開。

我只能重新回到花壇邊坐著等了很久很久,直到將近午夜,終於看到那個人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他換了我不認識的一輛新車,副駕駛上坐著他美麗的年輕的溫柔的女伴。

男貌女貌。

這一對即使在我看來也是非常般配的。

其實我只要有半分力氣都會找個地方躲起來,但是對不起,我累了一天又滴水未進,實在是連挪開臉的勁兒都沒有。

所以我就那麼坐在那看著他們分別下車,並肩朝我走過來。

然後又直直地,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去。

在我二十八歲生日這一天的最後幾個小時,這禮物貴重地太過了吧。

藍霏歡不認識我,她不理我情有可原,可另一位,他是真的沒有看到活生生一百八十釐米一百三十公斤的這麼個人嗎。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在一瞬間有那樣的勇氣,也許是這個懦弱的自己終於也受不了要自己下刀子了斷了。

為什麼不接電話。

他跟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開口問他,聲音不大,啞的嚇人。

他停住沒說話,藍霏歡轉過臉來看我,表情先是震驚然後是嫌惡。

我站起來,冷冷地逼視這個比我矮一頭弱不禁風的女教師。

有事嗎。

允浩伸手把藍霏歡往身後拽,邁出來半步把我擋住。

我字字切齒。

沒事。

我幾乎掰斷自己的手腕,但我深知如果不抓著自己,我就會不顧一切地弄死自己能碰到的每一人。

不管是眼前的哪個。

他還在看著我,而我看著藍霏歡,藍霏歡轉頭看允浩。

多麼奇妙的氛圍,我們站在一起,但卻其中沒有任何兩個人,膽敢對視。

我冷靜到近乎漠然地對待眼前的現實,胸腔中卻空空如也。

我不是沒有幻想過這一切不過是個誤會,在很多人說他背叛我的時候,我想的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責他,只要他說一個不字,我就相信他。

我這些年一直想回報他對我無條件的包容和信任。

看來是永遠都。

沒有這個機會了。

 

 

 

 

 

15.

在直面藍霏歡之前,我本來一直以為她並不知道我跟允浩的關係。畢竟有過同性戀人,這並不是一個正在異性戀愛的人能輕鬆坦誠的事情。

所以我顧慮著不能在這個看起來心思單純的女人面前跟允浩攤牌。

原來所謂犯賤就是像我這樣,即便如此都在為他著想。

但我看著藍霏歡的表情,突然無法確定這一點了。

我正在用盡此生全部的自制力壓抑著悲憤和怒火,我知道自己此時從頭髮到腳趾都在顫抖。

但我卻還是直視著他們,盡可能地露出輕蔑的表情。

我蔑視他們的感情,我蔑視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

我覺得噁心。

我知道他能明白,他是個那麼聰明的人,又那麼瞭解我。

果然允浩也不耐地皺著眉毛。

沒事的話我們就走了。

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拉著其他人說「我們」。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嘴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那裡面不包括我。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不知何時站到我以為他永遠不會站到的。

我的對立面去了。

那時我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那表情有多麼淒慘,我不想知道。

我所知的一切不過是在他轉身的那一秒我吐出了我以為我到死都不會說也不會聽到的話。

我用我所能做到的最平穩的聲線將那句話無法回頭地拋擲出來。

只有三個字。

一字一刀。

我說。

分了吧。

 

 

 

 

 

16.

藍霏歡陡然冷笑。

我沒想到她看到我如此境地居然會這樣笑出來,我還沒來得及轉頭看她,一隻手按住了我冰涼的手腕。

我抬眼撞進鄭允浩漆黑的眸子裡。

他看著我,眼睛裡燃著熊熊的怒火。

我所有的勇氣突然就卸掉了。

金在中。

他狠狠地念我的名字。

接下來的話我都能閉著眼睛順下去——

你再說一遍。

這也不是什麼好話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不過想來也是,這話表明人從今兒起恢復自由恢復直男身份或許真想錄起來天天聽著入睡。

我正想犀利還嘴,他手上猛一用力我登時痛得連聲低呼。

他拽著我往樓道裡走,藍霏歡竟然也沒阻止。

你放開我。

我說。

但這次他沒放。

於是我就又被他一把摔進屋子裡,他看著我的臉,高高揚手。

我突然覺得我今兒真是犯賤到家了,神經兮兮跑了大半個城不說,在寒風中等了四個小時自虐完還得挨頓揍。

我根本沒力氣掙扎,閉著眼躺在地板上等他施暴,卻只聽到大燈按亮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允浩卻跌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雙手捂著臉。

我有些茫然,環顧四周才發現屋子裡狼藉不堪,各類雜物丟了一地。

我看著他,但他一直把自己的臉藏在手心裡。

直到他的電話在衣兜裡震動起來,他才抬起頭接了。

他的臉平靜而蒼白,寫滿疲憊和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歲。

我那不存在的心在不存在的地方又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因為我意識到,這支我撥不通的電話,有人可以撥的通。

我也捂住了臉,聽到他很低很溫柔曾無數次響起在我耳邊的聲音。

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他說了三遍,掛斷了。

我聽到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的聲音,然後我嗅到了他身上我熟悉的味道,帶著南方這城市裡與雪無關的冬天的寒氣。

眼前一片漆黑,我卻恍惚又回到我冬日落滿大雪的家鄉,他有段時間踢足球傷了腳踝,我背著他走過中學那條種滿刺槐花樹的小道,他的臉貼在我的脖子上。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愛我。

那一天已經過去十年,而此時想起,仍讓我淚盈於睫。

低著頭聽到他在我身後一聲嘆息,然後他慢慢挨過來,吻我鎖骨上面裸露的一小截肩膀。

我僵硬了不敢動,他的嘴唇冰涼而乾澀,沒來由得,吻出了一串絕望。

全身因他的觸碰而冷了下去,我用盡全力開口,聲音虛弱而顫抖,啞不可聞。

我說求求你,放過我吧。

他瞬間就僵硬地宛如岩石一般。

我掙扎著爬起來往外走,腳下是雜亂的相片還有散落的書頁,我一步步踏過去,把我的青春在腳下踩成灰燼。

他沒有追上來,我在身後帶上門。

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了一步,摔倒了蹭破了手,傷口不大但血流的很厲害。

我舉著手突然想我這人的淚腺是不是長到血管裡了。

離二十七號還有一個半鐘頭,我的生日就要結束了。

滿身狼狽,孤苦伶仃,沒有蛋糕,沒有祝福,沒有禮物。

我什麼都沒有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公司趕一部電影的初剪片,忙的以為還在十二月。

但二十六日零點的時候我突然接到允浩的電話,他讓我往寫字樓對面看,我轉頭就看到那大廈對面有一個縱向籃球場那麼大的液晶看板,當然那上面播放的還是普通的商業廣告。

這不是偶像劇,允浩租不起那個,我很清楚。

我往下就看到那看板下面的天臺上,有個模糊的人的剪影,手機到螢幕照亮了他的側臉,他的手裡舉著一個小小的蛋糕,上面有著在冷風中劇烈晃動的燭光。

那是我吃到的溫度最低的蛋糕,天然的霜淇淋風味。

沒有想到,我的二十七歲,那樣開始,這樣結束。

我自己往回走,沿途的店都打烊了,我已經餓得沒有知覺,痛得,也沒有知覺了。

過去越溫暖,我就越想流淚,然後那些淚都變成了血,染濕了我的袖子。

 

 

 

 

 

17.

我回了公寓才發現門開著,恐怕是走得急忘了關。

不過也沒什麼,我那屋子裡除了一包衣服以外最值錢的就是一地廢紙。

但我進去的時候才發現我非但什麼都沒丟還添了別的東西。

我的Boss盤膝坐在地板上,拿著被我撕了一半的早報讀的聚精會神。

黎總?

我不確定地喊他。

您在這幹什麼?

幫你看家。

他頭也不抬,把報紙翻過去看。

我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很自然地舉起報紙問我。

那一半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說好像擦完地板扔掉了。

他惋惜地抿嘴。

這小說很有趣,我還想看下半段。

我只能乾巴巴地說那不如去網上找找。

於是說完就看他眼睛一亮掏出手機開始google。

我心裡很難過其實很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睡一覺哭一頓,但我也不能跟Boss說請你從我的房子裡出去吧。

這也沒有任何傢俱,我唯一用來當床的墊子還被這個不速之客佔了。

我欲哭無淚地靠著鞋櫃坐下,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黎晗又轉頭看我,你割腕了?

我茫然地轉頭,發現他確實是在跟我說話。

什麼?

你為了個男人割腕?

他譏誚地笑了一聲,眼睛瞟我的右手。

我才發現自己的袖口還在緩慢地滲出血來。

我正想解釋我只是摔了一跤,才驚覺他方才說了什麼。

為了個男人。

為了個。

男人。

沒事你別怕,是小琦跟我說的。

黎晗聳肩,站起來拉我。

走吧去醫院。

他的力氣也很大,我被他拽的幾乎跳起來。

小琦?

我不解地重複這個稱呼。

我現在住你對面。

黎晗沒什麼表情地扯臉笑,我瞬間悚然。

我對面的公寓明明是小夏的。

我說我不去醫院。

黎晗嚴厲道你要廢了手我以後奴役誰去。

我啞口無言。

然後他一邊把我往車裡塞一邊還在問你真被那高中數學老師甩了?

我冷臉。

是我甩了他。

黎晗的眼珠淡淡地從我手腕上一瞥,臉上的表情分明不屑。

我懶得解釋,就像我懶得解釋自己不是割腕只是由於天生血小板缺失凝血有問題所以摔倒了也會像割動脈一樣一直流血。

反正不是我出掛號費,病床即使味道不好,也比地板強多了。

到了醫院我先看到的竟然是夏琦,她紅著眼睛打量我一番,突然衝上來用手裡抓著的盒子掄我,我被她揍地退了一步才看清她拿著什麼。

那圓盒子用彩帶捆著,上面兜圈寫了——

好利來。

 

 

 

 

 

18.

金在中你也算有福了。

二十六號十一點五十五分,我一邊打點滴一邊狼吞蛋糕,其實草莓奶油合著消毒水會有美人松藍莓酒的味道我會隨便說嗎。

小夏坐在一邊無言地看著我,黎晗抓著手機還在看小說。

姑娘的臉還是慘白的,其實我知道是黎晗沒說清楚。

你要收一短信上面劈頭寫著XX割腕了快去醫院。

即使這個XX不過是個同事加同學,你也會在腦海裡想像一番慘烈的畫面。

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溜溜達達自己走到急診通道,手掌上的傷口還沒指甲大。

當年我為了允浩傷害她,但如今允浩傷害我的時候,卻是她在安慰我。

諷刺的事實。

我剛吃飽了抹嘴,就聽見黎晗說金在中有人給你打電話。

我一愣,隨口問誰。

他面無表情地抬頭。

允,這個人。

我手一抖,針頭挑地血管激痛——Bosѕ竟然不知何時拿了我的手機。

不要理。

我說。

黎晗點點頭,按斷了,按完又說這人打了十幾通了。

他話音還沒落,那螢幕又亮起來了,不懈地閃爍著。

我深深吸氣,說給我吧。

黎晗便把電話交給我,拉著仍然擔憂的夏琦走出了病房。

電話接通後我以為聽筒出了問題,因為那一邊沒有說話。

我們彼此靜默著,就像過去在睡前通過電波享受彼此的呼吸聲幻想對方就在身邊一樣。

我只能屏息,因為我怕我在這一刻崩潰地痛哭出來。

然後我聽到了他沙啞的,帶著氣聲的呼喚。

在中?

在在?

‥‥‥

我已經無心可碎,卻還是覺得全身的皮膚都一寸寸破裂然後剝落下來。

那個我曾因為幼稚而厭煩的,勒令他不許喊的昵稱,如今再一次聽到,卻想讓時間永遠停滯在這一秒。

我把電話拿到盡可能遠的地方,我咬著牙讓自己冷靜。

因為我發現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地左右我的情緒。

越放不下他。

我就越憎恨自己。

 

 

 

 

 

19.

我從小就是個心思很重的孩子,說白了略有孤僻,而他則很善於人際交往,能輕而易舉地贏得男女老少的歡心。

跟他在一起之後他常常會跟我說很多為人處世的方法,他溫和耐心,絕對無愧為人師表。

很多次我在大學或是公司被鄙夷被排擠自個暗自生氣的時候,他就會用這個我八歲之後母親都不再用的乳名喚我,捧著我的臉用他的額頭抵著我的,用鼻尖親昵地磨挲。

我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

有一點就是,為人耿直,無愧於心。

而這最基礎的一點。

我的老師,他沒有做到。

抓著電話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卻也清楚不合時宜。

畢竟到最後,要求分開的那個是我。

我說我沒事。

我說,就這樣吧。

正要掛斷的時候他突然又開口。

生日快樂,晚安。

那四個字還沒完全落下就被盲音代替。

我把手機扔到床尾,還沒低咒出聲就被打斷了。

Boss黎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端著個紙杯站在門邊,抑揚頓挫地甩出一段英文——

I hear love, I believe in love

Love is a pool of struggling blue-green algae

As desolate micro-burst of wind

Bleeding through my veins

Years stationed in the belief

泰戈爾的《生如夏花》。

我高中那會很喜歡的詩,現在卻只記得譯文——

我聽見愛情,我相信愛情

愛情是一潭掙扎的藍藻

如同一陣淒微的風

穿過我失血的靜脈

駐守歲月的信念

‥‥‥

這段詩還真不是一般的應景。

愛情是掙扎在深淵中的藍藻。

如淒微的風。

穿過我失血的。

靜脈。

我看著黎晗一本正經的臉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他聳肩,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醫院走廊,突然低聲說。

你知道我當時為什麼離婚嗎。

我茫然搖頭。

他又問那你知道特效師的平均壽命是多少嗎。

大概不會很長,我苦笑。

黎晗嘴角一挑,如果你跟你的愛人新婚之後三個月只見了他兩次加起來不到十個小時,有一次還是在婚禮上,你能忍受嗎。

我全身變冷。

黎晗又問你跟他在一起多少年了。

十年,我低聲說。

他似乎愣了一下,頓了頓才問,你今年跟他一起吃過幾頓飯?

我沒回答,不是因為數不清,而是因為答案太可怕。

黎晗冷笑,所以你還要說是你把他甩了嗎。

我瞪著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突然伸手拍我的腦門。

好了,你現在可以真的去割腕了。

 

 

 

 

 

20.

我是不是太顧及著自己的工作,我是不是太在意自己是不是在全力往上爬,所以反而錯失了最最珍貴的東西了呢。

我似乎經常工作得沒日沒夜不回家,承諾陪他的幾次也往往食言。去新疆的前一夜他說他把他媽媽從老家接來了叫我早點下班,我卻因為當時的概念片出了問題整夜忙碌,第二天直接從公司去了機場。

也許我才是這苦果的禍首。

從醫院出來之後我就想著找個機會跟允浩面對面談談,我仍然奢望著萬萬分之一的轉機。

我仍然奢望著我這一生能跟他走到最後,我付出了那麼多,實在無法欺騙自己有信心釋懷。

那一天我用辦公室的固定電話給他打過去,他低聲說您好哪位的時候,我簡直有滄海桑田的愴然。

我說我們有空好好談一下吧。

他沉默半晌,說好的。

我們約定第二天傍晚見面,我本來想的是找個咖啡廳,但他的意思是,別在公共場合。

也是,我倆要是一言不合打起來,確實不太好看。

他說在家裡見,那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感覺仍然令我動容,我同意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從克拉瑪依回來的這一個多月究竟幹了什麼,搬了家也不買傢俱,東西都在原來的屋子裡也沒去整理,孑然一身窩在這個貼滿難看的綠色牆紙的公寓裡,維持活著的動力不過是我還沒跟允浩真的分手。

其實小夏那天在醫院用蛋糕抽我的那一下我是可以理解的。

她怕我想不開,其實我也真只是臉上笑的輕鬆。

早在三個月之前,在飛回克拉瑪依的飛機上,我不是沒有想過讓這個鐵傢伙就這麼墜毀,然後讓那個人,一直一直後悔,後悔到老死的那天。

 

第二天我出門之前我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張瘦削到毫無美感的臉,黯淡發青,一看就飽受螢光屏輻射。

我老了,我不再是十七歲了。

我早已沒有了高中時讓班裡女生羡慕的皮膚,也早已沒有了當時那種乾淨的眼睛。

現在眼前的這個人,他皮囊粗糙皺縮內裡世故圓滑,皮膚蒼老精神疲憊。

我苦笑著把長長了很多的頭髮塞進圍巾,不然看起來會更像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大叔。

出門之後我才發現街上很熱鬧,原來是小年夜到了。

天上稍微下了一點雨,落在臉上涼涼的。

我淋著雨慢慢往濱海大道溜達,到舊公寓的時候比約定晚了五分鐘。

我用鑰匙擰開門的時候裡面沒有聲音,客廳裡也沒有人。

屋子裡已比先前整潔了許多,東西都歸放回了原位。

我換了拖鞋往裡面走,原來允浩在陽臺上的竹藤躺椅上睡著了,落地窗洞開,冷風夾雜冷雨圍繞著他。

當初我執意要在狹小的陽臺上擺放兩隻籐椅,就是想著我們在五十年後都能並排著躺在這裡,即使將死之時沒有兒孫繞膝,我們還有暖陽環抱。

但他此時孤身一人躺在這裡,卻只有風雨裹挾。

我似乎看到了我出門在外的日日夜夜,他是不是也常常這樣躺著,獨自望著窗外的天一寸寸黑暗,然後和衣而眠。

我無聲地走過去,心情和腳步都前所未有地覺得沉重。

他睡得很沉,神情安詳眉目靜好。

我發現自己果然還是。

非常愛他。

他垂落的右手幾乎碰到了地面,指尖有一個散開的本子,我俯身拾起來,發現那是我以前常用的速寫本。

我沒有學過畫畫,只是喜歡隨手塗抹,不會獨創,只會描摹現實,卻還算逼真。

這一本不算厚,好像是我高考完那個暑假用的,年代太久,連紙張都變脆了。

我翻了幾頁,都是家鄉的小路還有不知所云的樹木和動物,鉛筆畫早已模糊,很多都看不清楚了。

他最懷念的,是那個時候嗎。

我們剛剛相愛,還什麼都不懂,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什麼困難都不必懼怕的時候。

我在他對面坐下,從提包裡掏出鉛筆。

我把速寫本打開隨便找了一頁背面,我握著筆劃他熟睡的臉。

我畫人像的時候總覺得把什麼人畫下來的話,就仿佛用我的筆禁錮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肉體。

但我現在,卻瘋狂地想要禁錮眼前的這個人,即使沒有靈魂,即使他到死都會怨憎我。

我盯著移動的筆芯,眼前閃過很多畫面,那些往日一通壓倒過來,我本以為自己無愧於心所以一直挺直脊樑站著,此時卻覺得連求救的資格都沒有了。

鉛筆折斷在白紙上,我轉著模糊的眼珠從包裡翻出小刀,我顫抖著想重新削出一個筆尖,卻切開了自己的手指。

血落在剛畫下的他的眼睛上。

我用衣袖擦,卻擦出了一片淒豔的血紅。

 

 

 

 

21.

我奪路而逃。

我突然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我趴在電梯的牆壁上,哽咽到幾乎窒息。

平靜下來之後我到市中心剪了頭髮,弄得很短,顯得年輕了很多。

圍巾落在公寓裡,失去遮擋的脖子裸露在大雨中,風從我的身後瘋狂地推擠過來。

衣袋裡的手機又開始聒噪,我手指劇痛,還是掏出來接了。

我正在腦子裡極力為我的失約編造謊言,那邊卻輕聲問。

為什麼走了。

我在冷雨潑灑的街頭邁不動腳步。

他沒問我為什麼沒來。

而是。

為什麼走了。

我強忍激烈的情緒,平靜地解釋說自己突然有急事。

他哦了一聲,便冷冷地說那就等你下次有空再說吧。

煙火炸裂在我的頭頂,我沒有聽清他收線之前的最後一個音節。

我仰臉看著雨水中仍然綻放地極端豔麗的煙花,燃過的灰燼飄灑下來。

它真美,但也太短暫了。

一秒就已是它的全部。

可十年,這並不是我的一生啊。

手機再一次響起的時候我急不可待地接了就喊允浩,但是那邊愣了一下,傳來一個我熟悉的,溫柔地讓我在這大雨瓢潑中幾乎瞬間就失聲痛哭的聲音——

小在?

全世界都靜默了,只有我握著的這支手機裡的這聲帶著鄉音的呼喚。

我用手捂著眼睛,低低地回應——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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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說不要因為我們就不相信愛情。

因為我還相信。

即使經歷了這麼多,即使遭受了這樣的結果。

我還是相信的。

 

為什麼貼這段出來跟大家分享呢?!

因為我想說的是‥‥

即便允在以後無法丟棄包袱、無法不向現實低頭

即便他們各自和別人結婚共組了一個家庭

我們還是要記得。。。他們曾經。。。帶給我們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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