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5

在飛機上的漫長時間裡,小在都沒有睡覺,他睜著他看不見的眼睛,有時似乎想到什麼一樣,全身微微地顫抖,確切的說,是能動的地方在顫抖。

等到了機場的時候,他幾乎要落淚一般。

「嵐姐,市中心那塊的天香雅居還在嗎?」他問。

「還在呢,是要去那裡嗎?」我看著他,他點點頭。

小可的家沒有在市裡,所以決定陪他去那邊後,再帶他回家,三天後再回美國。

心想著這一去估計要一段時間,我便發短信給鄭允浩說和朋友一起回來的,要陪朋友去做點事,不用來接我了。

 

計程車停在天香雅居門口時,小在幾乎已經快要忍不住自己走進去,他坐在輪椅上的身體因為內心激動而變得傾斜,他的胸口起伏著,額角滲著細汗。

電梯停在六樓,我和小可按著小在說的,把他推到602門口。

「要敲門嗎?」小可問,臉上滿是疑惑。

「小在?小在?」我在叫了他幾聲,這時他才回過神來。

「嵐姐‥‥」他的聲音像是風中的蟬絲一樣,無力,顫抖,脆弱。「信箱最裡面可以打開,裡面有鑰匙。」

我半信半疑地打開牆上的信箱,摸進去,還真的有鑰匙!

「小在,這到底是哪裡‥‥我們開門進去的話真的沒問題?」小可有些遲疑。

我看向小在,此時的他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狀態,他的呼吸聲愈加沉重,「嵐姐,開門吧‥‥」就在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幾乎要哭出來。

我小心地打開門,視線裡出現的是傢俱完備的客廳,空氣裡翻騰著塵埃,散發著濃郁的陳舊的味道,應該是沒有人住才這樣,但是家裡還算乾淨,估計是房子主人會來定期打掃。

「嵐姐!」剛剛我還以為要哭的小在突然提高了聲音,變得異常激動,「嵐姐!那邊是沙發對不對?」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是啊‥‥」

「沙發左後邊是不是一個書架?還有還有,那裡是電視機,那裡是盆栽,那裡是餐桌,那裡是一個躺椅‥‥對不對對不對?」

「是‥‥」我驚異地看著面前興奮的小在,他對這間房子太過熟悉,雖然看不到,他卻也睜大眼睛,手指總是無誤地指向口中說的東西。

「沒有變,沒有變‥‥」眼淚就那麼直直地從他的眼眶裡砸落出來。

就在我和小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突然撐著輪椅的扶手站了起來。

「小在!」小可上前扶他。

「不要,嵐姐,小可姐,你們就在那邊就好。」他扶著牆或者物體,靠著那瘦削的右腿,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客廳挪去。

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經過的東西,房間裡靜得可怕,只有他努力壓抑的哭聲在耳際回蕩、糾纏。

等他終於挪到沙發上時,已經耗去幾乎所有的體力,他直直地倒在沙發上。

「小在‥‥」瞬間,小可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我和小可,都看見了那個眼淚裡的笑容。那麼驚心動魄。

他的右手輕輕地撫過沙發扶手,身體費力地調整姿勢,臉貼著沙發皮質的表面,那麼滿足地緩緩地閉上眼睛。就好像,在愛人的懷中安穩地睡去一樣。

「小在‥‥」我一把拉住打算過去的小可,對她搖搖頭。

「躺在這裡,可以看到他在廚房裡為我做飯,就算放著電視,也會忍不住往廚房看‥‥洗完澡,就這麼躺在這裡,枕著他的頭,讓他給我吹頭髮‥‥」眼淚不停地從粘連的睫毛裡浸出來,滑落至沙發上,在細微的灰塵中,流出細細的蜿蜒的紋路。

我看著躺在那裡的單薄的少年,他的身體裡住著巨大的悲傷,以至於看著他流淚的樣子,讓我想過去抱抱他,想要問他的愛人在哪兒,幫他找出來。

 

半晌,他掙扎著挪動身體,極其吃力地扶著沙發站了起來。

小可緊張地看著他,生怕就在眨眼的一瞬間,他已經摔在地上了。

他靠著牆挪動到一間房的門口,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顫抖的手打開房間的門。

「小在,你‥‥」我的腳步停在了房間的門口,那一瞬間,全身的鮮血仿佛倒流了一般,瞪大的雙眼已經感知不到酸澀,渾身僵硬。

我看到了那書桌上的相框,裡面的照片上,一個是小在,另一個是,鄭允浩!

「嵐姐?!」聽到小在叫我我才回過神來,「嵐姐,你過來下‥‥」

我僵硬地挪動步子,眼前的場景比看到照片上的鄭允浩時還要震撼。

那是房間裡唯一一面空出來的牆,上面整齊地貼著密密麻麻的便簽紙。

小在摸著牆上的紙,「嵐姐,這是什麼?」

「天呐‥‥」小可驚嘆著,「小在,這一面牆,貼了好多好多便簽紙,上面都‥‥」小可迅速地走過去,「小在!這些都是寫給你的耶‥‥」

我走近那一面牆的紙,每一張的開頭都認真地寫著。

在中。

所以‥‥那天晚上鄭允浩電腦裡的照片上,那個男孩才是在中。而那個照片上笑得燦爛漂亮的男孩,是眼前左半身癱瘓、眼睛看不見、隨時都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小在。

所以‥‥那個讓鄭允浩無數次在小細節被提及時都會傷神的在中,那個讓鄭允浩看似光鮮生活實則毫無感情靈魂地過著的在中,那個鄭允浩以為已經死去的在中,並沒有去世,卻用另一種讓人心痛的狀態活著。

 

「小可姐‥‥」他的嘴唇顫抖著,「能幫我念念嗎‥‥這一張‥‥」

他因為生病而變得極其細瘦的手指指著其中的一張。

「在中,今天去菜市場買到了特新鮮的魚,我做了一大桌子你愛吃的菜,你為什麼不回來呢‥‥」

「在中,今天是耶誕節,下了好大的雪。他們叫我去聚會,我知道要是我去了的話你肯定會生氣,所以我回來了哦,就坐在房間裡等你,我知道你會回來看我的對不對?只是我看不到是不是?我真的有感覺你就在這裡,和我一起過耶誕節,寶貝,聖誕快樂‥‥」

「在中,前兩天加班都沒空回來看你,是不是在怪我?今天沒辦法做飯了,有點發燒,想裹著你的大象被子好好睡一覺。以前我生病的時候你總是擔心得要死,那麼,今晚就來我的夢裡好不好‥‥」

「在中,明天我就四十歲了,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想,我們寶貝到底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呢‥‥其實寶貝送我什麼都很好,我最想要的啊,就是我們寶貝回來看看我,我做很多你愛吃的,我們一起吃飯,一起洗碗,再好好抱抱你‥‥」

小可按著在中手指的位置,一張一張地讀著,到最後,小可吸著鼻子,眼眶紅得厲害。

我看著在中輕輕地將臉貼在紙上,滿是淚痕的臉上是淡淡的笑容,然而這微微上揚的唇角像是一把彎刀,狠狠地割傷心臟。

「怎麼那麼傻呢‥‥」他喃喃著,「結了婚後不是應該慢慢地習慣沒有我的生活嗎‥‥」

「鄭允浩‥‥鄭允浩‥‥」他的唇溫柔地吻過那小小的紙張,「允浩‥‥允呐‥‥」

我慢慢地收緊冰涼的手指,「小在‥‥」

垂下目光,不忍繼續看這殘忍的畫面。兩個男的,二十歲的年齡差距。我不知道鄭允浩和在中有著怎樣的故事,但是這個故事有著這樣的前提,似乎註定是坎坷曲折。腦海裡不禁浮現出對我噓寒問暖的鄭家父母,以及他們抱著孩子的畫面。所以,鄭允浩才會在那個他只貢獻了一個精子的孩子出生時那麼高興。而為什麼所有人都會以為在中死去了呢‥‥在中為什麼會在美國‥‥又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嵐姐‥‥」幾乎已經是氣音,「你看看衣櫃裡,是不是有一件深藍色的西服上衣?」

我打開衣櫃,在一堆休閒服裡看到了那一件西服。

「給我‥‥」

我把西服遞給他,而就在他拿到衣服的瞬間,他癱在了地上。用力地抱著那件衣服,臉深深地埋了進去,指骨隱隱地泛白。

而下一秒,在飛機上幾十個小時不睡的他,回來時激動卻努力抑制哭泣的他,進門後默默流淚的他,終於把積鬱的難過盛放進撕心裂肺的哭聲,一聲一聲地掙脫憔悴的身體。

癱坐在地上顫抖的人與那晚坐在橋邊哭泣的人重疊在一起。

那是悲傷最真實的模樣。

 

 

 

 

 

 

 

 

 

Part. 66

我一個人走在街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心情。

小可把哭著哭著睡著的在中帶走的時候,拿走了那書桌上的照片。

「小在的眼睛一旦能看見了,就代表著血塊移動了,那就意味著有生命危險,」小可看看手中的照片,「至少,能看看照片也是好的。」

我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等打開家門看到裡面鄭允浩他媽媽抱著孩子一手拿著奶瓶餵奶時,那在心底鬱結了一天的東西突然翻湧,格外的難受。

「嵐兒回來了!」

我點點頭,「媽,允浩他回來沒?」

「在寢室裡,」鄭母抱著孩子走過來,「這孩子有點吐奶,明天週末跟媽一起去醫院給他檢查檢查。」

「嗯好。」我無力地應著。關於孩子為什麼吐奶,吐奶又怎麼了,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更沒有心思管那麼多,反正有幾個老人在,他不會有事情就對了。

 

我打開寢室的門。

「你回來了。」鄭允浩躺在沙發上,確切的說是他的床上看書,目光從書上抬起來。

我在心裡糾結著該如何開口說讓我震驚了一天的事情。

「你坐飛機回來累著了吧,快去洗個澡睡了。」

和關切的目光相撞,喉間呼之欲出的話又被我咽了回去。

「媽說明天要讓你陪她去醫院給孩子看病,到時候我來接你們。」

「哦,好。」我拿著睡衣去了浴室。

我一直心神不寧,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眼皮一直跳,從來不迷信的我也開始有些心慌,把洗髮露和沐浴露拿反,洗完穿衣服的時候都差點摔一跤。

弄乾頭髮回到寢室,我躺在床上,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始說。

「今天去了趟我朋友家,她住在天香雅居,那兒的環境真不錯。」我偷偷地看著鄭允浩,鄭允浩合上書,神色有一絲的不自然。

「那兒是不錯,挺貴的。」他附和著。

「誒,我那同學在美國,混了這麼多年能在那兒買上房子也不錯。」我思索著該如何說,「話說,人家當醫生真不錯,待遇挺好的。鄭允浩你認識的當醫生的也挺多的吧?」

「沈院長可有錢了‥‥」鄭允浩笑了笑,「不過,我還認識一個比沈院長更厲害的,只是和他不太熟。」

「嗯?」

「就是韓庚的哥哥韓清啊,他資歷比沈昌珉高多了,在美國是有名的腦科專家。他可是沈昌珉的偶像,他一發什麼文章啊,沈昌珉就算不吃飯也得讀個好幾遍。」鄭允浩躺下去,拉上被子。

我完全怔住了。

韓清,聽小可說是在中的主治醫生。而他是韓庚的哥哥,韓庚他爸和鄭允浩他爸是鐵得不能再鐵的好哥們兒,而韓庚也是鄭允浩眼裡的哥哥。那麼,韓庚沒有道理不知道在中並沒有去世,那他為什麼要瞞著鄭允浩瞞著所有人呢?難道‥‥

「喂,你在想什麼啊,蘇嵐,都叫了你這麼多聲了。」

鄭允浩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那麼厲害啊‥‥那韓清一直都在美國?」

「是啊,從到美國讀博士到現在,這麼多年沒回來幾次,結婚的時候都是我們飛過去的。」鄭允浩轉動著頭看了看我,「沈昌珉經常自我安慰的話就是,雖然沒韓清厲害,但至少愛國‥‥」

「哈哈‥‥」我強憋出笑來,開始心中的疑問讓我變得力不從心。

「蘇嵐,我怎麼覺得你今天怪怪的。」鄭允浩撐起身子望著床上的我問。

「誒誒,是累著了,快睡快睡。」我關上燈,「明早記得叫我起來,還要帶孩子去醫院。」

「哦,那晚安吧。」

黑夜裡的我睜著眼,心裡亂成一團麻。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入睡的時候,小可在家裡急得要死。她把在中帶回家後,發現在中難得一直睡得這麼沉,吃晚飯的時候去叫他,才發現,在中不是睡著,而是昏迷了。她只是一個護士,又不敢輕舉妄動,況且她是瞞著別人把在中帶回國的,要是在中出事的話‥‥她努力地平穩了呼吸,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韓醫生‥‥」

 

估計真的是累了,我竟然一覺睡到了十點鐘。鄭允浩今天也沒上班,說下午去醫院也行。我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樣子,心裡越發的淩亂。

「媽,我來幫你吧。」我走進廚房,幫著洗菜。

「誒誒,你快出去休息,每天這麼忙,飯菜讓爸媽來做就行了,快出去和允浩看電視去。」鄭母忙把我推出去。

「誒,媽,我也想學學做飯啊,」我努力地編造著理由,「以後又不是每天都能和你們住一起,我也想做飯,和鄭允浩老在外面吃不太好。」

「我的乖兒媳婦兒啊‥‥」鄭母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拉著我的手摸了又摸。

「媽,以前允浩是不是也交過‥‥女朋友啊?」我邊洗菜邊看著鄭母,努力地觀察著她的神態。直覺告訴我,要是韓庚知道在中沒死的事情的話,鄭允浩他爸媽也絕對知道。

「有過一個。」鄭母臉上浮現出嫌棄的表情,「比我們嵐兒差多了!」

「呵呵,媽你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把菜洗好放進籃子,「不過允浩都四十歲了啊,在和我結婚之前只交過一個女朋友嗎?」

「呃‥‥」鄭母的神情有些慌亂,她突然靠近我,「嵐兒,你告訴我,是不是允浩他對你不好了?」

「沒有沒有‥‥」我忙搖頭,看到鄭母疑惑猜測的眼光,馬上補話,「昨晚我和允浩玩遊戲,老是我輸,我都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訴他了,他不肯告訴我,好不公平啊,我只有來問問媽咯。」

鄭母立刻笑了起來,「嵐兒和允浩關係還真好,我就覺得兒媳婦兒年輕點好,你看我們允浩四十歲了,就需要嵐兒這樣的媳婦兒啊!真好‥‥」

我尷尬地笑著,年輕個屁,大齡剩女了好不好。「媽,您還沒給我說允浩他‥‥」

「唉,」鄭母停下手中的活,然後小心地關上了廚房的門,「嵐兒我給你說,你不要生氣,反正都已經過去好久了,允浩他現在是對你好的。」

「媽,我知道‥‥」

「允浩他啊,以前很不聽話,他都要把我和你爸氣死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看到鄭母一提起此事便有些慍怒的神態,心裡已經明白了七七八八。

「不過好在,後面好了,分開了‥‥分開了就好。」鄭母自顧自地說著,突然反應過來意識到是在跟我說,便馬上說,「嵐兒啊,其實就是允浩以前喜歡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把我都氣得住醫院差點死掉了,不過後來呢,我們允浩也算聽話,上天也總算開眼,這不,讓我們允浩遇到你這麼好的媳婦兒。」

我僵硬地笑著。

就在這時,鄭允浩敲了敲門,「我說你們兩個做個飯把門關著幹嘛?」

「你懂什麼懂,我在和我的寶貝兒媳婦兒聊天呢‥‥」鄭母瞪了瞪鄭允浩。

鄭允浩饒有興味地看了我一眼,我暫態翻出一個巨大的白眼。

「哎喲,這真是喜聞樂見啊‥‥」鄭允浩扯著嘴角笑著。

我知道他省略的下半句,什麼「蘇嵐這種厭婚厭嫁的人竟然要搞好婆媳關係,這是要逆天啊」之類的,但是此刻我已經沒有精力去吐槽他,腦裡拼湊著各種事情。

 

下午,把我和鄭母以及孩子送到醫院後,鄭允浩有事便離開了。

「我半個小時後過來,蘇嵐你帶孩子去檢查吧。」

「好,」我抱著孩子,有些不習慣,鄭母推著嬰兒車。

醫生說了一大通有的沒的,反正我都沒聽懂。

「這位小姐餵奶的話‥‥」他打量著我。

「呃,我沒餵‥‥」我尷尬地說著。

醫生的目光頓了一下後,又以「那這樣吧」開頭繼續說了一大堆,鄭母邊附和邊認真地記著,我癟癟嘴,我是真的沒聽懂。

 

孩子沒什麼大礙,醫生開了藥就差不多了。

「喂,」我接通手機。

「蘇嵐!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是小可急促的聲音。

「小可怎麼了?」

「小在他‥‥他要不行了,我們現在在市醫院,你能幫忙找到那個照片上的人嗎‥‥」

「你們在幾樓,我現在就在醫院。」

「五樓,手術室。」

我掛了電話,「媽,你先帶著孩子去樓下等允浩,我朋友出了點事,就在這醫院,我得馬上去看看。」

「好,嵐兒你要小心點啊。」鄭母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媽。」我轉身就往樓上跑。

 

「小可!小可!」

「蘇嵐,怎麼辦‥‥」小可抱著我,「昨天晚上我發現小在昏迷了,然後送到醫院,已經過去這麼多小時了,剛剛醫生說‥‥說小在的情況很不好,我進去看過他一次,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我知道他想見他愛人,你在這裡認識很多人,能不能去找找,就算只有一點點可能,我也希望小在他能見他愛人最後一面啊‥‥」

「小可,你別急,你去告訴小在,我這就把鄭允浩帶來!」

「誰?鄭允浩是誰‥‥」小可抹了一把眼淚,詫異地問。

「來不及了!你快進去告訴他就好,我馬上回來。」我看了一眼小可的鞋,飛快地脫掉高跟鞋,「把鞋換給我。」

心跳得很快,此刻什麼都來不及想,我知道,無論如何要把鄭允浩帶來。

電梯一直沒到,我飛快地往樓下跑,一路上撞到很多人也來不及道歉。

衝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我看到鄭母推著嬰兒車站在那裡,不遠處的十字路口,鄭允浩的車正停在那裡等紅燈。

「還我兒子的命!你們這些沒良心的醫生!!」而就在這時,一群似乎是某個病人的家屬聚到了醫院門口開始鬧事。

「滾開,讓我進去!」他們和保安推推攘攘,周圍一片混亂。

「媽!小心!」我睜大了眼睛,心懸在嗓子眼。

幾乎是飛奔過去,我推開被那群鬧事的人撞到路邊差點被車撞到的鄭母。

而下一秒,我聽到了周圍的尖叫,那輛嬰兒車被推到了路中間,而一輛大巴離他只有幾米遠。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只知道我全身的力氣都湧在腳上,幾步飛跨過去,我用力把嬰兒車推開。隨即便是尖銳的刹車聲還有巨大的轟響。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我的眼前是晃來晃去的人影,各種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嵐!蘇嵐!」

是鄭允浩。

我用力地睜開眼睛,「快‥‥快去‥‥」

「蘇嵐你別說話,醫生馬上就來了!」

我看不清楚鄭允浩的臉,眼前只是一團黑影。我費力地抬起手,「你快,快走‥‥在,在中‥‥在五樓‥‥五樓‥‥」

「蘇嵐!」

「快啊‥‥別管我‥‥在‥在中沒死‥‥快點‥‥他在五樓‥‥你快去‥‥」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鄭允浩,「允浩‥‥快去五樓‥‥」

眼前徹底看不見了。耳邊是各種聲音在轟響。

 

突然視線裡一片明亮。

是初中的教室裡,他拿著手中的本子,「我們蘇班長的字寫得真好看。」

是頒獎台下,他賣力地舉起大拇指,笑得一臉溫柔。

而後是鄭允浩立在酒店前的街道,手中是一串紅紅的糖葫蘆。

『那個老巫婆估計沒人敢要吧!每天就知道剝削我們!』

『我希望你能和允浩結婚。』

『注意安全,多久回來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我發現蘇嵐你是超時代女性啊‥‥』

『嵐兒,這是媽給你燉的湯。』

『嵐姐,謝謝你,嵐姐‥‥』

『蘇嵐啊,你看我和你爸想的這些名字怎麼樣?』

『嵐姐‥‥嵐姐‥‥』

『蘇嵐!蘇嵐!』

‥‥‥‥

我努力地伸手,卻碰不到他們。

爸媽,他,鄭允浩,在中,還有好多好多人,我都碰不到。

我看到倒在那裡的嬰兒車,裡面的孩子哇哇地哭著。

『因為我們兩個看他,就像看到卵子精子一樣。』

『我一個月排一次,你一次排無數個‥‥這樣得有多少個他啊!』

『你把孩子說成什麼了。』

『哎喲,重點是,我看他的時候連一點點母性光輝都散發不出來,總想著這不就是我的一顆卵子嗎?這樣一想,總覺得這孩子和我大姨媽一樣,看著可普通了‥‥』

我緩緩地揚起唇角。

我努力地學習、工作了幾十年,終於找到自己的生活。而從那一天開始,那幾秒鐘的時間,那個荒唐的決定,卻完完全全地改變了我。

而我不後悔。

那幾十年是生活,那幾秒,是愛了。

 

 

 

※蘇嵐的自述到此,以下開始是旁述。

 

 

 

 

 

Part. 67

「你快,快走‥‥在,在中‥‥在五樓‥‥五樓‥‥」

「快啊‥‥別管我‥‥在‥在中沒死‥‥快點‥‥他在五樓‥‥你快去‥‥」

鄭允浩看著懷中渾身是鮮血的蘇嵐。

她在說什麼?在中?在中?!

「允浩‥‥快去五樓‥‥」

蘇嵐的手拼命地推著鄭允浩。

那個混亂的瞬間,鄭允浩放開了蘇嵐。他瘋了一般地衝進醫院。

五樓,五樓!

還在手術室門口急得團團轉的小可,突然看到一個拼命朝這邊奔跑的男子。

對!是他!照片上的男人!!

「先生,先生!」小可拉住鄭允浩,「你,你是金在中的愛人嗎?」

如同被雷擊一樣,鄭允浩整個人怔在那裡。

「先生,你是金在中的愛人嗎‥‥」

鄭允浩渾身僵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生,在中在裡面搶救,他想見你‥‥先生‥‥」

「在中,在中他‥‥」鄭允浩木木地張著嘴,「在中他‥‥沒死?」

「誒?」小可詫異地看著面前的男子,「我是在中在美國的看護護士,在中他腦中有血塊,血塊壓住了神經,導致他眼睛看不到,鎖骨以下左邊的身體沒有知覺‥‥」

「什麼?你在說什麼?」鄭允浩突然握住小可的肩膀用力地搖晃,「什麼美國?!什麼眼睛看不見?!什麼沒有知覺!!啊?!!」

「先生,你冷靜點。」小可的臉憋得通紅,「我不知道在中是受了什麼傷,我是一年多以前才遇到在中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可是現在,先生,來不及了,在中他隨時都有危險,先生你‥‥」

「我不懂你在講什麼?!你說在中在裡面,我要看看,我就是要進去看看!!」鄭允浩瘋了一樣地往手術室衝。

「先生,你冷靜點!」門外的護士忙著攔住鄭允浩。

「讓我進去!你們說在中在裡面!我要進去!!」鄭允浩用力地掙扎,把護士甩在了地上。

「誰在外面吵!」手術室的門猛地被拉開。

「韓清?!」

「鄭允浩?!」

兩張極為詫異的臉。

 

 

 

「醫生,快點救救我們嵐兒‥‥醫生,求求你‥‥」鄭母抱著孩子,看著渾身是血的蘇嵐被推進搶救室。

她顫抖著給鄭父打電話,「老頭子,快來醫院,我們嵐兒出事了!」

十多分鐘後,蘇嵐的爸媽和鄭父匆忙地趕到醫院。還沒靠近搶救室,蘇嵐的媽媽便癱在了地上。「親家母,外面馬路上的血‥‥是不是蘇嵐的‥‥」

鄭母抱著孩子就那麼跪倒在地上,「我們嵐兒,為了救我和孩子‥‥嵐兒啊‥‥為什麼要這麼傻呢‥‥」

「嵐兒嵐兒‥‥」鄭母突然身體一直,眼睛開始往上翻。

「孩子他媽!」鄭父立即抱住鄭母,迅速地為她緩氣。

鄭母喘了兩口氣,恢復了過來。

「親家,你快帶著親家母和孩子回去吧,親家母受不得刺激,孩子也一直在哭,這邊我和老婆子在這裡守著就行,有事我們立刻通知你們‥‥」蘇嵐的爸爸忙勸著。

「那好,親家,有什麼事一定要馬上通知我們。」鄭父帶著還在順氣的鄭母和孩子回去了。

 

「老頭子‥‥」蘇嵐的母親眼淚直流,「你說我們蘇嵐會出事嗎?」

「不會的不會的‥‥」蘇嵐的爸爸攬住蘇母,「我們蘇嵐一直都是最棒的,你忘啦,當年上體育課直接從雙杠上摔下來,手斷了都沒哭一聲,打上石膏就回去上課了。所以她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走廊裡是刺鼻的消毒水味,搶救室的紅燈讓人心悸。慘白的燈光照著壓抑的四周,蘇嵐的父母就那麼坐在那裡。

他們在等,等那扇門打開,醫生笑著給他們說,沒事了,沒事了。

 

 

 

 

「韓清,你怎麼會在這裡?」鄭允浩看著愣在那裡的韓清。「說話啊!!在中是不是在裡面!!他是不是沒死!!」

那吼聲讓原本還混亂的走廊安靜了下來。

半晌,韓清吐出一口氣,他輕輕地閉上眼睛,「在中是在裡面‥‥你不能進去。」

鄭允浩握住韓清手臂的手,就那麼僵硬地垂了下來。

「哈哈哈哈‥‥」他突然開始大笑,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在中‥‥沒死‥‥在中‥‥沒死‥‥」

「鄭允浩你冷靜點!」韓清低沉著嗓子,「在中現在的情況很不好,他腦中的血塊被清理了,但是這是最冒險的一步,挺不挺得過來,還得看他自己‥‥」

「讓我進去!讓我進去!」鄭允浩死命地往裡面擠。

「鄭允浩!」韓清大吼一聲,「如果你再這麼和我耗著,在中就只有等死了!!」

鄭允浩安靜了下來,他雙眼猩紅,「韓清,我拜託你‥‥要救活在中,救活在中‥‥」

「韓醫生,你快進去吧,我看著這位先生就行。」小可伸手去拉鄭允浩。

韓清冷冷地看了小可一眼,然後關上了手術門。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帶小在回來‥‥」小可吸了吸鼻子。昨晚他給韓清打了電話,沒想到今早韓清就趕了過來。她知道自己闖禍了,她對不起在中。

「先生,蘇嵐是怎麼找到你的?」小可小心地問。

「蘇嵐!」鄭允浩猛地站了起來,「對‥‥我怎麼‥‥蘇嵐!」

 

 

「醫生,剛剛外面出車禍的傷者在哪裡?」

「二樓搶救室。」

等鄭允浩氣喘吁吁地跑來時,他看到立在門外的蘇嵐的爸媽。

他正準備叫「爸媽」的時候,搶救室的門被打開,裡面推出病人,上面蓋著刺眼的白布。

「嵐兒啊‥‥」蘇母直接撲了上去。蘇父立在那裡,老淚縱橫。

鄭允浩僵直地站著。

那時等紅燈的他看到不遠處的混亂,他還來不及看清時,就看到母親要被推到,而一輛車飛馳而過,下一秒便看到蘇嵐衝過來推開了鄭母,然後她衝向了馬路中間,為了推開嬰兒車,倒在了血泊裡。

這一切太快,他還來不及消化。

被各種突然而來的事情攪渾的大腦裡卻突然想起蘇嵐的話。

『我看他的時候連一點點母性光輝都散發不出來,總想著這不就是我的一顆卵子嗎?這樣一想,總覺得這孩子和我大姨媽一樣,看著可普通了‥‥』

「傻子。」鄭允浩輕輕地呵出,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

「爸,媽‥‥」鄭允浩抱住兩個哭泣的老人,「對不起‥‥」

蘇母看著鄭允浩,眼淚流得更加厲害。她記得醫生推開門告訴他們盡力了的時候,醫生還說,「你們女兒最後還說了一句話‥‥」蘇母顫抖地伸出手,擦乾鄭允浩臉上的眼淚,「允浩‥‥」蘇母看著鄭允浩的眼睛。

爸,媽,我不後悔。

這是蘇嵐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她記得鄭智慧來他們家說蘇嵐和鄭允浩的事情時,她詢問地看向蘇嵐,蘇嵐破天荒地沒立刻反擊,而只是支吾了半天沒說清一句話。她記得每次蘇嵐和鄭允浩來家裡看他們的時候,那時變得不一樣的女兒,笑得很自在,很幸福。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樣的人,被所有人所有事冠以堅強的外表,而內心,卻是在和鄭允浩吵嘴時不經意露出的笑容般,溫柔。

蘇母掀開白布的一角,蘇嵐慘白的臉落入眼眶。

鄭允浩握起蘇嵐已經僵硬冰涼的手。有太多事情他都還來不及想,可是看到那緊閉的雙眼,他知道自己心裡明白。這個傻傻的女子,為了她口中的「一顆卵子」而永遠離開了;這個平時總愛吐槽他的女子,在最後的時刻,拼命地推開他,讓他去找在中。他不知道她如何得知在中在這裡,他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亦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可是在他看到她推開嬰兒車的那一刻,他至少明白了,那顆躲藏在堅強了三十年的心裡,脆弱的東西。

鄭允浩俯下身,溫柔地拂開還凝著血的劉海,輕輕地吻了吻蘇嵐的額頭。

「允浩‥‥」蘇母喚了一聲。

「媽,你們還有我。」鄭允浩哽咽著,將蘇母攬入懷中。

那一瞬間,三人淚已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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