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四月十八

18:20

由兩個保安護航,從門縫裡飛快擠進來的朴有天,大大舒了一口氣。與金在中大眼小眼瞪了一陣。

金在中壓根沒有想到,還沒出門,屋外頭就是一片保安和記者的混亂場面,吵吵鬧鬧從大清早持續到現在。為避免不必要的緋聞,鄭允浩昨夜裡是待在貢院的,而金在中一人在床上,幾乎是睜眼到天亮。

「聽著,等下出去,無論記者問什麼問題,你只用表達出對茗緣會的信心就夠了,其他的無須理會。」

金在中懵懂地點點頭,焦急問道:「允浩呢?」

「他已經提前過去了,知道你這邊難應付所以喊我來接你。」

金在中貌似安心了些,他迷濛地看了看門口。其實在中完全不知道為何突然就湧出大批記者,只是單純的被人多而嚇到了。

趁金在中發呆的空當,朴有天從拎包裡抽出一件唐裝,示意金在中去換了。

「這個是‥‥」

「鄭允浩給你準備的,今天要穿的衣服。」

藏藍色的漸變唐裝,魚嘴雙排扣,上面還有繁複的祥雲青竹繡紋,夾層料子摸上去一溜到底,在中讚歎著拿著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很顯然,大小比例都是量身定做的。

「別樂呵了,換去!不然趕不及了。」有天揮揮手,一番話讓在中耳根子發紅。

有天沒有多少工夫欣賞穿著新衣而別有韻味起來的人兒,就直接帶著出門了。從門口到停車地方這一段路,才真是考驗人的時候。

金在中剛一露相,閃光燈就鋪天蓋地而來,記者哄哄鬧鬧的聲音嚇得金在中一跳。

「對幾小時前傳出的照片,您有什麼解釋麼?」

「私會藤原先生的事情,貢院是否知情?」

「今天的茗緣會,您是不是志在必得了?」

「聽說藤原先生有意於你,並不惜拿茗緣會當籌禮博取歡心,是不是真的?」

「貢院總裁鄭允浩是不是曾包養過你?」

「聽說現在為了茗緣會,鄭允浩拿你與藤原盛做交易對嗎?」

金在中暈暈幽幽的,被一個比一個還莫名其妙的問題弄得啞口無言。從照片的問題起他就不知道這幫記者在說些什麼了,直到有人問到他是否志在必得,金在中記起朴有天的話才遲疑地點點頭。等到媒體的問題越來越扭曲與直白,甚至將所謂的色情交易擺在檯面上,金在中更是止不住的訝異與無措起來。而這份訝然,在媒體眼裡自然解讀成了心虛。

整個過程,朴有天並未開口幫襯一句,反而像是第三個保鏢一樣,只顧著別讓伸得太長的手臂和話筒傷到金在中,並快速將他推進車裡。他知道,鄭允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到後來,金在中急得誠然開口,連連辯解說:「不是這樣‥‥並不是‥‥」

只可惜,他毫無底氣的聲音被連番轟炸壓了下去,然後就是車門啪的一關,將裡外隔離開來,汽車毫不遲疑地甩開記者朝玉露坊駛去。

 

 

19:00

與貢院公司那鋼筋水泥高樓大廈不同,玉露坊在中國的總部倒是古色古香,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誤入了什麼豪華的私人茶館。這次玉露坊做茗緣會東家,就是用的其中三樓的宴會大廳。

未進門便聽到一片琴瑟和鳴,暗褐色打底簇花古董地毯一直鋪滿了整個雕花木樓梯將賓客引進房廊,而門口穿旗袍的迎賓小姐手持香檳成為別樣風景。

整個大廳佈局靠茶座和籐椅分成一品字型,每桌上都擺好了竹制梅花茶具,厚實竹節上高低錯落的浮雕,將梅花的一干一枝都刻得傳神。周圍靠牆處,四個藏品架子上形態、年代、做工各異的繡茶才真是搶人眼球。茶餅上靠金銀絲和乾花果繡出的或五色龍鳳,或百鳥朝凰,或萬花鬥豔,像一幅幅精緻的壁畫。而其間牆壁上,則掛著中日的詩言誹句,丹青筆墨。

品字頭上一排評委席成圓弧形,而品字中間,便是試局之地了。大氣的紫檀木長型茶几穩在中央,其上偏左擺著四副棋局,均是和棋,且黑白子交錯間巧妙融入“和”、“敬”、“清”、“寂”四個字,貫通日本茶道哲學。而茶几右側便是留給兩方茶道師施展拳腳的地方了。

鄭允浩一進門便全然打量一番,玉露坊這佈置倒是雅致得很,應了《蓮坡詩話》裡那句“書畫琴棋詩酒花”。只可惜這片祥和文藝,不過是銅臭味的遮羞布。

「看來鄭先生對今日茗緣會的環境還是比較滿意的。」

藤原盛的出現並未出乎意料之外。

「挺滿意的,這樣一來,就算藤原先生您掩面而歸,心情也不會太糟糕。」

藤原盛笑了兩笑,湊近允浩低聲說道:「週邊開了局,這可是茗緣會始來頭一遭。你我兩家這回都在風口浪尖上,不知道鄭先生是取仁義投了自家,還是識時務下注我們呢?據我所知,貢院賠率5.7,玉露坊賠率3.2,果然前些時蒙頂茶的事情讓貢院年輕總裁失了面子吧。」

面前人淺淺幾分得意鄭允浩自然看在眼裡,但他隨著藤原盛的話笑意更深了,嗜血般舔了舔唇,說:「賠率這種事情瞬息萬變,如果我沒記錯,藤原先生所說的,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看來您的消息來得有些慢啊。」

話落於此,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附在藤原盛耳邊說了些什麼。簡短的一句話立馬令藤原盛變了臉,他逐漸陰沉的神色盡收鄭允浩眼底。

開場便贏了,鄭允浩彎了彎嘴角。

「藤原先生就沒仔細想過,怎麼您一往裡面放錢,就收盤了呢?被莊家一句旱澇保收,三七分帳迷住了?」

鄭允浩嘴邊掛上戲謔的弧度,令藤原盛立馬知道中了套。昨晚的確是一男人找他洽談了一番,表明要坐莊在週邊開局,以藤原盛下注為引子,吸引黑白兩道的參與進來。提出的誘餌也很中肯,作為莊家必然保證旱澇保收,並與藤原盛三七分賬。

其實藤原盛並未看上那誘餌,只是認為開個局也無妨,更能挫挫鄭允浩銳氣。可顯然,莊家是鄭允浩那邊的人,事情就不簡單了。

手下剛剛告知,曖昧照片和流言的事情一洩露,所有人都往貢院傾斜,貢院賠率現在2.3,而玉露坊已經升到20這個誇張的數字了。藤原盛轉念一想不對勁,昨日與金在中見面,加上金俊秀只有三人,照片流瀉出來只能是鄭允浩動了手腳,而這一舉動除了在賭局上佔便宜,就無別的實際意義了。難道,鄭允浩的目的在於‥‥賭金?

想到這裡,藤原盛一怔。他明白,這一次的賭圈,開的不是一般的大。

 

 

19:50

伏一枕著吧台,一副沒好氣的樣子把昏暗的酒吧掃了一圈。鼻子裡吸進二手菸的感覺讓他更為煩躁,二兩多的白酒已然下肚。

這烏煙瘴氣的地下酒吧,不到七點竟湧來了大批人馬,認識的稱兄道弟打聲招呼,不認識的摩擦不斷你推我搡。而伏一的任務,正是要保證今天晚上這場子的相對和諧,至少在茗緣會結束之前不能弄得頭破血流。

今天晚上,沒有豔歌豔舞,也沒有復仇鬧場子的,不管有嘛過節,都擱一邊放著,不然他伏大爺給你吃彈子不是鬧著玩兒的。這些放狠的話先前伏一就都撂下了,大家為了利益而來,倒還相安無事。現在一個個橫七豎八地坐著、臥著,百來雙眼睛就盯著牆上掛著的電視。而裡面,正在直播茗緣會的現場。

 

七點半開始,第一場比試已經結束了,以玉露坊的勝出而告終。

首試金俊秀要求比的是鬥茶,分為炙茶、碾茶、羅茶、侯湯、誴盞和點茶六個步驟,環環相扣,是最綜合的比試,尤其是最後一步,靠茶筅擊拂茶湯,使之發泡,越是細膩多泡,發白持久,越是勝出。整個過程水溫、茶具、手勁均不可忽視,所以比拼的不僅是茶道師技巧與經驗,還有兩家的名器,銀瓶金梗,建窯兔毫茶盞;以及各自精貴的餅茶龍團,每個細節都是下了功夫的。

金俊秀本就是勁敵不消說,更甚的是,金在中第一局明顯心神不定不在狀態。

他本就被一番緋聞轟炸和如此多人的視線弄得如驚弓之鳥,結果進廳沒有多久就看到鄭允浩與一位美女相聊甚歡,親密有加,鄭允浩明明看向金在中這邊了,卻只是點點頭並未過去。而金在中明知道有些觥籌交錯都是不得已的客套,但就是介意著那摟著別人腰的手。

眾人正都等著貢院這邊出什麼題時,一位侍者端著託盤進了茗戰圈,他將其上的一杯水拿下,擱在金在中這邊說道:「這是鄭允浩先生托我遞給您壓驚的清水,他說讓您不要緊張,安心就好。」

金在中聞言回頭,尋覓的眼神剛好對上坐在高臺上的鄭允浩。為避嫌,茗戰圈是禁止兩方的人進去的,所以無論是鄭允浩也好,藤原盛也罷,只得坐在圈外觀看。倒是侍者可以進出。

接到允浩投過來的肯定眼神,金在中像吃了顆定心丸,浮浮蕩蕩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了。他禮貌的接過水,卻鼻尖地聞到其中散發的檸檬味兒,他對檸檬過敏這件事鄭允浩是知道的,侍者也說的是清水,這就恐怕是拿錯了。金在中只得是將其擱在一邊,但對於穩定下來了的在中來說,喝不喝水已經是無所謂了。

金俊秀出神的盯著那杯水,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抬起頭,看向離鄭允浩不遠的藤原盛,兩人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此刻,金俊秀心裡是萬分糾結,搖擺不定。他記起藤原盛最後給他說的話。

「輸掉。」

 

 

20:00

金在中提出的第二局,著實讓所有人吃了一驚。

分茶,而且要比速度和精美程度。

整個美洲會二層的雪茄室聽到金在中吐出這話後頓時噓聲一片,其中幾個懂行情的人已經講開了,說金在中這是自己搬石頭砸腳。

分茶,就是在點茶後形成的茶湯花之上做出瑰麗的圖案,別說這技術古老而失傳得厲害,就是按兩人都熟練來說,金在中也吃虧在前。因為金俊秀完全可以在他已然完美的茶湯泡沫上直接點畫,而金在中上一局底子未打好,這下定是要重來的,這豈不是在速度上就吃了虧?

 

朴有天盯著這一幫品頭論足的人搖了搖頭,他悠然自得地從保濕盒中抽出一根Cohiba,另一手銀晃晃閃動,哢嚓一聲剪掉雪茄帽。有天噙著笑容,不緊不慢地看著雪茄尾部加熱得焦黑發亮,然後輕輕啜吸著,不一會兒就被那煙霧包圍,獨特的香醇味道彌漫。

離開美國以後,好久沒抽了,久違的感覺讓朴有天仿佛身子都隨著那煙霧飄起來。他看了眼手機上伏一剛發過來的短信,不禁笑意加濃。

【你他娘的在那邊喝拉斐抽雪茄,老子在這裡吞二鍋頭吸二手菸。幾年沒幹殺人的合法勾當了,手正癢著。你就小心完了事兒老子一子彈崩死你。】

朴有天明白,要不是他伏大爺最近缺錢花,不會三兩下就應朴有天這要求,在週邊開局,還誘進藤原盛這個大玩家。

作為一個聰明的莊家,賭局的輸贏方,甚至輸贏的概率都不是他關心的,伏一只用靠精明的頭腦算准賠率加上對沖來確認自己能旱澇保收。可這回賭局圈進來的,無論哪條道上都不是好惹的人物,所以對於坐莊的伏一來說,之後極容易惹到不必要的麻煩。

賺錢必然有風險,所以伏一在接到朴有天電話後,考慮了個把小時,還是同意了。後來鄭允浩要求將玉露坊的賠率放了心的往上升時,伏一還是猶豫了的,最終拗不過朴有天篤定地告訴他,貢院這場比試必輸無疑,到時候,一幫民眾砸在貢院上的錢統統打水漂,統統會入了莊家,以及鄭允浩的帳。

要知道,平均下來每一筆下注的資金,都是百千萬的賭。

於是伏一現在靠著吧台,瞇著眼睛好好盯著電視,看這個必輸無疑是怎麼出來的。他某個瞬間覺得,臺上這兩茶道師挺可憐的,分明是盡心盡力,卻無意中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第二道比試已經開始,金俊秀是拿著茶筅在黑金茶盞中以“攪”的方式來分畫那些泡沫,靈巧的動作真有幾分相翻蟹眼花的意味,而金在中那邊才剛剛將茶膏調出理想的程度,顧渚紫筍特有的紫湯白沫別樣稠膩柔滑,俊秀只瞧了一眼,便意識到面前的人技藝的確在自己之上。

他又想起昨天的會面,想起義父露出的那執著接近病態的表情,想起之後藤原盛感嘆金在中是天生的茶人。沒錯,有些天資,是其他人再努力也達不到的韻味。一時間俊秀腦袋一陣混亂,他勉強自己冷下心來,手中動作卻是慢了。

自己這邊即將出成品,忽的俊秀卻聽到一陣注水的聲音,他詫異地抬頭一望,卻見金在中並未用他同樣的方法,反而是直接提壺注湯花。這一沸水打入的手法,是靠提壺的高低位置,水注的大小輕重,快速打出圖案。

難怪‥‥金在中是靠這個來搶時間的。

而這手法,金俊秀自知就算學個幾年,也並未敢保證掌握神通。金俊秀在心裡顯然已知曉勝敗。

兩人幾乎是同時完成的。

這第二場比試太具觀賞性,惹得眾人都屏息而望,當看到俊秀茶盞裡的一副“龍鳳呈祥”的圖畫之後均發出讚歎,而當看到金在中面前,僅憑水珠與泡沫的融合便簡單繪出行書八個字“黃泥小灶,白雨幽窗”之後,都沉默了。

幾秒鐘後,鄭允浩帶頭的三聲鼓掌引發了所有人熱烈的掌聲與高呼。

 

這兩場比試過後便是短暫的休息時間,金在中剛想將一旁的檸檬水端起來還回去,就見著金俊秀搭上了他的手。

「這杯水‥‥讓我喝吧。」

俊秀那又低又輕的聲音令金在中感到有幾分不忍,他忙將水杯推過去,點點頭。在中只以為俊秀是因輸了第二場而負擔重,猶豫了一下,帶著安慰的語調說道:「我畢竟長你這麼多歲。想我十八歲的時候,決計沒有你出彩。」

俊秀喝茶的手頓了頓,一陣心煩。他心裡頭清楚金在中十八歲的時候名聲有多響,所以只當他那番話是頓不懷好意的揶揄,所以並未搭話。

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俊秀餘光捕捉到藤原盛略微滿意的點了點頭。其實俊秀並不知道鄭允浩送來的這杯水有什麼問題,他只是按照藤原盛的猜疑心思,注意提防著鄭允浩可能有的小動作。

「輸、掉。」藤原盛這鑿地有聲的兩個字一直縈繞在俊秀心頭,成為此刻最大的矛盾來源。金俊秀,有自己的堅持。他不願弄虛作假來完成誰不可告人的利益,而那些繁雜虛假的關係跟他又有何干?尤其是在面對金在中這樣的對手時,俊秀不願成為一個不能自已的棋子,而破壞彼此間切磋的純粹。

即便,那個命令自己的人是藤原盛,是義父。

金俊秀頭一次被一種獨立存在的感覺所包圍,這種別樣的認知在不斷膨脹。不再是誰的附庸,不再是誰的影子,而是作為金俊秀這個個體,在面對金在中時,他想贏。

平局的局面大大增加了這場比賽的趣味與懸念,一切都要看最後的賽香。看那茶道師的鼻子,能否在紛雜的味道中辨出一錘定音的香名。

 

 

 

 

 

 

 

第十三章

 

竹席擺上,純銅灰押、銀葉挾、翡翠柄羽帚、碳香著以及烏木匙一字排開。隨後言可珈著一身紅黑相間的和服,托著一對青瓷牡丹鳥聞香爐、試香盤和香牌上前來,她抬眼分別朝鄭允浩和藤原盛方向鞠了個躬,然後坐定。只是,那一絲流連之意巧妙地入了允浩的眼。從大廳裡見到言可珈並聞到其身上淡淡香水味道起,鄭允浩便知曉掌握了大局。

為了避免文化差異引起的不公,今天所要用的五種香:梅花、荷葉、侍從、菊花、落葉、黑方,均不是完完全全的日本源氏香,更是香鋪裡買不到的,這五種香由言可珈重新調配,推陳出新,則俊秀方面的優勢就沒了。

因為只有兩人參與,所以比試的則是簡易化的競香,由言可珈將五種香供兩人一一傳聞熟識,之後打亂試香包的順序,選出三種在聞香爐內重燃,遞與雙方並在各自香牌上寫上所聞出的香名。

這六大名香屬於季組香,顧名思義是根據季節時令而調配的熏香。每種都由七種以上的香料調配而成,制法複雜而富於細微變化。若是讓外行人聞起來,必然覺得都是一種味道而不覺其中妙趣了。

壓平香灰,刻上圖紋,填埋香末,焚香而起。

即便不懂其中滋味,就是看著言可珈流雲般的手法,進行一步步香道表演,也算是份享受了。

「最後一味,黑方。」言可珈說著將香爐遞到金在中手裡,卻見他手一抖,差點沒拿穩。眼神示意地疑問了一下,在中卻無任何回應。

其實從“侍從”開始,金在中就覺得有些頭暈了,那是種仿若暈車般的感覺,起起伏伏身子軟得棉花一般,他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才勉強坐直的。金在中心裡慌亂著,以至於“落葉”與“黑方”,他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聞了什麼滋味的。

言可珈雖不明發生了什麼,但也看出金在中不在狀態。然而身處茗戰圈週邊的人們,毫不知情這裡面已經洶潮暗湧。

如果說,是這熏香有問題,畢竟言可珈只參與調配,原料被動了手腳也說不定。但看看俊秀的狀態,卻絲毫沒有受影響。言可珈手中動作不禁慢了下來,打亂香包順序後,她猶豫了會兒,避開最後兩香,挑出了梅花、侍從、菊花這三包。

「香道師知曉是哪三種香,這也不公平吧?」

俊秀的話讓所有人一愣。由於五個香包外表一模一樣,只有經手它們過的言可珈知曉挑出來的是哪三種,的確有失公允。最後這香盤還是被呈到了主席臺上,由評委隨意挑出三種作罷。這期間,金俊秀刻意忽略了藤原盛那厲然的表情。

 

聞香爐朝兩邊一擱,第一味。

不過十秒鐘,俊秀便提筆開始在香牌上寫字了。明顯比金在中要快而果斷。

收到雙方遞過來的牌子,言可珈籲了一口氣,清一色,“侍從”。

金在中剛剛寫字的手都是在抖的,他眼神有些虛晃,口乾欲吐,到這一步,金在中已經清楚這是中毒的症狀了。心裡清楚是清楚,證據這東西卻是誰也說不明,何況能在如此嚴密的賽事中攪一渾水,在中料想事情必然不簡單。

現在比試到了最後關頭,若是暫停,不知道要牽扯到多少人和事,金在中牢牢記著他現在代表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貢院,每個動作都被他人看在眼裡,但求不落下什麼把柄詬病。這也是朴有天在來之前一再跟他強調的東西。

他揉了揉眉心,強作鎮定的接過來第二味香。

金在中的堅持實屬鄭允浩意料之外的。他本以為金在中撐到這一步,必然要喊暫停下場休息的,因為纈草酮中毒的藥效鄭允浩之前都是實驗過幾遍確保萬無一失的,要保持神志清醒都是難人所為,何況還準確猜出了第一道香。

纈草酮針對的是神經麻痹,因為中毒症狀並無多大外在表現,他人看來只以為金在中是壓著什麼心事或過於緊張,卻苦了在中拼了命的集中精力。第二道香落到在中鼻子裡已然是毫無味道,他連聞這個動作都要費勁的調動感官。於是等俊秀落了筆金在中還捧著香爐毫無反應。

言可珈催過兩遍,金在中這才費力的提起筆來,腦袋混沌的畫下個名字。

「別讓我看不起你。」金俊秀看著那遞過去的牌子,緩緩說道。

金在中怔了怔,他無力分析俊秀那話的意思,如今他的大腦每一秒都在叫囂著罷工,痛感神經每個末梢都在脹痛。

「可惜啊,看來今天,你們玉露坊是要贏了。」鄭允浩這麼說著,表情卻沒有絲毫可惜的樣子。「也罷,反正第二局時,我們茶道師已經給顧渚紫筍打出了個好名聲。」

事實上,一說貢院要帶來顧渚紫筍時,所有商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前兩局上,而那神仙般的茶種,配合著備有爭議的茶道師,果然有非凡的表現。

「鄭允浩啊,為了錢,你真的夠狠心。和你父親如出一轍。」

藤原盛並未露出氣急敗壞的樣子,在看到金在中出狀況之後,他便意識到和鄭允浩這番較量,自己已然是輸了。

藤原盛只冷笑了一聲,神情定定的望向金在中,甚至透著幾分貪婪。他幽幽問道:「我只是好奇,你到底下了什麼藥?」

「藤原先生多慮了。我只是,恰好送給言小姐一瓶香水。」

而其中的纈草後味能將沉香中有毒的纈草酮給提取出來。這話鄭允浩擱在心裡並未點破。

見到藤原盛神色複雜地望向他,鄭允浩淡淡補充道:「若是擔心您的義子,藤原先生大可放心,他早已喝過解藥了。」

「那杯水‥‥」

那杯水,加了犀牛角粉和甘草,恰是對症下藥。鄭允浩堵的就是藤原盛的疑心和金俊秀的聽話程度。

「神經藥物說不準就會留後遺症的,這你也不在乎?」

聽到藤原盛這麼問,鄭允浩重重哼了一聲,他轉過頭來,鷹隼般的眼神直直盯著旁邊的人。

「藤原先生對貢院的茶道師太過上心了吧!就是他金在中以後傷了殘了,那也是我鄭允浩的人。就是他死了,那也是我鄭允浩,鎖著的鬼。」

字字落地有聲,這股執念般的霸佔欲望毫不遮掩的從鄭允浩身上散發出來,倒並未出乎藤原盛意料之外。他斂了聲,別有意味地打量了鄭允浩一番,嘴角卻噙著一閃而過笑容。

 

兩人交鋒之間,第三張牌言可珈已經收下了。她一看到手中的答案,詫異地望向金在中。而後者,神色默然地低著腦袋。

言可珈欲言又止,她一直觀察著金在中的反應,卻不見那人有任何要提出異議的樣子,於是最終將手中的六張牌均呈給了評委。牌子一翻開來,評委席上頓時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聲交談。

「第一輪的答案,是侍從,雙方都回答正確。」言可珈開始最後的宣佈,她將試香盤上的香牌垂列整齊,各翻開兩邊首張牌子。

「第二輪的答案,是黑方。雙方依然回答正確。」

第二塊牌子被翻開。

「第三輪,也就是最後一輪的答案,是落葉。」話音落下,言可珈看了金在中一眼,而後者仍舊低垂眼眸,無甚表情。

言可珈先翻開俊秀那邊的第三塊牌子,上面工整的“落葉”兩個字令支持玉露坊的眾人高興得歡呼起來。然後言可珈指尖落到金在中那邊,有些躊躇,最後一咬牙,翻開來。

“黑方”兩個字一開光,頓時噓聲一片。

任誰都知道比試的三種香是不同的,既然第二輪認定是黑方,第三輪再寫上黑方兩個字就是別有用意了。昭然若揭的放水無疑將金在中推到了輿論的槍口上。

不是金在中不給予回應,而是此刻,他渾身的肌肉都在發麻,使不上一點力氣。他能聽到那一聲聲尖銳的刺罵與質疑或近或遠的傳到他耳朵裡,他很想表明,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寫下的是什麼字,然而,費盡力氣,金在中發現也只能動動指尖,連想叫出允浩的名字,也是枉然。

主席臺上,一直說著些友誼比賽、傳播交流文化之類的東西作為結束。金俊秀看著面前以默認姿態待人的金在中,皺起了眉頭,他想當然地將金在中與背後的陰謀勾在了一起,無誤的透露出嫌惡之情。

「虛偽。」

在被掌聲和道賀聲淹沒之前,金俊秀對金在中吐出了這兩個字。

 

要知道,比起內場的熱鬧,這茗緣會的結果就像一把油,把週邊的賭圈炸了起來。尤其是地下酒吧和美洲會這兩個據點,頓時一片混亂。

收盤時,玉露坊的賠率是二十,有多於四分之三的人將錢大把大把地砸給了貢院。被媒體那樣一炒,本來都以為藤原盛要放水給貢院的,如今,變成了貢院放水給玉露坊。但無論過程如何,貢院輸了就是輸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就在那一秒有去無回了。

任誰都明白這當中有問題,可是早已無法補救了。

雪茄室裡,燃著半截雪茄,優雅地升騰著煙霧,沙發還熱,其上的人,早已不見蹤影。與此同時,伏一也翹了翹狡黠的嘴角,不動聲色地退出了酒吧,任裡面咒駡與啤酒瓶碎裂聲一片。他出了門口,呼吸幾下新鮮空氣,便撥了報警電話。

沒過幾分鐘,警車便呼嘯著駛來地下酒吧。而伏一呢,早與朴有天碰頭。

在看到從橋那頭走過來的吊兒郎當的身影時,朴有天習慣性地感到全身肌肉如作戰一般繃緊。

他興奮起來,那種興奮帶著些許嗜血的味道。好比深藏已久的獠牙終於得以發揮其用處,一點一點刺破肌膚顯露出來。等朴有天意識過來時,自己的喉腔早已先于理智發出了低沉的笑聲,然後他在欄杆上摁滅了剛燃起不久的菸頭,也摁滅了兩人間最後一點光源。

「呵呵‥‥伏~~一~~」

自朴有天口中而出,帶著詭異聲調起伏的兩個字,瞬間換來肅然的殺氣。

 

 

金在中誤以為的肌肉麻木和疼痛,實際上都是神經痛的症狀,鄭允浩在車裡給他餵下解藥後,依然起效緩慢,乾嘔不止。那種疼痛是鈍麻到骨子裡的,某種程度上很像戒毒者的症狀。

金在中縮在鄭允浩懷裡,解藥緩慢起效後身子開始一點點抽搐,嘴裡也神志不清地喃喃說這話,一下喊著誰的名字,一下又是哭,折騰了近個把小時才力竭睡去。鄭允浩心知這解藥是餵慢了的,回去還要請醫生來看看。

看著懷中的人睡著,鄭允浩緩緩低下頭,慢慢吮吸乾他眼角的淚水,而金在中恰似被這一舉動安撫下來了,沉沉地不再夢語。

由於鄭允浩是自己開車而來,姜赫俊也不見人影,便打算提前離席,將金在中帶回去。車子正要發動時,一輛熟悉的別克越過自己駛離了。

那是鄭適啟的車。

而司機位置上,如果沒看錯,那個側臉分明是姜赫俊。

鄭允浩回頭看了眼後座上安穩躺著的金在中,開了檔不緊不慢地朝那別克跟了上去。

 

姜赫俊在經歷了這麼多天的無用功後,是盤算好趁今日這機會進鄭適啟本宅探個清楚的。而且老天爺也貌似站在了他這邊,茗緣會上鄭適啟無來由的喝得酩酊大醉,姜赫俊兩三句話騙走其本來的司機,然後就輕而易舉地以正當理由載著鄭適啟離開了。

鄭允浩看著前面的別克進了院門,又在外面晃悠著繞了一圈才開進去。保安笑臉相迎,知道這對父子關係不融洽,於是也沒對這彆扭的一前一後進門產生什麼懷疑。

鄭允浩將車開到側門靠近樹叢的地方時,剛好看到姜赫俊攙扶著鄭適啟從停車場出來。他將外套蓋在在中身上,關上車門便遠遠跟了上去。

說鄭允浩疑心也好,多慮也罷。他早幾日前便對姜赫俊的身份產生芥蒂了,太過乾淨的背景更惹人生疑,但允浩只是看他暫且並未對自己不利,於是壓著未表。

鄭允浩看到裡面的傭人將喝得爛醉的鄭適啟接過手去,姜赫俊便退了出來。若是他就此調頭離開便罷,偏偏姜赫俊開始裝作無事閒逛一般繞著房子打起轉來。

鄭允浩皺了皺眉頭,一時摸不準姜赫俊到底要幹嘛。若是財迷心竅,那麼潛伏在自己身邊那麼久,還真是為難了這個耐心的小賊。若他是商業間諜,茗緣會的事情卻不見他攪什麼亂子。

姜赫俊最後站定在了一扇窗戶底下,測量了一下高度。而當鄭允浩意識到姜赫俊盯到了哪裡時,一雙本來還帶著戲謔的眼眸,頓時冰冷陰鷙下來。

那是他母親的房間。

姜赫俊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只覺得心臟在這寒夜中跳動得特別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做這偷雞摸狗事情的緣故。

姜赫俊在將那至高煥於死地的案子,通查了一遍後,同樣將焦點放在了這個叫涼顏的女人身上。鄭允浩的母親,鄭適啟的亡妻。

當年,高煥接手時,是以綁架案立案的。而被綁架的,則是剛出生沒幾個月的鄭允浩。

二十七年前,中國茶葉市場都是各家齊頭並進,競爭激烈,並未有壟斷品牌崛起,而貢院也不過是眾茶行佼佼者中的一枚。這一綁架案引得一時轟動,不為其他,只為最後歷經一個多月綁匪也未能被捕,鄭允浩雖然獲救,但作為犧牲的涼顏,卻死在了那廢棄的寫字樓裡。

到底,涼顏是在與綁匪爭鬥中被誤殺還是另有隱情,就不得而知了。總之,當時是如此結案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當事人鄭適啟並未過多追究,正合無力刑警的意願,而鄭允浩又被救了回來算是大功告成,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姜赫俊在順著水管翻進窗戶後,被屋內的擺設大大吃了一驚。整個屋子一點都不像人住的地方,尤其還是個女人。房間裡擺了三個雕有鏤空花紋的木架子,其上滿滿的都是收藏品,大到青銅雕塑,小到陶瓷湯匙應有盡有。雖說藏品多,但擺放的錯落有致,顏色與背景都搭配的巧妙,倒不覺呆板了。

姜赫俊轉了一圈,目光落到靠牆的鑾金床上,乾淨整潔的被套讓他心下冒起一股寒意。畢竟是已故之人的房間,多少有點慎得慌。

除了床、藏品架、書桌、茶道桌外,整個房間別無他物。姜赫俊踱了幾步,視線又落到那棗紅的書桌上,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他湊上前去蹲下身,摸了摸,又左右敲了敲,除了斷定出是塊好木頭以外,別無所獲。倒是那漆,顏色有些亮,與房間色調似乎不太搭。

姜赫俊本來也沒打算一舉所破什麼,畢竟這房間二十七年前一定也有過刑警來徹查過了。現在一晃幾十年,就算有些蛛絲馬跡也可能被掩蓋了。他嘀咕著站起身來,再打量了一下房間全景,自覺無趣,便走到窗戶旁打算離開了。

「司機先生參觀得怎麼樣?」

忽然從背後傳出這樣個冰冷的聲音。

姜赫俊打了個寒顫,猛地轉過身來。只見鄭允浩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他斜靠在門框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

姜赫俊壓根沒想到鄭允浩會這麼早回來,或者說他壓根沒想到鄭允浩會回這間房子裡來。本以為這些天暗地裡早已將面前的人摸清,卻不料被反打一耙。姜赫俊在這濕冷的房間裡,背心有些流汗。他想起高煥的死相,猙獰而痛苦的樣子。

姜赫俊不知道自己陷入麻煩的程度有多深,但他腦袋裡早已閃過千萬種說詞想要脫身而出。

這是鄭允浩,並不是鄭適啟。他想說服自己一切還有得挽救。而且,姜赫俊並不清楚鄭允浩知道多少以及是何種立場,似乎都還有餘地。想到這裡,姜赫俊被擠掉的理性又瞬間回來了,職業敏感帶來的睿智讓他迅速分析了一下利弊,並作出最妥善的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先于鄭允浩開了口。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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