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下)

 

暴雨像傾洪一般下了三個小時還沒有停的徵兆,鄭允浩踏著轟隆的雷聲推門進來。矮小的鐵皮屋子裡泛著陳舊的腐臭味道,潮濕而陰冷。伏一聽到聲音抬眼望了望,對門口那個男人的狼狽樣感到很是詫異。

一見鄭允浩進來,在椅子上被捆得像團麻花的的羅昆睜圓了眼,發出唔唔的叫聲,他的嘴裡被伏一塞進一團抹布,堵得死死的。

鄭允浩渾身透濕,他抹了一下臉,更顯得雙眼猩紅。而腳下步子很是踉蹌,像找到出氣口一般上來就一拳將羅昆打倒在地。眼見著鄭允浩又是一拳頭要亮起來,靠在旁邊牆上的伏一連忙上前困住男人的胳膊,橫擋住。

「夠了夠了!藤原盛讓他傳話來著!」

伏一俐落地吼著,而鄭允浩發瘋似的氣力很費了他一番功夫才將人鎮住。

 

淩晨時分,一封信成為了朝日晨報的頭條,無疑是金在中的筆跡。而上面的內容讓心急火燎尋找鑰匙的三方都震驚了。

鑰匙,在金在中那。

消息一經擴散,只用簡單查查寄給報社的信件來自哪個地方,就能找到金在中的確切位置。料到大事不妙的鄭允浩,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到芥尾村,卻還是晚了藤原盛一步。

商場上去了大勢的藤原盛,肆意靠著山口組強大的眼線分佈,早在信件寄到報社的半個小時內就收到消息了。報社在其威脅之下,緊鑼密鼓地將印刷提前,並把信件內容擺在了頭版上,明顯是專給鄭允浩看的。

待鄭允浩帶人到芥尾村,早沒了金在中人影,只見到安然無恙的保鏢和小珉。按保鏢所說,金在中是自願跟藤原盛走的。但是在那種情況下,百來個嗜血之徒的包圍之中,金在中不走,牽連的就不單單是幾個人的問題了。

鄭允浩剛被這記炸雷打中,另一邊伏一就傳來消息,說藤原盛將羅昆當做抓走金在中的還禮,給送了過來。

 

在伏一吼叫出聲來後,地上被那狠狠一擊打得抽搐的人,哆嗦著直點頭。他嘴裡的布被鄭允浩一把抽出來,被迫揪著領子仰起頭。

「‥‥哈‥‥咳咳‥‥」羅昆顧不得被嗆到,忙開口道:「藤原‥‥藤原先生讓我告訴你,要想找金在中,就去涼顏靈魂所在的地方。他還說‥‥還說‥‥」

「說什麼?」

鄭允浩捏住他衣領的手骨節咯吱發響,將支支吾吾的人嚇得大氣不敢出。

「他還說‥‥你會為你,狂妄的愛意付出代價的!」

鄭允浩冷哼一聲,手一鬆將人摔倒在地上,揉著額頭深深吸了幾口氣。他調出所有理智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離藤原盛帶走金在中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

 

朴有天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幅怪異的景象。坐在儲物櫃上盤著腿抽菸的伏一,著實與鄭允浩暴躁的反應形成鮮明的對比。

誰都知道藤原盛不比羅昆,他會用什麼手段來逼迫金在中就範,朴有天不敢想。

「樂觀點吧。現在這情況,只要金在中還守著鑰匙的秘密,他就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樂觀,你讓我怎麼樂觀?」鄭允浩甩開手,死死盯著朴有天。「還沒看出來嗎?保鏢、昌珉、村民全部完好無損。他甚至連屋子都沒搜一下,單單只帶走了金在中!」

要是心思在於鑰匙上,必定不會放過金在中可能偷樑換柱的任何機會,怎麼會輕易放走孩子等一干人?換言之,藤原盛從一開始,目的就不在鑰匙,而是金在中。

朴有天一愣,開始明白鄭允浩慌亂的源頭在哪。

「本來就沒剩多少時間了,幹嘛都露出這個表情?」伏一啪地從儲物櫃上跳了下來,揚了揚眉毛,嘴角甚至帶著逐漸擴大的笑容。「很明顯,藤原盛那老狐狸要跟你玩,還送了線索過來。你鄭允浩還陪他玩不起?」

朴有天嘖了一聲,趕緊拉住伏一,眼神示意他閉嘴。

這一次的籌碼不是錢,而是金在中。如今的鄭允浩的確玩不起。

他垂下眼簾,再次思索起藤原盛那番話來。涼顏靈魂所在之地,難道是指‥‥當年涼顏死去的地方嗎?伏一雖然並未帶著好意,但至少有句話他說得對,沒剩多少時間了。

當下,無論猜測對與否,鄭允浩都得儘快去試探一番。

「那個寫字樓現在成什麼樣了?」

朴有天會意。

「那地段現在修建成了一個商業中心,單地下都是兩層,恐怕搜起來要麻煩。」

鄭允浩沉吟了一會兒,似乎漸漸冷靜下來,他低聲說道:「有天你把那商業中心的規劃圖弄來,另外去找姜赫俊,讓他盡多地調出當年檔案,尤其是現場照片,看能不能縮小範圍。伏一你帶一撥人手把整個路段封鎖,準備就緒後分區域一塊一塊地找。」

「鄭允浩,說笑呢!我幹嘛要帶兄弟來幫你?」待到鄭允浩話音剛落,伏一便發出陣荒唐的嗤笑。「他朴有天給你做事,我可不是。」

鄭允浩聞言轉過身來,他捏在身旁的拳頭因太過用勁而發抖,眼底的寒意連伏一都為之一怔。伏一直起背脊,甚至以為與他幹上一架在所難免了。

可是最終,鄭允浩只是僵硬地說道:「這事算我欠你個人情。」

伏一挑眼,目光裡透露著訝異。

「你不是要看熱鬧嗎?可以看到底。」

語畢,鄭允浩踩著匆忙的步伐離去,而伏一抿緊嘴角,沒再丟出冷言冷語。他目視著這個男人離開,心裡隱約泛著不解與好奇。出事的是個怎麼樣的人,可以讓鄭允浩收斂了張揚跋扈的傲氣,又將他逼到欲絕處逢生的境地。

 

在路人的目光下,整個南房商業區迅速被圍了起來,裡面一概清空,外圈一波波好奇的群眾只消看一眼那堆把拿著槍支玩弄的人,就不再有膽子深做探究了。

姜赫俊費盡了嘴皮子上下做好交涉,才沒讓警方將裡面那群無禮的暴徒一一抓起來。半個小時後,商業圈的工程師到了,他和朴、姜兩人結合起工程構造圖和年代久遠的案底檔案,將整個南房分為了上層十六個區,地下十三個區,以及五個隱秘通道。不僅如此,還按概率列出了可能藏匿地點的優先尋找順序。

當即,隨著指揮室裡鄭允浩幾聲令下,伏一快速調動所有人就位,一番浩蕩的搜尋就此展開來。此時,離金在中被帶走,已然兩個多小時了。

暴雨仍舊沒有停的趨勢,盯著監控器中各個角落的身影,鄭允浩再也坐不住。他加入到搜尋的佇列當中,沒有穿戴雨衣,豆大的雨點打得人幾乎要睜不開眼,但鄭允浩薄唇緊緊繃成一條直線,仿若無物一般在高樓間進進出出。

他的眼神直直的,帶著狠勁,他恨不得將那些鋼筋泥土通通拆毀,讓這片地方塌城廢墟。沒有一絲金在中氣息的地方,死氣沉沉得可怕。

 

到中午的時候,搜尋還在進行,只是進展緩慢,幾乎所有人都被枯燥與無望逼到了極點。暴雨倒是停歇了,四處濕漉漉的,但也澆滅了眾人心中那點點期望。

「鄭允浩‥‥鄭允浩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說不定金在中根本就不在這。」朴有天透過耳機焦急喚著那頭的人。「我把金俊秀也叫來了。我們合力再想想,是不是有漏掉的地方。」

足足半分多鐘,耳機裡才傳回鄭允浩沉沉的喘氣聲。他此刻坐在花壇上,臉上露出無助地疲憊之意。他心裡透著恐慌,好似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流失,怎麼也抓不住。

十分鐘後,鄭允浩還是回來了。他這一上午下來渾身滿是水漬與泥點,一進門來就重重坐到椅子上。朴有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男人在一天內整個人都散掉了。

「我義父‥‥」

「我話撂在這裡了金俊秀,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的!」

鄭允浩說起話來,渾身都在顫抖。他冰冷的眼神像一記利刀刺過去。金俊秀神色難看地別開臉,他想了想,說道:「我義父什麼心思你們也知道,這是他壓在心裡幾十年的東西了。既然是專門抓走了金在中,那麼地方也應該有一定特殊意義才對。你們都冷靜點,想想有沒有什麼是沒有想到的。」

「真是想不到啊,叫涼顏是吧?一個女人的事竟然起了這麼大的波瀾。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伏一伸了個懶腰,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沉默了幾秒,鄭允浩突然抬起頭來,眼神一陣閃動。

「鄭適啟那日提到過,藤原盛與我母親就見過一次面!靈魂所在之地‥‥對,我早應該行到,那是藤原盛那個變態所想的。」

「可那是哪裡?」

朴有天的問題再次讓所有人緘默下來。這件事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只有鄭適啟一人知道了。不過如今,鄭適啟自殺不在,答案將永遠被掩埋。可逼得鄭適啟扣動扳機的人是誰?

伏一忽然發出一串諷刺的笑聲,笑到眼淚都要出來了。他拍手樂道:「報應!真是因果報應!」

鄭允浩無力回擊伏一,他呆坐在那,整個人呈放空的狀態抱著腦袋。如果今天的一切真的是自己一手造成,那為什麼承受所有後果的都是金在中。與金在中糾糾纏纏近八年,給過他一年不到的快樂,而其餘時間,都是被他用眼淚填滿的。

鄭允浩記起初見金在中的時候,那樣一個山水養出來的靈秀人。是自己在那張白紙上滿滿刻上屬於自己的霸道印記。

他給予一個臨時起意的肩背,而那個人卻付出了自己的一輩子。

「是他親自把信寄過去的。他是‥‥寧願死也不願待我身邊了。」

鄭允浩輕聲說著,覺得眼睛酸澀的厲害,滿臉冰涼的雨水中混入了點點溫熱。他揉了揉眼睛,哽咽兩下。

 

「松月‥‥」

一片沉寂中,俊秀突然喃喃道:「松月櫻‥‥這裡哪有松月櫻園?」

「南城街角,怎麼這麼問?」朴有天皺眉問道:「說起來,醴泉庭院裡也是‥‥」

朴有天話未說完,只見得鄭允浩突地站起身來,奪門而出。

 

 

 

 

 

 

 

 

第二十二章

 

十字形的鐵板上,金在中像待屠宰的羔羊一般,平躺著被桎梏得死死無法動彈。修長的四肢由皮拷扣住,他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

所有的肌膚毫無遮掩地裸露在外,一雙粗糙而滿是紋路的手像探尋什麼奇異的絲綢而一寸寸觸摸上去。從腳尖到指尖,每到一處,激起金在中一陣雞皮疙瘩。

金在中金閉著眼,忍住胃裡翻騰的噁心感覺,還是不自然地掙扎了兩下。

「鑰匙在哪?」

突然間聽到問話,金在中緩緩睜開眼,對上藤原盛近在咫尺的視線。沉默不語的他引來藤原盛的兩聲冷笑。

忽而金在中感到一陣旋轉,厚重的十字鐵台被後面活動的三腳架撐了起來。金在中整個人豎起,腳底卻踩不到地面。他現在才得以仔細打量這房子,百來坪米的屋子竟是由竹條編織,裡面應該是有擺設的但卻被藤原盛移空了。金在中的視線落到窗戶外頭,百葉窗外隱約透著枝繁葉茂的植木,在滯熱的空氣中擁擠而沉寂。

「‥‥啊啊啊——!」

猝不及防地身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金在中腦袋裡的神經仿若被突然揪了起來,張口呼出聲。而一道橫跨胸膛的鞭痕赫然出現在那瓷色的肌膚上,淺紅的傷痕再逐漸加深變暗。

精細的牛皮鞭套著金屬尖頭,打擊在皮膚上像被冰涼鋒利的刀刃刺到一般。五鞭子過後,金在中額頭上便已泛出豆大的汗珠,為忍住痛呼而咬緊的唇舌也被他咬破,露出血印來。

「‥‥鑰匙,不在我這。已經‥‥在‥‥鄭允浩‥‥手裡‥‥嗯唔!」

傷口被藤原盛並起的指尖按住,一點點加大力道。金在中繃緊渾身肌肉,抵抗侵入骨髓的痛意。

「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要殺了你嗎?不會,我怎麼會?」藤原盛輕微搖搖頭,右手順著金在中的胸膛,脖頸,一路撫摸到金在中被冷汗打濕的臉上。他的聲音仿佛要沉到嗓子眼裡。「我可是救你,離開他身邊的。」

金在中一震,低垂的頭顱無力抬起,只動了動眼珠。他突然才意識到自己處在何種境地裡。

「第二個問題,你恨他嗎?」

聲音飄渺得像是從蒼穹之外傳來的。金在中咽了咽混著血腥味的唾沫,依然沒有回答他。面前人是個瘋子,著了魔障的瘋子!

男人捏起在中的下頜,逼他將渙散的目光聚攏起來,然後緩緩皺起眉頭自說自話道:「你有多恨他,曾經就有多愛他‥‥他到底哪裡值得了,嗯?虛偽,深算,又剛愎自用的男人!回答我!」

藤原盛說著逐漸透出憤意,他推倒十字的刑台,讓金在中頭低腳高地倒躺著。幾分鐘後,兩塊厚重的布料分別蓋在了金在中嘴巴和眼睛上,並均在其後繫上了死結。

剛陷入一片黑暗中的金在中,沒幾秒就感到一股冰涼的激流從鼻腔裡竄進氣管,直接通到肺部。他恐懼而激烈地掙扎起來,痛苦地嗆咳卻吐不出水。窒息與溺死的魔爪緊緊籠罩住他。那灌進四肢百骸的水流將賴以生存的呼吸堵住,缺氧的血細胞似乎要爆炸開來一般。

空曠清淨的屋內,就聽得金屬撞擊與金在中掙扎的嗚咽。忽而那置人於死地的水流斷開,金在中本能地深深大口吸進救命的空氣,但沒過幾秒,又是一連串的水流再次倒灌進來。足以對待窮凶極惡犯人的嚴酷水刑,被用在這個仿若能輕易折斷的男人身上。一連三五遭下來,金在中已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了,偏偏身體如實地感受著一遍又一遍的痛苦。

短短幾分鐘對金在中來說如幾個世紀般漫長,他像瀕臨垂死的魚,無法自控地抽搐著身體。當眼睛上的布被揭開來時,外界的自然光都恍惚得仿佛來自天堂。

藤原盛替他一點點拭掉臉上到脖頸的水漬,看到金在中臉色蒼白如紙,不禁又壓按著他的眉眼,似是要讓其透出生氣來。

金在中微睜的雙眼因毛細血管破裂而眼球紅腫著,那眼角盛著水光,仿佛要滴出血淚來。

「你既然不願出聲,那不如將渾身每個孔都這樣堵住。我一直都讓你如願以償的不是嗎?」藤原盛微微皺起眉頭,任視線肆意在金在中身上游走,他再次豎起金在中讓他得以解脫,卻繞到其身後,一雙手從肩膀順著他的手臂撫摸過去。那撲打在脖頸後的呼吸讓金在中戰慄地抖了抖。

「‥‥呵,你愛的‥‥不過是個虛渺的影子。你悼念的‥‥也不過是自己,還未展開就已失去的心情。你真是可憐‥‥唔!」

話頭被堵在喉嚨裡,藤原盛掐緊金在中的脖子,令他發不出一聲來。

「這幅樣子,到底誰更可憐呢‥‥」藤原盛另一手五指張開,將金在中的手掌給攤平。「分明這麼漂亮一雙手,侍弄起茶葉來無所不能。偏生給毀了!」

藤原盛突然俯身拾起牛皮鞭,並將那一指長的金屬頭死死捏緊在手中。他再次細細摩挲了那隻手,描摹出每個指節和指縫的輪廓。

「不要‥‥不要‥‥」

眼見著藤原盛將那利器的尖端對準了自己的手,金在中驚恐地縮了縮。連番的刑罰下來讓他燃起本能的恐懼與逃避,那噏動的嘴唇無力地吞吐出字眼。

在利器紮進去的刹那,金在中瞳孔猛地一陣收縮,痛呼被無聲地堵在嗓子眼,他圓睜的雙目瞬間染上死灰一般的顏色。但是那金屬並未如尖刀般鋒利,反而帶著鈍勁從皮到骨一寸寸被推進金在中掌心。

肌腱斷裂的痛感直接在幾秒鐘內將金在中至於昏厥的境地。他胸膛猛地一挺,腦袋便歪過去了。

 

金在中再醒過來的時候,手上的傷已被簡單的包紮止血,而當意識佔據大腦,他訝異地發現即便所有金屬皮拷已經鬆開,他仍然動彈不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能夠使用。

此刻的在中只能勉強轉了轉眼珠子,認識到自己正側躺在地面,他不可置信地又試了試,卻發現還是無用,這個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只有大腦意識還殘存。

「沒用的,我給你注射了肌肉鬆弛劑。」

藤原盛的聲音準確無誤的傳達到金在中耳朵裡。他眨了眨眼,像個不能動彈的娃娃,任由藤原盛將他平抱起,放入一個玻璃箱子裡。

「如果鄭允浩還不算太蠢,應該能找來了。」藤原盛隔著玻璃箱,嘴角是深藏的笑意。「你不是要以死報復他嗎?那我幫你個忙,讓你看看他的狂妄會把他自己拽向什麼深淵。如果這次,他能幸運不死,那就讓他一輩子活在親手葬送你的悔恨中也好。你更喜歡哪種結局呢?」

在金在中的注視下,藤原盛點了點自己的心臟部位,又指了指天花板。在在中視線可及的地方,一個小巧的機器進入眼簾,它緊黏在頂上,閃了閃紅光。

「但無論鄭允浩會是哪種結局,你跟我‥‥呵呵哈哈哈‥‥」藤原盛發出狷狂的笑聲,而在這片笑聲中,金在中呆呆怔住,他無法將任何情緒靠表情體現出來,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聲音,強健有力地撞擊著胸膛,訴說著它最後的生命。

「外面可真茂盛,明年春天就又開花了。」藤原盛忽而止住笑聲,出神地望著窗外那密密的松月櫻林,聲音不失溫和。「你想必是沒見過那番景象的,急速的綻放與隕落,最後化為靈魂的歸處。你的血液會溶進這片土壤,溶進一枝一葉一瓣之中,說是絕唱也不為過。」

「我們有許多怎麼聊也聊不完的話題,那日之後,我們便都駐足在這裡,肉體的死亡又算什麼?」

藤原盛仿佛一個垂死的老人,在臨終前喃喃自語,時而露出返照的興奮神情,扭曲了面龐。

 

忽然,屋外傳來陣陣紛雜的腳步聲,藤原盛抬眼望向門口,緩緩站起身。

「來了。」

他只輕吐出兩個字來,然後低頭深深看了金在中一眼。

門是被猛烈地撞擊踢開的,而鄭允浩隨後滿身的戾氣衝了進來。他握著槍柄的手在看到屋內這一幕時瞬間顫抖起來。

只一眼便可看見,金在中躺在那透明的棺材裡,動也沒有動。

「你對他做了什麼?」

咬著牙問出話來,鄭允浩將全身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裡的槍上,而那黑洞洞的槍口已然對準了藤原盛胸膛。在他無法看清的地方,金在中眼眶濕潤起來。

藤原盛雲淡風輕地牽出一抹笑容,絲毫沒有在意鄭允浩的怒意。他搖搖頭說道:「我什麼都沒有做,一切都交給你選擇。相信我,你不會想殺我的。」

「還輪不到你來教我!」

鄭允浩高聲吼著,手槍上膛的聲音徹響在空氣中。他渾身都因太過用勁而顫抖著,那雙眼睛像是要冒出火來。對於金在中可能已經屍陳在此的認知讓鄭允浩情緒頓時無法自控。還沒好好補償過什麼,而今後也再也不能了。

殺死這一切,剝奪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自己槍口之下。

「不要!鄭允浩!」

隨後趕來的眾人中,金俊秀遠遠嘶喊著。

鄭允浩死命要緊牙關,搖了搖頭,驅散模糊了的視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槍響的那刻,金在中眼角終於滑出一行淚來,沒入發現之中。

還是為他哭了。

砰砰砰三聲,藤原盛像個篩子般抖了抖,血液頓時順著身上的窟窿往外流竄,幾乎每一槍都是致命的。穿過心臟的那顆子彈甚至直直穿透在後面牆上。

藤原盛啪地跪倒,斜著眼無力地看了看金在中,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大大揚起嘴角。

接著只聽到滴地一聲長音,飛快跳動的紅色數位映入金在中瞳孔裡。

「糟了!」

後頭的朴有天靈敏地動了動耳朵,反應極快地躍了起來,衝上前要將鄭允浩拉走。而後者死命地與他反方向使著力要衝進房間去。

「沒用了!來不‥‥」

朴有天的後話沒入在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響之中,千鈞之刻,伏一像獵豹般將兩人撲到在地。

整個房間頓時燃起洶洶火海,狂傲的火舌卷吞進一切,且迅速蔓延到四周簇圍著的松月櫻林上,一發不可收拾。

三人離門口近,火勢還算小,最先恢復意識的伏一,搭起朴有天手臂就往外拖,剛將人放到安全的地方並折返回去,就見到鄭允浩的人影踉蹌地消失在了火光裡。任伏一在後頭怎樣高聲呼喊,依然義無反顧地朝裡頭沖進去。

耳膜似乎在那爆炸聲中撕裂,鄭允浩一時間聽不到任何聲音,眼前的所有景象在尚未完全清醒的腦海裡都像慢動作一樣,只能感覺到灼熱的氣流燒得皮膚刺痛。他滿腦子都塞著金在中的音容相貌,而這一切就都這般葬送在了火海裡。淚水與煙熏遮蓋住了他昏沉的雙眸,在看到滿地碎玻璃渣與其中渾身是血的人之後,鄭允浩再也無法維持站著的身形,他啪地癱跪在地上,戰慄著將冰涼的人抱到懷裡。

「在中‥‥在中‥‥在中‥‥」

這破碎的身軀,四處的虐痕傷口與血跡讓鄭允浩抬著手不忍撫摸下去。

天花板在不停往下稀落尖利的碎片,劈裡啪啦的灼燒聲音鄭允浩統統聽不見,他只細細看著懷裡人的眉眼,無措地哽咽住然後開始失聲嚎啕起來。

這烈火再怎樣也溫暖不了一具冰涼的身軀,鄭允浩想將金在中給抱起來,卻動不了兩步就雙雙摔倒,天花板掉落的巨大磚塊粉碎在兩人腳邊。飛出的火苗時不時劃傷皮膚,而窒息感也越發濃重了。

鄭允浩將唇死死貼在金在中額頭上,那顫抖的嘴唇一遍遍呢喃著金在中的名字,然後吞進自己鹹澀的淚水。濃煙越來越大,早已擋住出口的視線,鄭允浩換個姿勢蜷縮起來,將金在中護在身下。

欠你的所有,我知道用死亡也是還不清的。可為什麼到現在才知道要將你好好地護住?

對於沒有未來的人來說,痛悔其實毫無意義,因為它並不是為了過去而存在的。可我們往往知之甚少,理解甚晚。

 

 

這把火燒光了半個松月櫻園,但還好因為陰雨天且非花季,並未有其他人員傷殘涉入這件事當中。

在經過高壓氧艙裡緊張的搶救後,鄭允浩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過來。他眼神呆滯,也聽不進去話,朴有天等人只當他是中毒的後遺症,但一連幾天都對外界無甚反應,加上半月板受硬物重擊骨折,鄭允浩整個人就像仍未甦醒般躺在床上。

「你這樣不死不活的算什麼,就不想知道金在中怎麼樣了?」

躲避和救助都挺及時,因此朴有天只受了輕微的腦震盪,在自己身體都恢復後,有天再也忍不下去鄭允浩那個狀態了。

鄭允浩眼神浮動了一陣,緩緩搖了搖頭。

「逃避現實有用嗎?就算他還活著‥‥你們倆也是死局。」朴有天看到鄭允浩默默閉上眼睛,這個答案誰都心知肚明。

「他死了‥‥讓我背了一身的罪孽他就這樣死了‥‥」鄭允浩的聲音沙啞而倉惶。「我想他活著就好,就算恨我到死‥‥或者離開我去任何地方‥‥活著就好,可他‥‥」

朴有天嘆了口氣,他悄聲退出,拉上門,任這個壓抑了幾天苦澀的男人將情緒一點點宣洩出來。

 

幾天過後便是下葬的日子,鄭允浩沒去,全權交給了朴有天打理,只是將地點定在了在中爺爺所在墓園旁邊的地方。

沒日沒夜的暴雨天氣在這幾天也不例外,連綿不斷。金在中走得孤獨,而留給鄭允浩的也是無盡的空無。他覺得胸腔被挖去很大一塊,就那麼跟著金在中一起埋到了土裡。

 

後來鄭允浩幾乎花大部分時間都在腿健恢復上,一遍又一遍用疼痛銘記自己的存在。住院期間,言可珈來過幾次,說實話,她也被鄭允浩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整個人變化太大,不單是外貌,還有待人待物的眼神,不管是誰要從悲傷中拉他一把,他都是拒絕的。封閉得緊緊的,像生怕有人闖破他圍起來的世界。

退婚的事是言可珈自己提出來的,對於當初跟金在中說過的那些話與觀念她開始底氣不足,她從不知道,一個人能一夜之間垮成這樣,根本不是一時迷情能做到的事。她竟然,從一開始便理解錯了鄭允浩,而這樣一個男人必定不會再屬於誰了。

鄭允浩送給她的,是一句對不起,而留給她的,是能夠重新展開的新世界。言可珈太聰明,無論聚散都有得放失。但生活態度這種事情,如人飲水。

 

膝蓋的傷不容樂觀,鄭允浩後來又做了兩次微調的手術,卻還是沒能恢復如初。他卻不大所謂,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金在中都留下太多痕跡,足夠他半生回味那些對與錯。無論金在中是想要他的心,還是恨他入骨,抑或反之報復,那麼他都做到了。

死亡力量的強大就在於,其永不可逆以及無邊的包容。

任誰都渺小了。

 

在一個午後,鄭允浩親自將小珉從看護那裡接了回來。說起來,這還是鄭允浩頭一次認真將昌珉看在眼裡。以前,紛雜太多,而現在,擁有太少。孩子在跟鄭允浩生活了一個星期裡,每天下午都站在門口,呆呆尋望著街道,待到太陽下山再失落而歸。鄭允浩不是不知道他在等誰,只是不願將孩子單純的希望打破。

他也習慣了每每在夕陽的餘暉中迎接小珉回家,就好像自己也還有所等待一般。

「在中呢?」

這是相處一個多月後,小珉對鄭允浩說的第一句話,大半年未開口的嗓子第一次發聲,雖然小的可憐鄭允浩還是捕捉到了。

他驚訝地將孩子抱了起來,那無辜又彷徨的樣子令鄭允浩不忍看。

「在中說,等他回來的‥‥東西‥‥東西給爸爸看。」

「在中說什麼?」

孩子低頭囁喏了幾句聽不清的話,然後半天才將貼身的項鍊抽出來打開。鄭允浩訝然,由於昌珉不願與鄭允浩親密接觸,項鍊竟這麼久都沒發現過。

孩子白嫩的手心中間露出在中靦腆而又青澀的笑容,鄭允浩怔了一怔,緩緩伸手撫摸上去,感到下面似乎壓著什麼東西。他將照片抽出來,一片銅色鑰匙及一張折疊的紙條靜靜壓在裡面。

鄭允浩瞬間明白這是什麼,他眼睛裡浮動著淚光,將紙條打開來,上面只有一句話,是熟悉的清秀筆跡。

【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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