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老二猶豫一瞬,用無比清晰的唇形說。

下個月,我想開一場出道五千日的紀念演唱會。

我盯著他的嘴唇,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自己讀錯了他的意思,然而我望著其他人同樣錯愕地表情,才知道我沒有理解錯。

確實距離我們出道已經十三年有五千個日夜,但這並不是一句說來就能做到的事情,因為我做不到,我已經是一個連說話都變成奢望的人,怎麼可能期待我重新站在舞臺上去給幾萬人唱歌。

我們沒有以前歌曲的版權。

我抬頭望著坐在我身邊的他,試圖找一個能夠否決這提議的藉口。

他的表情卻很平靜。

可以考慮,那些曲子的署名權都是我的,沒有演出權我們可以一首一首買回來。他說。

我渾身僵硬覺得他摟著我肩膀的手臂沉的讓我無法呼吸,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策劃這樣的活動,我雖然心知他們此舉並不是想要傷害和侮辱我,卻還是心酸的難以招架,更何況這些年他都回避提及有關任何樂隊和舞臺的話題,卻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時候殘忍的揭開我已經差不多就要痊癒的傷疤呢。

可是——

老三小心翼翼地望著我的臉想說什麼卻又很難開口,所有人都意味深長地沉默著,或許他們也很希望能站在舞臺上再次演繹曾經紅極一時的歌曲,但無奈這個解散五年的樂隊早就沒了主唱。

我四肢發冷卻還是能看到他們眼中的期望,我確實是樂隊的主唱但他們個個也都有著主唱級別的嗓音未必不能頂替我的缺口,只因為我一個人的罪責就判了所有人死刑,我也覺得殘忍。

於是在最後,我在二十八歲生日的那一晚,做了一個直至今日都感到慶幸的決定。

我許諾把我的聲音交給他們去延續,然後樂隊的五千日紀念演唱會,就在歌迷們的狂喜和淚水中開始了隱秘而有條不紊的準備和宣傳工作。讓我意外的除了允浩在十天後就買回當年樂隊的三十首經典曲目的演出權之外還有所有的宣傳品上面無一例外都沒有隊員們的臉和名字。

第一二次如此我還有些疑惑,但這樣的次數多了,我便明白了這其實是對我和歌迷的保護。

期盼多年的重聚並不完整,即便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這層完全透明的窗戶紙還是沒有人願意去捅破它。

真正的演出無法參與,我還是盡可能的參與團隊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即使聽不到,但看著他們在燈光下排練演奏,還是由心而生出幸福和酸楚。

 

闊別五年的演出果然空前成功,我看著當年狂熱的姑娘們如今帶著丈夫和孩子一起來看我們,太多積壓的感動和失落讓我在後臺泣不成聲。

安可之前的Talk time播放了一段我錄製的VCR,沒有聲音,只有我自己的手語和字幕翻譯,我向所有人解釋了我無法出現的原因,然後祈求她們對於我當年的離去和如今缺席的諒解。

VCR結束之後我看到鏡頭掃過現場一片啜泣,然後她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大聲喊著什麼,我遲鈍地很久之後才明白她們拼力呼喊的正是我的名字,可那震耳欲聾的聲音我聽不到,但我能看到舞臺上的隊員們都轉頭看著站在上場口陰影中的我,然後他們一起向我伸出了手。

我猶豫著不敢動,這麼多年的潛藏我對於那燈火輝煌舞臺的嚮往已經全然變成了恐懼。

背後伸出的那隻手輕輕在我肩胛中間推了一下,我回頭正看到他籠罩在燈光中一派柔和的臉,即使不用開口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他說你去吧,他說不用怕。

我無聲的世界裡臺上和台下的區別不過是明和暗罷了,我俯視著歌迷們向上仰望的臉,我看著她們洶湧而出滾落在衣襟上的淚水,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展露一個自以為無懈可擊的笑容。

我多想在一次聽到她們整齊劃一的呐喊,我多想再看到她們激動的笑臉而不是這樣無法抑制的淚水,但我無能為力,我知道無謂的安撫和笑容只會導致更多的酸楚和哀傷。

不要哭,我會好好生活,我會很幸福。

我想起那一年在小巷中撞到我的那個歌迷,於是我打手勢向她們保證。

那個瞬間,真的是我覺得自己離真正幸福安樂最近的時刻,雖然不論是自由的音樂還是才華榮耀如今我都失去,但我卻發現自己早已經不那麼在乎,我無休止淪陷和墮落的生活被同一個人一再扭轉,我漂流的人生終於握緊了他遞給我的風帆,我雖然什麼都沒有但我確實得到了一個足以匹敵全世界財富的人,而我唯一想要再次奢求一下的,無非是能聽到他在我耳邊訴說的聲音。

 

那天結束之後我們參加完慶功宴才返回公寓,時間已近淩晨,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又一次在我耳邊說了很久的話,我已經可以從他吐口的聲息中分辨他是不是說了和昨天一樣的內容還是有輕微的改變,他的手臂橫在我的腹部,我動作遲緩地像垂死的老人,伸出手指在那結實的皮膚上輕輕寫到。

我也是。

刹那的沉默他突然爬起來按亮床頭燈然後按住我的手腕一瞬不瞬地俯視我,我看到他的眼睛發紅嘴唇都在顫抖,但並不是他所期冀的那樣,我不是聽到了他說的話,我只是猜到了那字句情深之中的內容。

看我打完解釋的手勢之後,他猛然閉上了幾乎有淚水奪眶而出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這麼做有些殘忍,但我同樣也陷入震驚無法自拔,我只是試圖猜測他在說什麼並期望能是自己所想的那樣做出了毫無根據的回答,可沒有想到竟然真的是這樣。

他閉著眼睛很久都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不說話,我知道這些年他太渴望我能恢復並為此而背負太多太多了,我想能安慰他哪怕萬分之一便爬起來抱住他的脖子,而他依舊沉默著,許久才低下頭親吻我交握在他胸前的手腕。

然後他抬起頭來,舔舐我失去作用的耳朵。

我霎時渾身戰慄如風中浮萍,失聰後在一起我們也並不是沒有更親密甚至徹底佔有對方的行為,但身體上其餘感官的享受讓我愈發在意缺失掉的那一部分,他也從沒有這麼觸碰我,這樣宛如對待珍寶一般觸碰我自己靈魂上的最羞恥之處。

悸動讓我無法自持,在身和心最終淪陷之前。

我錯覺自己聽到了他在我耳邊溫柔地,喃喃呼喚著我的名字,就像來自於童話中的夢境。

這是我兩年來,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23``

也許上天對我並不至像我想像的那麼殘酷,過去的生命中它無非是在一直給我傷害和折磨,但在我重獲驟失的友誼和愛情並得到所有人的諒解之後,它又開始把我被奪去的聽力漸漸還給我。

從那一天我聽到他呼喚我的名字之後,我開始可以聽到距離比較近的聲音,安靜的情況下甚至能聽到播放機裡面流淌出來的音樂,狂喜讓我不知所措,而他卻比起我冷靜許多,他聯繫了私人語言教師説明我復健,非但聽覺要恢復,最重要的還有能重新用聲音與人溝通的能力。

很多東西都是失去的時候非常輕易,但要一點點是回來卻非常艱難,我的恢復說不上很慢但進展也並不樂觀,助聽器雖然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並不能幫助我學會開口講話。況且長時間的緘默讓我對於開口說話失去了信心,我偶爾能聽到自己的嗓音,粗嘎甚至有些可怖,因此我在心底開始排斥與人交談,我寧願繼續沉默或者寫字交流。

我病態的消極越來越嚴重,以至於導致了輕微的自閉,對於自己深刻的厭惡甚至比失聰的時候更加嚴重。

 

那天他照舊陪我在書房裡對著教學視頻練發聲,這種辦法說實在真挺先進的,螢幕裡CG做的漂亮姑娘念一個音節,你對著耳麥一樣念一遍,對或不對介面上都有顯示,每天要學多少單詞短句,還給一板一眼的打分。除了照常的課程,還能學一點簡單的兒歌民謠,但那個小音符我從來都沒敢點過。

越練習我就覺得心裡煩躁,畢竟視頻裡的老師吐字圓潤清晰可聞,到我這就一塌糊塗連我這個半聾的聽來都無法忍受,更別說要真跟人交流。

很多難關我也想要克服,但心裡的落差和現實的殘酷讓我很難鼓起勇氣。我盯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字幕,煩躁的情緒終於到達了無法抑制的頂端。

我就這樣活著不行嗎,我這一輩子還能不能開口說話這很重要嗎。我暴躁合上電腦扯掉耳機向後靠在椅背上,我盯著雪白的天花板,那上面沒有打開的吊燈垂下宛如刀戟的影子。

累了嗎。

他合上手裡的書然後把桌子上的水杯拿起來遞給我,我猛地揚手將玻璃杯摜在地上,鋒利的破裂聲劃過空氣,我轉頭看著他刹那錯愕但又回復平靜的臉,溫熱的水順著他瘦削的臉頰落在衣襟上,讓他的面孔有些狼狽。

我不想開口說話,我不想再做這種見鬼的練習了!

我抬手激烈地打著手勢,怨恨和無力的憤懣支配了我的理智,我就像是個踉蹌走路最終還是摔倒的幼童,被一次次的挫折折磨的發誓不要再做任何嘗試了。

然後我在他深潭一般的眼睛裡看到了明顯的失望,他瞬息的情緒我都能很好地抓住,但這樣的眼神還是讓我立即就感到了恐懼,他猛地向我傾身過來,然後抓住了我還在空中無力揮舞的手臂。

你真的確定自己沒有再次開口的理由嗎。

我慌亂地逃避他咄咄逼人的語氣和眼神,然而他抓著我讓我無法逃開。

你以為我這樣逼著你只是為了讓你說話嗎,只是為了能讓你跟我交談嗎!

他咬著牙,似乎對我的不爭氣和消極而感到了極端的悲憤。但我無法確認他言語背後的意思,我似乎是明白的,我應該早就從他沉默地神色和期許的目光中就能看出他的意思,但我卻下意識地回避和忽視著。

我想讓你重新回到那個地方,我希望你能繼續你未能完成的夢想。

他最終放鬆下來,一字一句在我耳邊輕聲說著,溫熱的氣息吹拂我的側臉,讓我霎時便心悸地幾乎死去。

你記不記得很久之前你曾問過我,願不願意帶你去一個誰都不認識我們地方生活。

他說著慢慢彎腰跪在我面前,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

我有些恍惚,點頭表示自己記得,當然記得,那是我在何等絕望的情況下如何鼓起勇氣才向他哭訴出的請求,但結果他的回答卻是他並不願意。

也許是我的表情在回想起那件事的時候不受控制地表現出了哀傷,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臉頰,那手掌寬厚而有力,我習慣性地將發冷的臉埋了進去。

你一定不知道其實我也像一樣。他說著,有些粗糙的掌心摩挲著我的皮膚。我也希望我們能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會覬覦你沒有人能打擾我們的地方。

我一愣與他的目光對上,隨即聽到了他輕柔如微風的聲音。

但我不能,寶貝兒。

你是生來就屬於舞臺的人,也許你在遭受挫折的時候只是一心想離開那個地方所以覺得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裡做什麼都無所謂,但我不能那麼做,我不能自私地破壞你既定的道路把你從你如魚得水的世界中奪走困在自己身邊,那樣的話,你總有一天會恨我的。

在中,在中。

他的拇指擦過我猛然濕潤的眼眶,低聲喃喃。

我不能,讓你恨我啊。

 

 

 

 

 

 

24``

於是我在三十歲這樣一個很多偶像歌手都已然結束了職業生涯那一年,完成了自己的第三次出道,我在他的幫助下克服了失聰和失聲還有無數心裡的挫折障礙,再一次回到了我內心深處一直執念的舞臺。

時隔三年,我的第二張專輯仍然由勒夫的經紀公司發行,我本來以為只要在他的錄音室製作就可以,但他還是決定讓我重回正式的經紀公司,畢竟這樣的話我的音樂能有更廣闊的天地和更多施展的機會。

而這一次,阻礙我的除了我自己,再沒有別人了。

在所有人的驚嘆聲中,重新上路的我帶著自己的第二張Grunge搖滾自作專輯《Sink into utero》拿下了不菲的銷量和成績,甚至有毒舌的音樂評論家說我簡直就是一場無法治癒的瘟疫,封殺和失聰都沒能打垮,這麼一個看似羸弱的人,卻有著春風吹又生的可怕蔓延力。

我這個頑強根植在歌謠界的異類,終於讓這個極易被更改但極難被撼動的圈子真正向我側目,真正聽到了我的質問和呐喊。

接連三場演唱會之後,我單人的專輯銷量超越了五十年前某個神話般男歌手的記錄,一夜之間我再次家喻戶曉,並且成為青少年們追捧,但被他們父母深惡痛絕的存在。

在很多採訪中都有人都說我的歌曲“太直白”,從封面題目到曲風歌詞都帶著憤怒和悲觀還有嚴重的棄世傾向。但歌功頌德粉飾太平的事我已經做得太多了,是時候把我真正想說的拿出來了。

在當年的《烏鴉》中,大部分曲子都出自我最初的十七首自作曲,那時候我還在樂隊裡,感情還沒有那麼激烈,還會迎合歌迷口味描述一下這個世界的美麗。而 《Sink into utero》這張碟裡,所有跟美好沾邊的東西我都擯棄了,並不是說我不喜歡美好的事物我是個變態,而是在以另一種看起來比較殘忍的方式告訴所有人讓我憤怒的時候是什麼,讓我們無法幸福的是什麼。

我失去過,我知道什麼是最珍貴的。

我曾一無所有,才知道如何珍惜當下擁有的。

 

專輯的宣傳和隨即而來的無數工作讓休息了太久的我有些焦頭爛額,但勒夫卻把所有的事項都安排的井井有條,雖然他並沒有對當年將失聰突然的我扔在醫院的解釋,但當時那樣的情況,我也可以理解,不管再怎麼樣,他也是一個要把獲利放在第一位的商人。

而我也確實很少再見到勒夫,忙碌的生活雖然充實但還是會讓人疲憊不已,當我結束全國巡演一個月來第一次回家的時候卻沒有看到那個應該等著我的人,在我決定重新出道之後我就另外買了房子象徵性地搬了過去,但最終能讓我稱之為家,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不惜在江濱兜轉四個小時甩掉各種尾巴悄悄潛回的,只有這個我們一起居住的地方。

畢竟兩天後我就要飛到大洋彼端開始各處奔波的球巡,這是我們在忙碌生活中極其可憐的相處時間,我早在離開公司的時候就給他發短信說我今天要回家,他很久之後才慢吞吞的回了一條好的。既沒有表示他會等著我,也沒有流露絲毫的欣喜。

我當時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還是安慰自己那不過是因為他發短信慣來看不出情緒。

但此時我站在漆黑一片的玄關裡,卻無法確認那兩個字背後真正的含義了。

我坐在寬大沙發的角落裡絞盡腦汁想我是不是什麼地方又做錯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在他突然的冷落面前我仍然無措如同十五歲一樣,從幾個月前籌備專輯開始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好像確實是又回到了曾經他是我製作人的時候,除了工作不再見面也很少有其他的話題。這麼多年建立的感情好像一夜之間再一次倒退回了起點。

我煩躁的抓了抓頭頂沒來得及卸掉髮膠還硬邦邦的頭髮,他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其他錄音室的工作人員我也不好去貿然打擾,畢竟在外人的眼裡,我們已然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兩個人。

桌子上攤著的兩本雜誌還翻開放在他的一篇專訪上面,那個記者對於他的地下錄音室大加讚賞,並評價他是音樂界的慈善家,是為平民實現音樂夢想的神明。

我垂眸看著他在雜誌上漠然的臉,英俊的無懈可擊,但那表情卻又讓人心底發冷。

窗外的天已經全部黑了,我把耳朵裡的助聽器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我仍然需要這種外部機械式的幫助才能很好恢復到正常人的聽力,我這樣的人居然還能唱歌並且大熱,上天待我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真的還算不薄。

但我也很清楚這樣的生活不可能長久,我已經親身體驗過這個地方有多麼殘酷,就不想再嘗第二次,我決定就這麼出幾張碟,等年紀再大一點我對音樂表演和舞臺的熱情全都冷卻下來,我就跟他完成我們曾經都想做的事情——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好好生活。

不過說起來到底去哪兒比較好,熱帶風景好但是有點太潮濕,北邊環境很好但是吃的太差。

我迷迷糊糊地想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爬起來一看竟然已經傍晚,手機裡面好多未接電話和未讀短信,我一個個往下翻著,大多數都來自經紀人,提醒我不要忘了按時集合登機。而他寥寥的兩個來電已經擠到了末端,另外還有一條短信,只說巡演加油。

我有些莫名的看著那異常短小的一句話,心底突然像是這傍晚鑽入室內的寒意一般生出微弱的不詳。

 

 

 

 

 

 

25``

上天再一次與我開了一個毫無幽默感的玩笑,就在我遠赴大洋彼岸開始持續一個半月的連軸巡演即將進入末尾的時候,我無意中從某個助理口中聽聞了在國內完全算不上大事件的新聞。

不,甚至那時候那件事已經算不得新聞,因為距離它發生已經足有一周之多。

那是柯尼‧勒夫與他出櫃並且訂婚的消息,甚至附了未公開發佈會的照片。

太荒謬了。我雖然有聽聞社長訂婚的消息,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對方竟然是他,我想起在我失聰的那一天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我本以為他們只是熟識僅此而已,因為不想顯得太斤斤計較我也沒有向他們求取過任何解釋。這樣的惡作劇我無法接受,你們不能在我以為已經熬過一切苦難的時候再把最殘酷的折磨丟給我。

在國外我無法與他取得私下的聯繫,我在萬分恐慌中也知道這件事恐怕並沒有表面看起來在這麼簡單,他只是個製作人,但我如今卻在風口浪尖,稍有不慎都會招致難以想像的惡果。

我在兩場演出的空隙悄悄登上了回國的班機,下飛機之後我租了計程車返回市區,在車上我搜到了一段記者偷拍的發佈會視頻,即使畫質很差也能看出勒夫笑的非常開心,他五官尖銳一直有一種不近人情的清冷美感,但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卻沒有任何違和。

然後他向在場的人出示了他與鄭允浩一起聯手開經紀公司的證據,並且說他們相濡以沫十多年,已經決定晚一些會去國外正式結婚。

而坐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仍然是一貫的表情,他沒有多說什麼,但在勒夫環抱他手臂的時候沒有躲開,也沒有在勒夫說他們就要結婚的時候表示異議。

我指尖冰冷摸索著想要關掉螢幕,但卻使不上力氣,只能看著他們在鎂光燈下依偎著,那雙純黑的瞳孔中我仍然看不到真正的感情。

在計程車上我給他打了電話,那邊卻提示無法接通,我盯著完全黯淡的手機螢幕,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質問他的理由。

一 直以來不管什麼東西都是他在給予我,而我卻說不出任何曾經對他有過幫助的事情,他把我從貧民窟救出來,他給我榮耀和地位,然後我背棄他想要尋找自己的路卻弄得窮困潦倒,而那個在絕境中肯幫助我的勒夫和那個經紀公司,也必定是他背後指使的,更不要說在我自己都曾放棄自己的那段耳不能聞的日子,如果不是他一直留在我身邊的話,不要說康復,我恐怕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我沒有自信敢說曾得到過他,但我確認的無非一點,我的人生不能沒有這個人。

無論過去,抑或現在。

 

垂下手臂我把臉靠在車窗玻璃上,明媚的陽光烤的臉頰發燙,心底卻仍然冰涼。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迫不及待的接聽了就喊他的名字,然而那邊猶豫許久,緩慢而試探地問。

哥,你怎麼樣?

這世上知道我們關係的人,恐怕除了我們自己,就只有當時參加生日派隊的幾個樂隊成員。我有些訝異地問他怎麼知道我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說我在機場被路人拍到放在了網上,現在恐怕大家都知道了。

我心裡一陣鬱卒,但現下的情況我卻懶得想如何善後,反正風風雨雨這麼多年,對於輿論造謠和貶低誣陷我早就無所謂了。

哥,我覺得那事兒沒有那麼簡單。

聽筒那邊老么還在認認真真地分析,我覺得是不是允浩哥有什麼把柄在勒夫手裡。

我便說應該不可能,語氣冷靜地連我自己都詫異。

他一直以來為人謹慎處事又單純,絕對不是個能被把柄威脅到的簡單角色。

可他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就隨便跟個人出櫃呢,這事兒要是跟哥你我倒覺得還靠譜,但這個柯尼‧勒夫我都沒有聽他提過啊。

沒提過,這就是他的保護。

我緘默無語,勒夫在發佈會上說他們從十年前就開始籌備經紀公司,也就是說這個時間段跨度了我在樂隊和離開樂隊的日子,可即便是我們最最親密無間朝夕相處的時候我也沒有從他的嘴裡聽到過勒夫的名字,他不提這個人並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他只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罷了。

而且哥你知道嗎。見我不說話老么的話竟然多了起來,喋喋不休跟以前那個寡言的樣子毫不相似。

你生日那天二哥不是提議要開五千日演唱會嗎,那事兒其實是允浩哥事先把我們湊起來打好招呼讓我們提的,他說他問過醫生需要用你的意念刺激病症復原,他說他一直給你聽你自己的唱片,但是成效並不大,恐怕還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所以才讓我們提議開重聚演唱會的。

我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聽著,其實自己也有覺察那場演唱會之後自己的聽力開始恢復是不是有點太巧,我本以為這是上天的垂憐,但卻沒想到這件事竟然也是他刻意經營的。

他太強大太執著,沒有放過我人生的任何一處扭轉。

我仍然沉默著,老么似乎覺察到了我的遲疑,便故作輕鬆說所以啦哥,這件事一定有蹊蹺,還是好好坐下來談一談吧。

我向他保證這件事我一定會理智解決,然後便收了線。

 

回家先取了車我本想去器樂店那邊的錄音室找他,但沒想到才換了外套叼著菸出門,就看到他的車子回來了。

心裡一緊我下意識將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一抬頭,卻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副駕駛上的那張臉——

科尼‧勒夫也正望著我,他挑釁般地露出一個涼薄的微笑,然後傾身湊過去吻駕駛座上那個人不動聲色的臉。

我的雙腳好像在土裡埋了一萬年那樣突然頓住然後再也沒有力氣往前邁哪怕一步。

唯一讓我略微感到欣然的是他並沒有回應勒夫,但隨即我就想到以他這樣一個淡漠謹慎的性子,甚至都不允許我在室外吻他,但他默認了勒夫的親熱,並沒有立即推開加以嚴厲的訓責。

我心尖就像突然被倒上了一大桶冰塊,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從車上下來然後勒夫抱著他的手臂往門廊那邊走,我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會帶著勒夫回這個房子來。

這是我們共度十幾年的愛巢,這是我心裡唯一承認的家。

他卻讓其他人,輕而易舉地玷污了這個字。

 

 

 

 

 

 

26``

就在我心中的憤怒和悲涼交雜侵蝕理智的時候,他抬頭看到了我,極其短暫的刹那他露出了近乎恐懼的錯愕,那雙黑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後恢復了冷靜。

你在這幹什麼?

那語氣裡仍然透著微弱地責備,似乎還是在以製作人的身份對我的怠忽職守表示不滿。

我這就走。

我不知道我待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他被勒夫抱著的手臂即使是在看到我也沒有掙開,他連一個字都不想與我解釋或者說明。他們站在一起的確很相配,難怪即便是同性戀人爆出新聞,大多輿論還是偏向於表示理解和支持。

他們認識的時間,恐怕比我們認識還要久,而勒夫是一個成功富有的理智男人,與我這樣的靠賣笑發家的歌手必定大不相同,天壤之差,就算讓我選我也不會偏愛自己半分。

他說愛我,說抱歉,說不會丟下我,說想要聽我唱歌,說願意帶我去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那可能不過都是對一個失去一切的殘疾人的施捨,這麼多年他慣性施捨給我的東西太多,讓我不由自主誤解了那其中真正的意思。

我心如死灰拖著長途跋涉虛軟的身體想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冷靜一下,也許在我醒來就會發現這不過是個夢,十五歲的我仍然睡在寒風肆虐的橋洞裡,我沒有揚名四海沒有遇到這個人也沒有被命運這般玩弄折磨,我只是個懷裡除了一把吉他之外什麼都沒有卻也什麼都沒有失去的鄉下乞兒。

不是還有兩場嗎,趕快回去吧。

在我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聽到了他雲淡風輕的吩咐,他可能不會意識到我連夜飛行五千公里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親眼目睹命運能賭我有多殘酷嗎,只是為了親自確認他確實並不愛我只是一直以來都憐憫我而已嗎。

原來這無止境漂泊的人生,到頭來真的只有我一個人。

不勞您費心。

我咬著牙一字字往外吐,我甚至都不想看他的臉,我深愛過也痛恨過最終連疲憊都榨取的一絲不剩的臉。

然後我轉向勒夫盯著他在我看來都很美麗的藍色眼睛,我說社長謝謝您這些年的抬愛,您今後不必再迫於某些人的面子照顧我這個只會給您添麻煩的歌手了,違約金我會一分不差地上繳,我們的合約到此為止吧。

勒夫的臉瞬間僵硬,他不解地抬頭,而他身邊的那個人果然也已經臉色大變,他猛然向我逼近一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幹什麼,當年的教訓還沒讓你記住嗎,你還想再來一次在大馬路上被人捅一刀嗎!

他狠狠切齒,卻不知道我的心早就被剁成了拾都拾不起來殘渣就算身上遭受怎樣的傷害又怎麼可能再覺得痛。

與你無關。

我冷笑道,我曾經的咎由自取都是我自己應得的,而我唯一沒有記住的教訓不過是再一次愛上眼前這個看似溫柔實則心冷如鐵的人。

他似乎感到鬱結,一雙眼睛瞪著我,然而我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怕他了,我不再像過去一樣在他的憤怒下退縮,我甚至慶幸他還會為我感到憤怒。

柯尼,你先回去。

他的雙手像鉗子一樣卡在我的臂肘上,轉而向在場的第三個人吩咐。

勒夫猶豫了一下,而我還在不斷地反抗他可怕的力量,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看似消瘦的他竟然如此有力,但此時的我一秒都不想跟他們兩人待在一起,於是我拼盡全力拗轉手腕,終於將他甩開。

然後我迅速朝自己的車子跑去,我鑽進駕駛座撞上門正要發動的時候他卻像在訴訟那天一樣敏捷地衝過來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勒夫還愣在原地,我朝他怒吼了一句給我下去,然而他卻紋絲不動,勒夫突然厲聲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我本來只是因為心裡鬱結實在想找個地方自己躲藏一下並不想再跟他理論,卻在聽到勒夫的喊叫之後心中突然生出個可怕而瘋狂的念頭。

車子疾馳離開,將勒夫歇斯底里的喊叫甩在身後,我充耳不聞狠踩油門加快了速度。

 

天已經迅速地黑了,華麗的路燈掃過我們表情同樣森冷的臉。

繫上安全帶。

我冷硬的吩咐,並沒有轉頭看他。

往機場開。

他順從地拉出安全帶扣緊,然後指揮我的去處。

我確實是要往機場去。

我果決地回答。

先回去把巡演做完,然後我會給你好好的解釋。

他似乎也感到疲憊,伸出手按壓著眉心。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突然變得僵硬,頓了頓才說。

等你跟別人一起去國外結婚之後再向我解釋麼,對不起這三個字你以為真的是萬能的嗎。

他沒有再說話,這突如其來的無言以對似乎是對於我譏諷的默認。

要嘛先給我解釋,否則我不在乎重蹈當年的覆轍。

我冷下心來,拋擲出不容勸服的決然句子,然後望著擋風玻璃外迷離的夜色,狹長靜謐的道路兩旁的巨湖倒映著岸邊宛如星空的繁華城市。

你為什麼總是不肯相信我。

他低低的嘆息從耳側傳來。

你以為給我自由的音樂你就問心無愧了嗎,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滿足到什麼都不再需要了嗎。我說。我一直相信你,但你永遠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是你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遲緩而冷淡地反駁我。

別像對個孩子一樣對我說話,我早不是十五歲了。我極輕地嗤笑,轉臉定定地望著他。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也知道該怎麼才能抓住他。

他因我目光而詫異瞬間,我卻已經轉回去了。

喜歡熱帶還是北邊。

我淡淡地問他,車子穿過跨湖巨橋的引橋,慢慢上升的坡度讓身體微微後仰,絢麗的霓虹燈慢慢爬上瞳孔。

你要幹什麼。

他的語氣沉了沉,裝作沒有聽懂我的問題。

我問你喜歡去哪兒定居,很難懂嗎。

他因愕然而默然半晌,冷冷地呵斥。

不要賭氣,趕快回去巡演!

我沒有賭氣。我冷靜地說。我在考慮我們出國之後該去哪裡生活。

金在中,他忍耐的底線終於被我觸到,這樣的語氣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到,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既然已經不是孩子,那就不要再幼稚地踐踏我給你的東西了!

踐踏。

我一時驚詫並恍惚了,他竟然會對我說出這樣的字眼,這不是我該說的話嗎,這不該是我多年來忍受的憤懣嗎。

被無端指責的我很想冷靜,我很想把他投以我的殘忍句子以同樣的冷漠還給他,但我仍然懦弱到連自己都覺得無藥可救,我永遠都找不到解決問題的合適方法,我只能 按照自己的想法執拗的決定選擇什麼,究竟是堅持還是放棄,也許他說的對,我一直沒有機會真正成熟,即使我知道想要什麼,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好好抓在手裡。

是你先踐踏了我給你的東西!

我字句清晰地吐口,每個音節都揉成了鐵石砸在他氤氳怒氣的臉上,他的臉色愈發陰沉,定定地望著我。

我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顫抖,黑暗中視線驀地模糊,沉重而軟弱的淚水突然直墜下來砸落在膝蓋上。

你踐踏了我除你之外,沒有給過任何人的心。

一字字哽咽滑落,車廂中卻全然只有緘默,他不再正視我,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個字,我只聽到了他壓抑在胸腔裡低沉的,鬱苦的歎息。

我看了看眼前被模糊成一片光暈的道路,平靜而清晰地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與當年我站在冰面上,一模一樣的問題。

不管到哪裡去。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死寂中只有車載音響發出的微弱旋律,在最後平靜的瞬間,我聽到自己嘶啞的嗓音唱著那首聽上去永遠都像在深潭中哀鳴的《烏鴉》——

Message of evil

Come to me. What’s the news

Here I still left lonely

Will I get back who I adore

Thus spoke the raven

NEVERMORE

NEVERMORE

 

 

 

 

 

 

27``

我載著他開車駛入湖底的那一天,媒體稱之為“神歿日”。

我得不到他。

我毀了他。

那天那問題的答案我等了很久,就在我即將絕望的時候他吐出了第一個字,然而已經太晚了,心下雜亂沒有注意路況的我突然發現了面前不到十米處施工圍起的巨坑。手足無措的我做了一個愚蠢之極的反應,我將車頭猛然扭轉想要避開,卻忘了我們當時正處於孤零零的跨湖大道上,道路兩旁只有無盡而深邃的湖面。

車子衝破欄杆的前一瞬他突然伸出手把我拉向他然後狠狠按在腿上,同時探出手拼命將方向盤向左打去。突然的撞擊和失重讓我有些眩暈,然而還來不及驚恐來不及尖叫,我們就一同掉入了冰冷的湖中。

黑暗中無盡的下墜漫長地如同我至今的人生,昏暗和無止境的陷落。

就算是密封性很好的車子也不能阻礙湖水的灌入,如同異世界的漆黑茫然包裹著我,助聽器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裡,於是他向我厲聲叫喊的時候,我也只是聽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湖水很快淹沒上來,沒過我們的腳踝,膝蓋和腰部,他有些慌亂從衣兜裡掏出手機,然而完全浸水的脆弱電器已經失去了它的功效。

我知道車子裡的氧氣很有限,況且水若是以這個速度灌入,我們一定都沒救了。

我透過車窗看了看全然漆黑的外面,由於下沉太深我甚至已經分辨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湖底。

這就是我這個可怕的人最後為他做的事情,我看著他環抱在我胸前的手臂只想大笑。

在這世上唯一還肯拯救我的人向我伸出手的時候,我卻抱著他讓他陪著我一起陷落。

他果斷地把手機扔在腳底,低頭看了看我透露瘋狂的臉,無光的空間裡他的臉容非常模糊,但我錯覺他笑了,他向我露出了極少展現的笑靨,漆黑如寶石的眸子很亮,像是落在湖底的星星。

水已經蔓延到了胸口,搖漾著擠壓著狹小的空間,就連水這樣溫柔如人眼神一般的存在,某些時候也會造成可怕甚至致死的壓力。

我的手被他捏緊的下一瞬,他用臂肘撞開了車門。撲面而來的湖水擠壓著我們,但他沒有放開我在他掌心打滑的手指,他一手拉著我一手拼命划動想要向著水面返回,但卻因絕對的黑暗而無法找到方向。

我任他拉著沒有動,我覺得這樣未必不好,活在國外和死在這裡其實並沒有多少區別,如果我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廝守的話,那相擁死去看起來也是個美滿的結局。

於是我僵硬著身體不肯動彈,他焦急地四顧著,雜亂的泡沫從他的口鼻溢出來,他轉頭看著我,然後打了一個快跟我往上游的手語。

我不肯動,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腰,我將臉埋在他吃滿了湖水的襯衫裡,失氧已經讓我沒有力氣再回憶他手勢或者唇語,我全然模糊的頭腦裡只有一個固執地想法,要纏著他,要讓他跟我一起陷落到再也無法浮起的湖底去。

他的手臂微微掙扎了一下,我能感到此時的他也開始缺氧乏力,但他卻仍然拼盡全力掙脫了我惡毒的,緊緊纏著他的手。

我在四不著邊的湖底向下滑落,無盡的絕望瞬間就已經淹沒了我。

但在我闔起雙目等待最後審判到來的時候,卻感到了身周一陣亂流,我的脖子被重新抱緊,這世上最冰冷而柔軟的沉重地壓在我的唇角,它決絕而堅決地撬開我緊閉的嘴唇,我惶恐地推拒著,然而他卻死死地扣著我的肩膀,我嚐到了鮮活的血的氣息,我感到那溫熱的氧氣和血液一同不由分說地倒灌回了喉嚨。

他放棄自己的未來將生的可能哺以我,但我卻在他不顧一切想要拯救我的時候,只想著如何拖著他去死。

我猝然睜開雙眼,卻迎面落進了近在咫尺那個人黑如身後湖底一般的眼睛,沉寂的,狂烈的,熾熱而激切,紛湧錯雜著無法表達的情緒,解釋了我這半生的遭遇和挫折,回答了我所有至今無法釋懷的問題。

我想推開他我想怒吼你不要再給我施捨了你自己活下去吧我不值得你這麼做,但我不能動,我伸出手指想在他背上像過去無法開口的時候一樣劃拉出想說的句子,在這發不出聲音的深淵裡我無助地想要失聲痛哭。

只是一個眼神,我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然後他將我鬆開微微仰了仰臉望著我,那發白的面孔帶著極少見的溫和笑容,用失色的唇語清晰無比地留下最後的告白,一字字緩慢地宛如某種儀式——

好 愛 你

 

隨著這最後的喃喃那扶在我後頸的手就脫力般滑下來,一路劃過我的臉頰和手臂,最後帶著砸落在漆黑的虛空裡,砸碎了我的整個世界和未來的還沒有來得及期待的未來。

這世上該死的從頭到尾只有我,你讓我活下來,是以為這樣就能拯救我了嗎,為什麼這世間所有的拋棄,都總是要穿著成全和善意的外衣。

如果你一定要以這種殘忍的方式換取我的重生的話。

才真正是讓失去風帆的我,從此陷入了無盡的漂流。

 

 

 

 

 

 

 

28``

三十一歲的那個冬天,他又一次從宿命的厄運中將我一手拯救。但代價也是慘痛的,他在搶救室整整與死神對抗了兩個日夜,推出手術室的時候仍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我透過玻璃望著他在監護室中安然的睡顏,重重的紗布包裹著他的額前,長長的睫毛在臉上垂下溫柔的陰影。他的右手還握著一隻小小的藥瓶,就是他在最後關頭將密封在瓶中的空氣渡給我,我才能堅持到救助的到來。

我想起他在我失聰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都會對我說的話——

對不起沒能撫慰你的過去,請讓我庇護你的未來。

我將手抬起來按在冰涼的玻璃上,想起他那是堅決而懇切的語句,瞬間淚如雨下。

我也終於在那絕境的深淵裡聽到了他對我說這個字,然而卻在我來不及有所回應的情況下,我曾無數次想過如果他這麼說我該如何回答,只剩徒勞。

 

又是你,又是因為你。

我聽到身邊有人冷漠的聲音,面前的玻璃上倒映著勒夫寫滿刻骨痛恨的臉。他身上有一種清冷到近乎無情的香味,湊過來的時候讓人心生無謂想要避開的念頭。

你終於要害死他了,你滿意了嗎。

勒夫雙手塞在衣兜裡,他俯視著半靠在牆上的我就像看著一堆發臭的垃圾。

你跟他認識很久嗎。

我愚蠢地問了愚蠢的問題,勒夫的表情除了不屑還有毫不掩飾的嘲諷。

不是說了我的經紀公司起步的時候有他很大比例的股份嗎,不然的話你以為我為什麼要簽你這樣的賠錢貨。

我聽到的句子仍然模糊,需要費很大功夫才能明白那其中的意思,我的五臟六腑都好像被倒上了一大桶冰,我露不出任何表情我的唇齒都在戰慄,我本以為是自己得到的果然還是別人施捨的,到頭來我還是一事無成,我還是一無所有。

再說,他要不是把自己的股份全部低價賣出何必辛苦地做地下錄音室,你以為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什麼!就因為你好不容易出了專輯能上節目卻突然聾了,你知道他決賽關頭臨時退出選秀節目賠給了電視臺和公司多少錢嗎,再加上給你治病的昂貴支出,他過去幾十年的積攢的一切幾乎都被你一手全毀了!

勒夫的話語和眼神狠狠劈落在我身上,我遲鈍地理解著他斥責中的每一絲意思,感覺就像用自己用刀子緩慢地割下心尖的肉。

他早看出你不是個能安心待在樂隊和公司的人,他找我一起註冊經紀公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你們簽過來找一條更自由的路發展,本來就只需要再等不到一年我們就能起步,他怕事情有變一直沒有公開,結果你一意孤行把什麼都斷送了!

我沒有力氣再支撐這個身體只能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瞬間再一次濕透的眼眶讓我下意識低下頭遮擋自己狼狽而醜陋的面孔,然而勒夫卻冷酷地蹲下來狠狠盯著我的臉,將無以躲避的現實的利刃丟在我臉上。

別讓人更噁心了想哭的是我好嗎!不管我做了什麼他永遠都只圍著你轉,不管我為他鋪好怎樣平坦的路他卻還是為了你毫不猶豫地就能放棄一切!你簡直就是個魔鬼,你是不是生來就只為了折磨和毀滅他,我用盡一切辦法都沒能威脅他讓他回到我身邊,卻只為了買回股份好讓你今後能更好發展他就默默配合了我所有的為所欲為。你居然還敢說對他說與你無關,你居然還敢衝他露出那種怨恨的眼神,你還有什麼不滿,你覺得委屈嗎!

勒夫厲聲說著,伸出手抓著我的頭髮將我按在冰涼的牆壁上,逼近過來一字字幾乎要咬到我的鼻尖,他的雙眸也通紅著,鋒利的瞳孔上彌漫著透明的淚水。

那我們交換怎麼樣,你把他給我,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

我懦弱的顫抖成一團,太多無法接受的真相擠進腦海壓垮我自以為是的外殼,哀傷在霎時徹底將我侵蝕了,我還曾怨憎過那個一次次幫助我挽救我為我阻擋傷害甚至不惜葬送自己的才華事業甚至生命的人,我痛恨他不夠愛我,我甚至還曾期盼過當初根本沒有遇到他的人生。

那天勒夫哽咽般的嘆息吐在我耳側又飄遠,我們都很清楚這是無法反抗命運的指使,強求不得,而屬於你的,也同樣無法輕易捨棄。

而我只能用戰慄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任憑淚水從指縫間崩潰般湧出。

原來在我怨恨他撕毀我風帆的時候,他卻在傾盡一切為我換取一隻可以掌控人生的舵。

從此我將航行在他指給我的路途中,再不必隨波逐流。

 

 

 

 

 

 

Fin.

在Grunge搖滾的歷史上有一位舉足輕重的耀眼明星,他為這世界上最偉大的音樂形式開了一扇窗,他從十五歲到三十歲先後以不同的風格出道三次,然而後兩次卻曇花一現都極其短暫。

這個如流星般倏忽而逝的偉大歌手為樂壇留下永遠無法超越的經典作品,《烏鴉》創下單曲音源播放最高紀錄,然而在該曲公開後僅三個月他就因失聰隱退,三年後重新發行專輯《Sink into utero》,然而他卻在至今仍保持著單張唱片銷量榜首的這張專輯發行不到五個月的時候墜湖身亡,終年僅三十一歲。

這站在樂壇巔峰泣血啼鳴桀驁不馴的寒鴉,他的果敢和勇氣為死氣沉沉的樂壇帶來了近乎殘酷的新生,他詮釋了陰冷,壓抑,迷亂所能帶來的衝擊,這是一個神話時代的開始和興盛,在他俊美的外表之下有一個不屈而又憤懣的靈魂在怒吼和質問著這世間醜惡的一切,於是即使在他的聲音消逝幾十年後,也有無數的人會為他曾做的一切而驚嘆和感動,甚至有很多年輕人仍將他作為現代受難的耶穌加以膜拜。

然而他的暴斃之謎即使到今日也沒有人能清楚地解釋,他一生孤僻無親無子,僅有的朋友全部來自於圈內,這個仿佛僅是為了傳道音樂而生的歌手即使死後也沒有留下墓塚,甚至還有不止一人曾說在距離他故鄉極其遙遠地球另一邊的小鎮見過極其相似的身影。若是他真的沒有死,那莫過於一個再好不過的結局。

 

最耀眼的星星,該有最壯烈的凋零。

也許這個驚世而出的歌手最終不過是褪下了他沉重的光華從那神壇上走了下來,神賦予他喚醒麻木人們的使命已然完成,他終於可以結束多舛的命運好好休息,享受只屬於自己自由而完滿的人生了。

但願命運從此仁慈。

但願幸福,安樂。

(選自《寒鴉——巨星本論》)

 

 

 

 

【全文完】

2013年6月4日03:05:19

 

 

本文並非完全現實向,故意沒有起樂隊和公司名字就是希望大家不要過多帶入,故事內容部分借鑒涅盤樂隊及主唱生平經歷,請勿擅自揣測作者屬性或指責作者三觀。

謹以此文,向流星般倏忽即逝的搖滾天才Kurt‧Cobain致敬。

注:《Sink into Utero》(墮入子宮)出自涅盤樂隊《In Utero》(子宮中 1993年)

26節中《烏鴉》的歌詞於愛倫‧坡的經典詩作《烏鴉》。

譯文為:噩耗的報信者.

你前來此處,有何音訊?

我當繼續孤守於此,還是重歸所愛之人的懷抱?

烏鴉答道:永不復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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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尚最後提到的Kurt‧Cobai(科特‧柯本)是《超脫合唱團》的主唱,也是Grunge搖滾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超脫合唱團》在1991年開始走紅,大紅三年後主唱科特卻在自宅舉槍自盡,死時才二十七歲。他生前就已經吸毒成癮,死後被驗出體內有大量的海洛因成份,不過關於他的死因眾說紛紜(有一說是被謀殺的)。但儘管如此《超脫合唱團》的音樂至今仍深深影響美國的搖滾界。

我想小尚是用科特絢爛的一生和東神自身的故事為背景,寫出這樣令人動容的故事。

文中允浩的愛隱忍又慎重,他為了在中委曲求全只為了在中能站上更好的舞台,但如果能把愛說出口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波折。

在中對允浩的愛是顯而易見的,他敢愛敢恨,但卻因此看不清允浩對他的愛,不過這也怪不了他,是允浩藏得太深。

這篇文暗示性很強,反應了一些允在現實向的心情(我覺得),看了以後真的會不由自主的多想一些。

 

 

PS.本來想寫更多的,但我一整個下午都在想我婚慶文的劇情、碼字,我會儘管碼好PO出來的。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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