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昌珉去了趟日本,成功將合同也一併帶了回來。馮牧氣勢洶洶地來公司找茬,可惜,他那雷聲大雨點小的陣勢完全被大家無視了,我笑瞇瞇地目送他陰著臉離去,發現他的司機還是一熟人—大禿子。搖搖頭,果然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真理也。

我天天跟著允浩上下班,我沒有將那天遇見邱小可的事情告訴允浩,日本的合約簽好後,他又陷入了天天加班的境況中,這個時候還是不要給他添亂為好。相比於自己的情況,俊秀倒更讓我憂心些。雖然每天還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但他那沒有一絲笑意的眼睛還是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俊秀的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個月,害的有天每天也冷著臉上班,冷氣開得和允浩有的一拼,可憐昌珉兩頭受凍,最後寧願滿世界地跑業務也不願待在公司。

我本著善良的原則,每天中午定時慰問沉悶中的俊秀同學,但似乎,這位同學在去往哲學的道路上走得熱情且堅定。比如,他會仰望天空呈45度角,又比如,他會盤腿而坐沉思一個下午,還比如,他越來越喜歡問我根本聽不懂的問題:

俊秀:「在中,如果我們先後踏入同一條河兩次,那我們踏入的河水還是同一條河嗎?」

我:「‥‥‥」

俊秀:「你說,如果說我的本我在欲望中掙扎,那麼自我還能脫俗嗎?」

我:「‥‥‥」這孩子是餓了嗎‥‥

諸如此類的問題,讓我突然體會了一把老父的感覺,我就像一個開始看不懂孩子作業本的傢伙,對著俊秀就像對著天外飛書。

 

又是一天的慰問時間,我非常痛苦地向那個在天臺坐著的身影龜爬,不知道這熊孩子又要問我什麼鬼問題。

「你來啦。」俊秀朝我微笑,我抖了一下,勉強掛個笑臉:「嗨。」我倆並肩坐著,瞭望遠方,俊秀惆悵地嘆了一口氣,開口:「在中啊‥‥」

「是!」我太陽穴旁的神經重重地跳了一下。

「現在的生活,你感覺真實嗎?」

「真。」果然,又是一個奇怪問題。

「如果世界是鏡面的,一面代表痛苦,一面代表幸福,那麼你會選擇相信哪面是真實的?」

我:「‥‥你呢?」

「我?」俊秀停頓了很久,仰著頭突然哭了,「我選擇幸福。」他哽咽著說。

「你哭啥?」我有點手足無措地看著俊秀。

「我很幸福。」俊秀大哭。

我:「‥‥‥」這孩子是不是要去看醫生了。

那天俊秀大哭了一通,哭的撕心裂肺的,但一哭完,又突然像雨過天晴般,變回了以前那個我熟悉的俊秀。雖然奇怪於他的突然轉變,但他情緒正常了,我也心安了,至於心裡的那點怪異感馬上就被我扔在了不知哪個犄角裡。

 

允浩和有天的公司發展的很好,除了日本的那個專案,小池南又給帶來一個大合作。說起這個小日本,我越來越懷疑他對允浩的居心了,來公司的次數都要趕上公司員工了。你說是出於朋友之情吧,似乎又過於熱忱。你說他真別有居心吧,他又似乎在刻意保持與允浩的距離。

不過,小池南有一點到是和我一樣,他也討厭馮牧,而且他對馮牧的討厭似乎還比我更厲害些。不知道馮牧在哪裡惹到他了,他甚至還鄭重其事地跟允浩說,讓他小心馮牧。但允浩向來是不把這人放在心上的,說了等於白說。

週末,允浩不負責任地把手頭的活計丟給了昌珉,自己瀟灑的跟我出遊去了。天氣晴朗,允浩撐著傘,我飄在他前面,引來無數目光。的確,在這麼一個美好的初秋裡,會撐傘的人極少,會撐傘的男人不是有病就是娘炮。

我笑的極度誇張,允浩危險地看了我一眼,刀鋒淩冽。我勉強止住笑聲,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地想上揚。

「有這麼好笑?」允浩無奈地搖搖頭。

「非常好笑,特別是撐傘的人還長著一張面癱臉。」我賊笑。

「你呀,長不大。」允浩的語氣帶著寵溺的味道,讓我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我對上允浩的眼睛,墨黑墨黑的看著特煽情,讓我一時之間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哈哈,天氣真熱啊。」我傻笑地想要轉移注意力。允浩移開視線,面色正經的不得了。我鬆了一口氣,面上的溫度才稍稍降了下來。

 

從湖邊回家的路上,允浩接到昌珉電話,說有設計圖還要允浩修改。於是我們就直接回了公司。公司裡加班的孩子只剩下昌珉一人,看著他幽怨的眼神,我很好心地提醒允浩,放他回家了。

等允浩改好設計稿已是十點以後的事情了,我在一旁的沙發上瞇著眼睛,努力抵擋陣陣睡意,直到允浩把我叫起,我才迷迷糊糊地跟著允浩飄出去。

車子行駛地很平穩,我索性靠著座背睡死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突然的緊急刹車將我一下子從睡夢裡狠狠甩了出來。「怎麼了?到了?」我看向允浩,卻發現他的臉色異常的難看。我飄出車外查看情況,發現一前一後兩輛車把我們堵得死死的。

「允浩,你先別下車。」我立刻對允浩說,這陣勢一看就是來者不善,何況這條小路夜晚一般沒人。我看著大禿子從前面的那輛車下來,他哈著腰跑過去開後座的車門。 我冷笑一聲,果然馮牧西裝筆挺地從車裡下來。我向後面的車飄去,往裡看去,裡面幾個大漢拿著棍棒全一副混黑道的樣子。

怎麼辦?我腦子一片空白,小路兩旁都是圍牆,前後又被堵著。去找有天,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

「去找有天。」允浩跟我想到了一塊。我跟允浩對視了一眼,咬了咬牙不再看他,拼了命地往家趕。我沒有像這一刻一樣痛恨自己是個鬼魂,也沒有像這一刻一樣慶幸自己是個鬼魂。痛恨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慶幸於自己還能去求個外援。

「俊秀!」我嘶聲喊著,俊秀愣愣地跑出來,看著我的一臉慘白:「快跟有天說,允浩被馮牧圍在了新業大廈旁的那條小路上。」

「好。」俊秀衝進去找有天。在確定有天明白情況後,我又立刻向允浩那兒趕。恐懼如那不透一絲月光的黑夜一般慢慢侵蝕著我,雖然已用了最大的力氣奔跑,但總覺得路是那樣漫長,時間的指針滴答滴答地像個計時器一般在不停地催促我,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我一踏進那條小路,就看見允浩拿著棒子背靠著著牆和一圈人對峙著。我心一緊,衝上去上下檢查了一圈,幸好,除了衣服有些破損,手臂有些小擦傷以外,沒有大的問題。我環視了一下那些大漢手裡拿的武器,沒有刀具和槍支,看來,馮牧到不至於想傷人性命。

「鄭允浩,你想清楚了沒?」馮牧陰著臉站在外圈。

「不可能。」允浩冷靜地回答。

「你不用認真審視一下你的處境?」馮牧的眼睛像蛇一般陰冷的瞇起。

「我反倒要問你,你不用審視一下自己的處境?」允浩輕笑,全身看著很是放鬆地靠在牆上,一隻手插在褲口袋裡,「你以為我拖了這麼久是為什麼?」

馮牧皺眉:「不可能,你的手機已經被收了。」

「所以,」允浩冷笑,氣勢淩然,「你註定只能是個蠢貨。」

馮牧瞬間暴怒,眼睛一片血紅:「我是蠢貨,那你這個被我弄廢手的傢伙豈不是更蠢!」

這次換我怒了,原來,是這個傢伙!我捏緊拳頭,想起這幾年允浩的辛苦,覺得吃他肉飲他血都不足以平憤。

「還有,」馮牧噁心地笑著,「當年的那件事還是我媽幫我善後的。本來看在她的份兒上,不想再對付你的,誰叫你不知好歹,過了幾年又蹦出來找晦氣。」

我一冷,擔心地用眼角瞥允浩,他的臉上不怒不驚,但我還是注意到放在褲帶裡的手青筋畢露。我深呼了一口氣,知道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允浩,打起精神,有天快來了。」我對允浩喊。

 

情況似乎焦灼著,我頻頻地向路路口看,希望有天快點趕來。一面又緊緊盯住馮牧,以防他有什麼動作。最終,馮牧沒耐心了,一揮手,一堆人就朝著允浩湧了上 去,我心驚膽顫地看著允浩以一敵十。越來越多的鐵棍打在了允浩身上,我顫抖著想要擋在允浩前面,但是那些棍子就那麼透過我結結實實地挨在允浩身上。

我就只能這麼無力地看著允浩倒在地上,有血從他的嘴角滲出。他護著自己的手,蜷著身子,承受著眾人的拳打腳踢,而那個噁心的馮牧就帶著笑意的,站在一旁看著興致昂揚。

我跪在允浩身前,看著允浩的眼睛,不停地叫著他,他也一直凝視著我,那麼的溫柔,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幸好‥‥你沒事。」

我的眼瞬間濕潤了,鄭允浩,你真是個傻瓜‥‥

 

 

 

 

 

 

 

 

 

 

第四十章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允浩嘴邊淌出的血也越來越多,他縮成了一團,眉頭深深地皺起,嘴巴卻緊緊的閉著,不泄出一絲的聲音。我體內仿佛有一把火,隨著他的每一下疼痛燃燒得體無完膚。

「允浩,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良久,我笑著說。允浩微微頜了一下眼瞼,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唱:「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

我自認為唱的很有感情,唱到眼淚都順著鼻涕一起流淌,允浩揉了揉額角,示意我過去。我呆呆得停下靠近,耳朵湊到允浩的嘴邊,然後聽見他說:「真難聽‥‥」

「但我只會唱這首歌。」我眨著淚花看著他。

允浩眼含無奈:「那就繼續吧」

於是,我又開始了「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在我唱了第十三遍的時候,終於電視劇裡總是姍姍來遲的救兵出現了。

我鬆了一口氣,衝著來人破口大駡:「做死的這麼慢!」罵完卻悚然發現來人沒一個熟悉的。這些是來幹嘛的?我默默的與允浩對視了一眼,他搖搖頭,顯然也不清楚這些人的來路。

馮牧的臉色比剛剛還要難看:「你來幹嘛?!」我順著他的視線準確找到了那些黑衣人的領頭者。

他閒散地走上來,穿著T恤牛仔褲,面帶笑容:「好久不見,大哥。」我打量著這個看起來過分年輕的傢伙恍然大悟,他應該是馮家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是正室生的還是小妾生的。

「我的事你最好少管。」馮牧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俯視著他。

「我今天來也是受人之托,大哥行個方便怎麼樣?」他帶著俏皮的笑意說。

「哼。」馮牧用鼻孔噴了口氣,「你個小雜種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行方便。」

他笑容不變,眼睛微微瞇起:「大哥,是二哥讓我來的,夫人知道了要傷心的哦。」

「你不說,媽自然不會傷心。況且,媽就算知道了也一定會站在我這邊。」馮牧轉身冷笑,「給你30秒,立刻消失,不然連你一起整。」

「大哥,別這樣嘛~~」他撅起嘴巴,奔上去拉住馮牧的手臂,「大哥,求求你了嘛~」這個人是在撒嬌嗎?我嘴角抽搐。

「放開!」馮牧一臉吃了蒼蠅的樣子,拼命甩手臂。

「不放!」他可愛的鼓起腮幫子,「大哥是真的不肯放了鄭允浩嗎?」

「你給我放開!」馮牧臉呈現豬肝色。

「這樣的話‥‥」他歪著頭無奈的一笑,卻在下一秒,乾淨俐落地給了馮牧一手刀。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馮牧軟軟地倒下,我X的,這都行!我深深地震驚了!馮牧身後的打手一號,打手二號們像被定身了一般瞪圓了眼睛。而就在這麼一兩秒的空擋裡,那個青年又利索地砍暈了幾個。

「要打嗎?」青年帶著興奮的笑容跳躍著。那些嘍嘍互相看了一眼,沒猶豫地轉身跑了。我的額頭一片黑線,馮牧的人品果然差啊!

「嗨,我是馮宇,還好嗎?」馮宇蹲下來看著允浩。允浩慢慢撐著坐起來,衝馮宇點了點頭。

「不錯嘛,好漢啊!被打了這麼久都不吭聲的。」馮宇笑著說。我反應了幾秒,狠狠向他瞪去,被打了這麼久,原來這傢伙早就到了嘛?!

「多謝。」

「不用不用,有天找我來的,呵呵,況且我也不爽馮牧好久了,正好報仇。」馮宇賊笑。「說起來,有天怎麼還沒有來?」

「來了。」允浩往左看去。我迅速一轉頭,果然看到有天匆匆跑來的身影,旁邊居然還跟著小池南。

「他怎麼來了?」我問俊秀。

「路上遇到的。不知道他哪裡得到的消息。」俊秀跟我咬耳朵。

「允浩,有沒有事?手呢,手有沒有事?」小池南撲通一聲跪倒,掛著淚水特焦急地對著允浩說。我被他那重重地一跪驚到,喂喂喂,你用的著這樣嗎?!你果然暗戀著允浩吧?!

「呵呵呵呵~~」馮宇在一旁笑翻了,眾人的眼神一致地看向他,「小池南嗎?你可真有趣!哈哈哈~」

「你笑什麼?」小池南衝馮宇吼,他的大音量成功的讓空氣一靜。這孩子咋了?

「哈哈哈哈哈。」馮宇不怕死地繼續笑,「抱歉抱歉,就是想笑。」好不容易,馮宇止住笑,擦了擦眼淚:「哎呀,真是抱歉。不過啊,你們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好笑的畫面,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你什麼意思?!」小池南的臉瞬間蒼白,有天面無表情地把他從允浩面前拉開。這是什麼狀況?我朝俊秀使眼色,希望得到個解答。

「什麼意思?幾年前的那次意外,你自己心裡有數。」有天平靜地回答他。

小池南的臉整個僵在那兒,所有視線都釘在他身上,他像無法負荷一般,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他望向允浩的方向,紅著眼睛:「允浩‥‥」

原來是這樣嗎?我轉頭看向允浩的方向,卻發現允浩的臉上一片平靜,眼睛都不起一點波瀾。

「我知道。」允浩說。

「你知道?呵呵。」小池南苦笑,「這幾年,我都想贖罪‥‥」

「你只是洩露了我的行程,算不上大錯。」允浩淡淡地看著他。

小池南突然掩面痛苦:「那時候,我想如果你出了什麼事,就沒人擋著我了,我‥‥」我們都特冷漠得看著小池南哭的哽咽,我不是聖母,對這種傷害允浩的人沒有半點的同情心。看著他淒淒慘慘地自我剖析,也只有淡淡的無奈。若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那麼,那一點點的可憐也是無法感動我的鐵石心腸的。更何況,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將允浩送醫院,哪有空聽他長篇累述!

「俊秀!讓有天快送允浩去醫院。」

「好!」俊秀反應過來。迅速跑去跟有天複述。

「你讓讓。」有天很紳士地把跪倒的小池南踢開,跟馮宇一左一右地把允浩扶起,那幾個黑衣人在馮宇的一個眼神下,超敬業地魚貫而出。

我鬆了一口氣,跟在他們身後,慢慢往出口挪,允浩的車被堵死了,還是直接坐有天的車快。

突然想起地上還有個挺屍的馮牧,這傢伙就讓他這麼躺著,不用綁起來?我回頭看向馮牧,卻正好對上他帶著怨毒的眼睛,我一個激靈,腎上腺迅速分泌。一切就像慢鏡頭重播一般,我看著馮牧從褲管裡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槍,上膛,瞄準,甚至,那射出的彈頭也極清晰地一格一格逼近。

我本能的上前一步擋在允浩身前,然後,我感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感,我低頭,看到那顆彈頭像遇見什麼阻力般,直直地在我身前墜落。

“砰”又是一聲槍響,卻是從我身後傳出,馮牧慘叫一聲握住手臂打滾。我恍惚地轉頭,恍然中看到允浩蒼白至極的面容和顫抖的唇瓣。

「怎麼了?」我對著允浩傻笑,「哈哈,我厲害吧,快表揚我!」

「在中‥‥」允浩掙開有天的手,瘋了一樣地連滾帶爬地靠近我,「在中‥‥」

我呆呆得看著允浩前所未有慌亂的樣子,怎麼了?我的允浩不應該是眼前的這個樣子,你不是史上最面癱地冰塊嗎?

「是不是哪裡痛了?」我有些慌張的問他。但他只是血紅著眼睛顫抖著。我被他的樣子嚇住了,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怔怔地開口:「要不要給你唱歌,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不要唱了,在中‥不要唱了‥‥」允浩死死拉住我的手,他手心熾熱的溫度燙在我的手腕上。怎麼回事?我居然能感受到允浩的體溫了!我驚喜地低頭,卻看到我胸前的一片嫣紅像盛放的彼岸花,窮極的絢爛也窮極了生命。

原來,分離總是來得如此措手不及‥‥我感覺身體越來越輕,允浩的手一寸一寸地從我的手腕剝離。我看到於小可靜靜的站在我的不遠處,平靜地看著我,「該走了。」他說。

我開始向上飄去,允浩踉蹌著往牆上爬,「在中!不准走!我不許你走!!!」

我聽著他絕望地嘶吼聲,眼見著他灼骨的疼痛,恍然間想著:如果就此分離,那麼,我只有一個願望:

願我記得你,願你忘了我,願你此生安好‥‥

 

 

 

 

 

 

 

 

 

 

第四十一章

 

我猛地驚醒,身下的座椅發出“嗞”的聲響,在安靜的圖書館裡顯得異常刺耳。我恍惚地呆坐著,左臂異常的酸澀,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混沌地想著,意識慢慢回籠,夢裡那種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依舊揮之不去。

臉上有種冰冰涼涼的感覺,用手一摸,手指上一片濕潤。我哭了?我怔怔地看著那淚水,努力回想了一下夢裡的內容,卻一無所獲,只覺得心裡有種悵然若失的悲傷。

陽光正好,午後的圖書館異常冷清,學生要嘛在教室要麼在宿舍,沒到期末的圖書館總是學校裡不受關注的一個角落。而我,就有個跑來圖書館午睡的癖好。圖書館牆上掛著的鐘顯示13點50分,它提醒我不能再發呆下去了。搖了搖頭,讓自己的神智清醒些,站起來,慢慢地往外挪。

「韓老師,上課去了啊。」門口的管理員特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勉強轉頭衝他一笑,以往總會和這大伯貧幾句嘴,但今天實在缺乏心情。

 

下午兩節課是大一的公共課,就我自己的親身經歷而言,公共課不渾水摸魚一下,簡直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所以,將心比心,只要教室不空的太厲害,我對課堂紀律都是睜隻眼閉隻眼地放過的。

我伴著鈴聲很準時地邁進教室,卻被裡面攢動的人頭驚嚇到了。現在的孩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好學了?還是自己當年過的特別糜爛?我腳步頓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上講臺。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有力地寫上四個大字:三個代表。

我微笑著轉身,對上一堆閃亮亮的眼睛,內心陰暗地獰笑,我學的明明是歷史,卻被抓包來上思想政治,所以啊,你們也不要怪我‥‥

於是,我毫無負擔地攤開書,開始照本宣科‥‥

 

「好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我合上書,呼了一口氣,假裝鎮定地快步走出教室。一走出教室,嘴角就忍不住地想要抽搐。現在的孩子是怎麼了?這麼枯燥無聊的課都不睡覺也不玩手機的?直愣愣地都盯著我做啥,害的我讀書讀得特有罪惡感。

我抖了抖,撫平心裡微末的良心,快速騎上我的小電驢準備奔向小窩。卻不料,半路接到系主任的電話,讓我以最快速度去辦公室面聖。

懷著一顆百般不願意的心,我哀怨地敲開了主任的辦公室大門。

「小韓,來了啊?」系主任姓吳,是個圓臉的胖子大叔,笑起來小眼彎彎特親切慈祥,但就我這幾個月的經驗來說,每當他笑成這種彌勒佛的樣子時,準沒好事。

「主任,找我有事兒?」我咧開一個笑臉,內心默默回想最近有沒有幹什麼壞事。

「你坐。」吳主任拉開對面的座椅示意我坐下。不祥的預感更濃烈了,我惴惴不安地坐下,等他的下文。

「沒什麼大事,你別緊張。」他輕咳了一聲繼續說,「金郁文老師昨天進了醫院,醫生說有小產跡象,要多休息多注意,所以啊,她這班肯定是上不來了‥‥」

「主任,我的課排滿了。」我警惕地立刻說。

「呵呵,年輕人別緊張麼~」吳主人笑意更濃了,「代課的老師我都安排好了,只不過,金老師還是建築設計1302班的班導,她這一請假,就得找人替。小韓 啊,剛剛進校才幾個月吧,跟他們年輕人也有共同話題。本來這事不歸我們歷史系管,但建築系都是些老人了,沒你們年輕人有精力,所以啊,我想來想去,你都是最好的人選!」

我無語地對上吳主任「就是你了!」的神情,默默地把含在嘴邊的「不」咽回肚裡,剛剛上崗就推三阻四的,除非我以後不想繼續混了。

「沒問題。」我笑容可掬地回答。

主任欣慰地點點頭:「明天開個班會,和學生熟悉一下,學生的檔案拿去,研究一下。大學班導事情不多,放心不會耽誤你談戀愛的時間。」

「您說笑了,先工作再戀愛,我不急。」我笑著接過檔案,「主任還有什麼吩咐?」

「沒了,你去忙吧。」主任一揮手,我知趣地迅速撤退。

要說大一班導的確是個清閒的活兒,但再清閒也抵不住它要早起啊!是誰規定大一要早自習的,又是誰規定大一的早自習班導要到場的?!我恨恨地磨牙,對手上多出的一遝檔案深惡痛絕。

 

一到家,我就癱倒在沙發上,整個室內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呼吸聲。的確,一個人蝸居在這個城市是有一點寂寞啊。我笑了一下,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傷感表示矯情。一個魚躍從沙發上爬起,開始整自己的晚飯。

我喜歡在飄窗上吃晚飯,點一小燈,看外面馬路上的車隊排長龍。每當這個時候,總覺得特愜意舒心,但今天卻奇怪地總找不到心情。我手捧米飯望著窗外,玻璃窗在夜幕的襯托下印出我的臉,我看到那張臉上面無表情,似根木頭柱子。

「你個面癱!」我嫌棄地對那張臉說,卻在下一秒愣住。這句話我好像經常對一個人說,是誰呢?!心臟怦怦地跳,突然有種慌亂的感覺讓我焦躁起來,是誰呢?到底是誰呢?一個晚上,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事實上,我並不是一個特別執拗的人,但對於這個問題卻有種本能讓我怎麼也放不下。

 

後來是怎麼睡著的,我也不知道。但第二天早上,我是從夢境中驚醒的,桌上的鬧鐘顯示五點二十分,缺睡的大腦嗡嗡地叫,卻沒有一點睡意。頭疼地揉揉太陽穴,卻又感到臉上一片濕潤,第二次了‥‥

我下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才感覺好受了許多。我盯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微怔,「允浩‥」我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過了好幾秒才發覺是自己的聲音。允浩?我為什麼會無意識地說出這兩個字,這是人名嗎?

思緒異常的混亂,我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神神叨叨的了。嘆了口氣,重新躺回床上,對著天花板數綿羊,但“允浩”這兩個字依舊在腦海裡揮之不去。TMD的!我咒罵了一聲,在床上滾來滾去,允浩到底是什麼東東!我瞪著床頭的小炮兵抱枕,那兩隻魚泡眼越看越不爽,果斷拎起,對著一頓狠揍。

就這樣折騰到七點,鬧鐘響了。我疲倦地哀嚎一聲,從床上掙扎地爬起,覺得腰酸背疼腦額發抽。苦命喲~~~等會兒還要去見那些小兔崽子,大一新生,這四個字想想都頭疼。

 

建築系的大樓很顯眼,確切的說是很騷包,不規則地多邊棱角在陽光下特礙眼。我遮著眼睛迅速衝進去尋找308教室,新生的早自習教室都安排在三樓,所以,當我一邁上三樓的臺階時,就聽見了一陣陣嘈雜的音浪向我襲來。果然很鬧騰啊!

我深呼吸,緩慢地向308移動。我站在門口,重重地敲了敲門,瞬間,裡面幾十雙眼睛齊齊向我看來。我維持著淡定的表情走進去。

「你是新來的嗎?」坐在門口的一個女生笑的特燦爛地問我。

我面無表情地瞄了她一眼,走上講臺:「我是新來的班導,韓在俊我的名字,手機號你們記一下。金老師休產假,以後你們歸我負責。沒什麼問題的話,你們繼續自修。」我轉身在黑板上寫上手機號碼,拍拍粉筆灰迅速奔到教室的角落坐下。教室裡呈現詭異的一片寂靜,我滿意地點點頭,拿起帶來的書看起來。

在翻了五六頁後,教室裡開始重新出現悉悉索索的講話聲,再後來聲音越來越大,就算我低著頭也能明顯感受到越來越多投注在我身上的視線。也許是看我沒有反應,那些視線就越發大膽起來。

哎,年輕人就是好奇心太旺盛!我合上書,抬頭掃射:「各位同學有什麼問題嗎?」

「有!」一個女生舉手,「老師你幾歲了?」

「26」

「哇哦,那老師你有沒有女朋友?」另一個女生站起來,顯得很興奮的樣子。

「沒有。」現在的孩子都這麼奔放的嗎?我話音剛落,班級裡就變成了嘈雜的菜市場,嗡嗡嗡嗡地一片。我揉揉太陽穴,決定不去理他們。

「老師,老師‥‥」我堅決不去搭理。

「最後一個問題,老師,老師!」我忍著無力感,抬頭:「說吧,最後一個問題,問完自修。」

「呵呵呵,沒問題。」一堆女生笑的特別的滲人,「老師,那你有男朋友嗎?」

我‥‥良久我才開口:「沒有。」不知怎的,當我說出沒有的時候,心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有種特心虛的感覺,在學生的視線下特不自在,掩蓋性地低頭,遮罩掉學生們哈哈的笑聲,

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你心虛什麼?

允浩,不期然的又想起這個名字,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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