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允浩沒騙我,父親是真的醒過來了。但是因為失去意識太久,醒過來的父親很虛弱,不能說話不能動,飲食起居都需要人照顧。

想起以前健碩的父親,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該盡盡孝道了。於是我跟允浩說我要親自照顧父親,允浩說沒問題,「你伺候父親,我安排兩個人伺候你」。我又跟他說他和有仟之間的事我不過問,他也說沒問題,「你只要乖乖待家裡就好」。我說我房間太冷,一個火爐不夠,他說沒問題,「你搬來我房間」。我說那我要天上的月亮,他還是說沒問題,「就怕嫦娥太小氣,捨不得給」。

我無語,現在的允浩對我百依百順得讓我掉了一筐的雞皮疙瘩。

我問他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了,他說:「我很遺憾沒有能早點對你好,現在才開始,會不會太晚?」

對此,我只想說一個字,酸!

可是酸過之後,卻甜到了心坎裡,頭一次有了真正被人呵護的感覺,那是一種即使睡著了,也會偷偷笑醒的感覺,有人稱它為“幸福”。

 

回到大宅的我除了照顧父親外,就整天待在家裡看書,真如允浩所希望的那樣,連大門都沒有出過。我和俊秀很少碰面,之前天天跑始源家嚷嚷著要見我的傢伙,現在一見我就躲,或許是因為我曾說過討厭見到他的關係吧。

沒見著俊秀,卻總是和一個名叫“念春”的少年碰面,光聽名字我也知道他是做什麼的,還不說小傢伙長得是何等的標誌,細皮嫩肉的,姑娘見了也得汗顏。聽傭人說,念春是我離開大宅後的某天允浩從外面帶回來的,而“念春”這名字是來之前就有了的。

我明白,男人嘛都是有需要的。允浩不但是個男人,還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俊秀于他來說是看得吃不得得的。所以嘛,在外面打打野食也是可以理解的。

念春不過十六、七的樣子,整日著一身青衣的打扮。臉蛋生得清麗,可惜眉目間卻帶了點妖媚,就像他青衣上的那簇紅梅,妖冶得過分了,怎麼都不夠純淨。念春對我似乎很有敵意,看我的時候,眼神總是很冷,這點和以前的允浩倒有幾分相似。

 

而真正跟念春接觸是在某天下午的時候。難得的好天氣,我跑到院子裡曬太陽,遠遠的聽見了打罵的聲音,走過去一瞧,瘦弱的念春被幾個人圍在了院子的角落裡,有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刮他耳光子。一夥人見我來了,嚇得都跪到了地上,就念春一人依舊站著,靜靜的看我。我指著念春,問那幾個人這是怎麼回事。

「小、小的只是叫他跟著幹活而已,誰知這傢伙,這傢伙竟然說不幹,所以小的就‥‥」

「就代替主子們執行主子們才有的權力了?!」我笑,「敢情我金家的下人都這麼有膽子,敢代替主子說話了?這是什麼時候定的規矩?我怎麼不知道?還是說這是允浩教你們的?!」

我一口一個“主子”說得極歡,最後還把允浩給搬了出來。幾個傢伙嚇得不輕,一磕一個響頭,嘴裡嚷嚷著再也不敢了。看著匍匐在地上的少年們,被壓迫了多時的我終於找回了點當初做大少爺時的感覺,於是接著嚇唬他們,說念春是允浩請回來的貴客,如今竟遭了他們耳摑,這事要傳到允浩耳裡可不得了。少年們嚇得臉都青了,哭著求我不要告訴允浩。

我心裡樂開了花,卻依舊黑著臉說:「這次就算了,下次別讓我再逮著。滾!」

幾個少年千恩萬謝的跑了。少年走後,念春終於開口了,很好聽的聲音,讓人全身都酥了。

「為什麼幫我?」他問。

我聳聳肩,問他:「想娶媳婦嗎?」

念春愣了一下,臉唰的一下就紅了。接著他全身開始微微的顫抖,卻不說一句話。最後,他走了,帶著一臉的憤恨。從此以後見了我,他都是掉頭就走。

後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天說錯話了。被妓院調教得如此成功的念春,你要他如何去討媳婦?始源曾諷刺我,說我是個說話不動腦子的人,現在我承認了。想起始源,我這才想起自己既然沒走,怎麼也應該過去跟人打個招呼。雖然說不定他早從允浩口中知道我沒走的消息了,可是親自去拜訪一次還是必要的,畢竟曾在人家那裡騙吃騙喝了一段日子。

 

備了點小禮,我噔噔噔的就往始源家趕。很不巧的,我在路上遇見了有仟。不過與其說是遇見,不如說是他早就在那等我了。我覺得沒臉見他,他卻一臉的釋然。

「你和鄭允浩之間的事我聽俊秀提過,所以我不怪你。」有仟說,微微笑著。「只是不得不佩服鄭允浩收買人心的手段,之前俊秀為了他和我翻臉,現在連你也選擇了他。」

我告訴有仟說這件事我不插手,誰也不幫。

「在中,你不明白,就算你什麼也不做,可只要你選擇的是鄭允浩,你那就是幫了他。」

有仟的話我聽不明白,就和當初始源說我是成敗的關鍵一樣讓人覺得深奧。

有仟還說:「在中,你認為鄭允浩是真的在乎你嗎?」

允浩是真的在乎我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選擇相信是。因為我只要一想到允浩對我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是有目的的,我就覺得自己像是要死了。為了走到允浩的身邊,我已經用完了自己所有的力氣,這樣的我已經無法再去承受一次允浩的背叛。所以我很自信的告訴有仟,我相信允浩。

但儘管嘴上說得漂亮,心裡卻還是覺得不踏實。去到始源家,不免又被他一陣嘮叨。「以前怎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所以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點頭說是,心裡琢磨著始源真是越來越像我娘了,一樣的嘮叨。

 

沒過多久,在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我們迎來了農曆新年。

那天天濛濛亮的時候,院子裡的小子們就開始歡呼著說下雪了,金家大宅頓時熱鬧起來。原本睡意正濃的我突然來了精神,披了件厚厚的大衣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看見白茫茫的世界。

院子裡,一夥人正在興致勃勃的扔雪球,堆雪人。花匠家的小兒子個頭小,腿兒短,穿著厚厚的棉衣跟在一群大哥哥大姐姐的身後跑,像個球。噗通一下跌在雪地裡,順勢一滾,身上帶了雪,活像個大雪球。

我噗哧笑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允浩也從被窩裡鑽了出來,走到我身後,下巴擱我肩上。

「笑什麼?」他問。

我沒說話,指了指窗外。允浩跟著看過去,也笑了,眼角彎彎,極好看。我們倆相互依偎著對方,看著窗外熱鬧祥和的景象。

 

早上,我給父親擦了身子,換了套新衣,陪著說話。父親那天精神也好了不少,臉上帶著笑。允浩和俊秀忙裡忙外的張羅著佈置大宅,吩咐下人準備了豐盛的年夜飯,允浩還給每個人都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飯一直鬧到很晚。我喝了不少酒,頭有些昏,允浩讓我回房間躺一會。我興致正高,哪捨得走,嚷嚷著說沒事,還要喝。允浩懶得理我,硬是讓人把我給攙了回去。

睡了不知多久,喉嚨乾得難受,想叫人也叫不出聲,就只好自己爬起來找水喝。下了樓,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湊過去一看,是允浩和俊秀。

這麼晚了,這倆人精神還這麼好。

聽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說什麼,只看見俊秀把酒當水來喝,一杯接一杯。允浩看不下去,伸手去搶他的酒,被他推開。允浩臉色不好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俊秀沒回頭,卻穩穩的拉住了允浩的手。允浩渾身震了一下,站著沒動。

俊秀從位置上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和允浩面對面的站著。從我的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的看見俊秀的臉,卻看不見允浩的臉。俊秀好像是哭了,眼睛紅紅的,他伸手輕輕環住了允浩的腰,嘴裡卻叫著“有仟”。然後,我清楚的看見兩人的頭交疊在一起。

刹那間,我的腦袋由混沌變得清醒。

 

 

 

 

 

 

 

 

 

 23 

 

那晚,我終究是沒有出去,喝了水,回了房,躺在床上催促著自己趕快睡。明天可是大年初一,八姐姐說要親自下廚煮餃子。要是起晚了,八姐姐可是會不高興的,到時候別說餃子了,就是餃子皮也不會施捨我。

可是不管我如何強迫自己,即使把眼睛都給閉疼了,也睡不著。腦袋裡很亂,像是被很多東西給填滿了。可當我集中精神打算好好想想時,腦袋裡卻又空空如也。於是,漆黑的夜裡,我瞪著大大的眼睛,整個人清醒無比。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一個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門外。我微微立起了身子,緊緊的盯著門,可是它卻沒有被打開。

 

第二天一早起來,俊秀微笑著和我打招呼,說新年快樂,允浩還是和以往一樣溫柔的親吻我的額頭,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所看見的不過是幻覺。看著允浩和俊秀談笑風生,我竟然無法開口問他們昨晚都做了什麼。想起以前澀琪親吻允浩的時候,我曾氣得想拿刀子宰了他們。可如今俊秀親吻允浩,我竟然連質問他們的勇氣都沒有。

真是窩囊!!

八姐姐如我所願的親自包了一桌的餃子,可我卻頓時沒了胃口。

後來的幾天裡,我的精神總是不太好,一整天人都是恍恍惚惚的,常常是一天下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始源讓我有空去看大夫,我嘴上應承著,心裡卻罵他大驚小怪。可是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的每一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明明感覺天還亮著,誰知一轉眼,夜幕就降臨了,而我依然很難回憶起這一天我都做了什麼。

 

然後某一天,當八姐姐將一碗長壽麵端到我面前時,我才意識到這天竟是自己的生日。記得以前每到我過生日,天還沒亮呢,整個金家上上下下敲鑼打鼓的就跟新王登基似的。四方來賀的賓客還得遞上鑲了金邊的帖子,才可以進得金家大宅。可如今卻只剩下一碗長壽麵。

不過,我依然覺得欣喜,畢竟這是我跟允浩在一起的第一個生日,我要讓它變得極有紀念價值。吃了麵,正打算去找允浩,就看見俊秀樂呵呵的過來了,手裡抱著一件毛茸茸的裘皮大衣。

「哥身子弱,冬天怕冷,這是我之前特地托朋友從北方帶來送給哥的,你看喜歡不。」俊秀說,獻寶似的將裘皮大衣捧到我面前。

衣服手感不錯,非常柔軟,果然是上好的毛皮做出來的,款式也很雍容華貴。若是以前,我肯定歡喜得不得了,可如今卻也覺得沒什麼了不起。不溫不火的說了聲謝謝,就收了起來,心急著想要去找允浩。

俊秀見我反應沒有想像中的強烈,有些沮喪,他說:「允浩哥一早就出去了,他讓我告訴你說‥‥」

「什麼?」我回過頭看他,腳下卻沒停,朝樓上移動著。

俊秀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向窗外,表情淡漠,然後他說:「允浩哥讓我告訴你說他今天會很忙,晚飯就不回來吃了,你不用等他。」

我停了下來,注視著俊秀。「允浩這麼說?他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嗎?你沒跟他說?」

俊秀看向我,聲音和表情就像窗外的飛雪般沒有溫度。他說:「前天,我們有批貨在入關的時候被英租界的巡警給扣下了,允浩哥為這事煩著呢。哥生日的事我跟允浩哥提過,但他大概是忘了吧。」

我沒說話,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再下來時,俊秀問我要幹嘛去,我沒理他。

允浩竟然不記得我生日,這真讓人生氣。見著他,我非捶死他不可!

 

可去了允浩辦公的地方,我竟然撲了個空。瞅見幾個平時跟在允浩身邊的傢伙,走上前去問他們,他們也只說允浩出去了。

「什麼時候出去的?!去哪了?!」

「早上來了這邊後,沒待多久,少爺就說有事要辦,然後就出去了,也不許我們跟。所以少爺去的哪,小的不知道。」

我一聽就怒了,「該死的!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人去哪了都不知道,他說不讓跟你們就不跟了?!真是一群混帳東西!!」

我憤恨的踏著步子上了馬車,準備到別的地方尋人,路上遇見了正要去找我的始源。不知道他從哪得知我生日的事的,非拉著我要請我吃飯,被我斷然拒絕後,擺了張怨婦臉說我沒良心。我解釋說要去找允浩,這傢伙立馬就換了張促狹的臉,笑得好不曖昧。

「允浩是一個人,我怕他出事了。」

始源一聽,立馬嚴肅起來,也不跟我鬧了,說是要陪我去找允浩。

「不用了。」

「別強,我說我陪你去就陪你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再說了,兩個人一起,也好有個照應。如果有需要,我還可以幫忙你傳話。」

始源說得很有道理,我也就沒再推辭了。我們一起找了大大小小數十個地方,全是允浩平常愛去的,可每一個跟他熟悉的人都跟我說沒見著他。真是活見鬼了,這麼大個人難不成還能人間蒸發了?!

 

到了晚上,我們仍舊是沒找著人。我又急又氣,一會兒擔心他遇到了仇家,一會兒又氣他不但忘了我生日,還害得我遍大街小巷的尋人。饑寒交迫下,我的胃也開始不爭氣的抽痛起來。

「先回大宅去看看,就這麼找下去也不是辦法,說不定他已經回到大宅了呢?」

我默默的點頭,心裡沉甸甸的。允浩莫不是真出什麼事了吧?!

 

風風火火的趕回家,我被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就這麼給噎死了。

只見允浩安安穩穩的坐在餐桌旁,吃著熱騰騰的食物,連根頭髮都沒少!!俊秀乖巧的陪在他身邊,發現我進來之前,兩人有說有笑的。可一看見我,允浩的臉立馬就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他鄭允浩竟然敢給我臉色看?!是誰害我在生日的當天餓著肚子,像瘋子一樣滿大街的亂竄的?!他今天要不跟我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跟他沒完!

 

我怒氣衝衝的走到允浩面前,「鄭允浩,你今天去哪了?!」

允浩沒回答,就跟沒聽見我說話一樣,依舊自顧自的吃飯喝湯。

「跟你說話呢!!」

「哥‥‥」

「你給我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俊秀才開口,就被我打斷了。看他挨允浩這麼近,我就火大。

等了好一會,允浩依舊不說話,完全拿我當空氣。只見他慢悠悠的舀了勺湯優雅的喝掉,又舀了湯又喝掉。我抓狂了,“啪”的一聲打在他手上,勺子落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四周的人全被嚇到了,都愣愣的望著我們。始源拉了拉我袖子,讓我冷靜。

而此時,允浩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你幹什麼?」

「我還問你呢!你什麼意思?!」老子在外面找你找得半死,你不但屁事沒有,還坐在家裡優哉優哉的喝湯。

允浩瞅了瞅我身後的始源,又瞅了瞅我,說:「我累了。」

「你累了?!我還累了呢!你給我站住!!」我一把拽住打算離開的允浩。

「哥,允浩哥才回來,剛坐下吃飯呢。你瞧,這飯還沒吃完呢,你就回來了。」俊秀過來拉我。「你先讓允浩哥休息,有什麼話,明天‥‥」

「你閃一邊去!!」我懶得聽俊秀廢話,猛的一甩手,他撞桌子上了。

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故意的!

 

「你在做什麼?!」允浩推開我,走到俊秀身邊。

我踉蹌幾步,幸好被身後的始源接住。我愣愣的看向允浩,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那裡,我覺得難受。

允浩扶住俊秀,惡狠狠的問我是不是瘋了。

是啊,我瘋了,我真的是要瘋了。

我拖住始源的手,藉以支撐自己將癱軟的身體。始源早就感覺出了我的不對勁,他穩穩的扶住我,看向允浩,笑著說:「喂、喂,有點過分了哦。」

「這裡輪不到你插嘴。」允浩說,一下子把我從始源懷裡拽出來。「這是我們的家務事,外人請回避。來人,送客。」

「慢著,」我說,看向允浩,冷哼一聲。「誰跟你一家了?!你給我鬆手!」

「你給我安靜點!」

「你跟誰說話呐?!」我使了吃奶的勁掙扎。

「別鬧!」允浩加了力道,緊緊扣著我。

「鬧?!誰鬧了?!」終於我爆發了,一下子就甩開了允浩的手。「你總是說我鬧,我什麼時候鬧過了?!今天一天,我滿大街的去找你是我在鬧,還是我想跟你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吃頓飯、過生日是在鬧?!難不成我在你眼裡就是個跳樑小丑?!就什麼事都只是在瞎鬧?!」

「找我?!我一直就在餐廳,你到哪找我?!」允浩也氣了,放大了嗓門跟我吼。

「什麼餐廳?!你常去的餐廳我都找遍了,沒人說見過你!跟我撒這種謊,有必要嗎?!」我冷冷的笑,都這份上了,他還跟我裝什麼傻?!

「誰跟你說我去以前常去的餐廳了?!我明明說的是法租界新開的西餐廳,人家今天新開張,我包下了整個餐廳,想給你慶祝生日,而你呢?!你為什麼沒來?!」

允浩包下了整個西餐廳給我過生日?!我真是懵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看來是有人從中作梗哦。」始源說,我們一起看向了站在一旁,默不吭聲的俊秀。

 

 

 

 

 

 

 

 

 24 

 

「這是怎麼回事?」我盯著俊秀,他不是跟我說允浩今天很忙嗎?!敢情是騙我的?!這臭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壞了?!還學會騙人了!真想替他爹娘搧他兩巴掌!!

俊秀沒說話,選擇無視我。我的火氣頓時飆升好幾個百分點,氣得當場就想生啃了他。可是始源攔住了我,讓我別衝動,示意我聽允浩的。我說好,環抱了雙手等著看允浩表演。我就不信,都到這份上了,允浩還要護著俊秀。

允浩微皺著眉,似乎很為難,他看看俊秀,一言不發。原本低垂著頭的俊秀在感應到允浩的視線時,抬起了頭,凝視允浩的眼神那麼的坦然,那麼的毫不避諱,就像他什麼也沒做錯般。

難不成錯的人還是我了不成?!我冷冷的哼了一聲,心想允浩怎麼這麼磨蹭,還不開罵。

就在這時,允浩開口了,他說算了。「俊秀應該是不小心忘了,不是有意的。在中你就別再斤斤計較了,原諒他吧。」

我傻眼了,允浩在說什麼?他是不是要我原諒俊秀?還要我別再斤斤計較?

「不過是生日而已,以後又不是沒機會過了。如果你實在是不甘心,我們明天再補回來也一樣。今天的事就算了吧,大家也都累了,早點睡吧。」允浩說,淡淡的笑,看俊秀的眼神帶了點責備,卻似更寵溺。

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犯了錯的俊秀又一次被原諒了。記得小的時候,無論俊秀犯了什麼錯,總是可以輕而易舉的獲得所有人的諒解。因為俊秀是最乖巧的,最懂事的,所以如果他犯錯了,一定不是有意的;所以他應該被大家寬恕和原諒。

所以當爺爺最愛的青花瓷瓶被我們打破時,大家一定會說是因為我太調皮了,俊秀被我帶壞了;所以我要被抽兩巴掌,並被罰跪在祖宗牌位前跪到雙腳麻痹,而俊秀卻只是被打了幾下手心板意思意思,不痛不癢。

可是沒人知道,那是因為俊秀藏了我最喜歡的玻璃珠子,並告訴我它們在青花瓷瓶裡。也不會有人知道,當個子不高的我抱著又大又重的青花瓷瓶時,俊秀會惡作劇的把玻璃珠子全扔到我的腳邊。

原本我以為允浩會不一樣,他那麼聰明的人又怎麼會看不懂俊秀耍的小把戲?!他那麼高傲的人又怎麼會讓別人耍著自己玩而不生氣?!可我終究是錯了,任他鄭允浩再聰明再高傲,只要對方是俊秀,他就狠不下心。

所以最後錯的必然又是我,因為我總是太執著,就像對當初的那些玻璃珠子。

我失神的看著允浩,他還在說著什麼,可我聽不見。明明就站在我面前,我卻覺得他離我好遠。我看不見他,聽不清他說的話,就像猜不透他的心。

允浩,你的心究竟在哪裡?如果它在我這的話,為什麼當我覺得自己被狠狠刺傷的時候,你卻依舊無動於衷的笑著?而那個狠狠刺傷我的人,你還要小心翼翼的守護著?為什麼我這麼努力的向你靠近,你卻又再次毫不猶豫的把我推得更遠?為什麼你看不見我流著淚的臉‥‥

「‥‥不一樣的,不一樣的‥‥有的東西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我低聲說著,緩緩的向樓上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光了我身上最後的一分力氣。

一屋子的人全看著我,就像是在看一齣獨角戲。戲裡的主角是我,丑角還是我,我哭、我生氣,卻不會笑,而笑著的永遠是台下看戲的人。

 

進了房間,我癱軟在門的另一邊,然後眼淚開始在臉上肆虐。我哭得慌亂,手背不停的擦拭著臉,眼淚卻像決了堤的洪水,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難過,更痛的時候都有過,卻也不似此刻這般無助。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個懸崖邊搖搖欲墜,腳下是無底的深淵。我盼望著有人能把我拉回去,抱緊我。可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那裡依然只有我一個人,孤立無援。

咚咚咚,就在我以為我會被自己的眼淚淹死的時候,有人敲響了我的門。

「‥‥在中,睡了嗎?」允浩的聲音在門後響起,「你不是沒吃東西嗎?我讓下人給你燉了人參雞湯,起來喝一些。」

我咬著自己的手背,無聲無息的哭。

「‥‥在中,你還在生氣嗎?」允浩輕輕嘆了口氣,說:「在中,你怎麼不明白呢?只要我們在一起,每一天都可以是你的生日,只要你願意,我會天天陪著你。所以不氣了,好不好?今天是你生日啊,難道你想就這麼結束了?」

允浩轉動門把,我嚇了一跳。胡亂抹了把臉,從地上跳起來。發現門被反鎖了,意外的鬆了口氣。現在的我不想被別人看到,特別是允浩‥‥

「在中,我知道你沒睡,把門開開,讓我進去,在中。」允浩又敲了敲門,「金在中!」

我愣愣的看著門,一動沒動。

允浩,不是我不想開門,而是我不敢開。因為我不知道門外是什麼樣的光景,是會讓人心都跟著變暖的幸福,還是會將人刺得鮮血淋漓的傷痛。允浩啊,金在中不再天不怕地不怕了,他失去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在中!在中!金在中!!」允浩又使勁拍了幾下門,見仍沒有動靜,終於放棄了。「好吧,在中,你非得自己一個人生悶氣,隨你!」

允浩聲音消失後,世界變得好安靜,靜得我以為自己會就這麼被吞沒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裡,眼睛再次濕潤。

可就在這時,原本應該離開的允浩又再說話了,他說:「在中啊,生日快樂。」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我顫抖著將自己的唇貼到門上,親吻著那一處冰冷。

‥‥允浩啊‥‥

 

 

 

 

人再難過,日子還是得過。

這是母親在世時,最常說的話。那時的她喜歡在灑滿陽光的午後,把我抱在腿上坐在花園裡,一邊搖一邊笑著說我們的小在中要快快的長大,要快快樂樂的過活,沒有痛苦,沒有煩惱,和自己愛的人相守一生,幸福到老。

明明那麼年輕美麗的一個女人,說出的話卻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那些什麼幸福快樂的東西明明都是一些很簡單的事,為何母親的臉上會露出那種奢望不得的表情呢?還是孩子的我不懂,可現在我明白了,越是簡單的東西越是美好,越是美好的東西越是不可覬覦。

歲月的時鐘走得很慢,白雪皚皚的冬天依舊那麼漫長,像走過了千百個世紀。

我告訴始源,說如果我就這麼死去,請不要覺得奇怪,因為這個身體裡剩下的只是顆蒼老的心。始源罵我有毛病,並請我記得去看大夫。我說我好得很,只是老了。人都是要老的,誰也阻止不了。時間的年輪會在你年輕貌美的臉上刻出一條條惱人的皺紋,而你對此卻無可奈何。就像死亡,你明明知道自己會死,卻無法讓生命停滯不前。

不知道自己腦海中怎麼會迸發出這樣的東西,覺得很諷刺,我哈哈的笑。始源看我像看怪物,並用百分百誠懇的語氣跟我說,在中你真應該去看看大夫。我揮揮手,說反正自己會死,早死晚死都沒差。

其實,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前段時間還憂鬱得不行,最近幾天,卻愈發的精神奕奕,每時每刻都可以很清楚的感知到每件事物。包括睡覺的時候,哪怕是一丁點聲音,我也會突然清醒過來,然後神經質的瞪大眼睛尋找聲源,接著一整夜都睡不著。白天,我會像貓兒一樣把自己的耳朵豎得老高,去聽每一個人的交談。然後開始猜測,他們嘴裡所謂的張三李四是不是我。金家大宅裡,每個人見了我,都會立馬躲開。就像我是瘟疫發源地似的,躲得越遠越好。我跟允浩抱怨,允浩則摸著我的頭,說我需要休息。

 

「你也覺得我有病?!」

允浩搖搖頭,「你身體一向不好,前幾天又累著了,是應該要好好休息。」

「我精神好著呢。」我說,在允浩的床上滾過來滾過去,滾了一會,又開始曖昧的笑。從床上爬下來,走到允浩的面前,摟著他的脖子,舌頭圍著他的耳朵打轉。「允浩啊,我們到床上去,好不好?」

允浩狐疑的看著我,「最近你怎麼這麼饑渴?」

「有嗎?」我聳聳肩,伸手解他的褲頭。

「等等。」允浩抓著我的手,「在中,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說,掙脫允浩的手,轉到他背後,把他推倒在床上。跪到他的雙腿間,用膝蓋輕輕摩擦著他的大腿內側。我自上而下的俯視著允浩,笑吟吟的說:「允浩啊,你不想要嗎?是真的不想要了嗎?是真的不想進到我身體裡去嗎?」

我一邊說,一邊拉著允浩的手放到自己的腿間。

 

 

 

 

 

 

 

 25 

 

有人說人之所以會產生情欲,是因為愛。然而縱情過度則不是愛的表現,是寂寞。始源曾說我在試圖用身體去綁住一個男人,我笑了,明明白白的告訴他這並非是只有女人才會做的事。

面對我赤裸裸的充滿情色的誘惑,允浩很是掙扎。他很清楚再這麼下去會讓人產生很多煩惱,可是卻又無法阻止自己的沉淪。看著他略微懊惱的將我撲倒,懲戒似的在我身上烙下專屬於他的印記,我得意的笑。

就是這樣,允浩,不要試圖去抗拒,請遵從自己的欲望。俊秀無法給你的,我都可以毫無保留的給你。如果老天註定你的心是屬於俊秀的,那麼至少你的人我不會讓給他,永遠都不會。我可以忍受你看著他時溫柔的眼神,但當你身下躺著的人是我的時候,請你只看著我,只想著我。

我不天真,也不笨‥‥可是為何你要把我當傻瓜?

 

夜裡,我睡不安穩。夢裡有人不停的追著我,想要害我。驚醒後的我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便再也睡不著了。手探到身邊,發現允浩竟然不在,有些懊惱。起身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尋過去,最後在二樓最裡間的書房裡找到了他。書房裡除了他,還有另一個人,兩個人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這麼晚了,是有什麼重要事嗎?搞得這麼神秘,一定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一邊憤恨的想,一邊又得意於自己的英明神武。於是悄悄的靠過去,小心翼翼的將門打開一個小縫。透過門縫,只看得見一個男人的背影。修長、纖細。他的聲音很柔很輕,像極了流過蘇州人家門前的河水。

 

「金家的產業究竟有多少轉到你名下了?」

「差不多三分之二了。」

男人吹了口口哨,說厲害。「那些老東西還安分嗎?」

「目前是。」允浩說,「他們以為這都是在中的意思。」

「呵呵,真虧你想得出來,把金家大少爺留在身邊掩人耳目。」男人低低的笑了。「就沒人懷疑你?」

「自從你把彈劾我的那個老傢伙扔進黃浦江填海之後,誰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允浩戲謔的說:「雖然也有人提出要見在中,可都被我以在中身體不適給回絕了。」

男人呵呵的笑了,似乎很得意。「金在中呢?他就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

「還好吧,他以前就不太過問家族生意的事。」

「典型的敗家子。」男人嘲笑似的口吻。

允浩輕聲笑了。

「‥‥怎麼?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啊?」

「有嗎?」

「沒有嗎?聽說你這幾天過得很滋潤,天天夜裡都在翻雲覆雨,也沒把你給累著。」

「呵呵,誰跟你面前嚼舌根了?看我不廢了他。」

「嘖,這還用別人跟我說?!上次不也是你自個跑去車站把人給硬拐回來的嗎?」男人的語氣帶著鄙視,「老實說,你是不是動真格的了?」

允浩沒有說話,輕輕的笑。

「嘖嘖,霸佔了人家的家產不說,還連帶把人也給吃乾抹盡了,你夠缺德的啊!」

「再缺德也是你教的。」允浩無所謂的說。

「喲,瞧瞧,這臉皮厚的。不過啊,也難怪,那金在中長得水靈靈的,比姑娘家還要生得好看,別說你了,我見了都心癢。可惜啊便宜了你這臭小子。要不,改天讓哥哥我也嚐嚐味道,如何?」

「這句話我就當作沒聽見,你回吧。」允浩冷冷的說,下了逐客令。

男人不滿的碎碎念,被允浩推著走出了房間。我在他們出來前躲到了旁邊的角落裡,等人都走了,才緩緩的走出來。我出神的看著走廊的盡頭,腦海中不斷的湧現出越來越多的畫面‥‥家產,霸佔,金在中,鄭允浩‥‥

 

面無表情的回到房間,允浩靠在床頭問我去哪了。我說口渴,下去喝水。允浩凝視著我不說話,末了,拍拍床說過來。我依言走過去,躺在他身邊,伸手圈住他的腰。

其實,金家的家產究竟歸誰我根本不在意,但即使如此,我和允浩也終究逃出不了互相算計的命運。也許從出生的那天起,我們就早已註定好了要互相廝殺。無論我們怎麼抗爭,命運也終不得扭轉。金在中可以不在乎千萬家產,卻無法對鄭允浩視而不見。金在中的軟肋是鄭允浩,有心人只要抓住這一點,便可輕而易舉的讓金在中抓狂,使這二人反目更是易如反掌。

 

所以我會在允浩的房間裡看見衣衫不整的俊秀和宿醉方醒的允浩。陷害也好,勾引也罷,結果都一樣。我拎起目光呆滯的俊秀,說「小子算你狠!」

「不關俊秀的事。」允浩說,一手扶著額頭。

那就是你勾引他了?我問。允浩剛想搖頭,我一巴掌就甩了過去。「知道嗎,鄭允浩,你抱誰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抱他。」

你抱了他,我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什麼抱不抱的?!我做了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允浩有些惱了。

「我有眼睛,自己會看。」

「你看到的就一定是是事實了?」

「不然呢?!做都做了,還不敢承認?」我冷笑,記憶中的畫面湧上來,那個飄雪的大年夜,母親也曾這麼對待過一個女人,罵她下作,人盡可夫。「鄭允浩,你跟你娘一樣下流。」

允浩愣了一下,突然揪住我的領子,惡狠狠的瞪著我。「金在中!不要三番五次的挑戰我的忍耐極限!!今天的事就算是我不對又怎樣?!就算你是玉佩的主人又怎樣?!就算我耗了十多年的時間為的就是找到你那又怎樣?!誰也不許這麼侮辱我母親!!」

聽著允浩的控訴,我笑了,淚卻流了下來。

‥‥原來你要我,真的只是因為那塊玉‥‥

 

允浩看著我的眼淚,有些意外,慢慢的鬆開了手。我從懷中摸出玉佩,細細的撫摸,我發誓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是這塊玉的主人。「鄭允浩,我問你,今天若不是這塊玉,你便會對我動手是嗎?若不是這塊玉,你便不會到車站去接我回來了是嗎?若不是這塊玉,你便不會抱我了是嗎?」

允浩看著我,一時語塞。那一刻,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全部煙消雲散,不復存在。連一個自欺欺人的藉口都再也找不到了。

「不說話便是默認了?」我擦了擦眼睛,吸吸鼻子。「鄭允浩,我告訴你,這塊玉不是我的‥‥我的玉早在八百年前便碎成了片!」

俊秀看向我,沒有說話,眼裡卻滿是疑惑和驚訝。

「金俊秀,是你告訴這個男人玉佩是我的吧?呵呵,可笑,為了擺脫這個男人,你當真什麼謊話都說得出口。可是既然已決定不要了,何苦又要跑回來偷偷爬上人家的床?!你倒是要臉不要臉了?!難不成是因為人家朴少爺不要你了,你才想著還有這麼個對你一往情深的蠢貨?!」

「一個下流,一個下賤,你倆倒是絕配。」

俊秀的臉發白,瞪著地面,緊緊的咬著顫抖的嘴唇,一言不發。

「‥‥你是說,這塊玉是俊秀的?」允浩看著我,眉頭緊鎖。

「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當初你不就認定俊秀才是玉佩的主人,所以才會將玉佩交到他的手上嗎?我看著允浩,手一揚,玉佩被甩了出去。「所以——這塊玉本少爺不稀罕!」

清脆的聲音響起,翠綠的玉石落在地上,裂成了兩塊。那塊曾寄託了我無數思念與想望的玉連同我的心被我自己狠狠的給摔碎了。什麼愛?!什麼誓言?!什麼白頭偕老?!全部統統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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