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補完篇‧莫失莫忘》

 

 

【少年篇】

 

天灰濛濛的,估計又得下雨,見鬼的天氣。

我扯了扯拴在毛驢身上的繩子,趕了幾步。身後的驢子不滿的哼哼,賭氣不再往前。回頭瞅見牠圓溜溜的眼睛,鼻子竟有些酸。記得娘生前常說這是咱家最值錢的東西,我娶媳婦時就靠牠了。那時的我還只是個流著兩串鼻涕的小毛孩,啥也不懂。而這驢子也不過剛出娘胎沒多久,站都站不穩的四肢直打顫。當時我想,除了我娘,世上就數牠和我最親了。

「等著,我給你找個好人家,保管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我搓了搓被凍得通紅的鼻子,對著身後的毛驢說。「到時候你可記得要感謝我。」

驢子不會說話,更不會感謝人,只是默默的踏著蹄子跟在我身後。我猜如果牠知道我是打算將它給賣了,鐵定會用牠的蹄子踹死我‥‥

來買驢子的是個老大爺,看上去很善良的樣子,只是腿腳不大方便,他說這驢子正好給他代步用。接過拴著驢子的繩子,老大爺給了我幾個銅板,問我夠不夠。我點點頭。這年頭人人都學會使洋人的機器了,牛啦馬啦都極少見,更別說毛驢。一頭驢子能賣這個價錢,我該知足不是?只是想著這筆錢若是用來娶媳婦怕是要笑死人就忍不住垂淚。

考慮到今後的生計問題,很小氣的只買了幾隻梨和半隻燒雞,一路上小跑著回去。燒雞香噴噴的味兒直往鼻裡鑽,勾得我咽了一肚子的口水,天知道我要費多大的勁才能忍住沒將這烤得金黃金黃的燒雞給整個塞嘴裡。

 

傍晚的時候,終於回到了村子。遠遠的看見自己家那座破舊的小木屋,想起小時候,無論我跟附近的小子們玩到多晚,娘也總會點盞燈站在小木屋前等我回來。那種感覺是說不出來的好,可娘死後,就再也沒有人在小木屋前等過我了。

轉過一道彎,小木屋的門就在眼前。而此刻,那裡有個人孤獨的站著,不安的朝遠處眺望,瞧見我時,忽的笑了,他說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視線有些模糊,管不住自己的腳,快速的奔了過去。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緊緊的將他摟住。

「你去哪了?」他問,很輕很柔的聲音,手還不停的拍著我的背。

「買好吃的去了。」我趴在他的肩上,擤了擤鼻子。

「今天沒聽見那驢子叫。」

我點點頭,不說話,將吃的全塞他手裡。他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我,不再說話,牽了我往屋裡走。我猜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雖然大夫說他腦子壞了,可我知道其實他什麼都明白,心裡比誰都清楚。畢竟在這之前,他曾是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男人。

 

 

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上海三大家族的一個聚會上。那時的我剛到上海,托一個遠房親戚的福,在衙門裡謀了個衙役的差事。當時三大家族的年度聚會在整個上海灘來說可謂是一大盛事,據說凡是上海有頭有臉的都被請了去。

衙門裡的老鳥們說這輩子若是沒親眼見過三大家族的聚會,便是枉為此生。一夥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聽了這話,更加按耐不住全嚷嚷著要去開開眼界。於是在每人上繳了一個月的銀餉後,被一個據說特有門路的老大哥給安排到了聚會上給人端盤子,還一個個都端得屁顛屁顛的。事後一個月,儘管天天啃饅頭喝稀飯,可一夥人見了誰都跟別人吹噓說自己曾參加過三大家族的聚會,還覺得特長臉。只是現在回想起來,又都想使勁捶自己一頓。

可就是那個聚會上,我見到了他。不可否認的他是那天的聚會上最好看的一個人,那麼的耀眼而又目空一切。獨自一人站在人群裡的他接受著所有人的膜拜,嘴角一直帶著玩味的笑,似乎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傻瓜。那些或是豔羨或是嫉妒、或是讚美或是批判的視線均不能讓他受影響,他就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透明的世界,卻沒有一個人能進得去。

一同來的傢伙們告訴我,那就是上海灘未來的主子,金家大少爺——金在中。

將來,整個上海灘都將是他的,而他會成為這個城市真正最霸道、最不可一世的存在,成為這個城市的王。每個人都會去巴結他、奉承他,而每個人又都希望他快些死。

「為什麼?」我問。那麼美的一個人死了不會覺得可惜嗎?

「因為每個人都想成為王。」

每個人都想成為王,那麼是否他也是這麼想的呢?將全世界都握在手中的男人還有什麼是他想要的?

我就這麼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一直看著他,直到看進他的眼睛裡。嬉笑怒駡的神情掩蓋不了他不停追逐交纏的視線,明明眼裡寫滿了不甘,卻還一臉的無所謂。整個聚會都在忙著追尋那個人的身影,卻在得到了對方的回應後,又立馬擺出挑釁的姿態。等到人家背過身後,又一臉好似讓人給拋棄了一樣的憂傷。

說出去有誰信?原來囂張跋扈的他,恣意妄為的他,即將為王的他眷念著另一個他。

抬眼看見走在前面的他,如今的他走起路來腳一跛一跛的,有些吃力,已不如往昔。回想當初的他意氣風發、銳不可當,只道是世事難料,那時的他如何也想不到日後會被所眷念的他出賣陷害,淪落至此吧。

 

唉,嘆口氣,將他打橫了抱起來。這事要是擱幾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如今動作早已嫺熟得讓自己感動不已。而他一個大男人讓別人這麼給抱著也不覺得委屈,乖巧的靠在我懷裡,瞅著懷中的美食呵呵笑。看著他的笑,我想便是這麼抱著一輩子我也不覺累了。

「我一定會湊齊錢幫你把腳治好的。」我告訴他。

到時候,我們就離開這裡,離開上海,兩個人一起離開‥‥

 

 

 

【少年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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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春篇】

 

我是一個孤兒,沒有家,沒有爹娘,甚至是沒有名字。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將去往何處。生來便只得自己一人,就是死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為我哭泣。我在街上流浪,在人門前討食,等待命運的轉折。

一個女人找到了我,問我是否願意跟她走,我毫不猶豫的說好。她有些詫異,問我為何不害怕。我笑著告訴她,這個世上沒有什麼比餓肚子更可怕。

於是我住進了又大又漂亮的房子裡,第一次穿上了嶄新漂亮的棉襖,吃上了香噴噴熱騰騰的食物,睡上了柔軟暖和的床。周圍的人開始管我叫“念春”,他們說從此以後這便是我的名。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算不算好,但是有名字總比沒有的好。

我生活的地方總是來來往往許多人,到了晚上又吵又鬧。一起生活的姐姐們告訴我習慣就好,因為總有一天我也必須和她們一樣。當時的我還太小,看不懂姐姐們眼裡莫名的悲傷。長大後才漸漸明白那裡便是人們口中所說的窯子,是女人取悅男人、男人取悅男人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第一次接客那年是多大,但是我很清楚的記得當時的那種痛,痛到我覺得就是餓死也比這麼活著強。可是習慣之後,竟也漸漸變得無所謂。每天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間,談笑風生,活得恣意灑脫。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麼過下去,直到年老色衰。

可是我遇見了他——上海三大家族之一的未來繼承人,朴有仟。

無論他走到哪,都是一呼百應。他的到來讓所有人瘋狂,想巴結他的人取悅他的人多如繁星,可他卻偏偏挑中了我。他說那是因為我長得很像一個人。於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不用再面對別的男人,朴家少爺成為了我唯一的恩客。許多人以為我會就此飛上枝頭變鳳凰,與朴家少爺攜手白頭。可是事實並非如此,讓朴家少爺眷念著的是另外的人。多年的等待總算有了回報,他帶著那個填滿了他心的人去了天涯海角。

 

我以為一切就此結束,可不過短短幾個月,他便回來了,帶著一身的戾氣和傷痛。他來找我讓我覺得如此欣喜,特意梳妝打扮。可他卻只是要我幫個忙,我有些失望,卻依舊說好。

「你不問我要你幫我做什麼嗎?」

我搖頭。

「為什麼?」

我依舊搖頭。

他說他要我去接近一個名叫“鄭允浩”的男人,我點頭。“鄭允浩”這個名字凡是身居上海的人就沒有一個不知道,他是比朴家少爺更加有權有勢的人物。想要接近他或許有些困難,可是老天爺眷顧,鄭允浩竟然也有逛窯子的時候,儘管那是為了應酬。

不可否認,鄭允浩是比朴家少爺更加有存在感、讓人難以忽視的一個人。他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也能撩得眾人心猿意馬。可是他卻和朴家少爺一樣,也於芸芸眾生之中挑中了我。別人都說我福氣好,可是我卻想不通這究竟是為什麼。於是同樣的問題我也問了他一次,「為什麼會挑中我?」他說,「因為你和一個人很像。」那時我終於明白,無論是朴家少爺還是鄭允浩,他們都戀上了同一個人,而這個人便是金家二少爺——金俊秀。

 

我被帶回了金家大宅,那個傳說中權力至上的地方。可是鄭允浩從來沒有碰過我,有的時候他會站在遠處靜靜的看我,秀氣的眉毛緊緊皺在一塊。最初我以為他是看穿了我的身份,可是不然,他只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一個他傾盡所有也無法得到的人。那個時候,我承認我開始嫉妒了,嫉妒那個叫做金俊秀的男人可以得到這兩個男人的愛。

可是事情又有了意外的發展,在這個故事裡又出現了另外一個人——金家大少爺,金在中。那個一回來就被鄭允浩迫不及待扔進房間,直到第二天都無法步出房門的男人。

我被弄糊塗了,鄭允浩究竟愛上的是誰?金俊秀還是金在中?這個問題,是不是連他自己都不曾明白過?然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鄭允浩渴望著金在中的身體渴望到病態的地步。也許他自己並不知道,可他看他的眼神是那麼的貪婪,充滿了獨佔欲。就是別人多看金在中一眼,他也會不高興的皺眉,大呼小喝,即便那個人是金俊秀。

這讓我好奇,生平頭一次我對“活著”以外的東西產生了興趣。

金在中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為什麼鄭允浩可以為他瘋狂至此?活在別人世界之外的我有不少的閒情逸致,於是我開始觀察。可是結果令人失望,金在中沒有三頭六臂,也不是奇人異士,更非傾國傾城。甚至有的時候他還很小心眼,脾氣也不好,說話難聽,待人刻薄,簡直就是毫無可取之處。當然,除了他那張臉。我承認那是一張極為好看的臉,可惜錯生在了男人身上。

我每天就這麼躲在暗處觀察著金在中,看著他的喜怒哀樂,看著他的恩怨情仇,看著他的懦弱與執著。然後我開始落淚,莫名其妙的傷懷。他笑為他笑,他哭為他哭,我知道自己出事了,可是卻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而就在我心煩意亂的時候,朴家少爺的命令來了——讓金家三兄弟反目吧,越徹底越好。

「你想我怎麼做?」

「你在他們身邊這麼多時日,你定知道如何做。」

於是在某個鄭允浩喝得酩酊大醉的夜晚,我把下了藥的金俊秀拖到了他的床上。玻璃瓷器被摔了個稀巴爛,門被踹得地動山搖,金在中成功的捉姦在床。大吵一陣之後,他摔碎了那塊他從不離身的玉石,頭也不回的走了。待所有人離開後,我偷摸進了鄭允浩的房間,在地上專心的摸索找到那從玉石上掉落下來的碎片,小心翼翼的揣進荷包。還沒來得及逃離現場,就被人雙手雙腳的摁在了地上。鄭允浩走了進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他說「念春你不該這麼做。」

那個時候,我終於明白,原來鄭允浩唯一放不開一直都是金在中。

 

所以當後來他來到我面前,要我代替金在中去某個男人身邊時,我一點也不意外。他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代替金在中陪那男人一夜,然後得到自由。我笑了,告訴他我想要的並非是自由。

「那你想要什麼?」

我沒有回答,手指輕輕撫過那枚玉石碎片。「你愛他嗎?」

鄭允浩不說話,擰了眉看我。

「金在中,你愛他嗎?」

鄭允浩依舊沒有回答,只是輕蔑的笑了。直到最後,我依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我答應了鄭允浩的條件。

 

臨出發前,我注視著鏡子中的自己,金在中的臉在腦海裡若隱若現。那一刻,我突然發現那鏡中的人一顰一笑與其說像金俊秀,不如說像金在中還要來得更貼切。

 

 

 

【念春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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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篇】

 

安靜的酒館裡,算盤被撥得劈裡啪啦的聲音單調的響起。櫃檯後,掌櫃假意的咳了幾聲。收到信號的酒館小廝為難的看看掌櫃,架不住掌櫃淩厲眼神的他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開口了。

「金二公子,這都已經三更天了,咱店可要打烊了,您看‥‥」

我從桌案上悠悠抬起頭,看見少年有些窘迫的表情。

「小的給您叫車可好?」

我呆滯片刻,搖搖頭,從兜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歉意的笑笑,搖搖晃晃的起身。

「哼!聯合外人一起逼走自己哥哥,還獨佔家產的白眼狼!」酒館大門關上前,我聽到了掌櫃帶著濃濃怒意的聲音。

「掌櫃的,您小聲點,當心他聽見。」酒館小廝擔心的低吼出聲。

「怕?!怕什麼怕?!敢做還不敢當嗎?!」

我靠在門邊,失聲輕笑,身子順著冰冷的牆慢慢滑了下來。

這許多天來,這樣的話已經聽了不少,人們總是有意或無意的將辱駡的音量提得很高,生怕我聽不見似的。但凡我經過的地方,所有人都約好了似的將臉別想一旁,眼裡除了蔑視還是蔑視。我知道,他們覺得看我一眼都是一種恥辱。一個背信棄義,陷害兄長,謀奪家產的人到頭來能得到的就只是這些。忘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原本名滿天下的金家二少已是如此的聲名狼藉。

我背靠在牆上,抬頭仰望靜謐的夜空。晦暗的夜空讓我回想起了那天離開時的光景。那個人矗立在風中,嘴角含笑,精緻的側臉成為了我黑白記憶裡唯一的色彩。我站在船上朝他揮手,戀戀不捨。他亦笑笑,跟我說再見。看著他沒心沒肺的笑臉,我有些懊惱。

 

我和有仟沒有去英國,中途在香港下了船。

「這樣我們才不容易被找到。」我解釋。自私的想,能夠離他近些未嘗不好。

有仟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擁著我問:「那你在中哥呢?也不想被他找到嗎?」

我笑了,說只有他除外。

有仟寵溺的捏捏我的臉,「你就知道你的在中哥。」

我笑著拍掉他的手,「因為那是我哥。」

有仟看著我的臉,竟有些呼吸不穩,他垂下頭來含住我的雙唇,聲音模糊而情色。「秀秀,你笑起來好可愛,讓我想好好愛你。」

我反手摟住他的腰,得意的笑。「我知道。」

 

每個人都說我的笑很有殺傷力,純真而美麗,是不可多得的至寶。可他們不知道,在我一歲之前,我甚至不會笑。其實不只是笑,就是哭都極少。人家都說小孩子不會說話前,最能表達他們意思的就是哭和笑。喜歡就笑,不高興就哭。可這些我都不會。有人說我就像是個瓷娃娃,漂亮易碎,卻幾乎不像是人。

母親很擔心,給我找了不少的大夫。可是那些人來了,卻從我身上查不出有什麼毛病。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我卻笑了。那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笑,據說聲音很好聽,就像是從天庭裡傳來的天籟之聲。

而我會笑,是因為一個小男孩,一個有著圓圓的臉,大大的黑眼珠,比瓷娃娃還要漂亮三分的小男孩。而那個小男孩名叫“金在中”,是長我兩歲的哥哥。路都走不穩的他在奶娘的攙扶下,一搖二晃的來到我身邊,輕輕握住了我的小手。那是他第一次來看我,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我知道他很喜歡我,否則不會常常跑來看我。他最喜歡的就是拽著我的兩隻小胳膊不停的晃,而我也很樂意被他抓著耍,笑得前仰後合。於是後來,在我爹娘還在為了我究竟是先喊爹還是先喊娘而爭個沒完的時候,我已經會說話了,而開口第一聲便是「哥」。

 

我相信我和哥之間有著最深最濃的羈絆,這是誰也割捨不了的。我們常常膩在一起,誰也不會覺得厭倦。有人甚至開玩笑說,哥上輩子定是欠了我不少的錢,所以我才會這麼粘他,敢情是來討債的。從我會走路開始,我就成天跟著他屁股後面轉。起初,哥總是將我保護得很好,從來不讓我吃一點苦頭。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哥開始討厭我了。動不動就朝我大喊大叫,要我別再跟著他。有的時候,他甚至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狠狠掐我的胳膊,並威脅我不准說出去。我很委屈,可就算如此,我依然喜歡跟著他。直到有一天,被我纏得快發瘋的他把我關在了黑黢黢的屋子裡。

「我們玩個遊戲,如果直到天黑你都沒讓別人找到你,那就算你贏。到時我就放你出來,出來之後你想幹嘛我都不會阻止你。」木門關上前,我看到他輕蔑的笑。

我很聽話,乖乖的蜷縮在黑暗裡。即使心裡害怕得要死,也忍著沒有叫出聲來。哥說了只要我不讓別人發現,那我做什麼他都不會再阻止我。那我就要一輩子跟著他,不許他再不理我。時間一分一秒的過,我不斷的告訴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哥就來了,他一定會來找我,並帶我出去。可結果,來的人不是他,而是一臉吃驚的八姐姐。八姐姐問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告訴她「我想一直跟在哥身邊」,然後眼淚止不住的流。

八姐姐憐愛的摸摸我的頭,「俊秀,我聽叔叔他們說了,你和在中,你們倆是這個家唯一的繼承人,像我們這樣的大家族,這樣的兩個人是註定無法共存的。」

我呆住。原來哥會討厭我,是因為我是會和他爭奪家產的人。就算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可我和他這樣對立的關係卻是早已註定不容更改了的,就是我的父母也在有意識的給我灌輸這樣的觀念,更別說一直被當作第一順位繼承人的哥了。大人們開始讓我和他疏遠,剛開始我十分不適,吵著鬧著要見哥。可沒有人順過我意,小孩子嘛,時間長了也漸漸淡忘,再加上後來又認識了風趣幽默的有仟,我發現沒有哥的陪伴,我依然可以過得很好。

 

我總是可以很輕鬆的獲得大家的認可和喜愛,每天活在鮮花和掌聲之中,漸漸以為世間萬物都是為我而生的。長輩們從來不會訓斥我,就算我做錯了什麼事,他們也只當我是小孩子稍微淘氣了點,笑笑便也就過了。可是哥不一樣,只要他犯了錯,必被罰跪祖宗牌位前。起初,我還有點幸災樂禍,得意忘形,可母親告訴我「愛之深責之切,尊長們罵他罵得有多凶,對他的期望就有多大,這個道理難道你不懂?!」

「娘知道你很可愛也很努力,長輩們理應喜歡你。可他呢?什麼都不必做,只往那裡一站便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和關注。這是為什麼?大家都知道,論智慧,他不及你分毫;論品行,他如何與你並駕齊驅?可只因他是金家第一順位繼承人,只因為將來這個龐大的家族將交由他來統轄。難道你就不會覺得不甘或是憤怒嗎?」

娘的話就像是世上最蠱惑人心的毒藥。

 

我開始給哥找麻煩,做了壞事卻無人知曉的感覺真的很讓人著迷。我知道,哥雖然嘴壞性格差,卻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主,陷害他簡直就是易如反掌。我只是偷偷把他的玻璃珠子給藏起來,趁他到青花瓷瓶裡翻找的時候扔到他腳下,他就廢了。

花瓶碎了,爺爺生氣了,哥被罰在祖宗牌位前跪到天亮。

我竊笑了一天,可一到晚上法術失靈打回原形。良心不安的我如何也睡不著,披了件小褂子跑到祠堂去看哥。疲憊萬分的他早已睡著,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停的瑟縮。我看著默了許久,扯下身上的小褂子準備走過去。這時爺爺來了,手中抱著厚厚的毛毯,看見縮在地上的哥,無奈的嘆口氣。彎下腰用毛毯將哥小心翼翼的裹住,抱回了房。走出門時,爺爺對著空無一人的回廊說:「俊秀,這次的事就這麼算了,下次斷不可再這麼做,知道嗎?」

我頓時被嚇了一跳,爺爺不但知道我在,還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我躲在門後,拽緊了衣角。看著爺爺的背影,不甘的抿緊了唇。可是想起蜷縮在地上哥小小的身子,胸口左邊某個地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開始明白了許多事。哥不愧是爺爺當初挑選出來準備繼承家產的人,小小年紀,舉手抬足間盡顯大家風範。不止如此,少年時期的哥更是出落得風華絕代,驚為天人。越來越多的人將他奉為神明,他眾星捧月的過活,成為了所有人生活的重心。他高高在上,萬人頂禮膜拜。他只是笑笑便天地失色,乾坤顛倒。他只是勾勾手指頭,你便甘願為他付出所有,而他卻沒可能為你停留。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認為的,沒有一個人可以綁住哥,直到鄭允浩的出現。

 

鄭允浩的出現讓我興奮,因為作為又一有力的家產競爭者,哥討厭他比討厭我更甚。我想既然我們都被哥討厭,那我們就應該要統一戰線,同仇敵愾。可是我發現,哥雖然討厭鄭允浩,卻也最放不開鄭允浩。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讓哥的視線停留,而鄭允浩是個例外。哥在討厭鄭允浩的同時,又忍不住被他所吸引。無論鄭允浩做什麼,哥總是很在意。所有人都說哥最在乎的人是澀琪,可在我看來裴澀琪在哥的眼裡甚至不如鄭允浩的一根頭髮來得重要。哥看鄭允浩的眼神幾乎能讓人燃起火來。最初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可當朴家少爺用同樣熾熱的眼神看著我時,我想我懂了。可同時,一股難言的苦澀在心裡蔓延。為什麼只有鄭允浩不同?為什麼只有鄭允浩可以讓哥的視線停留?明明我跟哥一起的時間最長,明明我曾靠他最近‥‥

可事實就是如此,我無能為力,即使頂替了玉主人的身份,我依然無法阻隔他們之間的那種牽絆。一個人一旦示弱,唯一的選擇就是逃避。放棄掉一切,找一個足夠愛我的人遠走高飛。我曾以為這是故事最好的結局,可是我依然會想起海的對面,那個美麗不可萬物的男子。幻想此刻的他正依偎在自己所愛的人懷裡,幸福的微笑。我總是不停的追問有仟,哥什麼時候會來看我們,每次有仟都跟我說很快。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依然在等待。而等待的結果是那個我心心念念的人被人打斷了腿,如今下落不明。

曾經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高高在上的他怎麼可以承受這樣的屈辱和傷害?!我發瘋似的責問有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卻只是笑笑說「秀秀,什麼也別問,這樣你可以活得輕鬆一點。」

瞬間,我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從有仟向我示愛的那天起,我就墜入了一個早就策劃好的局。不止如此,我還自動自發的往裡面跳,像個傻子似的把自己當作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活得自省的人。可是到頭來,我過是被利用罷了。從頭到尾,沒有眷念,沒有愛情,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刺入骨髓痛徹心扉的背叛。於是我逃也似的離開,什麼也沒帶。

 

我狼狽不堪的回到大宅,還沒來得及舔舐帶血的傷口,就看見哥和鄭允浩一起恩愛的畫面。突然想起自己的種種遭遇,苦澀在心中洶湧。可是只是看著哥的臉,就覺得所有的痛苦都不再不值得一提。當時的我只希望他可以將我緊緊的摟著,安撫我,可是他只是冷冷的控訴著我帶給他的傷害。天知道我是多麼希望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天知道我有多麼想念他,每次只要一想到他,心都會跟著一跳一跳的疼。可是他不知道,從鄭允浩出現的那天開始,他的眼裡已經再容不下任何人。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嫉妒不甘到幾乎爆炸。

想起小時候,無論我做什麼,好事壞事,在別人看來都不痛不癢。與其說他們寵溺我,不如說是根本不在乎不關心。我永遠活在別人的光輝下,沒有人看得見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長輩們待我如此,哥待我如此,鄭允浩待我如此,朴有仟也待我如此!!

總是被人忽略的這種感覺讓我好似墜入了無間地獄。痛苦的為何只有我?!如果老天註定要我陷入如斯境地,那我也要拉著所有人跟著一起沉淪。

記得小時候,哥只一句「我討厭你」,便讓不懂事的我整整哭了一個晚上。可如今我卻一心只想讓他恨我,他心裡不可以沒有我,他心裡怎麼可以沒有我?!左邊胸口撕裂般的疼‥‥一個人的痛苦如果分成四份,是否疼痛就會跟著減少?

 

有仟來求我,求我跟他走,他說他為了我可以放棄所有的仇,所有的恨。

我笑,「只要鄭允浩一天強過你,你就永遠得不到我。」

有仟愣住,繼而憤然走掉。離開前,他說:「我發誓我定會毀了鄭允浩!」

我笑,憑他也想毀了鄭允浩?儘管我不相信,可我依舊期待,期待有仟毀了鄭允浩。並從中推波助瀾,一邊苦苦哀求鄭允浩去把哥接回來,一邊又和他繼續曖昧不清。我告訴他哥才是他尋了一輩子的人,可又壞心的讓哥看見我和他擁吻的場面。四個人四段情,三個男人因為我而陷入無止盡的痛苦深淵。我冷眼看著他們的痛苦,微笑著任心口上的傷越扯越大。

有人說欲望就像是饕餮,永遠填不滿,結局只是吞食掉自己。這話不假,只是我發現時已經太晚。哥將玉摔碎的瞬間,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窮極一生,無論我做什麼,我終究得不到他,即使是恨他都不願施捨給我‥‥

 

「咦,金二公子,您還沒走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驚醒,我虛著眼看身邊的人,一時竟不知道自己在哪。

「您這是在等人嗎?這麼冷的天,您趕緊回去吧。」酒館小廝看看我,關門也不是不關門也不是。想不到時至今天,關心我的人竟然會是一個陌生人。

我一會點點頭,一會又搖搖頭,最後告訴他我誰也沒等,就是在這坐坐。酒館小廝見我精神恍惚,瘋瘋癲癲,也沒多說什麼,自顧自的關了門。門關了一會又開了條縫,酒館小廝的臉露了出來。「金二公子,小的知道您在等人。可是實話說了吧,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在這等了他一天,如果他要來,也該早來了。所以您還是趁早回去吧,冬末春初的夜是最凍人的。」說完,腦袋又急忙縮了回去,外加落閂鎖門。

看著酒館裡的燭火全沒了光亮,我愣了愣,將下巴擱在了膝蓋上,漸漸閉了眼。時間仿佛倒退了十幾年,還是個孩子的我蜷在地上,等著門兒開啟的瞬間。淚流滿面‥‥

 

 

 

【俊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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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想不到吧‥‥

原來俊秀心裡愛的人不是朴大米不是鄭大胸

而是自己的哥哥金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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