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仟篇】

 

「我跟你說,金家可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待會到了人家家裡,你可別沒規沒矩的落了你爹的面子。」娘之前的叮囑似乎還猶在耳旁,可灑脫隨意慣了的有仟卻全然不當一回事,在前廳見過金家老爺子後,趁沒人留意的空擋溜了出來。這會兒正在偌大的金家花園裡四處溜達,愜意非常,口中還念念有詞。

「嘖嘖嘖,奢侈啊奢侈,腐敗啊腐敗,瞧瞧這房子修的,瞧這花園建的,嘖嘖,嘖嘖。」一想到剛才見面時譜擺得挺大的金老爺子有仟就忍不住癟嘴,在心裡把自家那個表現得特狗腿的老爹給鄙視了個半死。話雖如此,有仟卻還是忍不住暗嘆這個花園實在是太漂亮了。

春天已過,可園子裡依舊是百花齊放,爭奇鬥豔。枝葉繁茂的榕樹也已生得十分蔥郁,陽光從翠綠的枝葉間灑落下來,在有仟微揚的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抬起手微微擋住耀眼的陽光,瞇了眼向上看去,搖曳的光影中有個小孩兒騎在樹枝上,圓圓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瞪著他。

怎麼爬上去的啊他?!

正在有仟愣怔的當兒,樹上的小孩已率先開口。「你,誰讓你進來的?」

有仟再次愣住,雖然小孩說話的口氣跟金老爺子一個德行挺欠揍的,粉嫩的小臉蛋冷漠得近乎將炎熱的夏天都給凍結,可那聲音卻靈動婉轉,好比悠揚的蘇格蘭風笛,一下就將頭一次見面的有仟的魂兒給勾了去。

「請問你是在和我說話嗎?」愣神半天,好不容易找回自個魂魄的有仟眨眨眼睛,露出一個自認為舉世無雙的微笑。娘常跟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這種還沒摸清對方底細的時候,擺個討好的笑臉出來總是沒錯的,所以他笑得愈發真誠了。可惜娘說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理,這世上總是存在一些讓人很無奈的例外。

 

或許是有仟真誠過了頭給人感覺反而假了,又或許是對方早看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腎,知道他絕非善類。總之樹上的小孩在看到有仟賣力的微笑後,高興得臉都黑了。不知從哪變出塊拳頭般大的石頭,想都沒想就朝有仟的腦袋狠狠的擲下來,嚇得有仟一連蹦好遠。

原本良好的第一印象被這突如其來的石頭給打得灰飛煙滅,形神俱散。有仟看著陷入泥土裡的石頭,沉默了。剛一抬頭,一塊更大的石頭突然從天而降,有仟的臉刷的一下白了,連滾帶爬的險險避開石頭,一臉不可思議的看向樹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小孩。「我那麼對你!你那麼對我?!我跟你打招呼,你給我塊石頭?!還是用砸的?!你個小屁孩子!!」

原本被有仟狼狽逃竄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的小孩在聽見有仟聲色俱厲的控訴後,非但沒覺得愧疚,反而寒了一張標誌的小臉。「來人啊!」

「咋地?!野蠻完了,還敢喊幫手?!好啊!看看咱倆誰橫得過誰!!」有仟也怒了,把袖子一捋,雙手叉腰立馬開罵。

小孩此刻氣得牙癢癢,呼喊的聲音更大了。「裴管家!裴管家!!」

剛一喊完,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帶了幾個下人便快步跑了過來。見著樹上的小孩時,差點沒嚇暈過去。「天呐!少爺,您怎麼又爬那上面去了?受傷了怎麼辦呐?!你,還有你,你們兩個快上去把少爺給我接下來!!小心點!!別傷著少爺!!」

少爺?!呃,廢了。此刻的有仟恨不得能長出兩隻翅膀。

樹上的小孩被兩個下人接了下來,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腳剛一沾地,就頤氣指使的指著有仟說:「把他給我綁了扔黃浦江去!」

「呃?!」有仟呆住了,他剛說什麼?他是不是說要把他綁了扔黃浦江‥‥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如來佛祖,這是一什麼小屁孩子啊?!「把人綁了扔黃浦江」這種話擱他嘴裡說出來就跟「我要吃糖葫蘆」般簡單。是誰跟他說微笑是人類最好的語言的?!純屬謠傳!誰也別信!!

 

好在少爺雖然瘋了,管家理智尚存,沒真把有仟給綁了。

於是,有仟借機上前拉著小孩的衣角裝可憐。「金小少爺,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罵您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一般見識了好不好?」在來金家之前,娘就跟他說了,金家有兩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少爺,是金家未來的主子,是得罪不得的。瞧眼前這陣勢,他要還猜不出這眼睛長到天靈蓋上的小屁孩子是誰,也不用麻煩別人了,他自個兒裹了草席跳江。

能屈能伸,是為大丈夫!有仟告訴自己,暫時的狗腿不代表什麼,笑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大不了以後報復回來就是。主意拿定後,有仟又抬頭看了看眼前不可一世的小屁孩子,再次毫無尊嚴的拜倒在對方的石榴褲下。

你說大家都是打娘胎裡蹦出來的,同樣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的人,咋彼此間的區別就這麼大呢?小屁孩子的頭雖然大了點,可白嫩嫩的臉蛋卻很小,兩隻又大又黑的眼睛幾乎佔去整張臉的一半,鼻子小巧且挺,嘴唇紅得猶如初夏的櫻桃,這樣精緻的五官任取其一都是萬中挑一的,更別說全恰到好處的集中在了一個人的臉上。有仟一邊打量著一邊搖頭,小小年紀就長成這樣,這要是長大了該怎麼得了?!

人和人啊真是比不得的。

 

有仟越想越沮喪,索性連頭都抬不起來了。小孩不知道有仟心裡的想法,可看見了對方那蔫黃瓜似的表情,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鼻子哼了哼。「今天且饒了你,下次可沒那麼好運了!走。」

說完,頭一甩,帶著一幫子人走了。

有仟垂著腦袋忍不住的唉聲嘆氣,眼角餘光瞥見一抹小小的身影。抬起頭來正對上一雙跟小屁孩子不相上下的大眼睛,有仟被嚇得倒吸一口氣。小孩跟小屁孩子長得倒有幾分想似,只是臉部線條較為柔和些,漂亮得沒那麼張揚。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有仟先敗下陣來。

「‥‥你也是金家的小少爺吧?」有仟再次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容,「你好啊,我叫朴有仟,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喲。」

小孩默默的看了有仟半晌後,面無表情的走掉了。看著對方漸行漸遠的背影,有仟感覺蕭瑟的秋天似乎提前來到了。

就在那年的夏天,朴有仟生平頭一次一天連栽兩次跟頭,始作俑者是金家的兩個小少爺。囂張跋扈的那個叫“金在中”,目中無人的那個叫“金俊秀”。金家兩兄弟年紀雖小,卻早已名冠天下。這不只是因為他們比別人更有“錢途”的未來,更是因為他們超凡出塵的容貌。說是這樣說,但真正有幸能親眼見到金家兄弟的人是少之又少,因此江湖上對他們的描述就更加神化了。對此,天天到金家蹭飯的有仟是最有說話權的,而他對這兩兄弟的評價許多年來未曾變過——「謠傳!謠傳!什麼天下無雙啊?!他們撐死也就倆還沒斷奶的小屁孩子!!」

正是這句話差點讓一向自詡風流倜儻勝潘安、一朵梨花壓海棠的朴大少爺遭到貴婦小姐們的暴起群毆。也是在那一年的夏天,原本一直安分守己的做著自個兒小生意的朴家開始在上海嶄露頭角。憑藉著商人八面玲瓏的本事,短短兩年時間裡,鯉魚躍龍門,成為了上海舉足輕重的名門大戶,幾乎與金家齊名。儘管不少人在背地裡恥笑他們為“抱大腿的暴發戶”,但是上海金、朴、沈三大家族三足鼎立的局面在無人可撼動的情況下確立下來了。

 

身價跟著水漲船高的有仟每天活得很滋潤,就算是遭到號稱上海第一毒嘴的金家少爺金在中赤裸裸的挖苦,他也能保持紳士的微笑,挖挖耳朵全當對方是放大版蒼蠅。每當這個時候,一旁的俊秀便會面無表情的說上一句:「我真崇拜你。」

而有仟總會表情虔誠的回上一句:「崇拜我幹什麼?直接說愛我豈不更好?」

俊秀默,事實證明,有仟的神經比他想像的還要粗。

其實,有仟的神經絕對不像別人所以為的那麼粗,就算是,那也只是表面上的。事實上,他也會在心裡撥撥他的小算盤。比如說,他知道要想更快更穩妥的攀上權力的頂峰,金家是唯一的捷徑,而接近金家兄弟則是捷徑中的捷徑。又比如說,他知道金家兩兄弟雖然都覺得他挺狗腿,可他們依然把他當朋友,唯一的朋友,儘管這個朋友有時候要充當人體沙包和出氣筒。可是這世上也不是誰都可以成為金家兄弟的專用出氣筒的不是?所以,用一句有仟剛學會的英語來說就是:他委曲求全得很哈皮!

有仟無疑是聰明的,他知道該如何將自己和金家兄弟之間的關係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在努力成為他們不可替代的朋友的同時,又在自己和他們之間畫了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對他們之間的一切冷眼旁觀,發誓從不知道金家小少爺金俊秀有戀兄情節,也沒看見金家兄弟之間那曖昧又危險的視線。他只是站在鴻溝的另一邊優雅的微笑,愉悅而又自省。

有仟以為他可以一直這麼事不關己的看著他們,可一顆意料之外的棋子從天而降,打亂了一切。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夏天,一個只是靜靜的站著都顯得格外耀眼的少年走到了世人的面前。他們叫他,鄭允浩。他的出現猶如在平靜無波的湖面掀起了驚濤駭浪,所有有關係或沒關係的人都在談論他,包括那個從不將別人放進眼裡的金家大少爺。

 

於是,許多年後的那個夏末初秋,所有人都亂了。金在中亂了,他敵視鄭允浩敵視到想他死,卻又總在不經意間向他靠近,猶如飛蛾撲火。金俊秀也亂了,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酒喝得越來越多,然後醉在不知名的女人懷裡。

「今天就少喝點吧。」有仟一把奪走俊秀手中的杯子。

「嘖,少管我。」俊秀咂咂嘴,乾脆操起了桌上的酒瓶子。

有仟好笑的看著抱著酒瓶冒充海量的俊秀,「嘖嘖,小秀秀,你可知道?人往往說“少管我”的時候,就是他最想被關心的時候?你說你都說出這話了,我又怎麼忍心丟下你不管?」

「胡說。」俊秀冷漠著臉,看向霓虹閃爍的世界。

「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是?」

「嘖。」俊秀不耐煩的爬了爬頭髮,猛的站起來,一語不發的走了。

看著一溜煙消失在酒館門口的俊秀和在一旁搓手笑得特諂媚的酒館老闆,有仟沉默了半晌,突然暴發了獅子吼。「金俊秀!!你個小王八蛋!!給我回來把帳付咯!!!」

 

原本以為今晚鐵定要把人跟丟的有仟,沒想到才拐過一條街,就看到了站在水池旁愣神的俊秀。他靜靜的望著水池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原本以往並不顯瘦的身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

「在想什麼?」有仟不著聲色的走到俊秀身後,胸膛輕輕貼著他的背。

俊秀沒有說話,但即使不看,有仟也知道此刻的他眉頭定皺得更緊了。「不要皺眉,那不好看。」有仟伸手覆住了俊秀的眼睛,感覺對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抖動的瞬間滑過他的掌心,帶出絲絲瘙癢。

「我聽說‥‥」

「什麼?」有仟將耳朵伏在俊秀耳旁。

俊秀拉掉有仟的手,提高了點音量。「我聽人說在遙遠的海的另一邊有個叫希臘的地方,那裡的水池都被神仙施了法,只要你拿著金幣投進那水池,你所有的願望就都可以實現。還說,如果用同樣的姿勢分別扔出三枚銅板,第一枚將保佑你找到你命中註定的人,第二枚將保佑你們彼此真心相愛,第三枚將保佑你和你的愛人攜手共赴愛的天國。你說這是真的嗎?」

有仟微笑著看俊秀,點點頭,卻在心裡將把這個故事說給俊秀聽的人連帶對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給罵了個遍。爺爺的,這故事肯定是個女人說給他聽的!也只有那些蠢女人才會相信這蠢到家的故事,這也算了,幹嘛還敗家到教他要丟金幣啊?!還三枚!三枚啊!!你爺爺的!!

 

俊秀不知道有仟真實的內心世界,攤開手掌伸向他。有仟繼續微笑,善解人意的從懷裡摸出一枚銅板遞到俊秀手上,順便在心裡再次唾棄那個說故事的人。俊秀拿著銅板看了看,什麼也沒說。有仟很慶幸俊秀明白事理,並沒有掐著他的脖子厲聲斥問他為什麼不用金幣。

俊秀背對著水池,煞有介事的閉上眼,默了一會兒後,將銅板拋了出去。咚的一聲,銅板落進了池裡,他睜開眼笑了,而有仟的心卻哭了。

「許了什麼願?」

俊秀搖搖頭,「先不忙著問我,你不許個願?」

你當我跟你一樣傻啊?!

有仟其實是想這麼說的,可在金家兄弟面前一向沒有骨氣的他只是掏出一枚銅板,學著俊秀的樣子背對水池,閉上眼默了一會後,將銅板拋出去。聽著銅板落入水中的聲音,俊秀微微扯了扯嘴角。可緊接著,又一個銅板落入水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俊秀有些吃驚,轉身去看有仟,只見他又摸出一枚銅板,沒有多想便拋入了水中。

「你‥‥」俊秀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有仟,「許什麼願了?一連拋三枚銅板,你有意中人了?」

有仟失笑,「沒有啊。」

「嘖,都許三個願望了還不承認。」

「唉。」有仟嘆口氣看向俊秀。

「許什麼了?說來聽聽。」

有仟沉默了一會,說:「希望你每天都可以過得很幸福。」

俊秀愣了愣,有些不自然的笑了起來。「嘖,管好你自己吧。第二個呢?」

有仟看了看他,繼續說:「希望你每天都可以過得很幸福,第三個你不用問,還是希望你每天都可以過得很幸福。」

俊秀沒有說話,低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氣氛變得有些讓人不自在,有仟摸模自己的鼻子,打趣道:「小秀秀,你可看見了,這願望可花了我三個銅板,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啊,否則我不得虧死?」

俊秀低著頭,悶悶的說:「財迷。」

「嘖,大方要是能讓我變得更有錢的話,我倒願意大方來著。」有仟再次看了看漆黑的池面,感覺心更疼了,於是狠狠心說:「走吧,該送你回去了。」再看下去,他不保證自己不會幹出衝到池子裡把銅板給撈回來的事。可他才邁出一步,身邊的人卻以和他相反的方向衝入了池水中。

「喂!你幹嘛啊?!」有仟伸手去拉俊秀,卻被對方甩開。

俊秀不顧有仟的斥喝,發瘋似的在水中翻找,弄濕了一身華貴的衣裳。

「金俊秀!你發什麼酒瘋?!快給我上來!!」有仟有些怒不可遏,這算怎麼回事?他都沒跳,他跳什麼?!在池邊來來回回走了幾遭後,有仟索性也跟著進到了池子裡,一把拽起在池子裡不知道摸索什麼的俊秀。還好此刻是深夜,水池周圍幾乎沒有人,否則上海兩大家族的少爺深夜戲水的事明兒個肯定變大夥茶餘飯後的談笑段子。

 

「你究竟在幹什麼?!」話才出口,三枚在水珠的映襯下閃閃發光的銅板出現在了有仟眼前,他暫態傻了眼。

俊秀被水浸濕的臉龐微微揚起,「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就好。剛剛的願望再來一次。」

「你‥‥」有仟看著俊秀,有些哭笑不得。還未等他開口,俊秀的雙唇就迎了上來,貼在他的唇上用力的廝磨。有仟顯然被嚇了一跳,像個被流氓調戲的小娘子般慌亂的推開俊秀,一臉難以置信的瞅著對方。有仟過度的反應讓俊秀很受傷,他咬著唇,不甘心的瞪著有仟,沾了水的眼睛看上去格外濕潤。

有仟有些手足無措,「你別‥‥我‥‥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俊秀沒有說話,依舊一瞬不瞬的盯著有仟。

「你別那麼看著我‥‥」他就沒有哪一次跟俊秀的對峙是勝利過的。

「看著你?!你以為你好看啊?我還非看不可了?!你個混‥‥」俊秀話還未完,就被有仟封住了口。唇舌被狠狠的吮吸,唾液不受控制的順著嘴角流下。俊秀愣了半天才想著要反抗,推了半天推不動,一狠心,乾脆用力的咬了下去。有仟吃痛,動作滯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入侵得更加決絕。霎那間,兩人位置調換,有仟從被人調戲搖身一變成了受人唾棄的流氓,事後沒少被俊秀嘲諷。直到許多年後,有仟再回憶起這個夜晚依舊覺得不可思議。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去親吻一個男人,可是當他發現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心裡了。

而就是在那天夜裡,有仟和俊秀擁吻被人撞見,一切變得無法收拾。原本還可說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卻因為遭到各方的激烈反對反而讓有仟和俊秀之間的感情變得堅不可摧。在中出於私心,提出要幫他和俊秀逃跑,有仟只猶豫了三秒鐘不到,便點頭答應。那瞬間,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為了俊秀而放棄他現在所追求的一切。

 

然而只是到了香港的第一天,他便被朴家找到了。只是父親並不是要抓他回去,相反卻告訴他,他可以帶著俊秀過他想要的日子,直到金家在上海完全消失,朴家成為真正的霸主。有仟這才意識到,原來從他們計畫離開的時候起,他們便入了別人設好的局。他有些懊惱,尤其覺得不甘,不想自己就這麼糊裡糊塗的成為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有仟猶豫是否該把這一切都告訴俊秀。

「只要金家一天將朴家踩在腳下,你就別妄想真正得到金俊秀。這是難得的機會,扳倒金家,成為上海灘的皇帝,到時候,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人。」

父親的這句話讓有仟徹夜難眠,他從不知道原來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野心家,更不知道父親這麼多年的委曲求全原來就是在等待這一天。看著身旁人熟睡的臉,他頭一次感到彷徨,也是頭一次這麼害怕失去什麼。直到那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認他愛著俊秀,比他所以為的還要深。他知道他接下來的選擇對俊秀來說無疑是背叛,可就像父親說的,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或許魚與熊掌真的可以兼得,或許俊秀可以瞭解他的苦心。

 

可是後來,事實證明人是不可乙太貪心的,魚與熊掌可以兼得那是騙小孩的。機關算盡,到頭來不過是人財兩空。父親死了,朴家上上下下百來口人死了。俊秀和他大吵一架,什麼也沒帶就離開了他回金家了。他想著要報仇,想著要奪回俊秀,他甚至拋棄了尊嚴,倚仗洋人的勢力在上海灘興風作浪。他向鄭允浩下戰書,一次又一次的挑釁。他挑撥金在中和鄭允浩的關係,設計陷害他們反目。他打算背水一戰,成則王,敗則亡。

可是再後來的後來,當一切都再也無法挽回的時候,他失去了一切。親人,朋友,愛人‥‥大夢初醒,華髮叢生,那個最割捨不下的人從此一睡不醒。是非恩怨早已隨著年華的流逝慢慢淡在過往的記憶裡,唯獨那個鳥語花香的夏天銘刻在心。梧桐樹下,初次邂逅的兩個孩童,一個叫朴有仟,一個叫金俊秀。

 

【有仟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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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浩篇】

 

上海勢力整合的戰爭已經持續了兩年多,一天天一夜夜,美麗繁榮的上海灘已不復從前,在戰火硝煙的洗禮下,它開始變得支離破碎,搖搖欲墜,曾經的霓虹閃爍湮沒在槍林彈雨下。被絕望籠罩的上海,在灰白的冬季裡顯得蕭索異常。

也正因為如此,經受不住戰火和病痛折磨的人們開始信教,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萬能慈愛的上帝能把他們拯救。於是身負救世重任的傳教士們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在這塊曾經唯金錢至上的土地上廣施教義,企圖救民於水火。

然而上帝是否萬能,又是否得空拯救世人,這我說不準,他又沒托夢給我不是?但是我仍舊衷心的感謝他,尤其是當我抱著那沉甸甸的募捐箱時,我是打心底的對他感激涕零、頂禮膜拜。猶記得昨夜兒挑燈夜數,發現募捐款比起上個星期來說多了不止一點點,我不禁喜上眉梢。這時雷歐跟個背後靈似的飄了出來,冷不丁的提醒我,說是隔壁那條街查諾斯教堂的募捐款是我們的三倍,噎得我半天緩不過氣來。瑪麗亞眼睛一橫,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沒出息。我一下子就火了了,跳起來拍桌子說老子明天天不亮就起來傳教,這可關係到我男人的尊嚴,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可結果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時候,我才頂著一顆雞窩頭,在雷歐高昂的“起床號”中從暖烘烘的被子裡爬出來。

「我說你就不能勤快點?」雷歐一邊催促著我換衣洗漱,一邊跟個大媽似的嘮叨個不停。

「我已經很勤快了。」我不滿的抗議,我這話說得可不假,大家可以去打聽打聽,在上海灘能找出幾個像我這樣吃進去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奶,比老黃牛還要老黃牛的神父的?!

什麼?!不知道我是神父?!你說你那什麼眼神?我承認我是挺玉樹臨風、氣宇軒昂的,但是我帥,不代表我就不能當神父了不是?什麼什麼?沒見過我?那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你該去問作者。什麼?作者是蠢貨,你不屑問?唉,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她呢?雖然這是事實,但是神曾告訴我們,世間萬物皆平等,誰也不該瞧不起誰。

 

好吧,言歸正傳,我先自我介紹。咳,我叫彼得,來自法國,職業是神父,年方二十四,至今未婚,現住在上海法租界東大街黑史尼教堂。別人都說我父母給我起了個偉大的名字,以後必定大有作為,事實證明他們挺有先見之明的,雖然之前在巴黎我總是無所事事,帶著雷歐到處惹是生非,但是後來,當我知道傳教是一個偉大而錢途無量的事業後,我下定決心棄暗投明、痛改前非,從此終生伺奉我的主。於是我和雷歐兩人背著自己的小背包,將瑪麗亞打算用來開麵包店的銀子騙了過來,連夜登上了駛往上海的貨輪。本來我想說服雷歐,當男人決定幹一番大事業的時候,身邊最好不要帶著女人,可是瑪麗亞的拳頭告訴我,女人在某些時候是比男人還要狠的角色,所以我們的遠征隊伍裡多了個瑪麗亞。我們一行三人在船上昏天暗地的吐了大約一個月後,終於踏上了上海這塊即將實現我們淘金夢的美麗熱土。

我們的夢想其實很簡單,大大的撈上一筆,然後衣錦還鄉。可是後來我發現,夢想與現實的差距大得讓人難以想像。當我們歡天喜地自以為遇到個冤大頭,而花掉瑪麗亞全部的積蓄從一個滿臉皺褶、看著像得了老年癡呆的猥瑣老頭子手中接過這座教堂以及他的神父行頭,並目送老頭子屁股著火似的搭了當天最後一班開往哈爾濱的火車時,我以為我看見了希望的曙光,可後來我才知道光不一定就是曙光,也有可能是從地獄裡折射出來的。

 

曾經有人跟我說,上海是一座冷漠的城市,那裡活著的每一個人,每天除了金錢,就是名利,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裡掙扎、沉淪,然後不甘的死去。我說我不信,可是當我真正觸摸到它時,我只想說我就從沒有在哪裡看到過對錢權狂熱到這種程度的民族。這裡的人們有著自己堅固的信仰,拜金教。

但是我們是一群為了夢想而遠赴他鄉的熱血青年,我們不能就這樣妥協。

於是一個星期後,當瑪麗亞從背包裡拿出最後一塊麵包時,我告訴雷歐和瑪麗亞,堅持就是勝利,只要我們不怕困難,困難就怕我們,美好的生活在向我們招手,他們熱淚盈眶;當我們將最後一點麵包屑咀嚼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時,瑪麗亞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欠債還錢,沒錢肉償」,我和雷歐淚流滿面。

就在瑪麗亞鐵了心將我整個人捆了個結實,打算賣進煙花巷的前一天晚上,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上海勢力整合的戰爭打響了,一直太平盛世般的上海頓時炸開了鍋。曾經有同行為了給我打氣,說過這麼一句話「哪裡有戰亂,哪裡就有被救贖的需要,所以神的使者無處不在」。我熱學熱賣,原封不動的將這句話說給瑪麗亞聽,表情莊嚴而肅穆,還真有點神之使者的架勢,結果成功解放。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從同行那裡騙了些錢買了油漆和刷子,和雷歐兩人一起將教堂裡裡外外粉刷了一遍。

 

事實證明,同行說的沒有錯。

聽人說,挑起上海勢力整合戰爭的男人名叫鄭允浩,一個世上少有的野心家。據說當時的他已經登上了上海權力的巔峰,卻依然不滿足,非要憑一己之力去挑戰一個有著整個國家的財力和物力作為支撐的日本人,我還聽說他們原本是戰略合作夥伴的關係。那時,所有人都覺得鄭允浩是瘋了,妄想憑藉一個人的力量去和一個國家對抗。可是過了沒多久,就再沒人敢說這樣的話,事實擺在眼前,人家就是沒有這實力,也有這決心。這場隱沒在繁華之下的戰爭激烈程度快趕上兩國交戰了,而交戰的雙方似乎都沒有退讓的打算,戰死方休。日本人也就算了,畢竟是有一個國家作為後盾的,說什麼也不得咬牙死撐的,這要是一不小心輸了可是喪權辱國的事,死上一百回也不嫌多。可這鄭允浩究竟憑藉的是什麼,為什麼這麼執拗,卻是誰也不知道。

不過這些什麼戰不戰的事我管不著,我只是一個從國外跑來謀生計的小老百姓,那兩個站在風頭浪尖的人物我和他們也不熟。不過對於鄭允浩,我可是把他當神一樣的崇拜著,每天高香三柱,保佑他千萬別那麼早嗝屁。當初要不是他吃飽了撐的跑去挑戰日本人,估計這會我賣肉都償不完瑪麗亞的債。所以他是我命中的貴人,是我的救星。但也正因為他,每天天濛濛亮的時候,瑪麗亞就會準時將黑史尼的“錢”門大開,魔鬼似的拿鞭子把我抽到教堂大門口,擺個特光輝慈愛的造型往大門口那麼一站,滿臉微笑的準備接客,喔喔喔,不對,是廣施教義,普度眾生。

 

「你動作快點,不然瑪麗亞又要生氣了。」雷歐推著我出門,順帶不厚道的將我的房間門給鎖了。

「瑪麗亞瑪麗亞,你就知道瑪麗亞,她又不是你媽。」

「對,她不是我媽,可沒準是我未來的老婆。」雷歐無所謂的聳肩。

我氣結。雷歐,你個沒骨氣的男人,你丟盡了我們男同胞的臉!!不就是個大波妹嗎?有什麼了不起?!老子鄙視你!

我一邊忍不住腹誹,一邊對著手掌呵了呵氣,側頭望去,窗外是一片銀白。

雪一連下了三天,沒完沒了了似的,將喧囂的上海灘妝點成了純淨的白。不時緩緩駛過的轎車,在白雪鋪就的馬路上留下縱橫交錯的車軲轆印,從上往下看去就像是年邁的老人手掌間滄桑的線。

說心裡話,我一點也不喜歡上海,這裡的冬天糟糕透頂,我覺得會在這種見鬼的天氣到教堂禱告的人肯定很虔誠,死了百分百上天堂。比如說前面數過來第三排,左邊數過去第七個位置上的那個年輕男人。記得他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正站在前院曬太陽,然後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幫人。剛開始我以為他是來收保護費收不到就砸場的,跟雷歐、瑪麗亞縮在後院商量了老半天,正打算跟他來個二八分的時候,一個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的男人走了過來,往我懷裡的募捐箱裡使勁塞了一坨東西。由於當時驚嚇過度,沒來得及看清楚裡面究竟是什麼,等到緩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那坨東西是錢。雷歐當時就傻了,瑪麗亞哭了,而我笑說財神爺來了。

 

從那以後,每個星期總有那麼兩三天,年輕男子會到這裡來,兩年來從沒有間斷過。他習慣坐在正數第三排,左邊數過來第七的位置上,那裡可以清楚的看到十字架上救世主的臉。我沒有跟他交談過,事實上這裡沒有一個人和他交談過。他總是一個人來,坐上一個下午,接著命人放下一疊厚厚的鈔票,然後走人。

我知道他不信教,但是他給的票子夠多,我也就任他去了。其實做我們這一行的和別的行業沒什麼區別,都希望少做事多拿錢。不用多費口舌就能賺到這麼多錢,我還奢求什麼?我只需要每天在教堂裡裝模作樣的巡視幾遍,說上幾句歌頌神安撫人的話,再到懺悔室裡呵欠連天的聽連臉都看不清的人的懺悔就足夠了。就像現在,坐在我對面的那個女士已經喋喋不休的說了很長時間了,可她依然顯得很精神,可憐我眼皮子都快闔上了。我一邊含糊不清的應著她的話,一邊昏昏欲睡。

 

「神父。」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陡然在我耳邊響起,昏昏欲睡的我突然驚醒過來。那個喜歡碎碎念個不停的女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現在坐在懺悔室裡的是一個男人,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當我意識到這個人有可能是誰時,我的睡意突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激動得連聲音都在顫抖,心裡暗笑你小子也終究是晚節不保啊。

「你有什麼想說的?我親愛的朋友。」有的時候我挺佩服自己的,比如說語言天賦這一點。在上海生活的這段日子裡,我的華語說得已經是相當流利了,除了幾個別的發音有點奇怪外,如何也不像是只在上海生活了兩年的人,就連坐在我對面的男子也覺得有些意外,可他只是愣了一下就輕笑起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是很好聽。「我聽說,每一個進到這裡面來的人都會先說自己有罪。」

「這不奇怪,打從我們出生的那天起,在上帝的面前就都是有罪的。」這種荒誕的說辭我卻說得挺像模像樣道貌岸然的。一邊忍不住自我嘲諷,一邊想著第一次進懺悔室的他會不會因此而鄙視我。可他的反應卻出乎我意料,那就是根本沒反應。就連他說「我殺了人」的時候,聲音都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他是我的一個手下,因為欠了太多的賭債還不上,我的敵人以此作為要脅讓他置我於死地。」男子平靜的說,語氣淡漠得猶如在說別人的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以他會出賣我這並不稀奇,至少我沒有死,但是那些為了保護我而死的弟兄,我必須給他們的親人一個交待,所以我讓我的手下殺了他。」

他的敘述簡潔扼要,而我久久不知該說什麼。

「臨死前,他拼命的哀求我,說他孩子還很小,求我放過他。我想我是可以饒他不死的,但是他若不死,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效仿他而背叛我,我不能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微笑,上海什麼都沒有,唯獨有錢有權的人是一抓一大把,從他的話裡不難聽出他是一個很有權勢的人,所以我很小心的應對。「你是為了自保,雖然殺了人,但只要你誠心懺悔,神會原諒你的。」

對面的人對我的回答不以為意,只是又輕輕的笑了,「難道你不覺得我是一個膽小鬼?」

「害怕死亡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如果一個人大無畏到連死都不怕,那他就不是人了,而是神。」

「如果曾經真有這麼一個人呢?」男子輕笑,頓了一下說:「我其實並不是怕死,只是害怕死後去的世界,那裡沒有我要尋找的東西。」

聽完這話,我一下子來了興趣,饒有興致的問他:「你在尋找什麼呢?可以告訴我嗎?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男子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然後他說:「我有一個故事,嗯‥‥是我朋友的故事,是個很長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我的朋友。」哈,何止是願意,簡直快迫不及待。我這人沒有什麼興趣愛好,唯獨喜歡探聽別人的隱私,越難以啟齒不可告人的越好,瑪麗亞說這是邁向心理變態的第一步。

 

故事果真如他所說的很長,開頭第一句竟然是:故事發生在十八年前‥‥

 

這是一個關於兩個男人的故事,他們第一次邂逅的時候還是孩子。一個是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一個是在貧民窟出生貧民窟長大的倔強小子。他們相遇在十八年前一個飄雪的大年夜,絢麗的煙花,緊閉的紅漆大門,從誰家牆頭飄出來的飯菜香還有母親無助的哭泣無一不讓倔強小子終生難忘,而最難忘的莫過於不懂事的小少爺一時善心大發放在雪地上的那幾顆糖。而之後,在母親過世後的那幾年裡,倔強小子一直靠著那一夜的回憶和那些糖果來撫平失去唯一親人的痛苦。

「你朋友真單純。」竟然這麼容易就讓幾顆糖果給擺平了,所以說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要是遇到我還不知道得賣到什麼地方去,呸呸呸,老子又不是奴隸主,再說了,小孩子賣了能有幾個錢?!「咳,我的意思是這麼單純善良的孩子,神一定會保佑他的。」

「神?世上真的有神嗎?」男人諷刺的笑了,「如果有,或許他的母親就不會死掉了。神父,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嗎?當你至親的人在你面前慢慢死去,而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且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什麼叫“生不如死”了。」

他說,母親死去的時候,是他朋友第一次嘗到什麼叫“生不如死”。

「這麼說還有第二次?」我愣愣的問,胸口有些難受。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說「嗯」,但是我知道他已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人們都很害怕受傷,因為太疼,但是又有誰知道傷口最痛的時候不是剛受傷的時候,而是傷口還沒癒合就又被人剜開的時候。

 

「後來呢?倔小子和小少爺之間怎麼樣了?」我承認,我岔開話題的水準不怎麼高明。

倔小子在母親過世後,徹底變成了一個流浪兒。白天跟著幾個稍大的孩子到處找吃的,給人做工、撿垃圾、偶爾為了吃的和別人打架。有的時候,大家誰都沒有吃的,實在餓得受不了,就合夥去饅頭店偷饅頭,倒楣被老闆抓到,就等著擀麵杖招呼,好幾次被打得遍體鱗傷,頭破血流。日子過得很辛苦,可只要一回憶起那些糖果,倔小子便覺得自己充滿了勇氣。

那時的他經常會一個人跑到當年的紅漆大門前望著高大的門發呆,看著許多人進進出出,他期待著能再見見那個給他糖的小少爺,告訴他糖果很好吃。雖然糖果他就只吃了一顆,其餘的因為捨不得吃,放在櫃子裡全讓耗子給偷吃了。可惜倔小子一直沒能見到小少爺,無論他如何希望,小少爺都沒能再在他面前出現過。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沒見到小少爺,卻直接住進了紅漆大門裡那座據說豪華得不成樣子的大宅裡。

「呵,那這之後他們不是天天見面了?」

男人點點頭,「但是他沒能認出當年的那個小少爺。」

「難不成小少爺有兩個?」

「嗯,一個刁蠻任性無惡不作,一個聰明可愛善解人意。」

「那當然是善解人意的那個啦。」我笑,這太明顯了,刁蠻任性無惡不作的會在大年夜大發善心的給一個小乞丐糖吃?!不故意為難他都該謝天謝地了。

「我朋友和你想的一樣。」男人笑了,「小少爺當年給他糖的時候,曾經弄丟了一塊玉佩,讓他撿到了,所以他打算把玉佩還給他。」

喲,還拾金不昧呐。我笑,他這朋友長大後肯定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當年苦成那樣都沒捨得把那玉給賣了換吃的,不禁有點佩服。

「可惜,我那朋友時運不佳,玉佩還沒還上,就因為打了另一位少爺而被遣離了。直到長大成年以後,才因為能力得到認可而被接了回去。」

「那他鐵定報復了,對不對?!」我興奮的叫起來,又一次露出本性,憤恨得想捶死自己。「呃,我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個小少爺那麼壞,應該給他點教訓。」

男人再次笑了,我敢說這次是為了嘲笑我才笑的。鬱悶。

「神父,你很特別,和你聊天很有意思,我很久沒試過這樣跟人聊天了。」男人說,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過今天時候不早了,我們下次繼續。」

「你要走了?!」我著急著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小心絆了一下,膝蓋磕到了椅子角疼得我眼淚嘩嘩的。等我強忍著疼痛追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黑盡,教堂裡除了正在掃地的雷歐和數票子的瑪麗亞,就再沒有別人了。失望透頂。

當你對一個故事很感興趣,巴望著趕緊知道後續發展,而說故事的人卻很不厚道的打住說他累了想休息的時候,你會像我一樣想砍飛對方卻又因害怕不能知道故事結果而不敢下手,只能自個憋著,久而久之就憋出了內傷。整整一個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無惡不作的小屁孩子遭了什麼報應。

 

結果第二天沒讓瑪麗亞拿著鞭子威脅,也沒給雷歐吹“起床號”的機會,自個兒就頂著一對熊貓眼跑到教堂門口候著了,等到凍得直打哆嗦了才興怏怏的鑽回教堂裡。一個早上坐在懺悔室裡聽著別人的抱怨打盹,想著男人估計今天不會來了。不知哪來的一陣風,把我從夢裡給吹醒了過來,睜眼就看見對面的小黑隔間裡坐著一個人,面帶微笑的正瞅著我。

「醒了?」

「我、我根本就沒睡好不好?」我一邊狡辯一邊偷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我只不過是在冥想。」

「是的,神父,您的冥想到了一定的境界,高得都流口水了。」

我一時語塞,急忙轉換話題。「那個‥‥今天的懺悔主題是?」

男人笑了,還特矯情的曲著食指輕輕蹭了蹭鼻間。「我以為神父會很期待我的故事,看來我錯了。」

「拜託,這樣的故事我每個月都要聽上百八十遍好不好?就今早那大嬸說的都要比這個精彩一百倍,你的我又有什麼好期待的?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刁蠻的小少爺後來到底被你朋友教訓了沒有?」

「你說呢?」男子反問道,笑著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戲謔。

 

結果那何止是給點教訓,簡直就是把對方給整慘了。本來以為小少爺長大後,脾性多少有點收斂了,熟料非但沒有改善,反而變本加厲的找倔小子的麻煩,三天兩頭就給他捅婁子,還找人合夥整他,往他酒裡下藥。倔小子氣不過,趁著藥效,強要了小少爺。

「呵,你朋友挺下得去手的啊。」

「他的自制力其實一向挺好的,但前提條件是物件要換個人。」

「少來了,色心大發就色心大發,幹嘛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揮揮手,促狹的笑了。「這個小少爺雖然刁蠻,但肯定長得很漂亮吧?要不你朋友怎麼會願意去抱同樣身為男人的他?結果呢?你朋友喜歡上他了?那當年給他糖的那個小少爺要怎麼辦?」

「他選擇了後者。」男人說。「至於另一個,他當時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突然,我覺得男人的朋友挺冷血的,雖說是在藥物的作用下,也是因為一時氣昏了頭,但畢竟和對方發生了關係是鐵一般的事實,怎麼能說淡忘就淡忘了呢?而那少爺也夠倒楣的了,原本是想擺別人一道的,沒想到最後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過我更在意的是事後他倆竟然還能跟沒事人似的相處,你要說這裡面一點貓膩都沒有,打死我也不信!

 

「說不心動是騙人的,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那傢伙長得確實很漂亮,見過他的人就沒有不對他傾心的,我朋友也不例外。」

當時因為家族生意的關係,倔小子和刁蠻少爺一起去了廣州,恰逢七夕,刁蠻少爺為了哄未婚妻開心,在各個攤子前流連忘返,買了一堆禮物。倔小子看了就一個反應,倒胃口,於是乾脆獨自一人走到河邊看花燈。幾個小丫頭片子見他長得俊俏,便纏著他讓他也放一個。他不迷信這個,卻又不好拒絕對方,苦思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寫上誰的名字好,正鬱悶著,突然靈光一閃,他嘿嘿一笑,惡作劇的把刁蠻少爺的名字給寫了上去,看著花燈一路順風順水的漂向天邊,他在心裡笑翻了天。

結果等他離開河岸回到街上時,刁蠻少爺早已不知道去哪了。在街上來來回回找了半天也沒見著人,也許已經回酒店了吧?他想,覺得刁蠻少爺真是不講義氣,他還給他買冰棒來著,而他居然丟下他自己先走了,嘖。不過像刁蠻少爺這種任性脾氣壞的傢伙懂什麼叫“義氣”嗎?他很懷疑。就在他準備放棄尋人的時候,他意外的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個年輕的男子兜著一堆五顏六色的東西朝他的方向擠了過來,臉上掛著慶倖的笑。

 

「原來他也在找他啊?這麼看來那少爺也不是很壞嘛。」

「你很喜歡憑直覺判斷一件事,神父。」男人笑,「這點和他很像。」

「誰?你朋友?」我說,「憑直覺判斷一件事也不見得就不好,況且我直覺一向很準。」

男人點點頭,說:「沒錯,你又猜對了。那傢伙性格乖戾,但是卻很記情分,不過是一顆冰棒而已,他就決定放過我的朋友,不再與他為難了。」

「喔,那是好事啊,難得人家不記仇,那你朋友呢?他有沒有和少爺好好相處?」

「死刑。」

「什麼?」

男人笑了,有些悲涼。「他直接判了少爺死刑。」

 

當年在雪地裡放糖果的小少爺是倔小子的心頭肉,是發誓要捧在手心裡呵護一輩子的。可惜這個小少爺不喜歡倔小子,他被人撞見和別的男人激烈擁吻。這事據說鬧得挺大,小少爺讓家裡人關了禁閉,天天以淚洗面。倔小子看著心疼,可當小少爺求他幫他逃跑時,他退縮了,他不願他離開。倔小子費了那麼多心思才走到小少爺身邊,可小少爺卻說要離開,去一個倔小子見不到也摸不著的地方。

「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受折磨,卻又不能幫他解脫,你朋友心裡肯定很痛苦。」

原來人所有的痛苦皆來自於執著和不肯放手。

 

這時,一個畢恭畢敬的聲音在懺悔室外響起。「少爺。」

男人虛應了一聲,對我抱歉的笑笑,就走了出去。看來今天的故事又要告一段落了,我無奈的起身,跟著走了出去。

教堂裡,男人負手而立,剪裁考究的黑色西服將他襯得格外挺拔。即使是戴著黑色的皮質手套,男人的手指也十分纖細。他的皮膚很白,細碎的黑色髮絲貼在輪廓分明的臉上。他微垂著眼瞼,眉頭微蹙的聽著另一個穿著黑色呢絨大衣的男人說話,不時跟對方交待幾句。

看他們那神秘的樣子,我不禁有些好奇他們的談話內容。

「神父,偷聽別人的談話可不是一個好習慣。」男人說,笑著回轉過身望著我。我尷尬的笑笑,在距他們兩米開外的地方停住腳步。穿黑色呢絨大衣的男人瞥了我一眼,便將黑色寬沿帽戴上了,接著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後獨自離開。

「你要走了?」

男人點點頭,喚來僕人,從對方手中接過大衣披在身上。

「那明天你還會來嗎?」

男人愣了一下,反問:「你希望我來嗎?」

「我希望,你就會來?」

「如你所願。」男人笑了。

 

這天夜裡我沒有再失眠,而是一覺到天亮,起床的時候恰好撞見雷歐從瑪麗亞房間退出來,透過還未來得及關嚴的門縫,我看見光著膀子的瑪麗亞躺在淩亂不堪的床上,睡得香甜。

「‥‥嗨,彼得,你今天起得真早。」

這小子平常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竟然也會有害羞的時候,笑死我了,但是表面上,我臉繃得跟凍住了似的,我面無表情的說:「是啊,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神父有戲看。你小子隱藏得夠深的哈!在我眼皮子底下進進出出的,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生,當老子眼瞎啊?!」

「噓噓噓噓!!」雷歐一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一邊將我拽離了瑪麗亞的房間門口。「你小聲一點!!」

「小聲?!」我斜了斜眉毛,「老實交代,你們倆這樣偷偷摸摸的多久了?」

雷歐垂著頭,跟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絞著衣角。「不‥不久前才開始的。」

「喔?那瞧你這意思,老子當傻子當很久了?」

「彼得,你‥你聽我解釋。」雷歐說,慌亂又迫不及待。「我‥我知道你對瑪麗亞有意思,比起我來,瑪麗亞也更喜歡你些。但、但是女人都喜歡過穩定平靜的生活,瑪麗亞雖然喜歡你,但是卻沒有自信能夠抓得住你,她‥她為了這種事哭了好多次,只是你不知道,其實她比她外表看上去的要脆弱得多。那天,你跑出去一整夜都沒回來,她等了你很久,喝了很多酒,我安慰她,然後‥‥然後我們就‥‥」

「你就把她安慰到床上去了。」

「我、我‥‥我對瑪麗亞是真心的!我會給她幸福安定的生活,我發誓我一輩子都愛她。」雷歐信誓旦旦的說,這個平常沒有什麼主見的臭小子此刻看上去信念異常堅定,我知道他是認真的。我笑了,拍拍雷歐的肩。「我喜歡瑪麗亞沒錯,但那僅限於兄妹間的感情。有你在她身邊我很放心,好好照顧她。」

雷歐懷疑的看著我,好像在揣度我話裡的誠意究竟有多少,這個欠揍的渾球。

其實對瑪麗亞我多少是有些內疚的,我知道自己性子野,不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男人。

但自己的好朋友撬自己的牆角,還讓他撬成功了,這結果真挺讓人惆悵的。我本來想再表現得憂鬱一點好讓別人對我有所改觀的,但是很不幸,這種憂鬱的氣質在我身上存在了不過短短的一個上午不到,就被焦躁所取代了。一個下午我都在腹誹那個失約的混蛋,明明說好了只要我希望他就會來,結果教堂的大門都快被我給望出個洞來了,他依舊沒出現。

 

倒在教堂的長椅上,越想越不甘心。「言而無信的臭男人,老子詛咒你!!!」

「你可是神父,詛咒人這種事還是不要做的好。」

我猛的一下子從椅子上坐起來,看見那個該死的男人正好整以暇的抱著手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你你你你‥‥你還有臉來?!」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男人無辜的眨眨眼睛。

「那你怎麼不等我都睡了再來?!說不定我會給你機會在我窗下等上一整個晚上!!」我剛一吼完,一群男人就破門而入了,數支黑魆魆的槍口對著我可憐的腦袋。

「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男人沉著聲音說,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我驚魂未定,眼前飄來飄去都是自己血肉橫飛的模樣。

「抱歉,今天來的路上遇到了點麻煩,所以耽擱了,你等了很久?」男人說,坐到了我身邊。他的身上沾著冰冷的水氣,靠過來的時候,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你‥‥今天遇到什麼事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搖搖頭。「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故事還要繼續嗎?」

我點點頭。「你說你朋友直接判了刁蠻少爺死刑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很喜歡給他糖的小少爺,也堅信小少爺只有在他身邊才會過得幸福、無憂無慮。所以儘管他懷裡抱著的是別人,他也不願意放手。」

「他抱的人是‥‥」

「那個他最討厭的人。」男人說,有些嘲諷的笑了。「在對方的首肯下,他和他成了床伴,一邊擁抱著對方的身體,一邊想著他愛的小少爺。」

「去抱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那和泄欲有什麼區別?」雖然這種事我自己是常做的,但不知為何此刻聽著就一個感覺:齷齪。因為生氣,我有些口不折言。「那少爺也是個蠢貨,人家這樣玩弄他的身體,他就沒有覺得不甘心?要換作是我的話,鐵定廢了那混蛋!」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笑著看我。

「看、看什麼?神父也是人,是人就會抓狂。」

男人點點頭,「你生氣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誰?」

男人沒回答,自個悶在心裡樂呵。有病。

 

然後故事繼續,原來那個刁蠻少爺也不是我所以為的那麼好欺負,他也知道自己被別人當成了傻子,惱羞成怒之下他答應了小少爺要他幫他逃跑的請求,冒險將小少爺送離了上海。用男人的話來說,雖然看似他幫了小少爺一個忙,實則是棒打鴛鴦。不過他怎麼也料想不到這是別人給他設的一個局,為了謀奪他家的家產。主謀有兩個,一個是帶著小少爺私奔的他的情人的父親,賊喊捉賊的陰險老狐狸,而另一個則是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從眼皮子底下溜走而未加阻攔的倔小子。

「後來呢?」

「後來?」男人似乎覺得我這問題很有意思,語氣有些輕佻的說:「我朋友實現了他深埋在心底十多年,從未對任何人提及過的願望。他把所有曾經在紅漆大門外羞辱過他和他母的人全扔進了大牢,折磨羞辱無所不用其極。」

男人平靜的聲音在黑暗的教堂裡迴旋,我越聽心裡越寒磣,沒想到倔小子隱藏得這麼深,比雷歐還要深。先是處心積慮的讓大宅裡所有人對他心不設防、全心接納,結果大權在握後,馬上翻臉不認人,報復得如此徹底。

「那‥那刁蠻少爺呢?你朋友把他‥‥」

男人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知道他當初為什麼能夠冷靜的看著小少爺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嗎?」

「他對他不是真心的,他只是為了謀奪人家的家產。」我有些鄙夷的說。

「不,他是真心愛著他的。只是他很有把握,在奪下家產後,再把他給找回來。」

「那他找回來了?」

「沒有。」

我愣了一下,有些慶幸的說:「看來那刁蠻少爺也不是那麼蠢嘛。」

男人點點頭,「於是我朋友跑去問他要小少爺的下落,結果什麼也沒問出來。想給對方難堪,卻不想對方只是幾句簡單的話、一個蔑視的笑就讓他方寸大亂,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智和自持全都轟然崩塌。」

「然後呢?」

「他強姦了他。」

我瞬間啞然,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大。

如果說第一次是因為藥物的關係,兩人後來成為床伴也可勉強說是因為移情作用。那這一次又算什麼?倔小子究竟是為了什麼去擁抱刁蠻少爺?只是簡單的惱羞成怒麼?我實在是想不通,更想不通的是被強姦的那個。非但沒有趁對方趴在自己身上毫無防備睡著的時候將對方分屍,反而還傻兮兮的想要親吻他。

「睜開眼正好瞧見他努力撅著嘴想要親過來的模樣,他當時被嚇著了。故作冷靜的起身穿衣,逃也似的離開,甚至不敢回頭看對方一眼。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在他對他做出這種事後還想要親吻他,可他知道自己正一點點的被他所影響。對方幫助他最愛的人逃離他,他恨他恨到想要他死,卻又被對方影響。他不想這樣,說他自欺欺人也好,說他懦弱也罷,他決定不再見他。而結果,他真的沒再見過他,他就那麼突然的憑空消失了,就像是為了成全他一樣,離開得悄無聲息,無處可尋。」

倔小子才下定決心不再見刁蠻少爺沒多久,監牢傳來消息,說刁蠻少爺不見了。倔小子一聽就傻了,當他獨自一人坐在曾經關押刁蠻少爺的牢房裡發呆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永遠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失去了他。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人向來如此,對自己不上心的東西從來就不知道珍惜,看到了當沒看到。可要是這東西突然間不見了,就會很不甘心,甚至大發雷霆。

倔小子幾乎動用了所有的力量去尋找刁蠻少爺,雖然他稱這叫「追捕」,整個上海差點沒讓他給翻過來,但是刁蠻少爺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怒之下,他殺了那夜值班的所有牢頭。

「那是他第一次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人。」男人說,神情有些恍惚。「因為他聽說,那些牢頭打斷了那傢伙的腿。」

「他竟然允許他們對他做這種事?!」我有些難以置信。再怎麼說也是夜夜同榻而眠的人,他怎麼能下這麼重的手?!

男人搖頭,「不是他下的命令,他‥‥他不會對他做這種事。」

刁蠻少爺畢竟才是那個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幕後主謀怕時間長了事情有變,所以才指使牢頭們找機會殺掉對方。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了個問題,轉頭過正要問,才發現男人整個身體緊緊的繃著,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我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他,問他怎麼了。他轉過頭一瞬不瞬的盯著我,眼睛通紅。我被嚇了一跳,本能的往後縮,可屁股才剛抬起,就被他整個人給拽進了懷裡,死死的抱住,力氣大到我幾乎以為他想要掐死我。

「喂!你‥‥」

「對不起,我知道我嚇到你了。」男人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胸腔隨著他的說話而發出沉悶的聲響。「讓我抱一會,就一會,好嗎?」

我愣愣的點頭,乖乖的任他抱著,頭被他摁在胸口處,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動都不敢動一下。我生怕我動一下惹他不高興了,他就讓那些兇神惡煞的守在外面的男人們在我頭上開個洞。

被個男人這麼莫名其妙的抱著有些詭異,可我一點怨言也不敢有。男人也不再說他朋友的故事,只是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頭髮,任憂傷蔓延。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覺得自己的腰都快要被扭斷了。伸手揉了揉,才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雷歐提著掃帚很殷勤的在掃地,瑪麗亞跟在他身邊輕輕的潑著水。也許是因為前一天被我撞見了姦情,兩人今天對我的態度都很客氣,感動得我老淚縱橫。

「彼得,以前我錯怪你了。」瑪麗亞痛心疾首的走到我跟前,握著我的手。「原來你是一個如此有上進心、勤勞有為的好青年,竟然敬業到直接睡在了大堂裡,真是太讓我感動了。」

我面無表情的甩掉她的手,四下望瞭望,男人早已離開。身上蓋著一件質地精良的黑色呢絨大衣,我抓起大衣愣了很久,著魔似的把它湊到鼻下聞了聞,一股混著淡淡煙草味的古龍水味在鼻間蕩漾。

嘖,竟然還擦古龍水,鄙視。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卻又忍不住把衣服捧到了鼻下,聞著聞著,就跟患了失心瘋似的笑起來。

瑪麗亞以為我操勞過度,所以精神異常,特批准我放假一天。一聽到放假,原本萎靡的我立馬來了精神,上躥下跳跟猢猻似的。從床褥子底下摳出我私藏了許久的銀子,我決定出去逍遙一天。突然想起如果男人來了見不到我怎麼辦?

「嘿,管他的!老子玩快活了再說!偶爾也要他嘗嘗等人的滋味才行。」

 

在街上晃悠了大半個早上,發現所有的鋪子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這一連好幾天的大雪不知道壞了多少人家的生意。中午肚子餓得受不了了,看見一家小酒館,就竄了進去。許久沒見客人上門,所以小二見我就跟見了散財童子似的眼睛都在發光。

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旁邊桌子兩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一邊喝著燒酒,一邊天南地北的神侃。「嘿,你聽說了嗎?有傳言說鄭允浩是為了個男人才挑起和日本人的爭端的。」

一聽到“鄭允浩”這三個字,我耳朵就本能的豎了起來。他可是俺的財神爺,沒他就沒我,當然要多關心點。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也是聽人說的。金氏兄弟的故事,你聽過吧?」

「住在上海的人,有不知道的嗎?」

「嗨,不是說爭家產的事,而是‥‥」男人說著說著,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發現除了個紅毛綠眼睛的外國人外,沒其他人,才神秘的說道:「據說他們是那種關係。」

「天!他們不是兄弟嗎?!」

「就是說啊!」男人鄙夷的啐了口唾沫,「他媽的!老子以前還崇拜鄭允浩崇拜得要死,沒想到他居然和男人幹那種勾當!那金在中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勾搭完這個勾搭那個!鄭允浩和日本人之間的矛盾就是他挑起的,後來他還和一個從韓國來的毛頭小子搞在了一起。」

「唉,我聽說他最後不是和朴家少爺聯手了嘛?」

「嘖,什麼聯手啊?!搞不好也是有一腿,說聯手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嘖嘖,搞男人究竟有什麼意思?真是弄不懂這些人。」

「嗨,咱們這些臭男人是沒啥意思,可那金在中可不是一般男人。」男人說,有些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同伴。「你見過金在中嗎?」

「沒,咋了?難不成他還三頭六臂了?!」

「嘁,沒見識。這麼跟你說吧,喬爺家的寶貝女兒你知道吧?」

「嗨,只要是個男人就沒不知道她的,好吧?」

「嗯,那是,只要是個男的都想娶她。可你知道嗎?她往金在中面前一擱,撐死了是個俗粉。」

「啥?!有這麼誇張?!」

「嘿,你還別不信,就有這麼誇張!!!」

「你怎麼知道的?」

「嘿嘿,兩年前,我親眼見到過本尊。」

「嘖,瞧你那死相。肯定動了色心了吧?」

「老子雖然不喜歡男人,但是那種絕色,是個男人都會想嚐嚐味道吧?」

「嘿,被你這麼一說,我也心癢癢的。」

「可惜啊,就這麼死了。」男人不無感慨的嘆口氣。「沒準人家現在正在閻王殿和閻羅王調情呢。」說著,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另一個男人也配合著他,笑得格外猥瑣。

 

「人都死了,還不留口德,垃圾。」

「誰他媽擱爺爺面前亂放屁啊?!給爺爺站出來!」男人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好整以暇的喝了口酒,才笑嘻嘻的回過頭去。「正是你爺爺我。」

「哪來的紅毛綠眼睛鬼?!找茬兒不是?!來人啊!」男人大手一揮,幾個打手衝了進來,將我圍在中間。「給我好好教訓教訓他。」

「打架?!」我挑挑眉,「嘿,老子喜歡!」說著,一拳擊中離我最近的男人的肚子,側腿一踢又踹翻一個。

幾個人沒花多長時間就幾乎將人家的小酒館給拆了,掌櫃的和夥計抱在一起臉都哭扭曲了。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掌,時間長了,我也就落了下風,好幾次被人正面擊中臉,疼得我眼淚嘩嘩的。心裡忍不住感慨真是安逸日子過久了,手腳都生疏了,哪像以前在巴黎的時候,這麼點人根本不是爺的下飯菜。

就在我被人架住,心裡想著小命玩完了的時候。一群黑衣黑帽的人跟天兵天將似的衝了進來,瞬間就將男人和他的打手給制住了。接著,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信步走了進來,瞥見被人揍得跟個豬頭似的我時,什麼也沒說就轉過頭去了,突然他愣了一下,又回過頭來看我,有些詫異。可也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就又移開了視線。

「閣下就是碼頭人稱“下山虎”的?」

「喲,這不是韓少嘛,什麼風把您給吹這來了?」男人一改方才惡狠狠的模樣,笑嘻嘻的說:「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

「呵,」年輕男子笑了起來,「閣下可真是會自抬身價,一家人?你也配?」

“下山虎”面部神經抖了抖,「韓少這話什麼意思?」

「我問你,鄭允浩和金在中的事就是你到處亂傳的,是嗎?」

“下山虎”見年輕男子這架勢,知道今天自己討不了了,乾脆撕破臉說:「怎麼?他們做得,別人就說不得?還真以為上海是他們金家的了?爺爺我就是看不慣兩個大男人搞那等齷齪事!!」

「呵,還挺有骨氣。」年輕男子輕聲笑了,「帶走。」

“下山虎”本來還想多罵幾句洩憤,無奈嘴讓人用布給堵了個結實,只能發出嗚嗚嗚的不甘咆哮。而方才和他對話的那個男子則哆哆嗦嗦的望著年輕男子,不停的說:「這‥這裡可沒我什麼事,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年輕男子虛著眼看了他一下,什麼也沒說,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這才率領著眾人離開。

我一瘸一拐的走出小酒館,手扶在冰冷的牆上,一步步緩慢的向前挪。「媽的,下手可真重。」我伸手在嘴裡輕輕摸了摸,牽出一條血絲。

 

「怎麼搞成這樣?」

「靠!不要每次出來都嚇我好不好?」我憤恨的轉頭,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得我齜牙咧嘴。

男人走到我的面前,掏出一塊折得整整齊齊的方巾,輕輕擦拭著我臉上的血污。

「咳,我自己來。」說著,從他手中搶過方巾粗魯的往自己臉上揩去。「唉,疼疼疼。」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做事還跟個小孩子似的。」男人說,又從我手中拿回了方巾的主導權,溫柔的擦拭著我的臉,手指滑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燥熱。我驚訝的發現,他竟然沒戴手套,這麼冷的天‥‥天,他的手真好看,那麼細,那麼白。

「我問你。」

「什麼?」

「你的朋友就是鄭允浩,對不對?」

男人頓了一下,輕輕點點頭。

「原來真是他?!」媽的,老子只是胡亂猜測的。

「你討厭他?」

「哈,怎麼可能?!要不是他,我哪來的生意?」

男人有些詫異的看著我,於是我很好心的跟他解釋了一下戰亂和宗教之間緊密難分的關係。

「這麼說,你現在錢還沒賺夠?」

「你怎麼知道的?」我驚訝的看著他,左手叉右手刀的大快朵頤。果然,吃飯還是要在這種溫暖又有情調的地方才行‥‥呸呸呸呸,情調個屁!兩個男人,要什麼情調?!有病!

「如果錢賺夠了,你肯定已經離開了。」

「嘿,你挺聰明的啊。」

男人沒說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有了錢,你準備做什麼?」

「不知道,或許我會買下一座莊園,和自己愛的‥‥愛的人住進去,其他的看情況咯。」本來想說「自己愛的女人」的,後來偷偷看了看對面的男人,出口不知怎麼就成了「自己愛的人」了。

「嗯,不錯的理想。」他說,抬頭看了看一直扭捏的我,笑了。「想說什麼?」

「今天在酒館我聽那個什麼虎的說你朋友‥‥呃,就是鄭允浩,他和金在中是兄弟,那、那他是對自己兄弟做了那些事,他就‥‥」

「他就沒覺得良心受譴責?」男人好心的替我把話接了下去。

「呃,差不多吧。」

「沒有,至少在當時來說,他沒覺得自己那麼做有什麼不對。」

聽到這我有些心寒,「那金在中呢?他離開後去了哪?」

「據說是被一個少年救走了,躲到了鄉下,所以鄭允浩才沒有找到他。而等到兩人再見面時,又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那時的金在中精神上好像出了問題,朴老爺子雇殺手去殺他,少年為了救他死了,所幸的事在殺手殺死他前,鄭允浩出現了。他救了他,把他帶回金家大宅,並承諾他要找朴老爺子報仇。」

「報仇?當初朴老爺子和鄭允浩聯手謀奪他家產,他難道不知道?要報仇的話,鄭允浩豈不是也是他仇人?」

男人點點頭,「他知道,鄭允浩也知道。」

「那他還‥‥」我頓了一下,有些艱難的說:「當時金在中想的是玉石俱焚?」

男人繼續點頭。

「而鄭允浩明明知道,卻依然將他留在了身邊?」

男人還是點頭。

「瘋了!他們兩人都瘋了!」

男人笑了,「這世上又有多少正常人?剛才明明不關你的事,你還是強出頭,更因此而受傷,這種行為在別人看來不也是瘋狂的嗎?」

我無言以對,其實我真不是這麼有正義感的人,當時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就那麼莫名其妙的去挑釁對方了。可是鄭允浩和金在中,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蟄伏在對方的身邊,時時刻刻都要謹防自己被對方置於死地,又都恨對方恨到想要殺死對方。用生命互搏的兩個人,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早已扭曲了,他們情難自禁的互相靠近,然後傷害。

 

當時的他們因為被朴老爺子逼得太緊,金在中就提議去拉攏無論是錢還是權都不可小覷的河村,還自以為偉大的打算犧牲色相,也正是這樣才為日後鄭允浩和河村之間埋下了深深的禍根。可鄭允浩不但不領情,還親自出面攪局。本來事都已經快成了的,金在中眼看就要上了河村的床了,他卻突然衝了出來,用一個幼稚可笑得掉牙的藉口將金在中給拐走了。

「他愛上他了是嗎?」我問。愛上一個自己最討厭的人,如果這一切都是神靈安排的話,那真是最大的諷刺。

男人搖搖頭,「不知道,但是只要一想到在中被別的男人上下其手,壓在身下,他就有種覆了天下的衝動。就算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壞心眼的男人,那又如何?這個男人並不見得喜歡他,他比誰都清楚在中有多恨他,只要一想到在中接近自己是帶著目的的,他就覺得胸口壓抑得難受。他不能愛,也愛不了。」

「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了不是嗎?正視自己的心,究竟有多難?難道會比要傷害自己愛的人還要難?鄭允浩這個傻瓜!!!」

男人笑了,「他是個傻瓜,明明都沒有感覺了,卻依然抱著多年前的承諾不肯鬆手。」

 

在還沒來得及確定自己是否愛上金在中時,曾經讓鄭允浩牽腸掛肚的金俊秀回來了,一臉的脆弱,一臉的無助。比起一份註定沒有善果的愛,畢竟還是深藏在心底那麼多年的愛戀來得重要,儘管這份愛愛得盲目。但是看著一昧吵著要離開的金在中,他還是亂了分寸。也許是惱他,也許是惱自己,總之他說不出好聽的話哄他留下,只有赤裸裸的威脅和冷漠。

「明明愛上了,卻還要互相傷害,鄭允浩是自作自受,他活該。離開了又想見,見了面又只會說些讓人心寒的話。鄭允浩怎麼這麼蠢?!」我氣呼呼的揚著拳頭,好像自己才是被辜負了的那個人似的咬牙切齒,誇張的舉止惹來了餐廳裡不少人的側目。

男人尷尬的咳了一聲,說道:「他也不是真那麼蠢,至少他還是想過要把金在中帶回去。在麥爾遜的舞會上,金在中為了他,嗯‥‥或者說是為了金家,不管怎麼說,反正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和麥爾遜杠上了。當時,他在心裡偷笑,暗暗打定主意,等一切都過去了,即使是用綁的也要把金在中給綁回去。」

「結果呢?」

「他成功了。」男人說,得意的笑。

「似乎金在中也不是那麼討厭鄭允浩啊。」我說,「說不定,他也愛著他呢?」

這是有可能的,否則你如何去解釋他不停的流連在一個不停傷害他的男人身邊呢?

男人沒有繼續我的猜測,他陷入了沉思,眉頭緊緊的皺著。

 

原來當年給鄭允浩糖的並不是金俊秀,而是金在中,鄭允浩和金在中早在許多年前就註定有了這段孽緣。當鄭允浩知道一切真想之後,他沒有怪過金俊秀,畢竟最先弄錯的人是他自己,他自認沒資格去責備任何人。即使後來因此而被金俊秀利用欺騙,他沒想過要報復,只是想著要如何去補償金在中。只是在這之前,他做了太多無可挽回的事,而正是這些事一件件的串聯起來橫更在他和金在中之間,形成了不可跨越的天塹。在越來越多無法梳理的糾葛中,兩個人被迫離得越來越遠,然後只剩對峙。

「照這麼看來,其實鄭允浩是沒有絕對的理由要對金在中趕盡殺絕的,儘管當時金在中和朴少爺聯手,並與他為敵。對嗎?」

男人點點頭。

「可事實是鄭允浩還是選擇了和曾經在他手上吃過一次虧、對他懷恨在心的河村合作,並因此而大獲全勝。除開金俊秀受傷不醒外,這場戰可謂是完勝。以鄭允浩的性格來看,為了將金在中帶回金家,而做到這種程度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為何後來他又要將金在中拱手讓與河村呢?」

「那正是河村答應幫他對付英國人的條件。」

「他用金在中換河村的幫助????」我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愛金在中如此之深,又怎會忍心做出這樣的事?」

「因為他恨他。」

「他恨金在中?為什麼?他找了他這麼多年,在還不知道對方是誰時,就已經用心愛了那麼多年,在經歷了這麼多磨折後,好容易兩個人都走到一起了,他為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閉著的眼睛在微微顫抖。就在我以為這個問題永遠都得不到解答的時候,一個森冷的聲音傳了出來。「因為金在中幾乎殺死鄭允浩。」

我驚訝的回過頭,發現白天在酒館將那頭什麼虎帶走的年輕男子正一臉陰鷙的站在我身後。他看著我目光銳利得像刀,接著似乎意識到什麼似的微微晃晃腦袋,才走到男人身邊。「你究竟要內疚自伐到什麼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兩年了,你的罪贖得還不夠多嗎?!他是一死了之了,留你一個人活著面對這一切,恨他難道恨錯了?」

「庚,住嘴。」男人說,睜開眼看著眼前的男子。「誰都不能說在中的一個不是,對方是你也一樣。」

我一下呆住了,瞠目結舌的看著表情陰沉的兩個男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男人對峙了很久,還是那個叫庚的男人率先敗下陣來,無奈的嘆口氣道:「是是是是,我錯了還不行嗎?就沒見過你像你這麼傻的。」

「事情都辦妥了?」

「一切就緒,就等明天了。」

男人微笑著點點頭,「那你先回去吧,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你和我誰跟誰啊?」說著,年輕男子輕輕捶了男人一下。「‥‥明天,你自個要小心知道嗎?」

「嗯,放心吧。」男人笑,朝門口張望了下。「那狗皮膏藥呢?怎麼沒黏著你?」

「門口候著呢,我不發話,他敢進來。」

「他是個好男人,雖然曾經錯過,好好珍惜吧。」

「嘖,要你來教育我?!倒是你,別搞得跟說遺言似的,走了。」年輕男子說,轉過身。「‥‥鄭允浩!給我好好活著!!否則有你好看的!」說完,瀟灑的揮揮手走了。

世界瞬間安靜了,我看著對面的男人,他依舊在微笑,可我看著卻想哭。「還你朋友呢‥‥鄭少爺,這幾天玩得可開心?」

鄭允浩看著我,垂下眼瞼笑了。「不是有意騙你的,只是怕說出來會難堪。」

「嘖,死要面子的臭男人。」我說,不屑的橫了他一眼。

「我說過我是膽小鬼。」

「厚顏無恥。」

「彼此彼此。」

「嘖。」

 

因為鄭允浩的堅持,所以我批准了他送我回教堂。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車廂安靜得跟墓地似的。到了教堂門口,他先下了車,然後特紳士的給我開了門,接著又陪我走了一段。終於我忍不住開口問他:「鄭大少,你是不是捨不得我啊?再送可就送到我床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誰也沒有轉身。

「明天,我不過來了。」他說,然後摸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裡。

「為什麼不來了?」我說,隨意的攤開手中的東西‥‥竟然是一大堆的財權證明文件。「你這是幹什麼?」

「我給黑史尼的募捐啊。」鄭允浩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很討打。

「哪要得了這麼多???」如果我知道這是讓整個上海的人都爭得頭破血流的金家所有家產的話,鐵定當場暈厥。

「留著慢慢用吧,用不了就做善事。」

「嘖,誰有那閒工夫。」我不情不願的說,將東西小心翼翼的揣進懷裡。抬頭看見鄭允浩正欲離開,慌忙叫住他。可叫住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問:「那個男人說的金在中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鄭允浩愣了很久,才勉強笑著說:「下次見面或許我會告訴你。」

「嘖,怎麼這樣啊?!」

鄭允浩沒有回答,朝我揮揮手走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也許是因為枕頭底下壓了太多的錢,總是覺得心裡不踏實。到了大堂,雷歐還是很勤快的在掃地,瑪麗亞依舊相伴左右。

「唉,我說今天幾號了?」

「1月26日啊,怎麼了?」雷歐說。

「這麼說來,再過幾天就是農曆新年了呢?」瑪麗亞說,細心的擦去雷歐額頭的汗水。

到上海這麼些年,我們從沒過過年。看著樹丫上開始融化的雪,我轉過頭對雷歐和瑪麗亞說:「準備下吧,咱們也過年好了。」

「咦,怎麼突然想過年了?」

「入鄉隨俗嘛,到時候把鄭允浩也叫上,錢嘛,嘿嘿,就由他出好了。」我賊兮兮的笑。

「就沒見過你這麼奸詐的!連這個都要花別人的錢,小心遭報應啊。」瑪麗亞說。「唉,對了,你怎麼會認識鄭允浩的?」

「嘿嘿,佛曰:不可說。」我說,樂呵呵的笑著。

 

可是1913年農曆新年到來的時候,教堂裡只有我和雷歐還有瑪麗亞,鄭允浩沒有來。事實上26號那天之後,再沒人見過他。

當莫名而來的爆炸聲在上海四面八方響起的時候,整個上海仿佛都要被炸沉了般。大地在撼動,天空也發出了悲鳴,街上是四處亂竄的人。迎接1913年春天的是毀天滅地的爆炸,除了法租界,上海幾乎沒有一處地方完好無損。

逃生的人群向法租界湧來,可是卻被一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武裝力量,一個不漏的給全擋在了外面。所有企圖硬闖的人全遭到了無情的驅趕,有的甚至在爭執中不幸身亡。想進來的人進不來,想出去的人出不去。直到夜晚,神秘出現的武裝力量才又神秘的消失,大批的難民湧進法租界。

看著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我傻了。我想起了前一天鄭允浩和那男子的對話,他讓他小心,他讓他活著,他給了我富可敵國的財富‥‥‥我發瘋似的衝了出去,在大街上亂竄,我撕心裂肺的喊著鄭允浩的名字,因爆炸而飛揚的塵土弄髒了我的臉,我聽見有人說他看見鄭允浩拉著河村一同墜入了海的最深處‥‥

我知道在那樣的夜裡墜入海中生還的可能性有多大,但是我依舊不願相信那個男人就這麼離開了。那個討人厭的男人,想起來我就生氣,即使是死也不忘了先利用別人一把。

 

在整個上海,法租界是日本人唯一無法進入的地方,所以兩年來,他把所有的軍火都囤積到了法租界。為了避免引起敵人的懷疑,他才天天往黑史尼跑,假裝信教信得很虔誠。把老子當傻子耍,想起來就有氣。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後狠狠揍他幾下。

所以當我拿著鄭允浩給我的錢開始在中國到處傳教、修建孤兒院時,我開始打聽他的下落,並希望有人曾經見過他。可惜幾年來,結果總是令人失望。

直到有一天,一位遠方的教友給我寄來一封信,稱他見到到過鄭允浩。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因為每年我都會收到許多自稱見到過鄭允浩的信件,可惜每一個都不是。但我不想就這麼放棄,我堅信他沒有死,因為他曾說過他害怕死亡,死後的世界沒有他要尋找的東西。所以我仍然認真的看信,教友在信上說他曾見到過我所描述的男子,個子很高,模樣俊秀,可惜他不會說話‥‥

【最神奇的是什麼,你知道麼?彼得?那個男人身邊總是帶著一個眼睛失明的男子,那男子長得很漂亮,和你一樣漂亮,不對,是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你頭髮是茶色的,而他是純淨的黑,相當漂亮的黑‥‥】

信的後面寫了什麼我看不清,因為斷了線的淚水模糊了我的眼,可是如果此刻你在我身邊,你會發現我在微笑,一如當年。

 

 

 

 

【允浩篇完】

 

 

 

===================全文完========================

 

 

這番外真尼瑪的長,二萬多字啊~~~~(摔)

我下班回到家就趕緊校文現在還沒吃晚飯啊~~~~~~餓死我了!!!

停更幾天,我還沒想好下一篇要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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