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鄭允浩……」

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聲色清朗,不知為何的好聽。

「我現在看到你就想到了太傅……」

也只有太傅,會對他說那麼多道理。不管他聽的多費力,都會慢慢解說。太傅雖對金在中諸事都看似不上心,卻又什麼都放在心上細細教導他。金在中緩緩鬆了口氣,往下沉了一些,泡著暖暖的水。

鄭允浩沒說話了,泉水溫熱舒適,天空飄著雪。

金在中瞥眼看鄭允浩,又默默地轉過頭來,嘴巴在水中咕嚕咕嚕的吐著氣,水面冒著小氣泡。鄭允浩嘆氣:「不早了,回去吧。」

「哎。」金在中應聲,一伸手,岸邊雪地上的衣衫依舊凍成了岩石般的堅硬,「鄭允浩,我的衣衫都凍住了,不能穿了。」

「………」

「你剛把我直接丟下來都弄濕了。」金在中一臉“都是你的錯”的表情。還想著藉機說些什麼,鄭允浩已經穿好了衣衫,把最外邊的黑色外衫拿在手裡,對著金在中伸手一手。金在中頓了頓,伸手握住。

這動作,不知為何,那般熟悉。

似曾相識,卻又見你眉目淡如流水,宛若平生初見。

被拉著上了岸,還未凍著就被外衫裹住。金在中赤著腳,矮了鄭允浩許多,金在中腳底觸及雪地,凍得跺腳一下子就將雙腳踩在了鄭允浩的腳上。鄭允浩低沉一句:「就你事兒多。」然後攔腰抱起,送回屋中。

金在中皺眉,裹著外衫哼聲:「你看你看,若不是你丟我下去,現在何必抱著我回來還要搭上一件外衫。」雪花落下,沾著他的濕發和眉心,金在中打了個噴嚏,靠緊了鄭允浩一些,又笑起來,「你和大狗一樣,暖暖的。你倆冬天要是在一起睡都不會冷。」

「………」

「對了,今天大狗去哪了,怎麼一天不見牠?」金在中關心的問。

「找月華去了。」

「……那,那算了,不找牠了。」金在中的腦袋蹭在鄭允浩的胸前,「鄭允浩,你真挺暖的。」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不會和你一起睡的。」鄭允浩挑眉。

「誰說要和你睡了?」金在中辯解,嚷嚷著,「你走快些,我的頭髮要凍住了……哦對了今天大狗不在你得讓人給我多弄兩個暖爐。和牠睡習慣了我一個人睡會凍死你的,明天差不多也該讓牠回來了,月華那麼凶,大狗被欺負就不好了你說是不是……」

懷裡的少年不滿的嘮叨著,卻是半分都不離鄭允浩地貼著,確是冷了。鄭允浩無奈,低頭卻望見金在中背上的胎記,看不清是什麼卻很長,一直到肩膀處。而金在中倒也不介意,注意到鄭允浩的目光後,只是習慣性地縮了縮肩膀伸出兩指將外衫拉住了一些遮住了胎記。

他也知道這東西不好看,皇后曾說他什麼都生的好,卻沒生好這胎記。宛若狼爪,實在是不好看的很。

末了,金在中又想起什麼似得說東說西的,時不時還打個寒顫。

鄭允浩自從和金在中住在這裡後,耳根就沒清靜過。是人形的時候金在中說的少些,是狼身的時候金在中簡直就是個話嘮,沒人對答都能開開心心的對著狼身的自己嘰裡呱啦說個一大堆。

以至於鄭允浩都知道了金在中幾歲斷奶幾歲還尿床幾歲吃玉米噎住幾歲上樹掏鳥蛋幾歲從狗洞裡爬出去玩……至於還有很多很多,瑣碎的就差沒把自家祖譜背出來了,哦對了,金在中背不出的。

金在中被鄭允浩送進了屋,這才裹著被子道:「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希望過幾天我能坐在我自己寢宮的床上對你說這句話了。」說完倒頭就睡了,看來畫了一天也是真累了。

鄭允浩走過去,仔細地看了一會金在中的臉,隨後化為狼身睡到了金在中身側。而金在中的頭髮還有些微濕,冰冰涼的,鄭允浩用爪子把濕的頭髮往別上挪了一些,金在中卻像是習慣一般轉身蹭到了他身邊側身貼著他睡得沉沉。

 

第二天一大早,金在中一睜眼就看到大狗,心情好的很。一人一“狗”下了床去吃早點,說是一起吃,其實也就是金在中自己吃。大狗在一邊懶懶的打了個哈欠,略帶睡意。金在中咬著肉包子嚼幾口又滿滿地喝了一口豆漿,吃好喝足後拿著一個肉包子遞到大狗嘴邊。

「長眉爺爺吃素,在這吃到肉包子多不容易啊,你別挑食了。」金在中掰開包子,肉香四溢,然後他苦口婆心,「你幹嘛非要等鄭允浩回來給你帶吃的呢,和我一起吃不好嗎?」

大狗閉著眼懶得搭理他,金在中癟嘴:「可好吃了,江南的肉包子比宮裡的都好吃。」金在中把包子遞過去湊到牠的鼻子邊,「吃吧吃吧吃吧……」

哎,煩人!

大狗睜開眼睛,一口咬住金在中手上的肉包子,吞下去。油膩膩的,有什麼好吃的。可不吃吧,這小傢伙就不肯安歇,難道他不知道要不是自己他連這肉包子都吃不上嗎?還這麼多事……

「仔細看看,你和你主人還挺像的!」金在中笑起來,「脾氣一樣不好,但是我更喜歡你一些!」說著,揉了揉牠的腦袋,起身又開始自己磨墨畫畫了。只是這一句脾氣一樣不好,可是惹惱了鄭允浩,於是金在中之後的日子就基本都是吃素的。

 

長眉再看到金在中的時候,他已經瘦了一圈,拿著一疊畫紙問長眉:「長眉爺爺,您就挑一副放我下山吧,我想吃肉……」

長眉聽了摸了摸鬍子,一副樂呵呵的樣子,拿出一疊核桃糕問:「吃不吃?」

「吃。」

一老一少捧著茶吃著核桃糕,小雪微微落下,一片一片零散的很。金在中抿一口茶,含進一片核桃糕,細細嚼著。長眉喝了茶呼出一口熱氣,緩緩開口問:「宮裡頭沒這麼好吃的核桃糕吧?」

「嗯,您這山上除了沒肉什麼都好吃。」金在中又拿了一塊,「我一會給鄭允浩留點。」

「不給大狗留給他留啦?」

金在中搖頭:「大狗不吃這些。」他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熱茶解渴後又道,「爺爺您的故人多大,男的女的,喜好穿什麼顏色的衣衫?」

「問這些做什麼?」長眉是說話慢的很,急的金在中一口熱茶一口核桃糕的吃。

「你得告訴我,這樣我才能去想,才能畫的有靈氣啊。」金在中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年紀小,沒故人,也不知道故人,您不告訴我我是畫不出的。我都離宮快一個多月了……」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有些失落。

「你若真的畫不出,我便不要了。」

「真的?」

長眉點頭:「真的,不過鄭允浩那事兒也得耽擱了。」

「您就不能通融通融嗎?」

「一物換一物。」長眉用指尖點了點桌案,雪落大了些,卻沒什麼風,倒也不冷,「你去或是你留,老身自是不強求的。」

金在中又說:「我家太傅一直教導我,做人要言而有信,我既答應了便不能反悔的。」他站起來,端起剩下的核桃糕,「爺爺,那我去畫畫了,明日再給你看我畫的。總有一日,我會畫出的。」他年紀不大,倒也有性子。

沒走幾步,卻又聽到長眉這般一句。

「你年紀尚小未有故人,老身的故人怕是說上一百遍你也畫不出。不如你去問問鄭允浩,問他,可有故人。」

話罷,金在中道謝跑遠。長眉不禁緩緩嘆氣,念叨著:「月老這紅線,錯了便錯了,扯不回嘍。」末了他又想起了如今正在自己洞穴中避寒的桃佬,那老傢伙雖是個不喜脾氣的人,性子卻壞的很,若是知道他這般瞎折騰,回來必然又是對自己一頓好罵唉……

想著,不禁搖搖頭。

 

這個冬天一如往年的冷,可為仙為妖都是不覺的,冷的,許是人吧……

 

 

 

端著核桃糕敲開鄭允浩廂房的門時,鄭允浩正在對著棋盤發愣,上邊的黑白子落定,如何也搬不回局的樣子。可金在中不懂這些,只當他是自娛自樂,走進去將半碟子核桃糕放到他面前,開口一字:「吃?」

「不吃。」

「真的?」

「嗯。」

金在中毫不客氣的坐下:「那我吃了。」說著,瞥了一眼鄭允浩看著的棋局,塞著滿口的糕點問,「這有什麼好玩的,你怎麼日日都看著這個。」

「你日日畫不出,我便只得費勁心思破解了這棋局去和長眉仙人換我要的。」

「哎,還有這個辦法?」金在中皺眉,不開心了,「那你還讓我日日畫,既然有棋局,你多找些人破解不就好了?過幾日便是新年了,也不知道母后父皇身體可安好。」說著,愁眉苦臉的低下頭。

鄭允浩倒是沒抬頭看他一眼,只是安心看著棋局。

「你破了幾年了?」

「……五……年。」其實是五十年。

金在中詫異:「這麼久了啊,怪不得你偏要找我來畫畫……罷了罷了,我也知道棋子兒這種東西挺難的,我往前和太傅下棋從未贏過。」問題是那太傅什麼都好唯獨棋藝不好,可到金在中這就成了高手。不過,金在中在畫畫上一直未輸過,倒也不介意這些了,「鄭允浩,你別看了,吃片核桃糕吧。」

「不吃。」

「吃吧,好吃!」金在中拿起一片就遞到他嘴邊,「吃吧吃吧吃吧~」

鄭允浩挑眉,耐著性子咬住這片核桃糕後,眼前這少年才安心似得吃掉了剩下的糕點。前幾日逼著他吃肉包子,現在又逼著他吃核桃糕,在這樣下去鄭允浩恨不得把金在中的糕點都禁了,看他還拿什麼往他嘴裡塞。

只是,看了一眼還真瘦了些的金在中,鄭允浩微微嘆氣,問道:「這幾日江南花燈節,可要去看看。」

「這是什麼?」

「便是那些看些好看的,吃些好吃的節日。」鄭允浩見金在中這幅開心起來的樣子,不禁鬆緩了眉頭,淡淡問道,「可去?」

金在中點頭:「去!我想吃的東西可有好些呢!」不過,金在中一想,「你怎麼突然這麼好了?」

「我對你可是一直挺好的。」這其實是鄭允浩的實話。

「哎行吧……你說好就好,記得帶我去花燈節就好。」

「也不是讓你去玩的,多看看,說不定就畫出來了。」鄭允浩勾了勾嘴角,瞧見金在中嘴邊的糕點碎末,習慣一般的伸手抹掉。金在中愣愣,他也愣了,隨後尷尬的收回手,「去準備準備,今晚去吧。」金在中點頭,一手指繞了繞方才鄭允浩觸及的嘴角,尷尬的望見繼而又掉落的碎末,不好意思的笑笑走出了廂房。

待他走後,鄭允浩才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仿佛本該如此的一個動作,卻在記憶裡是第一次。

 

 

說起人界的花燈節,鄭允浩也是早就有所耳聞,只是一直不曾有興趣。倒是這幾日蓮生來報說是鄭青嵐在人界出現,讓他有些上了心。再看瘦了不少的金在中,就不知怎麼地脫口而出問他要不要一同來。其實吧,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鬧心的主兒,現下更鬧心。

鄭允浩頭痛的看著蹦蹦跳跳的金在中,抬手讓蓮生跟上去,自己則是緩緩走在後頭。妖和人本就是有界限的,鄭允浩也不適應於這繁雜之中。倒是他生的俊相,引得路上的女子頻頻回眸。

咬著糖葫蘆的金在中手裡提著一盞花燈,咧嘴笑的歡,咬了一個糖葫蘆後就往蓮生嘴邊送要蓮生也咬一個。蓮生自然是不咬的,金在中又跑到鄭允浩面前,「這次的特別好吃,你嚐嚐。」

「上頭都是你的口水。」鄭允浩推開他伸過來的手。

金在中也不生氣:「哪裡有口水了。」說著的語氣也是歡快的,「鄭允浩,那邊更好看,我們去那邊!」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糖葫蘆和花燈,左右再三,還是將漂亮的花燈遞給了蓮生。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扯著鄭允浩的衣袖走著。一高一矮,前者興致滿滿,後者皺眉半分卻沒生氣。

蓮生跟上去,但沒走幾步,便看到鄭允浩微微對他點了點頭,蓮生便沒了蹤影。

只是金在中玩的歡,也沒顧上他,只是拉著鄭允浩東看西看的好不開心。鄭允浩從懷裡摸出銅錢,付了金在中手裡拿著的小玩意的錢。金在中拿著兩個花鈴腰墜一晃,然後往自己腰上繫了一個,倒也配的他那一身衣衫,好看。

「女人家的東西,你倒也喜歡。」鄭允浩說道,只是話音剛落,金在中就將一個繫到了他的腰上。鄭允浩按住他的手,「你做什麼?」

「攤主說,這個掛著保平安,本來是要給大狗的,但是你今日帶我出來玩,便送你了。」說著又從攤位上拿起一個平安結,對鄭允浩道,「付錢,我買這個給大狗。」

鄭允浩心想:這花鈴還不如那平安結呢。

一個男子掛著這花俏的東西……他伸手要拿下來,金在中不許,他再拿,金在中拉住他的手抓的緊緊:「保平安的你拿下它做什麼?」於是,鄭允浩也不掙扎了,繫著這個花鈴和金在中走著。兩人穿梭在橙色的暖光中,花燈一盞又一盞,金在中拉著他的手,走著一步又一步。

人潮擁擠,猶如初次學步的人,走不穩卻也不怕跌著。

金在中轉頭和他說:「我還是第一次來人這麼多的地方玩。」

鄭允浩問:「好玩嗎?」

「嗯!」金在中點頭,笑著說,「謝謝你,鄭允浩。」

暖光落在他的臉上,眸中,暮然回首,燈火闌珊。

於是鄭允浩也笑起來應道:「嗯。」欣然地接受了金在中的謝意,一雙手握地更緊了,生怕他走丟。可若是他走丟了,以鄭允浩的能力也能很快將他找回來,卻不知為何害怕的很,怕他走丟,怕他走遠了,怕他一走不回。

就好似腦中的那一句聲音。

三百年來不曾散去,卻不知是誰的聲音。

每每記起,卻又生生忘記。

那人溫聲,說:「呐,握緊些,別丟了。」

 

人世紛紛,來往匆匆三百年,才入輪回得此生相見啊。

 

鄭允浩駐足,金在中也停下來。他不解地轉頭看鄭允浩,不禁開口問道:「鄭允浩,你怎麼哭了?」於此,鄭允浩才木訥,頭一次將手撫到自己的臉上,微涼一片。他再看金在中,不禁失神,然後鬆了手。

「鄭允浩,你怎麼了?」金在中走近了,「莫不是被人踩著腳了吧?」

「金在中,此事不許說出去。」鄭允浩頓了頓,片刻後又恢復了常態。

「那你為什麼哭啊?」金在中問。

鄭允浩搖頭:「沒什麼,只是想起了故人。」雖想起,也只是想起他的一句話。他不記得了,他的臉,他的手,他的溫度,他的所有所有,都不記得了。唯獨他的聲音,半涼心扉,每一字都是痛著的。

「故人?」金在中想起長眉的話,連忙問道,「你的故人是什麼樣子的?」

鄭允浩怔怔:「我不記得了。」

「怎麼就不記得了呢……你再仔細想想啊……」

鄭允浩嫌煩不想理他了,便道:「金在中,吃肉嗎?」

「吃!」好了,安靜了。

 

兩人去了酒樓,金在中一直覺得鄭允浩富,養得起大狗住得起好屋子,便也開懷的點了不少吃食。一個人抓著雞腿猛地咬了幾口,只是還沒吃多少,就被一旁桌上的人注意到了。金在中是不知道的,但鄭允浩知道他們在看金在中。

說來也巧,這幾人便是那日聽從二皇子金翊去縱火的人。九皇子長得什麼樣子他們自然是知道的,現在看到旁桌吃的正香的小少年,一個個都跟見了鬼似得。鄭允浩故意開口,喚了金在中一聲:「九皇子。」

金在中轉頭,一口雞腿:「你怎麼突然叫我九皇子了?」這話一出,旁桌的幾個人差點摔下桌,結了酒錢就匆匆出了酒樓。鄭允浩的眸子閃過一絲紅影,隨後恢復平靜,他夾了一些菜到金在中碗裡:「別噎著。」

而外邊,月華已然將那幾個人一個個咬著丟到了小巷子裡。末了,他舔了舔嘴角的人血味兒,滿足的眯眼。那幾個人顯然只是昏了過去,月華緩緩走過去,露出尖牙,卻沒咬下去。

 

 

 

 

 

 

【陸】

金在中吃飽喝足後,就懶洋洋的和鄭允浩去河邊放了船燈,一盞一盞浮在水面上,暗幽幽的一片上亮光點點,好看的金在中一連放了好幾盞。鄭允浩也不惱,陪著他,付了一盞又一盞的銅錢,直到金在中倦了,才隨著鄭允浩回客棧。

本該是回白靈山的,金在中卻說好不容易出來趟,想早上吃了早點回去。鄭允浩也應允了,畢竟蓮生那邊還沒消息,他多留一夜也無妨。

 

客棧是江南最大的那家,不管是吃的還是住房都是上好。

鄭允浩讓人給金在中屋裡多添了一個暖爐,關上門走出去。金在中裹著被子,已經睡得沉沉。此時天空一彎勾月,映照著客棧院落裡的雪景著實好看,再者雪壓著梅花枝,盈盈暗香。鄭允浩伸手,將手撫在月華腦袋上:「都辦好了?」

月華低吟一聲,仰頭舔了舔鄭允浩的手掌。

而蓮生也是夾雜著風雪趕回來,他的手臂受了傷,血液卻像是凝固了一般。他跪下,低著頭不說什麼。月華眯了眯眼睛看著他,鄭允浩抬手讓蓮生走近些。蓮生咬著牙,似是忍著百般疼痛一般,走近了,鄭允浩才鄒起眉。

「他傷的?」他出口,冷聲。

「鄭青嵐在江南四處吃那些道行尚且的小妖,將他們的精元佔為己有。屬下無能,險些喪了命,沒有知曉更多……且……且被發現了行蹤。」

鄭允浩聽了,沒有惱怒的樣子,只是淡淡一句:「你這手臂算是廢了。」

被同為妖物所傷,是不能復原的。再者,鄭青嵐此番吃妖精元,已是戾氣,他傷了蓮生一臂,那麼蓮生這點道行的便是再難復原。鄭允浩所擔憂的終於還是來了,五年前他與鄭青嵐兩敗俱傷,鄭青嵐更是被他損了千元修為。

如今必然是支撐不住才做出這喪心病狂之舉,若再此番下去,怕是會踏足人界傷人性命。不說妖界和人界是分界的,若是鄭青嵐真的那般做了,只怕會傷及狼族聲望。他身為狼王,連鄭青嵐都制服不了,這王位如何坐的安穩。

蓮生咬牙:「屬下無能……」

「月華。」鄭允浩冷聲,話音剛落,月華便已經呲牙撲上去咬住了蓮生受傷的手臂。生生將那手臂咬斷了,一地的血,都是黑的。蓮生的瞳孔縮的厲害,蒙著面看不到表情卻可以知道他痛苦的很。

月華咬斷了那臂膀後,顧自走到一邊將積雪咬進嘴裡,洗掉了那些汙血。

「蓮生,今日你斷臂之痛拜鄭青嵐所賜。他日,本王定當將他碎屍萬段為你報了今日之仇。」話罷,他伸手,用妖力癒合了蓮生被月華撕裂的傷口,「近日歇著吧,若有事我再喚你。」

蓮生點頭,微微喘氣。月華緩步走到他邊上,低頭推了推他,蓮生便也順從地起身,而後便是閉緊眼睛倒在了月華的背上。月華嗚咽一聲,背上的臉上瑟瑟發抖,使得牠也心情低落。

「帶他回去吧。」

鄭允浩揮手,一地的血跡和斷手皆不見了,剩下的,只有那乾淨的不像話的白雪和落在雪上的幾朵梅花。暗香幽然,雖冷卻清晰的很,遮住了血腥味兒,倒顯得隱隱不安起來。月華背著昏迷的蓮生疾步跑著,一路跑回了狼窩。

而站在原地的鄭允浩站在雪中微微皺眉,腦中是滿滿的思慮。

他抬頭,望見廂房緊閉的窗,忽然想到裡頭睡著的少年也是被自己的哥哥所害。果真,若是生在皇族,不論人界還是妖界,都是一樣的。一宮不容二主,江南不容兩王。他是狼族之王,精怪之王。

雪花落下,落在他的肩頭。

 

第二日清晨,金在中早早的便醒了。洗漱之後便跟著鄭允浩去吃了早點,呼哧呼哧地喝了一大碗豆漿,肉餅子塞在嘴裡滿滿的肉汁香甜。鄭允浩倒是沒點什麼,大清早的只要了一杯熱茶來喝。

等金在中吃飽了,鄭允浩才將那杯熱茶放下。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沒說話。

金在中知道鄭允浩心情不好,也就頭次這麼安靜。腰間繫著的花鈴輕輕作響,金在中小跑了幾步跟上鄭允浩,探頭看他腰間的花鈴,這才抿唇笑了笑,一路步伐輕快。

只是沒走幾步,鄭允浩就突然停下腳步來。

金在中也跟著停下,偏過腦袋看了看他:「怎麼了?」

「想家嗎?」鄭允浩問他。

「想!」金在中急忙回道,「特別特別想!」他的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地看著鄭允浩,一副我可想了,我想回去的表情。在金在中腦子裡是這樣想的,鄭允浩這般問他了,定是覺得他也可憐,要送他回去了。

可是,鄭允浩只是略有所思地點點頭,笑道:「你既然這麼想,怎麼還畫不出?」雖是笑著的,但這語氣絕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種。金在中聽了都發顫,癟了癟嘴不說話了。鄭允浩又問,「你這次回去,你哥哥可就活不了了。」

「……頂多撤了當前的職位禁閉起來。」金在中搖頭,「父皇狠不了心的。」

「謀害皇弟,心裡還想著太子之位,這是死罪。你怎又知你父皇狠不了心,哪一個皇弟不是在自己兄弟裡殺出一條血路才坐的安穩的。你父皇生得九子,不差他一人,況且他母妃本就不受寵,比起你,他必當要死。」

「………」

「你要知道,你活著,他就要死。」

本以為不知世事的金在中會反駁他,也不知怎麼的,少年這次沒急著回答,而金在中這緩緩吞吞的性子讓他惱火。若是他,這金翊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可金在中卻一點殺心都沒有,不知該說他愚鈍還是善心過了頭。

「鄭允浩,如果你是我,你希望他死嗎?」

「自然。」

金在中垂下眼簾,然後想了一會,便也沒心沒肺地開口:「那就讓他死唄。」

鄭允浩有些詫異,可臉上卻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

卻又聽金在中這樣說道:「我無意去坐太子之位,也不喜讀書,做不了皇帝的。但若他會害我,他日也會害我母后,害我其餘的幾個哥哥。我知道,帝王家沒有血親之情,這一次若不是他,我也不會如此。我都知道,所以若是真的非死不可,我也不會阻攔。」他走了一步,腰間的花鈴又再次作響,他看向鄭允浩突然問他,「你知道為什麼我不想做太子嗎?」

鄭允浩搖頭,看到馬車駛來,便將金在中拉到一旁。身側的小販賣的是麥芽糖,一絲一絲粘稠的很,也甜的很,聞一聞便覺得甜到牙疼。

「因為我想這一輩子只喜歡一個人。」金在中笑道,一雙眸子墨黑,白衣翩翩,唯此少年。他伸手指了指麥芽糖,鄭允浩付錢買了一根給他,他便笑的更開心了。拉著鄭允浩的衣袖說,「而且做了皇帝以後,就不能隨意出宮吃東西了。」

這理由其實可笑的很,鄭允浩甚至覺得金在中前一個理由是假,後邊這個才是真。可這也的確是不爭氣的,一個皇子不想做皇帝也是少見。不過,鄭允浩懶得與他爭論這無聊的話題了,隨著他含著麥芽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轉身:「還不快跟上。」

金在中點頭,也不鬧了,含著麥芽糖乖乖跟著。

一路跟著鄭允浩回了白靈山。

 

 

長眉見到金在中回來,樂悠悠地捧著熱茶招呼他坐下來吃糕點。金在中甜的吃多了,嘴裡乏的很,便過去喝點熱茶,也沒動那糕點。長眉撫著鬍子,算了算時間,一月半了,再過半月後桃佬可就要回來了。

鄭允浩這段時間全費在這兒,卻未得自己想要的。長眉眯眼,看著眼前喝著熱茶的小少年,不禁笑出聲。鄭允浩也坐下,不顧長眉的笑意看著桌案上的棋盤認真落子。倒是金在中,吞下嘴裡的茶水問:「爺爺你笑什麼?」

「想來是山下的東西好吃些,今日都不吃老身這兒的糕點了。」長眉在茶水上微微吹了一口氣,煙霧飄散,滿是茶香。

金在中聽了,笑道:「我今天一早吃多了。」末了,他瞥了一眼鄭允浩看著的棋局道,「爺爺,你給鄭允浩換個簡單點的棋局唄。」

「已是最簡單的了。」

「那他怎麼破了五年還不曾解?」

「笨唄……」

鄭允浩乾咳一聲,兩人便都沒聲了,喝著茶面對面的笑。金在中今日起早了,才坐了一會兒就回了廂房補覺,走時還不忘讓鄭允浩把大狗叫回來。兩天不見,怪想念的。金在中揣著懷裡的平安結,一路跑遠,鞋子在雪地上噗嗤噗嗤的落印子。

長眉知道鄭允浩坐著不走是有話要說,便也開口:「可想好了?」

鄭允浩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但也還是點頭。過了一會,他想通了就抬頭,鬆了口氣道:「我與鄭青嵐許是還要爭上幾年,他如今為了贏我已入魔道。若真鬥起來,勝敗自是不知的。我解不開棋局,金在中也畫不出畫,這最後的結局我也不得知。但是……」他停頓片刻,沉下聲來,「鄭青嵐,我是必然要誅的。」

「你既是執意要與他爭到底,那提前知曉結局又如何?若是知道你要敗,你就不會去了?」

鄭允浩搖頭,就算知道最後他會死於鄭青嵐之手,他也會去。

如此,長眉哼笑:「那你還問什麼結局,解什麼棋盤,費什麼心思讓那小兒來畫畫。」

「為心安。」

長眉眯眼,卻又聽鄭允浩這般一句:「若我要敗,狼族一切我要安排妥當。他既是贏了我,也得不到,這樣我也算不曾輸過。若是我要贏,我便放開懷了去拼,再苦再難我也贏了他。往後,我稱王,便為王。心安理得。」

「鄭允浩,你執念太深。」長眉聽此,才舒緩開眉頭笑道,「等著罷,他畫得出。老身為你開天機,你自然是要等等的,等那小兒為老身畫一幅好畫。」

就因執念太深,三百年前,你才會如此。你若不是這執著的性子,又何曾會因此飲下桃佬的那杯酒,忘卻前塵,苦了自己三百年。你這狠心決意的,自是狠到了骨子裡。那時候,說愛的也是你,說恨的也是你,何曾是那一人了?

長眉是記得的,他可沒喝桃佬的那些勞什子酒。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一日鄭允浩抱著已經涼透了的屍身跪在他面前,磕頭。一個又一個的磕頭,他說,你救救他吧,救活了,我再不去招惹他。

可惜他懷中那人早已涼透,回不來了。可鄭允浩卻還是抱著他一個一個地磕頭,眼淚結成冰,碎成沫,一滴一滴,皆是痛徹心扉。最後,傲氣到不可一世的他嘔出一口血,在跪了十日後,昏了過去。

桃佬來將他撿了回去,而那具屍身,一把火,在冬日裡燒的乾乾淨淨。因天冷,燒了好幾日,像是那人即便死了也不肯走一般。

可桃佬卻說,燒乾淨了,才算斷乾淨了。

 

 

金在中回了白靈山后,先是睡了一覺,然後坐在床上發愣半柱香的時辰。這才穿了衣衫起身,重新繫上花鈴。在櫃子翻找了一遍,失望地坐在書桌前撐著下巴。若他沒記錯,馬上就是新年了,往年這個時候宮裡頭的裁縫們可忙著呢,忙著為他做新衣。

今年的新年是虎年,皇后以前說了,金在中天不怕地不怕,正是因為是皇帝的兒子,而皇帝屬虎。這老虎是山裡頭的王,自然膽子要大些的。那老虎的兒子豈不是小老虎了?於是,金在中自小對虎這個字眼兒特別喜歡。

小時候也是虎頭帽子,虎頭鞋的一直穿到八歲念書了為止。

都說虎年要穿紅夾襖,可現下山上連個裁縫都沒,金在中嘆氣,今年新年要穿舊衣服過了。想著,卻見大狗前爪推開了門進來,趴到他身邊。金在中一下子又高興起來,過去摟著大狗的脖子:「哎喲,鄭允浩真會湊時間,我剛醒就把你喊來了。」

大狗閉著眼不搭理他,只是不一會兒就覺得勃頸處的白毛上一緊,睜眼還沒發怒,便看到那搭下來的平安結。

「喏,給你綁著了,這是新年禮物。」

「………」綁的可醜了。

「你可別嫌棄,平安結紅色的可喜氣了。我今年可是連新衣裳都沒得穿,唉,這可是虎年啊!」金在中摸著他的毛,嘀咕著,「過年該穿紅夾襖過年,不然以後長不高的。」

衝著這句長不高,大狗呲牙。

金在中一把扯住他的白毛:「不許笑!」

大狗一爪子按在金在中臉上,金在中哇哇大叫,撲上去和大狗抱作一團。使得大狗一怒之下一屁股坐在了他背上,最終他動彈不得只得求饒:「好大狗,你放過我吧,我錯了……」大狗哼聲,這才又重新趴回到地上。

「要是在皇城,你剛那樣早被宰了……」金在中小聲,可一瞅見大狗的樣子就又軟下脾氣來摸了摸他的頭,「我畫畫了啊,不跟你玩了。」

大狗別過頭,誰和你玩了?

可過了一會,金在中提著毛筆又問:「大狗,兩日不見你想不想我?」

「………」

「我可想著你,要不你隨著我回皇城?」

大狗一聲不吭的趴著睡覺。

金在中放下毛筆磨墨:「哎,你真悶都不理我,你家主人可比你好多了。」也不知是誰前陣子還對著大狗說,比起鄭允浩,還是你好些之類的話。嘖,大狗眯眼,也懶得和他狡辯什麼,因為他誇來誇去,還不都是自己。只是,這樣子……也開不了口說話倒是真的。

 

 

 

都說人界最鬧騰的莫非新年了,這一日不管是誰家都不做活兒,閒散在家中和家人吃頓熱飯,扯扯閒話。往日不捨得吃的肉也端上桌,不捨得買的糕點也買回來,不捨得穿的新衣裳也穿上身。一路上鞭炮劈裡啪啦的,能吵到天亮。

莫說是那年獸,就連道行高深的神仙聽到這鬧騰聲,也要避開了躲個清靜。

鄭允浩自然也喜歡安安靜靜的,這一日,金在中吃了飯就跑到山崖邊上,從上邊看下邊的江南。家家戶戶點著燈,暖成一片。遠遠的也可以聽到鞭炮的聲音,金在中記得在宮裡過新年也會放鞭炮,雖不如江南熱鬧,但也喜慶。

每年這個時候,父皇的眾多老婆孩子也會過來一起吃飯,一桌子人。幾個哥哥總會帶著金在中去外邊扔雪球,要不就是調皮地將鞭炮放了嚇那些宮人。可漸漸地,他們長大一些了,個個便都只坐在桌前和父皇說說話,一個一個爭著提出有意思的話來說,沒人陪他出去玩了。

金在中就失落呀,一個人跑出去踢雪球球。然後皇后就跟著出來,給他整整衣服,摸摸腦袋,親親臉蛋。說著,我們在兒乖呀,又長一歲了長得真好啊。

然後,大夥吃好了,散了。皇帝就過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的說:朕的小兒子又長一歲了,像你母后,長得真好啊。

於是,現在一個人蹲在山溝溝裡的金在中哭了。一雙手抹著眼淚,抽抽搭搭的。他想家了,想的很。可是他太沒用了,怎麼都回不去,怎麼都畫不出。

 

「我倒是想你去哪了,原是在這裡哭鼻子。」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鄭允浩來了,站在他身側嘖聲。金在中吸了吸鼻子,蹲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一雙眼睛哭得淚汪汪的,手也凍得冰冰涼。鄭允浩見了,踢了一腳邊上的雪,全踢到金在中鞋子上了。

金在中抬頭瞪他:「幹什麼。」

「不幹什麼。」

「……鄭允浩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

「哦。」

金在中惱了:「你不要站在我身邊。」

喲,第一次發火啊。

鄭允浩勾了勾嘴角,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好玩:「明明是你蹲我邊上的。」

「我先來的好不好?」

「誰看見你先來的?」

「你看見了!」

「我沒。」

「你就有!」

「就沒。」

金在中徹底惱了,幾乎是蹦起來的。一雙眼睛等著鄭允浩,呼哧呼哧的樣子好玩死了。鄭允浩看著他這說不出話的樣子,終於笑出聲。這是第一次在金在中面前這般笑,說不出的和顏悅色,也算是真心。

本是氣呼呼的金在中一見,也愣了。他一直知道鄭允浩長得好看,卻不想笑起來更好看。金在中吸了吸鼻子,不理他了。站著看山下隱隱約約的熱鬧,心裡頭難受的眼眶又紅了。鄭允浩就問他:「你哭什麼?」

「我想父皇母后。」

「還有呢?」

「想過年,想長高,想吃年糕,想穿新衣裳,想和太傅說話,想……想把大狗帶回去。」最後一句,金在中特意瞥了他一眼。

鄭允浩勾了勾嘴角:「去屋裡換身衣裳吧,放你床榻上了。」金在中不解,鄭允浩就又說,「你要的紅夾襖,去換好了,我們去吃你想吃的年糕,過你想過的年。」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鄭允浩,你真好。」金在中一仰頭,開心地跑回了屋,完全忘了是誰把他帶來這裡回不去宮裡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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