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壹】

最後這兩日裡,金在中安分地待在宮裡頭,白日裡陪著皇后賞花,傍晚又陪著皇帝看戲曲,偶爾也會去太子殿看看新上任的太子在做什麼。但每次人家都是在看治國之道,守國之法,嗯,比自己以前用功多了。照理說,立了太子後,各個皇子都該搬出去,但金在中說要遲幾日搬,皇帝也許了。

安生這兩日,日子倒也過的挺長。

 

可第二日的深夜,鄭允浩來了,拿著喜服。

金在中坐在床榻邊看著他,一雙眸子濕噠噠的。他說:「鄭允浩,你來啦。」鄭允浩點頭,把兩件喜服放到他身邊,紅的好看。金在中見了,摸了摸,點點頭說,「這家店的手藝好,布也用的好,我就中意這家的。」

「要不要換上試試。」

「好。」

兩人換了喜服,站在對方面前,金在中臉頰微紅,好看的很,鄭允浩便親了他。

他們點了一對紅蠟燭拜了天地。

良辰好景,眷美流年。

鄭允浩說:「在中,我們成親了。」他笑的溫柔,倒了兩杯酒,「你埋的酒也才沒多久,香甜不到哪去,且湊合著喝了吧,別挑剔。」

金在中自然是不挑的,成親是喜事,他怎麼會挑。只是這酒喝著太濃,一喝便醉,醉的兩眼發酸。他抱著鄭允浩,對他說:「我曉得這是夢,所以我們成親了。可就算是夢,我也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他哽咽著說,「我知道的,你原本不喜歡我,是我纏著你,所以你最後喜歡了我。我也知道,你本是不想與我成親的,是我要死了,所以你來了。你對我比誰都好,我也知道。」

「………」

「可那人比我好,我也知道。月華說,時間萬物都有輪迴。那人說輪迴了要來尋你,所以我若有輪迴也要來尋你。雖比他晚死了三百多年,但他那麼久都不來。」金在中仰頭,吻上鄭允浩的唇,片刻後離開,「但是我會早早的來,來的比他早。」

「好,我等你。」

「等我多久?」

「你什麼時候來,我等到什麼時候。」

「那人若比我來的早了……」

「我等你。」鄭允浩抱緊他,沉聲在他耳邊,一字一字,「我只等你。」

「可是我若死了就不來了呢?」

「那我也死了來尋你。」

於是,金在中終於不說這些了,只是在鄭允浩的懷裡輕輕的出聲:「人間十二月,卻有這樣一日我是遇見了你的。」鄭允浩聽了,吻過他的耳畔,將一隻新木簪放在他髮間挽起。

他對他說:「發簪給你了,不許鬧彆扭了。」

「嗯。」

「你去時,我再來。」

「好。」

然後金在中捨不得鄭允浩走,最後是哭醒的。宮人問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才這樣,金在中搖搖頭說做了個美夢,捨不得醒才這樣。宮人捂著嘴端來洗漱的水,說九皇子也會有這般的美夢啊。金在中說,怎麼會沒有呢。

人這一生,求之不得太多,唯有夢裡求得求之卻帶不走。

他低頭洗臉,髮簪落入水盆。金在中拿起來看,簡單的木簪子穿著一顆紅珠子,宛若紅豆生南國。不是送那人的梅花,而是送他的紅豆。金在中怔怔,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笑著問宮人:「哎,紅豆那個詩句怎麼說來著?」

宮人想了想,然後笑著說:「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紅豆相思,雨雪霏霏,吾心已安。

 

第三日傍晚的時候,金在中覺得有些乏了,便也不到處走著玩了,想著在自己寢宮坐一會後去和皇帝皇后用膳。

外頭雪下的很大,他看的癡迷,也不許宮人關窗。

院落的梅花上堆著雪,金在中便走出去伸手去撫掉。可一伸手,觸碰之際卻不覺得冷。宮人從後頭急忙走來,焦心的問怎麼也不添衣衫就出來站著了。若是凍壞了可這麼好啊,宮人蹙眉,可一碰到金在中的手便失聲呼道:「九皇子你的手怎麼這般冰?」

金在中回頭看她,一雙眸子暗淡。

「九皇子……」宮人嚇得臉色慘白,連忙喊著來人啊,快喧御醫。

金在中愣了,想要問她為何這般,卻發現自己累得很,累到快要站不動了。他一個踉蹌,由宮人攙扶住,髮帶不知怎麼的散了。髮絲垂下,幾縷白髮觸目。他本就是要死之人,桃佬將他一生年華都集與這三日,所以死前,他是該白了髮。

宮裡頭頓時都動亂起來,皇帝和皇后都趕了過來,金在中躺在床榻上,睜著眼睛看著床樑。皇后見到他這樣子便失聲痛哭起來,御醫紛紛束手無策跪在地上,皇帝指著御醫怒吼卻也無濟於事。他只是時間到了,區區三日,依舊來不及道別。

與誰都來不及。

金在中只覺得自己眼眶乾澀,沒有眼淚。放佛這生死離別是本該註定的,不由他悲傷。

只是有一人,他想見的很。人唯有到要離去的時候才會分外想念,想到白髮蒼蒼也止不住。他想自己一定是太想,所以才想到白了髮。他伸手,輕聲說道:「母后,我要鏡子。」

「要……鏡子做什麼?」皇后已經哭成了淚人,聲音自然也顫的很。

皇帝聽了,攔住要拿鏡子遞過去的宮人。

「想看看自己現在好看不。」金在中笑起來,揮了揮手,「快拿鏡子給我。」

皇帝這才讓宮人送過去,皇后抱著他半坐起來,金在中捧著銅鏡左看右看的看自己。然後拿出懷裡的簪子挽起了髮,開心道:「行了,挺好看的,我放心了。」說完,卻又掉了顆眼淚,「白髮蒼蒼,淚如初雪。」

 

而他死時,要帶著笑,笑如初春。

那樣,鄭允浩來時見了才能心安。

 

九皇子去了。

可去時特別安詳,嘴角還帶著笑,雖滿頭白髮,可面如初春,笑意溫柔。似是要笑給某個人看的,可愣是誰看到都覺得心疼。這般的年紀,這般的早走。皇后失了心一般坐在他的床榻邊,拿著溫帕替金在中擦手背。宮人跪在地上請她節哀,皇帝坐在一邊滿目微紅。

可皇后只是安靜的替金在中擦了手,洗了臉,讓人趁著他的屍骨未寒之際拿來前幾日新給他做的衣衫親自給他換上了。淡藍色的綢緞趁著他的膚色,本該是好看的,可現下如何也好看不起來了。

皇后看著發愣,最後哭出了聲,抬起手,對著金在中的臉,可終究是沒有打下去。最後一掌一掌的拍著床榻邊沿,拍的用力,手都紅了。

拍一下。

「你個不孝子,是死到哪去了搞成這幅德行!」

拍兩下。

「要死了才回來,非要這樣才回來母后身邊!」

拍三下。

「你還不如不要回來!」

她失聲痛哭,又握著金在中的手哭著喊他:「不孝子!不孝子……」末了,皇后泣不成聲,卻堅持在金在中身邊不吃不喝地守了兩日,最後暈厥過去才被宮人帶回寢殿歇息。

此後金在中的屍身在寢殿裡放了好幾日才入的葬,只因他雖死了,渾身涼透了。可身子卻是和活人一樣軟的。只是他沒了呼吸,確確實實是死了,御醫也已經無能為力。皇帝命人做了最好的木料的棺材,抬著讓他入皇陵,為他單立了一個塚。

追封賢王爺。

 

若按桃佬的話來說,這一世金在中生的富貴,若要好好活著,定然是安其一生,快活一生。可他偏偏不要這快活,順了前世那癡子的應,來尋了鄭允浩,尋了個短命。

可他心甘情願,癡了這一輩子,還了上輩子的債。

 

沒有人知道入葬的時候是一副空棺材,鄭允浩也不會讓他們知道。金在中已經與他成親了,生是他鄭允浩的人,死也便要是他鄭允浩的鬼。那一墳空塚,當該是金在中與這塵世的了斷,日後史書裡提起,後人說起,都不再有他們有關聯。

從此以後,金在中是他的一人的。

這世間,也再無九皇子這個人。

大雪覆蓋了白靈山的每一處,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和三百多年前他帶著韓在俊來時一樣。只是那時他絕望悲涼,求他活著便再不糾纏。而這次,他生他便生,他死他便死,他們要一起。也只因是這般,那日他跪在桃佬與長眉面前時,桃佬氣得差點沒將一盞茶摔在地上。

最後是長眉好聲勸住,給了鄭允浩一隻木簪,與他說:「我唯有幫你到此了,之後就看桃佬的意思了。」鄭允浩點頭,在這支簪子上鑲了顆紅珠子為紅豆。此物最相思,贈與你,你可知?

如今,他抱著金在中冰冷的身子走到桃佬面前。

鄭允浩的眉目沾染著白霜,眸裡淡然,放佛已經看淡了生死。桃佬沉了口氣,對著鄭允浩這般道:「長眉贈你那支簪子,是為了留住他的魂魄。他前世許諾了來尋你,所以棄了輪迴不再是地府輪迴的魂魄,但他的魂魄也不該留於世間……他的魂魄本該灰飛煙滅,王,你該懂得這些的。」

「請桃佬救他。」

「他已經死了。所以要留住他的魂魄,是違反了這世間的規則,我是斷然不會來做此事,但你要做,就要付出代價。」

鄭允浩沒有再說話,只是抱著懷裡的人。

「王,何苦呢。」桃佬嘆了口氣,滿腹的無奈,苦心一般的勸說,「你仙緣極深,老身不願修仙便是為了應你祖父之命提點你一把。可是三百年前你初入人世,結識了這段孽緣。三百年後,你又如此。」

「桃佬。」鄭允浩閉上眼睛,睫毛上都像是結了霜一般,「做仙或妖,都沒什麼好的。活的越久,越覺得寂寞。」

「你是鐵了心的要救他?」

「是。」

桃佬沉默了,可片刻之後,他緩緩道:「王,我們的緣分盡了。幫你這次之後,我與王也不會再相見。」話罷,他在金在中的眉心落下一個結,對鄭允浩道,「你的仙緣已盡,為妖也不過千年的壽命,但如今你要逆天救他就只剩下百年的壽命,他也一樣。你是妖,這百年自然不會老,而金在中雖活了卻也不是真的活人所以也一樣。不老百年,而後死去,你與他都不會有輪迴。」

「………」

「所以你可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鄭允浩沒有猶豫。

桃佬也沒再阻止,只是伸手:「過來。」

鄭允浩走近一步,桃佬的指尖碰到他的眉心,落下那個與金在中一模一樣的結:「十年以後,這百年才會兌現,你且等他十年吧。」桃佬說完時,神色落寞又心疼。可鄭允浩卻笑了,這是桃佬這三百多年來第一次看到鄭允浩這般笑,放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桃佬搖頭,眸子裡頭是滿滿的心疼:「緣起緣滅,猶若花開花敗。傻啊,孩子。」

「多謝桃佬成全。」而鄭允浩只是勾起嘴角微微低頭,將臉貼住金在中的臉頰。

雖還是冰冷的,可十年以後,百年的輪迴會為他們兩個開始轉動。而到那時候,他的一切又會變得溫暖起來,猶若冬落春初的那份溫柔一般,細心呵護,小心守候,唯恐丟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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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三年,鄭允浩帶了狼族覆滅了蛇族,一個活口都不留。甚至在水榭宮方圓幾百里內都不曾有蛇的蹤跡再出現,他是狠了心的趕盡殺絕。狼王鄭允浩的威名也由此向外,各個妖族也對他提防再三,唯恐一個不注意鄭允浩就帶了狼群殺過來。

可鄭允浩卻自這場戰役之後,就此隱沒,狼族也安生於水榭宮這一處,不招惹事非。而在那水榭宮的最深處,花瓣為床榻,梅花枝四季花開不敗,沁香四溢,那人滿頭白髮卻面如春雪,如溫玉般暖人心扉。只是你若伸手碰到他時,卻會覺得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冷若十二月的三寸冰寒。

而鄭允浩每日都守著他,用妖力讓那梅花枝開滿他喜歡的紅梅,然後俯身在那人耳邊溫聲喊他的名字:「在中。」有時候一日喊上許多遍,卻什麼都不說。

要說的太多,待你醒來才能慢慢與你說到天荒地老。

 

月華坐在蓮花池子邊哭鼻子的時候,恰好蓮生路過,然後坐到他身邊。月華擦了擦眼睛沒說話,手裡握著的小石子丟到水裡,泛起陣陣波瀾。蓮生見了,先開口問他:「十年後又能見到了,你哭什麼。」

「你不懂。」月華帶著鼻音,「你不懂我對在中的感情。」

「他又沒死,十年後會醒的。」蓮生還是堅持這點。

月華瞪他一眼:「就說你不懂了。」他的眼淚又下來了,「我一想到他和王百年之後都沒了輪迴我就難受,你不難受嗎?」

被這樣一問,蓮生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難受,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尊重王的每一個選擇,但若他死後沒有輪迴,我也會在這水榭宮等他回來。」

月華更不懂了,若是鄭允浩死了,大多妖要嘛留下侍奉新的狼王,要嘛就各自散走。哪有他死了還有在原地等他回來的,蓮生這人看上去不冷不淡的,居然這般衷心。月華不禁好奇:「你是為什麼才跟了王?像我就是無父無母幼時差點被虎妖吃了,是被王撿回來的。」

本以為蓮生定是又不願回答了,可這次蓮生卻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很輕,帶著從未有過般的放鬆一樣,他說:「我是修為了七百年的蓮花精,這你是知道的。但我在三百多年前受了傷,化為原形時被路過的人折斷。是王用妖術續了我的命,還說若是有緣就將我帶去給一個人看,那人極愛罕見的紫蓮花。」

「那是誰?」

「我不知道,只是我大傷初癒遵循這個約定去找王時,他卻是受了傷大病一場。醒來後,將那些事都忘了一乾二淨,連與我的約定都已不曾記得,更何況是那個要去見的人。」蓮生垂下眼簾,「但如今,不管那人是誰,都是過去的事了。王現下要的,只是在中公子吧。」

可月華卻問他:「你是在難過王不記得那人了,還是在難過王不記得你了。」

「……也許吧,沒有誰是希望被忘記的。」

「你喜歡王對不對?」

「不對。」

「……哦。」

蓮生的眸子如同一汪深淵,有這樣好看的眼睛的人,自然也是個好看的人。但只有月華見過他的樣子,初成人形那日,蓮生站在他身邊,他一伸手就抓掉了他臉上的遮掩。都說蓮花精傾國又傾城,可偏偏是那不懂風情的月華看到了這般絕色。

但然,月華見過,又豈能輕易忘記。雖不知何為傾城之容,但日後再見任何佳人都難再如初遇時怔怔片刻罷了。

「月華。」

「什麼?」月華剛哭完鼻子,眼睛依然是微紅的。

「百年後,我若留在這裡,你呢?是走還是留。」

「自然……是要留的。」

蓮生聽了,忽而笑出了聲。月華怔怔,似是頭一次聽到蓮生笑,於是伸手又抓掉了他的面紗。蓮生看著他,嘴角帶著笑意,也沒有生氣。月華想,真是好看啊。然後不假思索地親了上去,蓮生愣愣,隨後給了他一巴掌。整整一個月沒與月華說話,導致月華也越發想不通自己怎麼就親了上去呢。

明明是那個與自己日日吵架的討厭鬼蓮生呐。

 

然後這個問題整整困惑了月華十個年頭,他才想通那叫喜歡。

 

而十年,對於妖來說,並不長。或許這十年之於他們來說,就好像只是之於人類的一日一般短暫,又或者一個時辰那般。但是,這十年對於鄭允浩來說是漫長的。他將自己千年的壽命溶於兩百年,以桃佬的結界分給金在中一半。而這結界融合的時間要十年,多一刻不多,少一刻也不願少。

鄭允浩的母親也來過,帶著鄭青嵐的遺腹子鄭子軒。小子軒初次來水榭宮時候只有五歲,但樣子卻有人間少年的模樣了。狼妖的生長速度一直很快,到青年時期就會隨著妖力的深淺來決定年老的速度,而鄭子軒看上去資質聰慧。

這一點與他父親很像,但幸而性格像極了他的母親,再加上鄭允浩的母親湮暮的細心教導,這孩子也算是有點好性子出來了。

湮暮得知鄭允浩做了那般的決定後並沒有責駡他,只是說要見見金在中。鄭允浩答應十年後,會帶著金在中親自去她那邊拜訪。湮暮這才沒堅持要去見了,只是走時對鄭允浩說了這樣一句:「他讓我的兒子成了這副德行,日後定要讓他好好的給我這長輩來磕三個頭敬一杯茶,不然我是不認的。」

鄭允浩笑道:「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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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貳】

而金在中醒來那日,是第十年零三個月。正好是初春,花開了一地,鳥兒嘰嘰喳喳的吵得很。那用妖術維持的梅花也枯萎了已經有三個月了,只是躺著的人一直不曾醒來。白髮上落著幾片從窗外飄進來的粉色花瓣,膚色白潤,似是一直以來只是打了個小盹兒,過一會便會醒來。

可他貪睡,遲了三個月。

所以鄭允浩差點急哭了,哦不,是真的急哭了。那三個月他不吃不喝守在金在中身邊,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生怕他一醒來自己不在身邊。也生怕他一醒來不見自己會害怕,可這傢伙卻睡的安穩。然後鄭允浩眼眶紅了,聲音沒有一點哽咽,眼淚卻掉下來。

他問他:「金在中,你是不是不想醒了?」

於是金在中睜開了眼睛,正好將鄭允浩那哭鼻子的樣子一點不落的收入眼底。他眨了眨眼睛,伸手一抹,啞著嗓子第一句就是:「鄭允浩,你怎麼又哭鼻子,羞不羞。」

可鄭允浩不聽,眼淚一個勁地掉,落在金在中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他沉著聲音說金在中的不是:「你這人,遲醒了還好意思說我。你怎麼好意思說我?」他問他,握著他的手放到唇邊,又說,「但我讓你說,你得說我一輩子。」

「唉,好的。」金在中抿唇笑起來,笑的特別好看,滿頭白髮落著花瓣,笑了也如初春。是他鄭允浩一如既往喜歡著的樣子,他還活著,真好。他坐起身來,鄭允浩就把他抱進懷裡,讓他靠著他坐著。

金在中左右看了看四周,開口問鄭允浩:「我怎麼沒死?」

「什麼死不死的,不吉利。」

「你都不知道我多難過,還想著下輩子找你來著。結果睡了一晚,就又醒了。」他說著,轉頭看了看窗外,那滿枝的繁花灼灼,春深重露。金在中愣了,然後顧自笑了一下,「昨天還是深冬,今日就變成深春了。」

「是啊,花都開了。」

「那我……究竟是睡了多久呢?」

「不久。」鄭允浩回答。

金在中皺眉,不信:「真的?」

「真的。」

「真的?」金在中又問。

鄭允浩只好又答:「十年而已,我等得著就不算久。」

「可你都哭了,我心疼。」金在中吸了吸鼻子,握著鄭允浩的手認認真真地說,「你活的那麼久,就算等個幾十年你也不說久。可是十年對我來說好久呢,我捨不得你等,我知道你等的難受,都等哭了。」說是這般說,可是這十年是沒辦法的。金在中心疼歸心疼,但也慶幸自己活過來了:「不過你放心,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等讓你哭了。」

「好。」

金在中仰頭親了親他:「往後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邊。」

鄭允浩點頭:「好。」應完聲就又抱緊了他,末了又說,「就算你要去哪,不管你要去哪,我都跟著。」

 

金在中醒了,除了鄭允浩,最開心的就屬月華了。當天月華就來蹲點了,手裡端著棗泥糕,南瓜餅,蓮藕粥。站在水榭宮門口張望著要送進去,裡頭金在中才梳洗完換了一身新衣衫,鼻子嗅了嗅就嗅到了門外的香甜。躺的久了,金在中走路有些不穩,是由著鄭允浩扶著走的。打開了門,月華看到金在中就吸了吸鼻子,金在中笑著和他打招呼。

月華就也笑開了:「我剛跑去江南小巷買的,可新鮮了,你要不要吃些?」

「要!」

「那你和王一起吃,我就先走了,嘿嘿。」月華瞅了一眼鄭允浩,小心翼翼地把東西遞過去。

結果鄭允浩淡淡一句:「你進來陪他一同吃吧。」

「多謝王!」月華聽了,一點也不客氣的就大步跨了進去。金在中讓鄭允浩扶著屁顛屁顛的也跟著坐到桌前。一坐下就捧起蓮藕粥喝起來,也不知月華是怎麼買回來的,這還滾燙滾燙的。鄭允浩便拿過碗用勺子吹溫了再送到金在中嘴邊,也不顧月華還在。

可憐月華咬著棗泥糕,有些後悔坐在這裡了。

還好金在中曉得害羞,拿過勺子自己喝起來。於是鄭允浩就拿著棗泥糕掰成小塊放到他碗裡,溫聲:「慢點吃,別噎著了。」

月華一塊糕點卡在嘴裡,最後只好找了個藉口就離開了。兩人約好了等金在中身子好些了就去江南玩,結果月華一走,鄭允浩就不樂意了。金在中見了,往他嘴裡塞了一塊棗泥糕:「我先跟你去江南玩,再和月華去,好不好?」

鄭允浩這才舒展了眉目,往他嘴角親了親:「棗泥沾嘴角了。」

金在中這才往他懷裡一靠:「粥燙,你餵我。」這大把時間過去,粥哪還燙啊。只是剛才月華在,金在中不好意思,現在月華走了,金在中想這樣吃,鄭允浩也樂意這樣餵。俗話說金在中睡了那麼久,身子虛的很,是該吃些好的補一補。

吃完了,金在中才懶洋洋的抬眼,而鄭允浩正看著他。金在中想了想,說:「鄭允浩,我這樣胖了怎麼辦?」

「你以前也是吃這麼多的。」

「……啊呀我是想誇你會養人。」金在中說著,用手抓起一縷髮絲看了看嘆了口氣。

「你再胖我也抱得住。」鄭允浩捏了捏他的腰,「瘦的很,還得再多吃些。長點肉氣色才好,你這一頭白髮的也好看,不打緊。」

金在中也就乖乖點頭。

鄭允浩就又說:「養的臉色好些了,我們就規規矩矩的成一次親。」

「嗯?」

「什麼都不能少,我們好好的成一次親。」鄭允浩讓他起身,然後從櫃子裡拿出兩套保存完好的喜服,「十年過去了,這款式好也便不舊,你且看看。若是不喜歡了,我們再去做過。這次管他一個月還是兩個月的,我們都等的起了。」

可還不等金在中說話,鄭允浩就又放起了喜服,轉身對金在中說:「罷了,還是新做一套吧。那時趕得急了,也沒做的特別好。」

「那不打緊,我還是喜歡的。」金在中走過去拉住鄭允浩的手,臉頰微紅。

「你要與我成親,什麼都該好好準備,什麼都該是新的。」鄭允浩拍了拍他的手,「日子還長,這次我們不要急急忙忙的,都好好準備準備。」

他的聲色不如以前那般冷淡,雖是沉聲的,卻總覺得溫溫柔柔,宛若一彎月下的泉水波瀾緩緩。金在中聽的喜歡,鄭允浩說著他便安靜的聽著,聽完了就又一頭湊進鄭允浩懷裡,悶聲一句:「嗯,不急呢。」

 

而另一頭,月華低著腦袋出了門,輕聲嘆了口氣。原本想和金在中說些心裡話的,結果鄭允浩一直不走還膩歪。這話憋了一肚子沒說成,倒是看了一肚子甜膩。他心裡苦著呢,沒走幾步就又碰上了蓮生。但蓮生見了月華,黑著臉轉身就走了。月華一跺腳,急忙跟上去,扯了扯蓮生的袖子。蓮生甩開,月華就索性去扯蓮生空蕩蕩的那只手臂袖子,這下子蓮生停住腳步了。

月華嘿嘿的笑:「你也去看在中啊?哎喲你別去了,他們兩個膩歪著呢。」說完,咽了咽口水上前一步,「我剛給你送去的糕點你看到了嗎?那玩意熱著吃好……」

「不吃甜的。」

「哎那行,我下次給你帶鹹的。豆花喜歡嗎?還是小餛飩?還是啥?」

蓮生別過身不理會他,月華也不介意,繼續跟著蓮生。兩人走到池子邊,蓮生坐下不說話,月華就乖乖地坐邊上也安安靜靜的。過了一會,蓮生悶聲:「你跟著我幹嘛?」

「你不理我啊……你不理我我只能跟著你啊……」月華老老實實的。

說起來,你一定不理解為什麼之前威風凜凜的月華現在在蓮生面前怎麼一副委屈樣呢。好吧,我也不理解。只能知道的就是月華把蓮生給睡了,至於怎麼睡的,總之十年前那一親,月華想了這麼多個年頭才發現自己喜歡蓮生。好歹想了這十個年頭才明白過來,這不,一想通就來個表白,喝了口酒就把人給睡了。

不過這種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蓮生不默認他也得逞不了。只是一覺醒來,看到這樣一個美人睡在自個兒身邊,月華一羞,故意一句:「昨晚發生了什麼?」惹的蓮生一起來就穿好了衣衫,一言不發地走了。之後一個月沒理月華,使得月華天天想著法的討好。

你要說蓮生什麼時候默許了月華的,這樣一個“悶騷”美人,也自然不會告訴你的。

只是月華是真的喜歡上了,一頭栽下去,不會比當初的金在中栽的淺。可蓮生比鄭允浩還難搞定,你看人鄭允浩,如今簡直就是對金在中死心塌地的。再看蓮生,可難哄了。本想問問金在中是如何搞定鄭允浩的,秘訣是什麼。不過現下這兩人如膠似漆的,還真找不到空問。但是月華現在已經是看不到蓮生就心裡空空的,喜歡的要命就想跟著看著,如果能抱著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你別生我的氣了……」

「………」

「我什麼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蓮生聽了,突然嘆了口氣軟下聲音來問:「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因為你好看!」月華理直氣壯!

蓮生翻了個白眼,又走了。

 

總之,金在中的好日子來了,月華的苦日子也來了。

 

 

一個月裡頭,金在中吃的好,睡的好,人也圓潤了些。這氣色看上去也不像是死而復生的人,就像是一個一直活著好好的人。只是容顏被定格,不老這一世。

這次的喜服做了一個多月,花了重金,刺繡了江南最好的花瀾,用了世上最好的布料。去拿時,店家正細細地打著算盤,抬眼看了一眼金在中。少年公子白髮如雪,可那一雙眸子墨裡溫柔鄉,三月初春寒。在看他身邊的鄭允浩,依然如十年前那般一身墨衣眉裡淡然。店家愣了,木訥一句:「兩位公子可是曾經來過?」

「店家記錯了。」鄭允浩淡淡,拿出一包銀子,「上月蓮生公子來訂的喜服可是做好了?」

「哎好了好了。」店家一聽,也不多說了,連忙拿出那套喜服,「蓮公子訂的這兩套喜服都是用了上好的料子的,江南的繡娘們也花了不少心思。」他接過那包銀子,墊了墊。

待他們走了,店家才揉了揉眼睛,顧自說道:「這十個年頭過去,也不見變樣子,莫不是真的認錯了?」可末了,他也不糾結,只是拿著那包銀子仔仔細細的開始算起帳來。

 

江南一如既往的熱鬧,卻熱鬧的秀氣。處處都如同水墨鄉里一般雅致,甚至連屋頂房角的一處都宛若宣紙上的幾筆。金在中穿著淡藍色的長衫,一頭白髮已經是引人注目,這般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鄭允浩買了一頂帷帽讓金在中帶著,淡色的紗布遮住金在中的髮,這才能安生的四處逛逛。

這睡了十年,處處一樣卻也處處不一樣。

十年前,金在中在這家討米果子吃,如今再看,新娘便少婦,兩個孩子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正是好年紀。街角買糖葫蘆的大叔烏髮變灰髮,心裡琢磨著一會回去哄孫子玩。再看路邊擺餛飩攤的人,早換了。

皇帝前年駕崩,太子登基,大赦天下。皇后變成太后,收斂心思去了寺院安度餘生。而那些皇子們,些許落住宮外,大多去了封地。若世間還有九皇子,那麼在皇帝駕崩前他該是落住京城的,又或者會來這江南。

可物是人非,如今再看,一切都變了。

那畫糖人的老人還在,哆哆嗦嗦的倒也還畫的如以前一樣好。他家的孫子跟著學,三十不到的年紀已經和爺爺一樣畫的栩栩如生,只是老者不甘心自己老了,非要在一邊看著孫子畫,畫錯了就嚷嚷著要自己親手來。

鄭允浩見了,便牽著金在中的手過去。

「老人家,畫兩個糖人。」

老人的孫子見了,就道:「公子,我爺爺年紀大了,我給您畫。」

鄭允浩搖搖頭:「老人家身子骨健朗,便幫我們畫兩個吧。」

老人家見了,便問:「公子要畫什麼?」

「畫一個他,再畫一個我。」說著,一手拂起金在中帷帽的紗布,片刻後又放下來。似是寶貝一般,唯恐給別人看的久了。而老人家看著金在中怔怔,隨後拍了拍手想起什麼似得要說出口,卻又見鄭允浩只是點點頭。

老人家便也不說什麼了,只是笑著拿過糖漿的勺子,熟練的畫了兩個糖人,與十年前一模一樣。鄭允浩拿過,遞給金在中一個,剛好付錢,老人家擺擺手:「能給兩位公子畫糖人是老身的福分,哪能收錢呐。」孫子不懂了,便問,可問一句,老人家就敲他一腦殼子。最後,孫子憋屈的看著拿著糖人走遠的兩個人,問也不敢問。

倒是老人家嘆了口氣道:「十年過啊……」

孫子哼聲:「糖漿不要錢啊……」於是,又是一記腦殼。

 

而拿著糖人的金在中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鄭允浩就咬了一口糖人:「還是甜的很。」

「鄭允浩,你怎麼想吃這個了?」

「你嚐嚐,是不是同往前一樣。」

金在中舔了舔,點點頭。忽然的就想到了什麼,轉頭看他。世事變遷,歲月流逝,可有些東西卻是不變的。手裡的一個糖人,眼前的一個鄭允浩,都是不變的。金在中笑出聲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不告訴你。」

鄭允浩便將他帶到開滿花的樹下,樹幹擋著兩人,他抱著金在中。糖人握在手裡也沒再咬一口,金在中的唇上沾著融化的糖漿睜大眼睛問他:「鄭允浩?」但鄭允浩只是安然的掀掉了他的帷帽,捏住他的下巴吻下去,溫柔的簡直要命。金在中閉著眼睛,待再睜開眼睛,鄭允浩正安然地注視著他,勾起嘴角問他:「甜不甜?」

金在中紅著臉問他:「你怎麼老是親我。」

「你躺了十年,我得把十年的份都親回來。」

「哎,那多不好……」金在中說是這般說,卻主動又親住了他。睡了十年,金在中醒來照舊粘他。

但這柳花好夢,春日也是消遣片刻。

 

 

 

十年前,金在中一頭墨髮穿這喜服,好看的驚人。如今滿頭白髮,穿著一身紅杉,卻也好看的很。他的髮上插著那支木簪子,月華給他的頭髮梳了又梳,一張臉不施脂粉卻比誰都秀氣。水榭宮裡的老老少少都湊在了一起,鄭允浩命人在院落裡擺了幾桌酒席,來的都是手下的小妖。湮暮自然是稱作無空沒來的,鄭允浩也沒費心邀請她來,妖和人不一樣,不注重那些,但金在中之後確是要去見見湮暮,遞上一杯茶。

如今誰都知道,堂堂狼王娶了一個人。但這誰嫁誰娶還真不知道,只知道兩人穿著一樣的喜服,使得人移不開目光,只記起般配兩字。一個英俊沉穩,一個秀氣溫潤,放到一處,便是天成之作。

沒有高堂,也不信天地,於是他們三拜禮成。金在中抬眼悄悄看鄭允浩,又見他溫和一笑,低語一句:「看什麼?」

「嘿嘿。」金在中抿唇笑起來,一雙眸子亮的透澈。

初見時,江南雪落三月,再見時,小雪紅梅落筆,又見時,朝朝暮暮相思。如今之見,一襲紅衣畫中人。金在中念著成親,便成了兩次,一次在夢裡,他手執一支木簪在他髮間無聲一句“入骨相思君知否”,一次是如今,他抬眼看他一瞬便覺得要走過了一生一世都不盡的漫長。

兜兜轉轉,說來說去也不過一句:我喜歡你。

也如世間變遷,故人又去,唯有你一直在我身邊。

 

因不是女子,兩人便找一席坐下,花精為他們斟上酒。金在中捧著就小酌一口,用三月的梅花釀的酒香甜,金在中忍不住又酌一口,直到喝完這一杯。鄭允浩這一桌妖少,只是他與金在中,還有月華和蓮生,其餘都在別桌。這都是自己人,金在中便也不拘謹,伸手道:「我還要一杯。」

花精笑盈盈道:「小公子莫喝醉了,今日月色尚好,可是良宵。」

金在中聽了,猶豫一會放下了酒杯,一晚上也沒吃什麼。月華見了,手肘輕輕碰了碰他小聲問他:「今晚的雞腿可香了,你不吃啊?」金在中不說話,搖搖頭,一雙眸子偷偷看了好幾次鄭允浩。月華哼聲:「別看了,這都是你的了還這樣看。」說著,自己偷偷的瞅了一眼不說話的蓮生。

「那,要怎麼看?」金在中也小聲。

「正大光明的看啊。」

鄭允浩一指敲了敲酒杯:「都聽得到。」

兩傢伙終於安靜了。

而鄭允浩倒是起身,牽著金在中的手拿著酒杯對著各桌子敬了一下,飲罷便離了席。金在中一言不發的跟著他,他去哪,金在中便被牽著走去哪。走了沒幾步,桃花灼灼,月色下甚是好風景。

鄭允浩回身:「不開心?」

金在中搖頭。

「那是怎麼了?」他皺眉。

金在中好半天才磨蹭一句:「我緊張……」

「緊張什麼,這成親是大好的喜事。」鄭允浩舒坦了眉目,將他順手帶進懷裡,唇角捧著他的額頭。

如此一來,金在中的耳後便又紅了。在鄭允浩懷裡好一會才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然後羞噠噠的一句:「那……成了親我是不是得睡你啊?」

得了,鄭允浩的臉一下子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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