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若一切的守候只是為渴求

你夢一般的笑容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如此 我已耗盡所有的熱情

和樣如岩石般的堅定

我在疲憊的夢境中奔走於宇宙的角落

看你在哪裡 在我的生命裡

留下不可被言傳的痕跡

無所求 無所謂結果 亦無所附麗

只是在靈魂深處埋下一粒種子

讓它開出長滿鮮花的藤蔓

纏繞住我的呼吸

直至死去

這是我一個人心甘情願扛起的等待

無所謂傷害

這是我為自己鋪設的未來

只為你存在

這是愛

 

 

 

天光全暗。燈火竟已是隔世般闌珊。腳下的江水依舊如同曾經千萬次見到的那般,粼粼而又慘澹。

兩個人靜靜立在橋邊,看著不遠處的燈火。在中側頭看允浩,問他:「怎麼會在這裡?」

允浩笑笑:「因為我知道你會出現啊。」

「什麼啊。」在中撇撇嘴,但是心裡卻是很開心的。

自從上次在允浩家裡講了那句話以後,允浩就好像從中獲得了希冀。若以前只是小心的觸碰著在中的生活,現在卻把全部的溫柔都襲過來,滲入他生活的細節,讓在中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他的努力。

因為沒有行動電話的緣故,找到在中其實不算簡單的事情,但好在在中的生活規律固定,用心如允浩,自然能清楚的掌握它,並且良好的運用。他巧妙的安排著兩個人的“偶遇”,卻絲毫不給人做作的感覺,在任何地方,當在中無意間轉移視線的時候,都有可能看到那個帥氣的身影。允浩不去打擾干涉在中的生活,也不會耍手段,像一般人追求別人那樣去苦苦糾纏。

只是在在中疲憊的時候給他一個溫暖的笑容,讓他有了溫暖的理由,在在中閒暇下來的瞬間,讓他清楚的看見,鄭允浩就在不遠處,在他的身邊,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給他細碎,但是深沉的支撐。

在披薩店工作的時候,允浩有時候會過來,哪怕忙的只是在櫥窗外看他一眼,就匆匆離開。偶爾在中下班,允浩也會過來接他,穿著隨意的T恤,咬著可樂的吸管等在門外,像一個大男孩那樣,見在中出來,笑的眼睛眯起來,遞上一盒牛奶,順手接過在中的背包。陪在中擠公車,在狹小擁擠的空間內憑藉傲人的身高優勢,給他營造一個喘息的空隙。每次被人流擠得難耐的時候,允浩都會下意識的護住他,順理成章的,卻讓在中感覺到被人珍惜的美好。

在中的身體問題一直都是允浩最關心的,想方設法給在中補營養,又不讓他感覺到負擔,變成允浩整天專研的課題。看見允浩認真的的樣子,在中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只是不明白,既然他知道健康的重要性,怎麼不好好愛惜自己呢?

其實對允浩做的這一切,在中嘴上雖然不言語,但心裡是樂意的,否則,像金在中這樣的人,他若是不肯接受什麼,任憑別人如何做,都不可能打動他。

現在在中走在街頭都會隱隱有期待,好像可以感覺的到,在下一個路口,允浩正靜靜站在那裡,對著自己笑的無害而又溫暖。

像陽光一樣,融在空氣中,卻讓人無時無刻不感覺到它的存在。

 

腳下的江水依舊不知疲憊的流淌著,沒有憂愁,也沒有思想。在中經常獨自來這裡,注視著水流,讓自己偶爾又波動的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只是沒想到今天他剛剛來到,就看見允浩佇立在橋頭,跟自己平日裡一樣,神色安靜的看向遠方。黑色的襯衫,衣領翻飛在風中,頗有些玉樹臨風的味道。

仿佛可以感應到在中的腳步,當在中走近的時候,允浩側過臉來,對著在中微笑,那一瞬間,整個夜空都明亮起來。

一對穿著校服,高中生模樣的少年從橋上吵鬧嬉笑著著走過,雖然每個人臉上都沾染著夜晚帶來的疲憊感,但是那種屬於學生的青春和活力是無法遮掩住的。

在中回頭看了看他們,然後對允浩說:「真好。」

「嗯?」

「這些小孩子,」在中說,「被社會關愛著,還可以念書。」

「你自己不也還是小孩子。」允浩只是這樣答了一句。

「我啊,」在中搖搖頭,沒什麼語氣的說,「都忘記了在學校的滋味了。」

「以前還在店裡碰到過曾經的同學,他居然還能認出我。」在中繼續說,「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連以前老師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

「只是因為你不是那麼容易被人忘記罷了。」

「哪有,」在中說,「我從小到大做人都很低調。」

允浩莞爾。別看在中外表冷淡,接觸久了就可以發現他其實是一個很好玩的人,往往說出一些很可愛的話,自己卻依然一本正緊的。

「他們是高三的學生。」在中又留神看了一眼那群孩子遠去的背影,斷定道,「跟昌珉一樣。這個時侯應該是剛下自習。」

「昌珉不是大學生嗎?」允浩有些疑惑。

「那小子,」在中撇撇嘴,「本來也是高三,前一陣子春招直接被保送了去,他申請了提前入學而已。真好,暑假他也要上課,不用每天都過來煩我了。」

話雖是這樣說,但允浩能聽得出在中對這個弟弟的疼愛和驕傲。

「他不煩你有人會煩你呀。」允浩故意說。

在中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臉紅。沒說話。

「暑假快到了啊……在中,你夏天裡會做什麼?」允浩好問他。

「工作。」在中迅速的做了回答。

「………」

在中見允浩一時無言的樣子,於是圓場著問:「那你呢?」

允浩看了他一眼,頓一下,悶聲答道:「工作。」

在中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

「哎,我們好可憐啊。」見允浩沒好氣,在中止住了笑,又忍不住調侃著說。

「有的做總比沒得做好。」允浩卻不以為然。

在中一邊「嗯」一邊點著頭,兩個人相視一眼,又一起笑了起來。

換了其他人可能不覺得這些話好笑,但他們兩個人卻都能體會到那種,因為不得不選擇的人生,而沒辦法有休息時間的無奈。不是沒有過抱怨和不甘,只是在多年的歲月中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當你習慣了一些東西時,它們就構成了你的一切。

 

在中又看了看江面,問允浩:「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難得在中也會關心其他人的事情,允浩想了一下,然後說:「我該怎麼說呢,有些工作做的很好,有些很不好,有些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

「這是什麼話。」在中看著他。

「公司裡都還好,很不好的是陽光城那邊,房子都已經拆掉了,那些人還是總會過來找茬,我一在那裡就跑過來鬧,吵得我一個頭兩個大。」允浩解釋道。

「問題還沒解決嗎?」在中想到上次的事情。

「其實該做的都做了。但是有些人不滿意到手的東西,所以就一直想用手段來得到更多。你知道,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

「他們這樣做,也沒有錯。」在中說。

「是。」允浩點點頭,「不過既然都是為了利益,我沒有道理為了他們而損壞公司的。」

在中點點頭,又問:「那什麼是你不知道好不好的呢?」

允浩看著在中的臉,那張純淨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好奇的神色,在夜色的映襯下一雙眼如琉璃一般,允浩覺得自己差點被蠱惑。平復一下心思,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最近呐,因為某個人,我花了很多心思,每天工作的時候想,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也在想,生怕我做的不夠好。可是某人呢,一點表態的意思也不給我,讓我不知道是該這樣做呢,還是那樣做。這樣做吧,我怕他覺得我不夠認真,那樣做吧,我又覺得給他壓力了,所以我一直都很矛盾很猶豫很徘徊,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做的好還是不好……」

在中沒辦法的聽了他絮絮叨叨的一大篇話,聽了半天,忍不住說:「行了行了,你說了這麼多,全都是拐著彎來說我不好。」

「這可是你自己承認的。」允浩有些孩子氣的笑了。

在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覺得他們這樣的對白太曖昧了,好像打情罵俏一般。自己從不是輕浮的人,可是允浩說出這樣的話,竟不會讓自己反感,而是心底有些開心,甚至是小小的得意。

在感情方面出於被動的一方,其實一直都是主宰的那一方。這種感覺在中不是沒有過,他認識的人裡面,喜歡自己的大有人在。只是那些人的主動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一直都無動於衷,甚至是不屑一顧。

然而允浩不同,允浩為他所付出的一切都被在中記在心裡,像一滴滴純淨的水,慢慢積攢起來,蕩漾在心頭,最終將會醞釀成大海,一發而不可收拾。

 

 

 

夏天真的來到了。熱浪一層層襲卷過來,讓整個人都不由自主的混沌起來。在這樣的天氣中,人很容易就會煩躁,汗水混和著空氣中的灼熱,讓神經變得緊緊繃著。

一大清早,在中就起身了,拉開窗簾,好在今天外面竟然沒有出太陽,天空陰陰沉沉的,雖然感覺不到多少風,而且悶熱異常,但是少了太陽炙烤在頭頂上,整個人都會舒服很多。

換上一雙最輕便的球鞋,在中便一個人出門了。

新一天的開端。交通已經慢慢繁忙起來,即使是週末,依然可以看見無數急匆匆趕路的身影。商店早早的漸次開了門,玻璃的櫥窗反射出這個光鮮的世界。車水馬龍的世界。

在中出門之後不久昌珉就過來找他了,只是敲了半天的門也沒人應聲。疑惑的下了樓,正好碰到房東大叔,看見昌珉,笑呵呵的對他說:「昌珉啊,找在中嗎?他剛走沒多久。」

「您知不知道他去了哪?」昌珉有些疑惑,平時這個時候在中都是在房間裡休息著的,所以專門趁這個時候來叫他,昌珉媽媽讓他來接在中去他們新家吃飯,結果撲了個空。

「我不知道啊。不過在中今天打扮的很棒哦,」大叔對昌珉說,依然笑眯眯的,「是不是跟女朋友約會去了?」

「女朋友?」昌珉被說的一愣一愣的,自己疑惑的自語道,「我沒見他認識幾個女的啊。」

 

 

開往城郊的公車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到達最後一站的時候,車上只剩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在中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灰濛濛的天空,臉色不同於以往的沉寂,微微有些蒼白。

下了車,路旁的挺拔的樹木被滿枝旺盛的綠葉遮的沒有一絲縫隙,臃腫而又充滿讓人抗拒的生機。一條水泥路鋪在腳下,蜿蜒到視線的盡頭。

在中在路邊等了很久,才等到通往更遠郊區的巴士。又上了車,車窗外的世界漸漸變了模樣,不復市區那樣的喧囂和繁華。道路順著崎嶇的山地伸展,稀稀拉拉的舊宅錯落在山腰平地處,即使有植物不受管制的瘋狂生長,也只是更顯露了此地的荒涼。

半個多鐘頭之後,在中下了車,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土地,撥開擋在面前的一叢雜草,順著低山往上行。腳下的泥土被前幾日的太陽炙烤的堅硬而又蜷縮,一些接近腐爛的根枝耀武揚威的橫在那裡。一派枯燥雜亂的景象。

在中面無表情的向前走著,雜草的枝葉不時勾住他潔淨的粗布褲子,在中就低下頭撥開它們,再繼續前行。腳步裡沒有一絲感情在裡面,好像只是為前行而前行。但如果有人此時站在他身邊的話,會清楚的看到那雙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翻過低矮的山頭,眼前是另一座更為平緩的山。比周遭的環境要好一些的景觀,雖然這個季節的野生植物在四處肆虐,但依然隱隱可以看見幾排柏樹整齊的種植在那裡。

在中走上前去,半山腰處,一座鐵質的雕花大門橫在眼前,裡面的空間顯然是有專人管理著的,一眼望去,可以看見多處的,像小小山丘一樣的墳塚排列在那裡,許許多多故去的人安靜的沉睡在地底。

陵園。小小的,簡陋的,卻帶著悲傷和肅穆色彩的陵園。

在中走進去,陵園的右面有一排房子,顯然是管理員住的地方。在中在半開著的門外輕輕敲了敲門,裡面一個上了年齡的聲音高聲到:「請進。」

在中剛進門,一個有些老態的大叔就問他:「接到通知了?」

在中的手心驟然握住,低聲道:「是。」

聲音已不復往日的淡漠,帶著濃濃的沙啞,甚至有一點顫抖。

老人點點頭,從面前的抽屜裡拿出一大疊文件,帶上老花鏡,一邊翻看一邊說:「登記時間和的名字是什麼?」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在中的眼神隱隱有淚光浮現,然後輕聲說出了自己父親的名字,「金奎城。」

「九七年……三月……金……奎……」老人一邊念叨著一邊著一邊翻找,「啊,在這裡。一九九七年三月十五日,金奎城和簡美淑,六月二十七日,金在永,是這些嗎?」

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的念出了他父母弟弟的名字,以及死亡日期。

在中咬了咬嘴唇,說:「是。」然後上前,拿出相關證件遞過去。

老人點點頭,接過來核對,發現無誤之後,拿出票據和筆,仔細的寫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停下筆,蓋上公章,把票據撕下來,連同那些證明一起遞給在中說:「去花園城的管理處開證明,再交一份到這裡。」

在中沉默的接過來,走出門,卻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走到那一排排墳塚前,在一處停下,靜靜的,靜靜的,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低低的叫了出聲:

「爸……媽……」

墓前的石碑上,並排貼著三張照片。英俊健朗的男人,笑容恬靜的女人,還有一個明眸可愛的孩子。

他們溫柔的看著他,不知憂愁的笑著,長眠於荒山之上,年復一年,卻再也再也看不見,如今在中所有的哀愁與悲淒。

這是他的全部。他寄託了全部的愛和回憶的人。

頭頂的天空依舊昏暗低沉,一如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手上的那些票據被他緊緊捏住,想要把它們撕爛粉碎。蒼白的面容上早就沒有了一絲血色,在中跪下身子,把臉貼在冰涼的石碑上,閉上雙眼。纖長的睫毛和單薄的肩膀在輕輕顫抖,負擔著任誰都無法背負的痛。

 

 

公車停在花園城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到了陵管處,裡面的工作人員正和來辦理手續的一些人爭執不休。

在中無心去聽,只是靜靜立在一旁。過了好一會兒,那群人才辦好手續離開,剛才坐在辦公桌前,一直跟他們大聲爭執的一個中年女人皺著眉頭看著他們走,才突然看見一直站在一旁不出聲的在中。

「來辦什麼的?」女人的聲音顯然還有剛才餘留下來的不滿,不耐煩的問在中。

在中沒說話,只是把手上的文件遞了上去。

「幹嘛一直不出聲。」女人接過來,嘟囔了一句,草草的翻了翻,「城南的那個墓地啊。」

在中看了她一眼。

女人不以為然的給在中辦手續,一邊繼續說:「你們真是麻煩啊,那個時侯土地價格便宜都往那兒埋,現在又要拆,鬧得死人都不安生。」

說著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正要喝,看見在中的臉色,說:「小夥子,你不要那樣看我,我知道這次要拆你們都不滿。無非不就是想要多些錢嗎,不過不要在這裡鬧,我們管不了那些。」

在中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問:「您辦好了嗎?」

女人有些氣結,匆匆在檔上寫了幾筆,把手中的筆一摔,正好另一個人過來接班,女人冷笑著對她同事說:「你看我忙到現在一口飯都沒吃,一個上午還要受那麼多人的氣。」

來人疑惑的看了看在中,在中沒理會,接過辦好的檔,面無表情的離開了。

 

天色依舊暗淡,雲層低低的凝固著,正午悶熱的讓人窒息。在中走到路邊的一家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坐在那裡出神。

昨天接到一個電話,陌生的號碼,陌生的聲音,官方的口氣,卻讓自己的心一下子冷到最低點。

那片山被賣給了一家公司開發。用以辟果園和休養院。

所以……那片寢陵將被拆除。

在中隔著透明的瓶子去觸摸裡面剔透的水。潔淨的水輕輕蕩漾著,仿佛可以順著他潔白的指尖流出來。

現在的人故去之後大多都是火葬,骨灰被安置在專門的地點存放。那片墓地年代久遠,而且規模很小,所以那個公司決定推平它,並沒有受到多少阻力。

自己一個人單薄的力量自然是無力改變什麼,只有默默的找出平時看一眼就覺得艱難的死亡證明來到這些地方,去做這些讓自己痛的無法呼吸的事情。

腦海中浮現“陽光城”開工啟動的那天漫天金燦燦的禮花,熱烈的氣氛,以及人群爆發著的歡呼聲。巨大的荒涼感排山倒海的湧上心頭……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對他的,十一年前奪走了他的家,十一年之後,又來奪去他僅存的記憶。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為什麼。

 

 

再回到墓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整個地方都只有那個管理的老人在那裡,接過在中辦好的手續,老人點點頭,對在中說:「這樣就可以了,你回去吧。等他們的賠償金額撥下來的時候會有專人聯繫你的。」

在中沒說話,老人看出了他的難過,寬慰著說:「小夥子,別傷心啊,這裡好多人的家人都過來把骨灰挖出來轉移到正規悼念館裡去,這樣反而更好。找一天時間你也過來叫人幫你這樣弄,對死人尊重,也花不了幾個錢,以後去看他們也更方便,不用來這種荒山野嶺的地方,連通的車都沒幾輛。」

在中沉默的聽完,然後抬起眼對老人說:「謝謝您,不用了。」

老人詫異的看著他,住了嘴。

在中沒多做解釋,只是點點頭。離開了。

 

荒涼的墓地啊,更荒涼的是人的心。

照片上的一家人依然在和和美美的笑著,好像與這個塵世斷絕了一切,他們在另一個世界無憂無慮的生活著,再也不用過問人世的滄桑。

在中蹲下身子,用力的拔著墳頭上茁壯生長的野草。堅硬的枝葉勒傷了手指,在中像感應不到似的,只是用力的用力的拔下更多更多。

沒有人知道這一片鬱鬱蔥蔥的綠色下掩埋的什麼……沒有他的爸爸媽媽,沒有,沒有……

父母的身體早在十一年前就隨著失事的船隻沉入大海,茫茫的大海啊,吞噬了一切悲歡離合,又怎麼能把他年輕的父母的遺體送還給他。

這一座老墳,只是一座衣冠塚而已。哪裡會有骨灰……

有的,只是他那過早夭去的弟弟……

可是,可是……

在永,我可愛的弟弟,原諒哥哥,原諒哥哥……

你要我怎麼忍心在你安靜沉睡了十一年之後,挖出你小小的骨骸,曝你於不再溫暖的世界之中,讓冷淡的陽光侵蝕著你,把你已經與泥土融為一體的骨骸送到茫茫大火裡,再把那一點微末的殘渣灰燼囚禁在一個盒子中,讓你離開爸爸媽媽的懷抱……

我做不到做不到……

鮮紅的血順著手指淌下,滴落到泥土裡,在中握住手中的那一把青草,劇烈的咳喘起來,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嘔出來。

我對不起你們……

 

天色更加暗淡,雲層一步步的逼近,空氣中腥濃的潮濕氣息鋪面而來,幾聲悶雷作響之後,醞釀一天的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的打下來。

在中被雨澆濕了全身,有些麻木的站起來,迅速被雨水浸濕的泥土沾染到他米色的褲子上,在中看了一眼天,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冒著大雨回到管理室。

老人看了一眼他的樣子,仿佛有些不忍心似的,和藹的拿出一條毛巾遞給他,讓他擦一擦。

在中接過來,道了謝,卻放在一旁沒有用。只是用手指撥了撥額前濕漉漉的黑髮,然後從衣袋裡拿出已經濕掉了的手帕,面無表情的低頭擦拭著衣服上的泥土。

潔淨如在中,任是到了怎樣困窘的境地,也依然不肯用帶有別人氣息的物品。

在外面雨聲的伴隨中,老人隨和的跟在中講著話,在中禮貌的應著,卻不多說什麼,雖然情緒很鎮靜,但臉色蒼白的像一張紙。

夏天的暴雨往往來的快,去的也快。但這場雨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等了很久,在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八點了,再不回去就沒有車了,在中站起來對老人道了別,咬咬牙準備走進雨中。

老人叫住了他,翻箱倒櫃的找出一把雨傘遞過來:「拿去用吧,雨大,別淋壞了。」

在中心裡一暖:「謝謝您。」

老人端詳著他,眼神有了微微慈愛的意味:「小夥子,看的出來,你是一個好孩子。回去多吃點飯,你個子怪高的,怎麼不長肉啊。」

在中露出了一天中的第一個笑容,即使稍縱即逝,又說了一遍:「謝謝您。」

然後揚了揚手中的傘說,「我改天過來送還給您。」

 

 

因為烏雲和大雨而更加黑暗的夜晚,山上的泥土沾染的到處都是。在中好不容易下了山,山腳卻空無一人,更不用說巴士了。在中心知急躁也沒用,只有撐著傘慢慢等了。

被水打濕的襯衣泛著透明的質感。在中站在雨中,像一朵山百合一般,與人無爭的靜靜開放。沒有人看得見他的潔白,也就沒有人能讀懂潔白背後的孤獨。

 

等轉了車,搖搖晃晃回到市區之後,已經是淩晨了,末班車上沒有多少人在,夜裡的寒氣暈染開來,在中全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很冷。

到站之後,在中一下車,什麼都沒看,就撐著傘向巷子裡跑去。結果聽見身後有人在焦急的叫著自己的名字:「在中!」

在中停下腳步,詫異的回過頭,看見允浩的車子停在不遠處,見到自己,允浩立刻下車,也不顧撲面而來的雨,立刻跑到他面前,皺著眉頭問:「你到哪裡去了?!」

在中把傘撐到允浩頭上,看著他有些失控的樣子,不禁疑惑起來。允浩全身淋的像一個落湯雞一樣,黑髮全都粘在額前,顯然不是剛剛淋的。奇怪的是他不是在車裡嗎,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允浩,你怎麼在這裡?」在中問。

還一副落魄的模樣。

「你到哪裡去了?」允浩又問了一遍,臉色很差。

「我……」在中停頓了一下,「有事。」

「什麼事?」允浩看著他全身也同樣濕透的樣子,板著臉問。

「你找我有事嗎?」在中沒有回答,只是問他。

「你今天到底幹嘛去了?」允浩一下子火了,剛才的焦慮在看到在中安然之後,一下子鬆懈下來,反倒是一股無名的火湧上心頭,「也不在家,也不去上班,也不跟人說一聲,一整天一點音訊都沒有,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

在中被允浩咄咄逼人的氣勢震住了,剛剛見到允浩,心裡稍微寬慰一些,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質問,平復一下情緒,在中說:「對不起,允浩,你沒提前說,我不知道你今天找我,我真的有事忙去了。」

「我找你。」允浩冷冷一笑,「你的意思是以後我找你還需要提前預約嗎?我怎麼不知道你會有這麼忙!」

「你在說什麼?」在中被他的態度弄得更不開心,但是今天氣力已經消耗到極點,不想在爭執下去,只是說,「允浩,沒有事的話你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允浩看了他片刻,然後開口問他:「那麼,真的是昌珉說的那樣嗎?你跟女孩子約會去了?」

「你在無理取鬧什麼?!」允浩的一句話讓在中一下子生氣起來,想到今天所受的身心上的折磨,在暴雨滂沱之中獨自一人行走在斑駁的路上,因為深埋在土中的人而憔悴著,卻沒想到回來之後被他這樣認為。

「是,我無理取鬧。」聽到在中的話,允浩有些自嘲的冷冷一笑,往後退了一步,任傾盆大雨把自己完全覆蓋,看著在中的眼睛裡帶著深深的失望,「我活該一知道你不在就四處找你,活該為了你著急了一下午,活該把你的事情看的比天都還重要。金在中,這些全都是我的錯,我在無理取鬧。」

語畢,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在中想開口叫住他,無奈雨太大,允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在中怔怔的看了看,然後默默離開了。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對你說,只是你不給我說出口的機會。

同樣敏感的兩個人,也有著一模一樣不服輸的驕傲。

黑色的FERRARI駛出好遠,在馬路上濺起一片片水花,打在擋風玻璃上,幾乎遮住了人眼。允浩面無表情的開了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停下來,拿出手機,按下一個號碼,冷淡的說:「昌珉嗎,在中回來了。嗯,他沒事。」

 

回到住的地方的時候,在中走到浴室,打開淋浴。冰冷刺骨的水立刻傾瀉下來,在中脫下濕透了的衣服,只覺得頭痛欲裂。

流血的傷口總有痊癒的一天,而不流血的傷口,卻只能永遠的在看似平緩的表層之下深埋,烙印在心底。

從什麼時候起,世界變成了這個樣子。

像冥冥之中的輪迴一般,每一次,在剛剛覺得平復的時候,生活節奏就會被無情的打亂。然後是漫長的封閉期,再之後,金在中的心就會更加堅硬起來,因為忍受苦痛,所以不得不堅硬。

弟弟死去的那天也是在夏季的一個暴雨之夜。大雨沖刷了一切,也帶走了自己最後一個親人的生命。

小小的身軀在自己懷中漸漸冰冷,那張花瓣一樣的稚嫩的唇再也無法開啟,輕輕的帶著笑,甜美的叫著他:

『哥……』

那天,在中病的很厲害,以為自己也會那樣子死去。可是第二天,他還是帶著發著高燒的身體,隨著好心的鄰居們一起,去到那個墓地,在爸媽身旁,又把弟弟送了過去。

當年沒有打撈上爸媽的遺體,幾天之後無奈的看著叔叔阿姨們建起父母的衣冠塚。

後來那兒便是一個小小的三口之家,沒有他存在的家。

涼涼的水灑下來,在中慢慢蜷縮住身體,清澈的淚水從眼睛裡一滴滴的滑落,劇烈的咳了幾聲,終於忍不住哽咽。

 

 

第二天清晨,在中是被身體的難受弄醒的,因為累到了極點,昨天睡的昏昏沉沉的。此時起床,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

艱難的找出感冒藥和退燒藥吃下,還沒有清醒,昌珉就來了。

昌珉一進門,看見在中的樣子嚇了一跳,立刻摸了摸他的額頭說:「哎呀,怎麼這麼燙!」

「昨天淋了一點雨,沒事。」在中輕描淡寫的說。

「等一下,」昌珉說著,又轉身往外走,「我去買點東西過來,哥,你想吃什麼?」

「不用了。」在中有些有氣無力。

「不行。」昌珉乾脆的走了,「你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沒過多久昌珉就回來了,給在中買了粥,看著在中一口一口喝的樣子,歎道:「你到底什麼時候能不讓人操心。」

在中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昨天找我了嗎?」

「你還說呢。你昨天到底到哪裡去了?」昌珉看著他,「允浩哥都快瘋了。」

在中抬眼看他:「什麼……」

「到底是什麼事啊?我昨天早上過來你不在,結果下午去找你也沒去披薩店,連假都沒請就不見人了。」昌珉說,「我以為你跟允浩哥在一起,打電話給他他聽說你不在,放下手裡的事情就立刻出來找你。」

「他……」在中一愣。

「為什麼不去上班?」昌珉問。

「這件事以後再告訴你。」在中低頭喝了一勺粥,眼睛裡仿佛凝固著化不開的濕氣。

「你知不知道昨天允浩哥擔心成什麼樣,」昌珉對他說,「他怕像上次那樣的事情發生,派了一堆人去“暗跡”一個個查,自己開著車載著我到你平時去過的地方一處處找你,後來下了那麼大的雨,他送我回學校之後又繼續找,我讓他先回他也不聽。你下次出門吭一聲,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但是總要有人知道你去哪了吧,害的我們都擔心的要命。」

在中有些震驚的看著他,想到昨天夜裡允浩渾身濕透的樣子,心裡一下子不好受了,半晌才對昌珉說:「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就你這臭脾氣,別人對你好,一百分你能知道一分就算是給面子了。」昌珉不滿的說。

「……幹嘛讓允浩知道……」停了好久,在中才說,語氣有些細微的波瀾在起伏。

「好好,是我的錯,我不該大驚小怪。」昌珉嘟囔著,「不識好歹。」

在中沒有像往常一樣反擊昌珉,而是低頭喝著粥,眼睛在微微出神,想著什麼。

 

其實是想對允浩道歉的……特別是昌珉那樣說之後,自己的心更是覺得內疚。

允浩是不知情的人,所以才無法瞭解到自己心中的感受。在家門口對自己的態度變差,也是因為極度擔憂之後的放鬆,而自己不清不楚的態度顯然讓他失望了,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好像是無用功,金在中根本就不稀罕一樣。

其實不是這樣的……

自己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絕對不會沒心沒肺到把允浩的感情當做可有可無的東西。

要向他道歉嗎?

在中嘆了一口氣,一直到夜裡的工作開始進行時,心裡還是不安定。

要怎麼說呢?難道要親口去向他解釋昨天自己的去向嗎?

那樣的話,允浩肯定不會生氣了,而且得知自己的事情之後,他心裡肯定不會好受。肯定會安慰著自己,憐憫著自己的痛苦。

憐憫。呵。憐憫。

自己要這樣,用不好的遭遇去獲得同情嗎?

允浩是聰明的人,做事情也相當會顧及到在中的感受。昨天派了那麼多人過來,依然做的滴水不漏,沒有讓店裡一般人發覺到,不然在中真的要出名了。在中聽著旁邊的人小聲的議論著昨夜不知道是誰得罪了鄭氏的少爺,搞的幾個鐘頭的工作都無法順利進行的時候,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允浩對他,真的是仁至義盡了。這樣的付出,即便是想要取得回報,也足夠讓人感動了。

不管出於什麼心態,他都不想失去允浩。

那麼……道歉就道歉吧……

 

可是在中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淩晨回到家的時候,允浩熟悉的車子竟然又停在了路口。

他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車身上還籠罩著深夜的氣息。

在中走上前去,正好允浩看見他了,也下了車。

兩個人相顧無言了片刻,然後允浩看著他,開口道:「在中,對不起……」

在中愣住了。

允浩看著他,平定了一下心情,努力微笑了一下,說:「我昨天不該衝你發脾氣。我只是……害怕你出事情,太著急了而已……」

「允浩。」在中出聲喚他。

「不要生氣好嗎?」允浩認真的說。

他想了整整一天,越想越後悔。在中沒有跟自己聯繫過,所以自然不會知道自己和昌珉找他的事情,他淋了一身雨回來,卻在家門口被無緣無故的火了一頓,換了是誰都會生氣。

不管他到哪裡去了,能夠平安回來就是最好的。只要他平安就好……

而且,而且,從自己的感情上來講,他做了那麼多,無非是想讓在中接受他。自己的愛,不可以是狹隘,要更加的包容和理解,才有能力讓被愛的人感覺到幸福。

 

在中看著允浩的樣子,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眉眼像是被雕刻出來的一樣,卻帶著真誠的期待和緊張。在中突然覺得釋然了。

微微笑了笑,在中走上前去,柔聲說:「允浩,是我不對呢。」

允浩看著他,有些意外。

「昨天昌珉對我說了。是我錯了,下次不會讓你們擔心了。」 在中伸手握住允浩指骨修長的手,輕輕搖了搖,「允浩,對不起。」

在中的話語像風一樣,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味道,暖暖的掠過心底。

允浩一瞬間就笑了,反握住在中有些微涼的手,拉他走進車裡,溫柔的說:「來,我有禮物送給你。」

如果這個世界上,會有比花更美的容顏,那一定是金在中的臉。如果拿一種花來形容他,有很多人會想到百合。

孤傲絕世,又帶著聖潔的美麗。

面前的百合花優雅的吐著淡黃色的蕊,伸展著潔白的花瓣。不是街邊花店裡那些被精美的玻璃紙包裹著,而是安安靜靜的生長在泥土裡。

是盆栽。盛開在如玉瓷盆裡的百合花。

在中接過來,立刻笑了。他喜歡這樣的植物,美麗的,鮮活的,充滿生機,不會輕易消亡的植物。

允浩留神看他的眼,看見他微笑著撫摸著百合花瓣的樣子,問道:「喜歡嗎?」

「真漂亮。」

「和有生命的生物生活在一起,就不會那麼孤獨了。」允浩說。

在中突然不笑了。

允浩看著他隱隱泛白的臉色,問:「怎麼了?」

「允浩。」在中輕聲喚了他一聲,像是下定決心的抬起頭對他說,「你知道我昨天在哪裡嗎?」

 

我不能選擇我的命運。是命運選擇了我。

我們都是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卑微的蟲子。即使冷冷的掙扎著,也逃不開時間和空間織成的經緯網,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無法遺忘的悲傷,無法再度張開的翅膀,無法用肉眼回顧的方向。

允浩記得有一句詩。黃昏時,誰會到墳間去辨認殘破的墓碑。已經忘記了埋葬時的方位,只記得哭的時候是朝著斜陽。

閉上雙眼,仿佛能看見那樣淒美的畫面。隔著荒草淒淒,隔著低巒疊嶂,隔著三寸薄薄的黃土,那一張張至愛的容顏,至此消失不見。

蒼白的少年獨自穿過陌生的荒地,用一雙黑白澄澈的雙眼看著這個不再安全的世界。結滿層層痂的心,至此年復一年的掙扎。

堅強而又脆弱,韌性而又病態,自負而又自卑,身處黑暗而又趨向於溫暖,種種矛盾的性格,是因為他在痛。

在中說的時候,聲音輕的像夢囈,清晨的微光打在他肩膀上,允浩突然感覺很害怕,仿佛下一秒鐘,他就要消失在空氣中。

 

「允浩。」在中講完之後靜靜的看著他,有些失神的說,「有時候我一直在想,上天究竟要讓我做什麼,一點一點剝奪掉我所有的東西,讓我越來越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我越來越想不通,我還能有什麼期待,這樣的日子,真的是一點都不想再過下去了……」

允浩沉默的聽著,突然伸手攬過在中的肩膀,在中順著他的力量輕輕把頭靠在允浩肩膀上,懷裡還抱著那一盆花。

「允浩,我好害怕。真的。我小的時候,我媽媽總是說,希望我以後可以做一個值得人尊敬的人,好好努力,多幫助別人,像我父親那樣,有很多朋友。可是你看我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允浩沉默的聽著在中失神的低語,心裡一陣陣疼痛。

不想再看見你這個樣子了……不想再讓你一個人承受這樣的酸辛。

「別人都說我是奇怪的人,好像很自閉的樣子。其實有時候我明明不想的,可是當我想改的時候,又總是會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沒有能力改變它,只有遠遠的避開,讓自己越變越奇怪……」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允浩右眼滑落,滑過臉頰,滴落在在中的臉上。柔柔的,涼涼的。

在中感受到那滴淚水的重量,終於忍不住在允浩的懷中哭出了聲。

允浩緊緊抱著他,輕輕的吻上他額上的黑髮。烙印一般,誓言一般,想揮散他額間的陰霾。

如果你的靈魂已經從豐腴走向凋零,那麼,我發誓,我將給你我同樣流浪著的一生,用我全部的心血和熱情,澆灌你,盛放你。讓你試著忘記,讓你再也再也不會哭泣。

所有的悲愁都已經化為塵土,讓我們並肩穿過歲月的紋路,去尋找屬於我們,最好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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