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2

 

Desin最近一直在忙著與東南亞的生意,在中不懂這些,但是看著允浩每天早出晚歸的辛苦樣子,嘴上不說什麼,其實很擔心他累壞身體,但是也沒辦法,只有很專心的研究吃的東西。對這一方面,在中向來做的得心應手。

允浩雖然累是累了點,但是精神狀態很好,有條不紊的處理著所有的事情,工作進行的很順利。

因為害怕在中無聊,在家裡的時候,都儘量陪著在中做他喜歡做的事情。難得的週末,允浩好不容易空閒下來,想載在中出去玩,在中卻不肯,一大早起來指揮允浩去把客廳所有的窗簾都拆下來。

允浩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對一直用力拉他的在中說:「大清早的你折騰個什麼勁啊。」

「那些必須要洗,」在中說,「我一個人弄不了,就等著你休息的時間呢。」

「叫家政。」允浩斬釘截鐵的說。

「少廢話,起來。」在中不依他,一直拉他。

「唉,好了別拽了,知道了。」在中的力道一點都不溫柔,允浩沒辦法的坐起來,看在中一眼,嘆一口氣,認命的開始穿衣服。

在中看他起來了,自己就滿意的走出臥室了。

 

寬敞的客廳內,兩個男人爬高上低的,把所有的窗簾都卸了下來,允浩看著手中拖著的柔軟質感,打量著說:「這挺乾淨的啊。」

「哪裡乾淨,都掛那麼久了。」在中乾脆的把窗簾都堆在一起,收起折疊梯子。

「我怎麼一點灰塵也看不到。」

「你沒常識嗎?看不見就代表沒有嗎?」在中說著,打電話叫人送去乾洗。

允浩無言的看著在中,看著他被落地窗外的朝日映射的清涼無比的雙眸,不由得微微笑了。

其實自己一直都在渴望著這樣的生活,微小的,平淡的,卻讓自己的每個細胞都在呼吸著的生活。對在中的感情,也從一開始的喜歡,變成了帶有家人性質的親近。最初的那些悸動慢慢沉澱下來,轉變為如同細水般流淌的情感,承載著歲月的時光和重量,把他們緊緊的融為不可分割的整體。

金在中……這個在外人眼中淡漠而又難以接近的人,在他身邊,一點點褪去了神秘,拋開帶著淡淡的冷的外表,給了他現在生命中的所有溫暖和期待。

 

兩個人忙了整整一上午,把大大的房子整理了一遍,雖然有點累,但是很有成就感。

允浩幫忙打下手的時候還挺自豪的想,居家的男人,好男人啊。

吃過午飯,在中坐到沙發上,對允浩說:「你再去睡一會兒,最近忙的都沒好好睡覺。」

允浩走到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身上說:「你陪我一起睡。」

「我不想睡。」在中說著,打開電視,隨意換著頻道。

「那我也不睡了。」允浩說著,在寬敞的沙發上躺下來,把頭枕在在中大腿上,「一個人睡覺沒意思。」

在中笑著去揉允浩的頭髮,卻被允浩一把抓住:「真不老實。」

在中不說話了,允浩就把他的手放到嘴邊,輕輕的吻著。

螢幕上的故事在安靜上演,豪華的電視反射著柔和的光芒。允浩打盹之餘一直在從下往上看著在中的臉,在中就安靜的坐在那裡,看著節目。雙眼澄清。

電視裡播放著的是一個小成本的影片,安靜的故事,像潮水一樣慢慢鋪陳開來。

故事是以一個少年的視角展開的,在優越的條件下成長的少年,驕傲而又敏感的少年,一直偏執的愛著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另一個男孩子。帶著單純和無畏的心,帶著屬於年少之時的悸動和固執,兩個人不顧一切的結合在一起。

青澀的年齡,懷揣著憧憬和希冀,在灼灼的陽光下自由的呼吸著,用美好的眼光打量著這個無憂的世界。少年帶著傾城的笑容,把他的美好,他的芬芳,他的溫暖,全部獻祭般的交給那個人。他愛他,他也愛他。

然而一次意外,毀掉了兩個人的生活。少年獨自去拿醫院的體檢報告,看見了最糟糕的消息。自己年輕的生命在還未盛放時就面臨著凋殘。

幾天的矛盾和掙扎,那是他最脆弱的時期,猶豫著要怎樣和他開口,以及內心蔓延開的莫大的恐懼和害怕。

一直都是肆無忌憚的孩子,卻在看見自己所愛的人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的場景之後想了很多很多,驕傲的他最終選擇了離開,用最蹩腳的理由瓦解了兩個人,原本無堅不摧的信任。

想讓他依然能夠自由的呼吸著,想讓他永遠那樣閃閃發光著,而不是陪在病榻旁,無能為力的看著不再美麗的自己被病魔摧殘著掙扎著的樣子。

他知道他會有多痛多難過。他不要他難過。所以什麼都不說。

等他好起來,他再回來找他。

離開學校之後立刻與焦急的家人一起飛去了歐洲的醫院,不給他半點解釋和挽留的機會。

漫長而又絕望的治療時光,他得知了陪在他身邊的女孩子,而他找不到他的半點音訊,以為他如此狠心的把他忘記,於是回憶被慢慢的瓦解,有些東西在生命中死去,並且是永遠的死去。

最好的條件也無法挽留的,不僅僅是時間。生命的最後時光,他瞞著家人,偷偷開著私人飛機離開了,沒有回家,而是飛向大洋彼岸。他們曾經約好過去一同去的地方,那個盛開著楓葉的國家,有著大大滑雪場的地方。他要去在那裡,留下他存在過的痕跡。

最後的場景慢慢鋪陳開,陰霾的天氣,烏雲遮蔽了日月的光輝。飛機在浩瀚的海洋上方迷失了方向,少年安靜的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眉宇間有著絕色的光華。

他用他美麗的雙眼銘記了這個世界,這個讓他學會愛和痛的世界。

腦部的腫瘤壓迫著眼部神經,一瞬間的短暫失明,手上的動作停滯住,慌亂中,飛機墜入了大海,他和飛機一起撲向了盛大的死亡,同時帶走的,還有那個人永遠未曾改變的心。

「我不害怕未知,」少年說過,「但是我害怕,災難發生在我們面前,我們只有眼睜睜的看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最絕望的不是死,而是無能為力。」

上蒼是多麼強大的存在,他早就安排好了他們的命運,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是服從而已。

他用他短暫的一生詮釋了什麼是愛,他短暫的一生全都是用來銘記愛。可是,在兩個人相處的那些年歲裡,驕傲而又任性的少年,被寵壞了的少年,卻連一個愛字,都沒有真正對他說出口過。

 

允浩其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故事,太過悲傷的橋段,有著過分的渲染,脫離了生活的瑣碎,帶著刻意的力量,壓抑著人心。但是故事裡的那個主角,類似於貓或者狐狸一樣魅惑敏感的少年,卻不知道為什麼,讓允浩覺得有點在中的影子。

即使外表像一朵花一樣在陽光下生長,骨子裡卻還是隱隱流露著寂寞,可能是這樣的相似吧。允浩轉念一想,坐起身來,把頭擱在在中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在中看著電視最後的謝幕,輕聲嘆一口氣。

允浩睜開眼睛,抬起頭把在中的肩膀往自己的懷裡一攬:「好好的嘆什麼氣啊。」

「你不覺得很可憐嗎?」在中還在看演員表。

「那是假的。」允浩刻意說,「眼睛累了吧,看這麼久。」

在中沒說話,電視上已經開始播放廣告了。允浩順手拿起遙控器關了,說:「我們出去兜風吧,好不容易有空閒和你一起玩。」

在中還是有點悶悶的,不做聲,允浩看出了端倪,搖著他的肩膀說:「金在中,幹嘛呢幹嘛呢,你親愛的在跟你講話呢,你怎麼理都不理。」

「允浩,我問你,」在中按住他的手,突然說,「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我才不要得絕症。」允浩撇撇嘴。

「亂講什麼啊。」在中看他一眼,自己洩氣似的呼一下,「算了。」

「如果是我的話,」允浩看他片刻,突然開口,「我希望,我死的時候,你能在我身邊。我不要做偉大的人,也不會故作聰明的做一些自以為對你好的事情,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和你商量的。」

在中笑笑:「有些事情哪有說的那麼簡單。」

「我就是希望簡單,想我們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一直到老。」

「為什麼人生總是讓人把握不了呢,」在中拿起茶几上的一杯水,放在嘴邊,卻遲遲沒有喝,「明明是那麼好的幸福,為什麼非要被剝奪走呢?」

允浩笑了:「那是為了讓人知道曾經擁有的珍貴啊。」

「允浩,」在中放下手中的杯子,正色的說,「你說的對,擁有過就足夠了。」

「所以,以後你要是覺得辛苦了,或者想有一個不殘缺的家,你就儘管離開。對我而言,現在擁有的這些就足夠了。」

幾句話,口氣淡淡的,卻允浩一下子火了:「什麼叫不殘缺的家?金在中,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沒辦法給你孩子,你不遺憾嗎?」

「那你呢?!」允浩看著他,眉頭皺起來,「我也不能給你生,你遺憾嗎?!」

在中看他生氣了,就沒再說話了。

允浩扳過他的肩膀了,一字一頓的說:「在中,你聽好了,鄭允浩這一生就認定了你一個人,我不會跟你分開,哪怕你不要我了,我還是要和你糾纏在一起,分開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下次再說這樣的話我真的生氣了。」

在中看看他,沒吭聲。

「去換衣服,」允浩站起來,果斷的說,「我們出去。不要沒事就胡思亂想,電視看久了對眼睛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眼睛不會生長了。」在中把話題轉開了,跟允浩一起站起來。

允浩摟著他的肩膀把他往樓上拖:「你眼睛還要長?再長下去一瞪人就會掉出來的。」

「說的真噁心。」

 

允浩開車載在中去兜風,吃過飯之後,允浩問在中想去哪裡,在中想了一下說:「去看電影吧。」

允浩立刻拒絕:「不去。」

「可是,」在中頓了一下,「我們還沒一起看過電影……」

允浩停頓了一下,然後默不作聲的發動了車子,是開往電影院的方向。

在中轉臉看著允浩,笑了。

 

兩個人在電影院門外徘徊了很久,在中本來是想看文藝片,卻被允浩硬生生拉去看恐怖片,允浩的理由很簡單,不想讓在中再看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在中倒是無所謂,很好講話的順著允浩的意見,在門外付了錢買了零食就直接和他一起進去了。

空空蕩蕩的座位,稀稀拉拉的坐著幾簇人。都是模糊昏暗的影子。帶著驚悚和懸疑的畫面一直在大螢幕上詭異的閃現,再加上立體音響全方位的配合,允浩只覺得寒氣從腳底向上翻湧,螢幕忽明忽暗,弄得自己全身寒毛都要豎起來。轉過臉去,在中正一邊往嘴裡一顆顆的塞爆米花,一邊聚精會神的盯著螢幕,大大的眼睛幾乎都不怎麼眨。

原本還很那什麼的期待他會嚇的躲在自己懷裡,兩個人在黑燈瞎火中順便幹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沒想到身邊的這位的鎮靜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那樣的鏡頭,臉色變都不變,還在饒有興趣的吃著爆米花。

螢幕中,黑暗裡的一隻玻璃容器突然爆裂,耳邊的音響配合的傳出“砰”的聲音,允浩倒吸一口涼氣,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就往外走。

在中被身邊的動靜硬生生拉回了注意力,疑惑的注視著允浩,發現他不是朝洗手間的方向,而是走向出口,看一眼螢幕,還是站起來跟了上去。

「允浩,」在門口追上他,「怎麼了?」

「你自己看吧,我不想看了。」允浩停下來對他說。

「這是什麼意思,說好了你陪我的嘛。」在中有些不高興。

「你看那麼入神,我在旁邊不也沒事可做,我去買點東西。」

「幹嘛啊,」在中皺了皺眉頭,「你又鬧什麼彆扭?」

「不是,」允浩頓了一下,然後說,「我真的不想看,我不喜歡這類型的。」

「這是你選的好不好!」在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了允浩一會兒才湊向前,不懷好意的問,「允浩,你該不會是害怕吧?」

「什麼啊!」允浩立刻反駁,微微提高了聲音來掩飾自己的心虛,「我才不是害怕!我害怕什麼啊!」

在中平靜的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笑笑說:「那就不看了吧,我陪你去買東西,你要買什麼?」

「哦,我去看看籃球。」允浩有些不靈光的說,「家裡的那個用太久了。」

「那走吧。」在中說著就拉允浩離開了,允浩走的很快,也沒在意他身邊的在中一直看著他,偷偷的在笑。

允浩啊,真可愛,在中一邊笑一邊想,原來他也會害怕的呀。

 

 

 

 

 

 

Chapter 13-1

 

把它們都淹沒吧

從此 在這個世界上 被禁錮的我

再也沒有快樂

只是我要忘記時間背後潛伏的距離

要忘記曾經以為 刻骨銘心的回憶

距離仍在遙遙拉長

曾經觸手可及的幸福 如同戲劇般

黯然散場

所有的年華 都在你轉身離去的背影中

轟然倒塌

我想起你欲言又止的神情

開不了口的誓言 給不起的承諾散去在無痕的風裡

是我的用力嚇到了你

還是你沉默不語的回避

亦或者 我多年的疼痛

你從未曾想起

 

 

 

起風了。秋末的寒意滲進了空氣中,絲絲的沁入人的心肺。

在中靠在露天陽臺的欄杆上,看著面前的景色,默默出神。偌大花園裡的植物都凋零了大半,掃不淨的枯葉覆蓋住了地面,和秋天一起死去,在泥土中安眠和腐爛。

花園左側的那棵枝幹飽滿的楓樹像在燃燒一樣,蒼勁的鮮紅映著有些晦澀的天空,隱隱帶著驚心動魄的壯美和蒼涼。

一小塊天空的樣子被定格。

在中放下手中的相機,低頭翻看著。最近不知道怎麼了,特別喜歡拍天空。雖然只是平淡無奇的雲,但是每一天都不同。不管從哪個角度拍,天總是一直美麗的。日復一日的美麗。

時間,就是這樣慢慢的在流逝,沉澱著生活,也消融著歲月。

放在臥室裡的手機響了好久,才被在中聽見。在中回過神來,跑過去去接,是允浩,一接起就是有些焦急的聲音:「在在,你現在幫我做一件事。」

「哦,好,什麼事?」在中反應過來,立刻說。

「把我電腦打開。」

「等一下。」在中說著就出了臥室,向書房跑去。

「允……你要找什麼?」允浩的這台辦公電腦他幾乎不怎麼動過,在中有些不熟練的開了機。

「桌面第三列第一個資料夾,看見了嗎?」允浩直接說出了位置,「點開,密碼是……」

在中在允浩的指揮下打開了:「嗯,好了,怎麼了?」

「把文檔裡面的東西全都列印出來。」

「好。」在中也不多言,直接按下了列印。

「中午好好吃飯了沒?」正事說完,允浩立馬問道。

「嗯。」雪白的紙張從印表機那端出來,在中用一隻手小心的把它們一張一張疊放好,「允浩,好了。」

「那把它們密封起來吧,我讓司機去取。」

「允浩,」在中想了一下問,「你急著用是嗎?」

「是啊,」允浩說,「很重要的東西呢。」

「那我送去給你好了,司機一個來回要更久的。」在中說著就開始準備。

允浩想了一下,也沒拒絕:「那路上小心。」

「嗯,我先掛了。」

允浩掛電話之前又加了一句:「要你學開車吧,你看你要是會,多方便。」

 

 

在中來過Desin好幾次,有幾次是和允浩一起來的,雖然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但是保安見是在中,立刻笑著打了招呼,在中也笑著回應了一下,然後就進去了。

允浩的辦公室門外,允浩的私人秘書站在那裡,見到在中來,像是等候多時的走過來說:「總經理在會議室呢。」

「允浩讓我拿文件過來給他。」在中溫和的說。

「是,會議上要用的。」秘書很有禮的點點頭,「總經理讓我在這裡等您。要我拿進去嗎?」

「不用麻煩了,」在中想了一下,知道這是允浩的很重要的東西,就笑笑說,「我拿過去就好了。」

會議室的門關的很緊,在中走過去,不輕不重的敲了敲,門應聲打開,在中對開門的人點了一下頭,拿著文件走進去,裡面本來的說話聲被打斷,眾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允浩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過臉溫柔的看著在中。

在中迎著允浩的目光走上前去,也沒有看其他人,但是被那種眾目睽睽的氣氛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走到允浩面前,允浩微微抬起頭看他,在中把手上密封著的檔袋遞過去,允浩接過來,又看了看他,笑:「辛苦了。」

在中搖搖頭,輕聲說:「我出去了。」

「你在這裡等我好嗎,」允浩也輕輕的說,「我簽完合同之後和你一起回家。」

「知道了。」在中臉上有些羞澀的笑,下意識的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一色的正裝,很多人看起來不是公司裡的人,應該是與Desin簽合同的那一方。

在中的目光不經意的掠過,突然愣住了。

坐在允浩右邊那一排中間的一個中年男人,正小聲與旁邊的人交談著。似曾相識的一張臉,在中心中突然像是有什麼爆炸開來,驚訝的盯著他。男人仿佛感應到他的目光似的,緩緩轉過臉。

一塊褐色的,類似於胎記的疤痕像是烙印般的,刻在這個人的右臉上。在中腦子裡轟的一片空白,想開口說話,卻什麼都無法說出,只能幾乎是被釘住一樣,發愣的站在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靈魂中叫囂,轟鳴的讓他的氣血全都翻湧上來。

允浩看見在中沒離開,輕輕的喚了聲:「在?」

在中被這一聲驚醒,回過神來,有些恍惚的看了一眼允浩,然後仿佛突然間清醒過來,轉身出去了。

允浩又看一眼他的背影,有些疑惑,但是也沒多在意,繼續剛才的話題,議論聲又低低的響起。

 

在中幾乎是有些失神的走了出去,回到允浩辦公室,秘書端了一杯茶過來,放在在中面前,在中也沒有接,一直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高遠卻又陰鬱,帶著化不開的陰霾,好像在下一秒鐘就會流下濃稠的眼淚。

身在天堂裡的人,會哭嗎?

因為蒙受了本不該蒙受的冤屈,被冠冕堂皇的人踐踏著已寒的骨骼,就算身在天堂,也無法感受到落日餘暉帶給的,屬於歸屬的溫度。

那因為長久的分別而日漸隔閡的感情,卻不會因為新生活的開始而有任何的疏離。我曾立下誓言,說我會好好的生活,那些要忘記的,那些必須要遺忘的,我都在努力的把它們塵封在心底。我完整的繼承了你們溫順內斂的脾性。我不活在埋怨中。

可是我沒辦法原諒……我死都不會原諒……

我的父親,我想我一定要給你討回公道,想像你在另一個世界也因為屈辱而無法心安的日子,我便日夜不得平靜。

一直默默隱忍著的我,荒涼生命中始終心懷感恩的生活著。可是當那些人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辦法克制我自己,你們的兒子,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在墳塚旁絕望哭泣的少年。

 

允浩簽完合同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個鐘之後。送走了來人,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本以為在中會在那裡等自己,結果卻沒有人。

「金先生坐了一會兒就走了。」秘書對允浩說。

「他沒說什麼嗎?」允浩問。

「沒有。」

允浩想了一下,拿出手機給在中打電話,過了很久電話在中才接電話。

「在中,你在哪裡?」

「在家。」很輕的聲音。

「怎麼不等我啊。」允浩故意用有些悶的口氣說。

在中卻沒有用平時哄小孩的語氣跟他說話,只是不怎麼有精神的說:「允浩,我有點累,就先回來了。」

「不舒服嗎?」允浩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

「我馬上回去。」允浩說完,乾脆的拿起鑰匙離開。

「總經理,東南亞的這批貨,董事長說讓您親自檢查。」秘書負責的提醒到。

「我不去,」允浩乾脆的說,「不關Desin的事,我不管。」

「這些,以後總會是您的。」秘書平靜的說。

「我先回去了。」允浩面無表情的說完,然後轉身離開了。

 

 

暗色的陽光孤獨的照耀著滿園的焜黃華葉衰,金色的葉子一起撲向凝固的死亡。凜冽的生命,卻再也不會成長。

樓下和客廳都沒有在中的身影,允浩以為在中不舒服睡下了,結果去到臥室,裡面並沒有人。很大的房子,讓允浩突然有了空曠和蕭瑟的感覺。

允浩四處看了看,卻在落地窗外看見了那個白色的背影。隔著玻璃,在中坐在空曠的陽臺上,輕輕抱住膝蓋。略微長了一些的黑色髮梢,墨一樣映襯著單薄的肩胛骨,像一幅深秋清冷的畫。

允浩推開玻璃,走過去,俯身摟他的肩膀。

「幹嘛坐在這裡,不冷嗎?」說著去握在中的手,「手這麼涼。」

在中把頭靠在允浩的肩膀上,感受到允浩的溫度,臉色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允浩把外套脫下來,裹住在中,自己坐到他身邊,攬著他的肩膀,低頭問他。

「怎麼了?在想什麼?」

「花園裡的植物都枯死了。」在中看著遠處。

「所以就把我一個人扔下,自己先回家鬱悶?」

在中笑笑,在允浩肩膀上抬頭看他,柔柔的呼吸噴灑在脖頸處,允浩低頭親親他,在他唇邊問:「哪裡不舒服?」

「沒有。」

「那就是心裡不舒服了是不是。」

在中沒答,過了很久才問道。

「允浩,那個人……是誰?」

「誰?」允浩有些不解的問。

「就是簽合同時坐在右面一排中間的那個人,」在中說,「右臉上有一塊痕跡的那個……」

「哦,這次有一批材料要從東南亞海運過來,他是那個海洋公司的一個負責人。」允浩沉默了一下,才開口,然後有些遲疑的問,「你問這幹嗎?」

「他……是不是“盛港”的人?」在中停頓了很久才開口,「我小時候見過他,對他有印象……」

允浩像被觸動似的輕聲嘆了口氣,然後才說:「是啊,在在,我們這次的合同,就是和“盛港”簽的。」

在中一下子沒了言語。過了很久才開口,有些小心翼翼的問:「你,和他們很熟嗎?」

「“盛港”一直都是鄭氏的合作夥伴,從我爺爺開始時就是。」允浩這樣回答道。

「那……」在中想開口說什麼,卻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

「當年我叔叔,」允浩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所以說,「就是“盛港”的員工,我叔叔喜歡海,我爺爺就讓他去那裡工作,是想栽培他……」

「………」在中一下子沉寂下去。

「在中,爸媽,以前也是“盛港”的人嗎?」允浩問,他說的是在中的爸爸媽媽,「所以你以前見過那些人?」

「不是。」在中沉默良久,才開口,「我爸媽,是“遠航”的。」

允浩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了。有些微妙的氣氛回蕩在相偎依著的兩個人之間。

 

當年出事故的那艘貨船,是韓國很有名的兩家海洋公司,“盛港”和“遠航”合夥投資的。專門用於一些大公司與東南亞和非洲國家的大型貨運交易。

那艘船失事,在當時也算是不小的事故。因為傳動軸扭斷,導致機艙工作人員無法正確執行駕駛室給出的命令,造成後退功能的失靈,使船艙操作出現嚴重故障,因為避開不及時,直接造成了與對面行駛的油船相撞。再加上天氣因素,使後來的救援工作沒辦法正常進行,因而造成了重大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在那場事故中死去的人多達近百人,那艘船上的幾乎所有的操作員和工作人員,以及客商都被罹難奪去了生命,絕大多數都是“盛港”和“遠航”的員工,包括允浩的叔叔,和在中的父母。

後來經過失事調查,發現是人為原因導致。激烈的官司和嚴肅的調查結果,最後斷定是“遠航”的輪機值班員的失職。保險公司給了遇難者家屬巨額的賠償,“遠航”也因為這次事故一蹶不振,最後瀕臨破產,被“盛港”收購。

很悲慘的往事,尤其是那些必須承受災難後果的,活著的人們,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好像是一場噩夢,漫無邊際的痛苦和排山倒海的絕望。不想再提及,卻永遠都無法忘記。

 

允浩看著懷中的人有些失神的臉,知道是遇見那些人,讓他又回憶起往事。輕輕嘆了一口氣,低頭吻吻在中的臉,示意他,這些都已經過去。

「不要想了。」允浩強打起精神,「我們進去吧,我回來這麼早,你也不陪我玩。」

「允,」在中卻不動,只是直起身子,看著眼前的景色,開口問,「你還記得那場事故之後的調查結果嗎?」

「不是很記得了,」允浩不想再和他說這些,只是說,「叔叔出事以後我父親就接我去美國了,後來的事情,我都是聽說的。」

「調查的結果,說是人為原因,」在中說,「是“遠航”機艙人員的失職。」

「嗯,我知道。」

「其實不是的。」在中喃喃的開口說。

「在中……」

「我知道不是的,是有人動了手腳。出發前幾天,我爸爸一直在船上進行檢修,什麼問題也沒有……我爸爸做輪機值班員做了那麼多年,從來都是最負責最有經驗的那一個。」在中的臉色像蒙上了一層天空的冰冷和陰霾,像失了魂魄般的低語道,「出發前一天晚上,我弟弟病重,我爸媽帶他去醫院,我爸就把機艙鑰匙交給了“盛港”的檢修員……」那個右臉上有胎記的男人,在那個最後的黑夜去他家裡拿鑰匙,「就是他……」

在中的聲音像夢囈一樣,把他積壓在心底很多年的懷疑說了出來。當年的事情歷歷在目,所有的責難都加諸在父親身上,而他的爸媽,卻永遠的在海底沉默著,連一句反駁和解釋都無法說出口。就是死,也是蒙受著不白的冤屈而死。

當時他年齡小,因為父母的離去,照顧重病的弟弟的事情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在那種走投無路的境地,幼小的他,連說一句伸冤的話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恨著的……哪怕自己不斷告訴自己要做最潔淨的那種人,可是他不甘心。為什麼就這樣讓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平白無故的死去,而且在他們死後又要強加於一個莫須有的天大罪名。

在中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陽臺很冷,冷的讓他全身都開始切膚的痛,身體不由自主的往允浩那邊靠過去。

允浩卻沒動,只是定定看著他。眼神古怪異常,又冰冷異常,像看一個陌生人那樣。過了很久很久才開口說。

「你是說,你父親……」允浩的唇有些顫抖,「就是“遠航”的輪機值班員……」

允浩覺得心口有血氣在翻滾。

「那麼,是你父親……」害死了我叔叔。

在中的腦子裡有什麼轟的爆炸開來。

「允浩!不是的!不是我爸!」

允浩怔怔的看著他。

「絕對不是!」在中甚至是帶著憤怒的說,「他不是那樣的人!」

父親的性格,他再瞭解不過了,那樣嚴謹,對工作一絲不苟的態度,絕對不會犯下這樣嚴重而又低級的錯誤。

「在中,」允浩看著他,「那麼,證據呢?」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是“遠航”的失職,在中,你……」

「我說過不是的!當時我爸去檢修的時候一切正常!我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天鑰匙被拿走之前我爸還對我說……」

『弟弟不舒服,一定要幫爸爸媽媽照顧好他,」英俊的,充滿朝氣的臉,帶著慈愛的笑容,「等爸爸回來,帶你去遊樂場。」

『那爸爸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很快的。』摸摸他的腦袋,『這次航程遠,爸爸和叔叔們都做好一切準備了,等回來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個長一點的休息,乖乖在家哦。』

『爸爸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朝日一般明媚的笑容,『你爸爸是天下無敵的哈哈。』

父親的那一個笑容,竟變成了永遠。漫長的遠行路途啊,漫長到他等了那麼多年,告別了年少無憂,從幼稚單純走向獨自面對人生坎坷的成長,也再也等不回他。他曾經許諾過的話,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兌現呢?

 

允浩慢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在中蒼白的臉,過了很久才開口:「在中,我們……」

「你不要和我說話,」被允浩的態度深深的刺激到,在中緊緊咬住嘴唇,失望的說,「鄭允浩,你不相信我!」

「我怎麼相信你!」允浩也有點火了,「人命關天的事情,當年什麼都仔細調查過了,你不要太感情用事!我知道你父親不是有心的,但是並不表示他不會犯錯誤!」

「你閉嘴!」在中震怒的看著他,「你知道什麼?你就只會像那些人一樣黑白不分!」

「在中,」允浩平靜了一下心情,看著在中失控的臉,努力平靜的說,「當年的事情我知道你無法釋懷,但是不要用這樣的方式銘記……失職什麼的,並不是有心的錯,你要明白……」

「明明就是誣陷!」在中打斷他的話,有些哽咽的開口,「他們是在誣陷……」

允浩看著在中,只覺得心裡有什麼在一點點的崩塌掉,原本被無止境的溫暖填補的空虛,現在有刺骨的冰冷一點點的滲出來。他不想去看在中無理取鬧的樣子,在中看著他的神色只讓他覺得心累。他更不想去想這件事發生的前因後果。

他的精神世界貧瘠的寸草不生,是在中在他身體上描繪出了一切色彩,讓他有了希望,和守護的欲望。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的背後卻有著讓他不能接受的背景,戲劇一樣的,帶著荒唐的諷刺,告訴他,他拿性命去愛的人,是他曾經怨恨過的人的兒子。

允浩靜默了很久,然後沉默的轉身拉開落地窗,離開。

在中一個人站在風裡,風吹亂了曾被允浩溫柔撫摸過的髮絲,身上的那件外套不安分的被吹散,披在肩膀上,卻早就喪失了溫度。

 

每一次獨自入眠的時候都會格外的警醒和死寂。溫暖的臥室裡,在中把自己緊緊裹住,靜靜看著眼前的漆黑一片。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渴望著溫暖的懷抱,而上天也心懷慈悲的讓他遇見了允浩。讓他品嘗到夢一般的甜美和幸福。他因此而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只是沒想到……他真的從一開始就應該想到的,如果早一點把事情告訴允浩,或許現在的一切都不存在。不存在的話,就不會有這樣的尷尬境地,他就不會為這種事情,感到困惑和痛心,在這樣疲憊的夜裡,連力量和能量都不再足夠。

可是,可是。在中翻了一個身,允浩……如果沒有遇見你,自己會是什麼樣呢?沒有夢想的,為生活奔波,碌碌無為的平庸的人。他一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就覺得心累。對現在的他來說,允浩是他的全部,如果早知道允浩會這樣難受,那麼……自己是不是永遠會對這件事三緘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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