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5 龍眼渦場

 

有直升機隨叫隨到,兩人很方便就到了安縣。地面狀況依然不堪入目,被水淹得一塌糊塗,都成小瀑布了。且安縣整治情況明顯不如成都,渾然天成的自然風光現下無疑成了負擔。

下來的時候,鄭允浩與那飛行員不知交談了些什麼,一口順溜的鳥語,聽得金在中乾瞪眼。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裡再次堵得慌了。對於是否邁出最後那步,金在中始終是舉棋不定的,他心裡澄鏡似的,理智和情感分得清明,有時候卻並不是好事。然而說他沒那個意思吧,時不時又伸爪子出來撓鄭允浩一下。

比如現在,金在中憋了半天,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這山貓是那小伯爵送你的?」問完了,耳朵尖卻豎得高高的,生怕漏聽了什麼回答。

鄭允浩瞅瞅他臉色,當即順著毛捋,輕咳一聲答道:「人家哪能對我這麼好?借來用用的罷了。」

算鄭允浩聰明,懂得劃清界限。反正明眼的都看得出來,金在中對鄭允浩那與他仿若兩個世界的十幾年很是介意。這一點,鄭允浩恰巧覺得歡喜。在他看來,對於男人來說,那些風度翩翩的追求不是表面裝逼,就是從骨子裡裝逼,佔有欲才是本能。

 

按照那學生說的地點,鄭允浩順著大開的下水道口爬了下去,先試試水深。他嘴裡叼著手電筒,光源在金在中視野裡一點點降下去。就在這時,金在中突然感到背後一涼,某個人影就竄到了身旁,步槍霎時就突刺過來。短暫吃驚了那麼一下,金在中就迅速作出反應。他左手抵住槍托,身子側閃,右手斜劈砍敵人手腕,同時腳勾扣對方下盤。

然而那人雖然被逼得俯跪下,砍腕的動作卻被化了,步槍仍是沒被金在中奪去。

這招還是鄭允浩教的,當初金在中在車上初遇到他時,被逗弄得厲害仍脫不了桎梏,這若是別人就危險了。於是後來鄭允浩教他了幾招面對不同武器的防身法子,講究的就是一招制敵,若是不能在幾秒內化危為安,無疑就是給自己招來更大威脅了。因此金在中這時頓然出了身冷汗。

「反應太慢。我若是要殺你,你現在就是屍體了。」

清冷的女聲響起,金在中不禁一愣。對面的人垂下槍口,緩緩摘了鴨舌帽。

「……藍姐。」

金在中摸了摸有點發痛的手,不知如何是好。恰逢這時鄭允浩上來了,見到冒出來的藍久阿旎也是略顯吃驚。

「你下去會拖累小浩的,我跟他去。」

這話已經明顯難聽了。金在中也不知道藍姐對自己的態度怎麼就急轉直下了。以前雖說不上熟稔,倒也和悅,而如今冷言冷語的,都擺在明面上了。記起她在土驛的時候就裝作不認識鄭允浩的模樣,想是早早就在騙自己。金在中倒也釋然,反正鄭允浩身邊的人似乎沒一個待見自己的,不差這麼一回。

「本來就是我弟弟,不需要外人幫忙。」

金在中乾脆地丟下話,拉著鄭允浩就要爬梯子下去。其實金在中的原則簡單,你若是好一分,便還你三分;你若是不留好臉色,那也沒必要上趕著。

鄭允浩揉了揉鼻尖,為難地看了藍久阿旎一眼,還是跟著金在中下去了,不忘提醒他底下水深及腰。

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跟了下去。由於沒有鄭金兩人高,積水已然漫過她的腰腹了。

「藍姨怎麼過來了?」

「你找卡庫要來山貓,我就知道了。不放心。」藍久阿旎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從挎包裡掏出張紙來塞到鄭允浩手裡,不悅道:「連下水道的排佈都不清楚,就亂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草率了?」

鄭允浩展開紙一看,赫然是下水管道的規劃圖。他了然地笑了笑:「謝謝藍姨,是我疏忽。」

見鄭允浩張口就認錯,金在中倒不爽了。他怨懟地瞪了鄭允浩一眼,低頭掃了掃那張圖,認出現下三人的位置,又循著經緯度定出俊秀他們所發現的龍眼,心裡順著中間的路線一記,最後才慢悠悠來了句:「誰說我們草率了,這圖我們早研究過無數遍了。走路用的是這裡啊!」金在中說著,點了點自己的腦袋,然後將那規劃圖一把扯過來,草草疊好就塞回藍久阿旎的手裡,還揶揄道:「這圖還是您留著吧,跟丟了也不至於回不去。」

鄭允浩知道金在中表面上溫溫和和的,不輕易跟人杠上,然而杠上了就不饒人,勸也沒用,只好由著他。

 

於是現下金在中氣勢十足地在前頭開路,三人順水而行也不至於費力,就是下半身濕透透地沒在水中可不好受。這水更談不上乾淨,死老鼠的屍體成窩浮在水面上,旋流拍打在兩側,更激起加倍的回聲。鄭允浩有意讓金在中出風頭,所幸墊在最後護著。

藍久阿旎隨著金在中轉了兩個彎,對著構造圖一看,倒也不吝惜贊道:「你腦子挺好使。」

這下水道說是個地下世界也不為誤,都可談得上歷史悠久了,幾代累疊修繕,就是如今的工人下去補修時,都不得不帶上定位器以防迷途。金在中腦子好使是真的,只要不像黃石公墓那般有門道變化,記下層層路線返回來是絕沒問題的。想到這,金在中也不禁納悶,為何那幫學生的定位器就突然失靈了。

「等一下!」

金在中在拐彎處突然腳下一頓,指著另一頭道:「那是怎麼回事?」

「我這圖上也沒有。」藍補充著。

原來那邊的管道壁側驀然開出一個豁口來,水流迸進,不知通向何處。三人連忙走近些瞧了瞧,不禁嚇了一跳。那破開的管道外頭,分明是一道十來米深的峽谷,兩側卻築著突出的棧道,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此時靠近管道的地方,如水簾一般發出瀑布來,彙聚到峽底轟隆作響。

金在中眉頭一皺,會悟道:「這路是直線距離,倒能省去管道不少彎路。」這便意味著,如果俊秀他們走到這裡,多半會投機取巧往裡走。再不然,按那幫孩子的性子,就是好奇也會進去探探。

「他們那日,雨水沒有淹得這麼厲害,這側棧道應該還能走人,現在不行了,我們得到對面去。」鄭允浩說著,已經率先試了試水速和躍距,搖頭道:「看來只能我先瀑降,再攀到對面拉索道,你們滑索過來。」

「你顧好他就行,我也直接過去。」

「算了吧藍姨,安全帶都沒有,還是我過去方便些。」

鄭允浩說著,已經將靜力繩套在腰上,打了雙八結作粗淺的保護。

「淹死會水的,打死強嘴的啊。」金在中蹲下身替允浩緊了緊岩釘,不忘意有所指地瞥了藍久阿旎一眼。

「真是禍害!」

「你……」

眼見金在中起身要發作,鄭允浩忙捂著他嘴,將人拽到一邊。

「好了好了,救人要緊。」

金在中轉念一想,也不願鄭允浩難做,便悶悶點了點頭。

「就沒什麼話要跟我說?」

「沒有。」金在中別過頭去。

「真沒有?」

鄭允浩欺身上前,貼著金在中推人到岩壁上,一副非要問個明白的模樣。金在中匆亂地將手搭在鄭允浩肩頭,知道鄭允浩勁頭上來怎麼著都沒用,只好軟聲道:「你自己小心。」

笑得滿意的男人這才嗯了一聲,他將長靴兩側的三棱刺抽出,一旋一拉,中間竟斷成兩截,彈出一段鋼繩來。他一折疊然後遞到金在中手上,認真囑咐道:「滑索時只能拿這個當掛扣,注意平衡。」

 

鄭允浩翻身下去的時候才發現,這瀑布掩蓋下的岩壁竟齊整平滑無比,也不知當初修築這通道的人費了多大功夫才完成。

金在中俯下身子,探出頭去,卻只能隱隱看到鄭允浩在瀑布中偶爾閃現的身影。不多時,就在底下洶湧的湍流中瞅到鄭允浩冒出頭來。水流比他預想中的還要急,剛鬆掉繩索時,直直脫了手,被衝開好幾米。鄭允浩一頭紮進水中,逆流遊了回來,就急忙往黑黢黢的對崖趕。

這邊金在中給他打了三個強光手電筒,照到那頭光線卻還是朦朦朧朧的,不知被什麼吞噬了。他正順著鄭允浩攀爬的動作往上移動光源,忽然就聽到藍姐大喝一聲:「快關掉!」

然而已經晚了,金在中只看到一堵黑牆瞬間撲面而來。藍久阿旎奪過他手中電筒就用勁甩下崖去,並同時摁著金在中的腦袋轉身一躍,一起埋身進下水道的積水中。

金在中感到烏壓壓的一片掠過上頭水面,甚至有利爪迅猛地鉤過自己的髮絲。原來對面崖面上並非黑茫茫的一片,而早貼著一牆的血蝙蝠,偽裝得像岩壁一般,卻從鄭允浩一行人打燈進來的那刻就驚動了。

事發突然,金在中早在入水的瞬間就嗆咳進一肚子髒水了,憋不了多久就想抬頭,卻被藍久阿旎死死按住了脖子。蝙蝠靠聲波辨別方向,現在亂動一下都是不要命的做法。剛才一小部分血蝙蝠隨著手電筒方向追去,而其餘部分都追著金在中和藍過來了,虎視眈眈地倒掛在管道上面,就等兩人露出些許風吹草動。而鄭允浩則趁著這邊蝙蝠全傾出巢,以最快的速度開始往棧道上爬。

藍久阿旎估摸了一下鄭允浩的速度,在水下緩緩翻身平躺,打開了背囊,摸出三把AK突擊步槍以豁口處的碎石架好,並推著金在中示意他先出水後撤。藍這無疑是打算在洞口處作一道屏障,只是子彈有限,堅持不了多久的。

知道她要幹什麼的金在中在水下搖了搖頭,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他也不可能留藍這個女人來斷後。爭執了一下,金在中眼珠一轉,想到AK是能全自動連發的,他忙從藍的背包中掏出三根細小的螢光棒來,當皮筋一般扣在扳機處,並拿鄭允浩的三棱刺套過去,以中間鋼索將三把槍串在一塊。

他與藍一同後退,出水的那一刹那,金在中重重拉動鋼索,三門扳機齊扣,突突突突震天作響,猛竄而來的蝙蝠被逼得無法靠近。金在中迅速將三棱刺兩端一絞,以石塊壓住,才得以鬆開手來。

「你抱著我!」

時間緊迫,只剩一根鋼索能用了。金在中將三棱刺往上一個拋繞,感到腰身一重,當即蹬腿滑去。其實金在中自己心裡也是沒譜的,不知道能不能盛住兩人的重量。果不其然,摩擦發出皴裂的聲音,金在中更是在衝下去的瞬間失去了平衡,鄭允浩拉好的索道並非滑在他所握的三棱刺之間,大大地偏了,偏到左手邊,再多過去一寸,這速度之下,繩索可是完全能削斷手指的。

然而在即將碰到那側棧道之時,細鋼索還是斷了,三棱刺斷做兩截砸到激流中。藍久阿旎則因慣性被甩到崖沿上,勉強搆住,就是金在中卻還差一步。鄭允浩眼疾手快地躍到滑繩上一撲,在金在中下落的瞬間,一把將人拉住了。兩人重重往下一跌,全靠鄭允浩另一手還緊抓著滑繩。撲簌下落的碎石激起一系列水花,打著旋被沖遠了。

「看著我,看著我!別往下!」

金在中空空蕩蕩地晃在半空中,雖促促喘著氣,倒也聽話地一雙眼睛緊盯著鄭允浩。他咽了咽口水,將跳到嗓子眼的心臟按了下去。雙手有些汗濕,卻還算穩妥地抓著鄭允浩的手腕。「不會有事的,你順著我身子往上爬。」

金在中沒有遲疑,鄭允浩勾著他的手在用勁托舉,他便順勢扒住鄭允浩的腰,另一臂勾住其脖子。

「然後腳踩我手上。」

金在中應了一聲,借力蹬腿,總算趴到繩索上方去了,接著弓下身並絞緊小腿,一寸寸往崖岸上挪。鄭允浩則吊著,一蕩一蕩地緊緊跟在他身後。

雙腳一踩實,金在中就有些發軟,靠在了岩壁上。

「看看他手怎樣了?」

聽到藍久阿旎小聲問起,金在中才覺得左手火辣辣的,嘶了一聲。鄭允浩掰開他手心一看,食指側邊果然拉開了一道極深的口子,不幸中的萬幸了。比起剛才的險情來,這點痛感金在中就直接忽略了。

「真是瞎逞能。」藍搖了搖頭,卻是語重心長的責怪。「我本來就比你有經驗,握那滑索至少不會傷到自己。」

但當時情況緊急,金在中哪想到那麼多。他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任鄭允浩給他止了血。

「不疼了吧?」

「疼啊!」金在中低吼了聲,一咬唇,小動作全撒出來了。其實痛感完全在能忍受範圍之內,但看著鄭允浩關切的眉眼和旁邊藍久阿旎那副無奈的神情,金在中心裡就是痛快了。鄭允浩莞爾,也不點破他。三人沒休息多久就立馬啟程,畢竟那邊機關槍聲早停了,剩餘的血蝙蝠何時回巢也是未知。

「我們這直走到龍眼去,話說龍眼到底是什麼?」

「這個不好說。」金在中想了想,解釋道:「一個正穴,也可以說是個龍眼。而大大小小的龍眼會有很多,不一定能成穴。你記得我們在留題地看到的太極暈嗎?可以說它便是一個縮影。每個渦旋場都會有一個中心,這個中心就是龍眼。」

「好比太極的極點,宇宙的起源?」

「對!就是這個理。」

鄭允浩總能極快理解他的話。

「這麼說,風水的原理便是渦旋場了?」

「嗯,我是這麼相信的。」金在中肯定道,「地氣形成渦旋場,這其中的粒子都會互相作用,也就是為何一個龍穴會使福主乘生氣的緣故。至於怎麼誕生形成的,涉及到流體動力學和磁動力學,俊秀還曾寫過這方面的論文呢,他……」

提到金俊秀,金在中不自然頓住了,進而是長時間的沉默。這幾日,鄭允浩有意無意地逗他煩他,話比往日裡多了一倍不止,也就是不願金在中有力氣多想。

「我說金俊秀沒事,那就是沒事。你信不信我?」

鄭允浩極少說些沒建設性的廢話,他向來如此,帶著一股霸道的自信。

藍在後頭掃了他倆一眼,神色有些複雜,既是愁,卻又透出淡淡的寬慰。她始終覺得,鄭允浩這麼些年其實一直停留在八歲的那個雨天,那是種強烈的執念,著實是把雙刃劍。

 

三人沿著棧道走了約莫一刻鐘,愈發覺得濕冷,更有股風狂作,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將人給吹下去。又聽到前方水聲錚錚,甚至於夾著呼嘯之音。再走了幾分鐘後便看清了,擺在他們前面的,驟然是十幾米高的中空水柱,呈螺旋狀盤旋至頂。

「就是這兒了。」金在中仰頭嘆道,「龍眼處,連水都流不進。」

鄭允浩抬起唯一的探照燈一掃,發現源源不斷的水流循著這通道沖進來,再被繞進那漩渦裡盤旋而上。到底是何人挖鑿出來的,又有何用處?

任鄭允浩視線再好,也看不清那水簾裡頭的中空範圍有多大,只隱隱約約瞧見那後面似乎有東西。三人已經無法再在棧道上前進了,否則必定得給這旋風給吹下去。於是一商議,便決定先下崖再說,河道兩旁至少還有些許的凸石能夠立腳。

「小浩,燈往左邊打些,有東西!」

正岩降到一半,藍久阿旎突然緊張地指了指水柱方向。鄭允浩穩住身子,從頭上拿下燈細細往那方向一照,果見有什麼東西吊在下面,似乎是一排死物,被腥風吹得鼓起來,不住地拍打到崖面上。

三人預感不妙,尤其是金在中。他下攀的手變得冰涼,腳尖剛站穩到石塊上,就蹣跚地摸著崖壁往那排屍體跑過去。這麼近,足以看出是一排屍體了。

金在中渾身的血液直往腦門上衝,他牙齒輕輕打著顫,一共三具屍體,不等鄭允浩搭把手,就一個人將屍體全放了下來。他們均由繩子吊在從壁內穿出的一排管道上,衣服幾乎都爛了,靠著崖壁的正面也因長時間的擊打而血肉模糊。

金在中似乎完全沒感到任何噁心,他緊抿的雙唇貼著自己捏實的拳頭,穩了穩心神過後,才像是下了猛的決心般,一一將屍體翻過來查看後腰。許久,深深吸了口氣,喃喃道:「沒胎記……不是俊秀……」

神經一放鬆,金在中緊繃的身子霎時無力地要坍下去,鄭允浩連忙將人攬住。金在中眼眶一濕,勉強牽著嘴角,呆呆望了鄭允浩半晌,然後又不安地俯身再次檢查了一遍。萬分確認了,才將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他們八個人,警方一共找到了四個孩子,這兒只有三具屍體。」鄭允浩輕輕說道,「俊秀很可能還活著,說不定就在附近。」

金在中點點頭,有些魔怔。他突地起身,四顧一看,便大聲喊道:「俊秀——!金俊秀!」

嘶喊的聲音大多被吞沒在震耳欲聾的水流聲中,飛濺而出的水花將三人從頭澆到腳。藍久阿旎皺了皺眉,剛欲開口止住金在中這般亂喊叫,鄭允浩就拍了拍其肩膀,搖頭道:「讓他喊一下吧。」

藍久阿旎只好作罷,將注意力落到那水柱上,為難道:「這要進去可不容易。」

鄭允浩仔細瞧了瞧那水速,簡直如旋風殘卷一般。就是他,靠最近也只能在十米開外,勉強穩住身形。貿然進去的話,就算不被漩渦的離心力拉傷,也會被甩到外周的石壁上。允浩蹲下身,兀自思索了一陣,突然眉心一跳,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對……」鄭允浩緊張地繃起身子來。

「怎麼了?」

「那些繩子怎麼沒爛?」

藍久阿旎目光一凜,也明白過來。那些繩子不可能是俊秀他們帶來的,而若是一開始便存在於此,那麼不管何種材質,在空氣中暴露著,就無可能不被侵蝕。加上屍體在這差不多三天了,潮濕環境下,居然也沒有腐敗得多厲害。那麼只可能說明,水位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沒過屍體與繩套的……剛剛才降下來。

陷阱!

鄭允浩一愣,再回頭尋金在中的身影時,卻發現人早不見了。他焦急地四下裡望去,竟看到金在中穩穩地站在河道中央,施施然往彼崖走去。那水深居然堪堪沒到他膝蓋而已,就連水速也緩了。鄭允浩分明記得他瀑降下來時,是潛下水的。

「在中!回來!」

鄭允浩的吼聲被回音無限放大,然而河道中間的人卻置若罔聞,機械地邁著步子。

「水下有東西,托著他在。」藍久阿旎指了指水下那灰濛濛的一片陰影。

鄭允浩則抬頭往金在中的方向仔細瞅了瞅,原來谷那頭對稱地也有一排吊繩,而上頭已然懸著幾個死物。看來在這兒喪命的冤魂可不止一個兩個。

「金在中!」

鄭允浩試探地再喊了一聲,可金在中就是低垂著頭,不緊不慢地走著。當下鄭允浩就暗道不好,著了道。他慌忙躍身下水,雙腳果真踏到奇怪的實物。可正當要再抬步之時,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什麼東西驟然炸開來,鄭允浩被迫彈到半空中,只好又翻身回岸。

定睛一看,一個龐然大物赫然分水而出,足有兩層樓高,生生隔在河道正中央。這東西似牛非牛,似犀非犀,渾身倉黑,眼如銅鈴,更有一根巨角矗在頭頂。就在它立起的那一刻,以其背踏腳的金在中也早已被甩到湍流之中了。他似乎這時才從迷醉中突然驚醒,在水裡激烈掙扎起來。冰冷刺骨的水流從每一個孔竅往身體裡鑽,又不知是受什麼力道拉扯。金在中只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急速地下沉滑遠,眼見著就要被捲入水柱之中了。

鄭允浩當即發現這怪物不同尋常,它所立之處,水流自動分開,像是遇到斥力一般。但此刻已然無法考慮再多,鄭允浩一個猛紮潛入水中,憑藉這股斥力的推動和漩渦的引力朝金在中那邊衝了過去。

 

兩人的雙臂在水下失交好幾次,才終於抓在了一起。可即便鄭允浩將在中拉回懷中也無法阻擋兩人離漩渦越來越近的距離。他一個勾腳刨地,在河床底生生拉出一道劃痕,土塵霎時在水沫中四揚。

千鈞之刻,一道繩索破水而來,鄭允浩撲躍過去,趕忙伸手縛住,抓著繩頭的岩釘重重一插。但這般只是減緩了被拖入的速度而已,兩人在水下的身子仿佛都要斷成了幾截,就連岸上拼命拽著繩子的藍久阿旎都在一寸寸往水中陷去。

鄭允浩低頭看了看臂彎中的人,已經雙眼放軟,幾乎要溺水得昏厥過去了。忽聽得一陣低沉綿長的咆哮,在水下激起沸騰般的氣泡,那怪物粗尾一甩,照著鄭允浩的腦袋就扇了過去。還抱著一個人的鄭允浩自然在水下行動不便,他勉強避開要害,雙腿卻被絆住。

再這樣下去勢必要把藍也拖下水來。鄭允浩一咬牙,將岩釘迅速解下,然後乾脆地鬆開了繩子,隨著波流朝龍眼卷去。

 

 

 

 

 

 

Episode3.6 問鼎中原

 

一絲清醒飄回金在中腦袋裡時,他正感到有陰影籠罩著自己,嘴唇上一陣溫熱一陣涼的,胸口發悶。他下意識皺眉,軟軟地揮了一巴掌過去,卻摸到滿手黏糊糊的。

金在中連連嗆咳了幾口水後,這才緩緩睜開眼,聽到鄭允浩喊他的聲音由遠到近,逐漸清晰起來。視野裡的景象晃了幾晃,才終於穩了。金在中費勁地抬抬手,仍有些暈暈乎乎的,他艱難地眨了眨眼後,就著慘澹的白光,無力道:「……你流血了。」

鄭允浩俯下身將人給攙了起來,拍了拍金在中的背,見他又咳出幾口水且並無大礙後,總算放心了。金在中掃了掃他們所處的空間,目光還算清明。見狀,鄭允浩鬆了口氣,盤腿坐下,胡亂擦了擦眼睛。

他額角的確被岩石撞破了,血液滴下,甚至迷蒙了視線。被捲入龍眼時,水速的拉扯幾乎將兩人撕碎。鄭允浩始終將金在中緊緊摟在懷中,空不出手來,而被旋到半空中的他完全沒有一個使力點,不得已之下,鄭允浩拼命讓自己靠近外周石壁,增強摩擦力,岩釘斷了幾次,擦出火花來。兩人被不斷拋上高空,又在鄭允浩的努力下壓下來。而這整個心驚肉跳的降落過程,金在中哪裡知道,他直接在鄭允浩懷裡昏過去了,甦醒來時,便在這靜滯的龍眼之中了。

 

鄭允浩抹了把臉,濕漉漉的,再抬眼時竟看到金在中直直地盯著他。

「怎麼了?傻了?」鄭允浩喘口氣,在金在中眼前擺了擺手。

拿起一旁的手電筒,照著鄭允浩臉上長長短短刮傷痕跡,金在中沒頭沒腦地來了句:「這相破的,以後誰要你啊……」

「我一個有家室的人,還怕沒人要啊?」鄭允浩樂得一笑,毫不在意地捏了捏金在中的手。

嘴角閃過一絲笑意,金在中轉念問道:「藍姐呢?」

「還在外面,不過應該沒事。我們被捲進來的時候,那怪物也追著我們過來了。」

「什麼?!」金在中驚得要跳起來。

鄭允浩一笑,食指點了點地下,道:「放心,它似乎不敢進龍眼來,鑽到這下面去了。」

想到怪物一直是匍匐在龍眼之下的,金在中暫且寬下心來。

「對了,你先前是怎麼回事,還有印象嗎?」

金在中垂眼回想了一會兒,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當時滿腦子都是俊秀,亂得很,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突然感覺很絕望,心裡頭空洞洞的,腦袋一熱就……」

金在中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甚覺荒唐,只是有這番親身體驗,他總算明白所謂自殺是怎麼一回事了,怕是因那怪物使然。就是再回憶起當時的心情,都有些毛骨悚然,只好將心力轉到四周這不小的空間上。他們腳下明顯是人工築造的平臺,紅壤(紅土)

金在中疑惑了一陣,舉起手電筒,再次轉頭仰望去,先前隨眼一掃,原以為他們身後是堵石雕牆的,可現下看來,那土金色的東西,分明是個巨鼎。從鼎足到立耳起碼五米,器口長寬也不下這個數字。通鼎渾然一體,這比現知的司母戊鼎可大了幾倍不止,任誰都解釋不了這到底是怎樣精妙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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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子造的?」

「不是,是青銅鼎。表面做了硫化處理,不會氧化。」金在中緩緩起身來,朝那巨鼎走去。

鄭允浩記起沈昌珉那把劍,了然地點了點頭。他遠遠瞧了瞧那鼎,通體刻有繁複的紋路,鄭允浩忽而指著那立耳上的獸形喊道:「這可不就是那怪物嗎!看得出是什麼嗎?」

金在中先前只知道自己被什麼東西摔到了水裡,也沒工夫關注那異獸,現下定住細長的光源,好好觀察了一下。

「那東西奇了,能禦水。它所立之處,流水打著旋兒都分開了。」鄭允浩還在回憶著。

「這模樣……好像是兕(ㄙˋ)。不過山海經對兕的記載,也只有“舜葬東,湘水南”幾句,到後來,大家都將它與犀牛搞混了,如今更是從未有人見過。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它肯定是在守護這青銅鼎了。」金在中邊說著,邊順著鼎足往上爬,將心思放在了青銅鼎身的刻文上。

鄭允浩此時才轉過彎來,懊惱地嘖了一聲。早知道是兕,就不必費那麼大工夫了。只要是真正千年前的上古異獸,他都有法子制服,一如那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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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金在中繞青銅鼎看過一圈後,面色更為沉重了。他坐回到鄭允浩面前,皺眉問道:「你記得崖壁上圈著繩套的那排管子嗎?」

「唔……似乎是排水管之類的。」鄭允浩想了想。

「重點在於,那是黑陶造的。」金在中擰著眉頭。「你再看我們腳下這些紅壤,這些特徵都跟龍山文化相去不遠。」

不用金在中再過多提醒,鄭允浩也會悟過來了。

「你的的意思是,這青銅鼎可能是大禹九鼎之一。」

金在中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先不談這龍山文化符合遺址特徵,單看青銅鼎上的紋路,如果我猜測得沒錯,那便是一部分山海圖。」

「你肯定?」

「我自然沒辦法佐證。」金在中聳了聳肩。「說到底,考古挖出夏朝那麼多遺址都不能形成說服力,關鍵就在沒有文字。沒有文字,後人記錄再多都是空談。簡單點說,就算將大禹青銅鼎明明白白放在你手中,你都沒法證明它就是大禹鑄的啊。」

說到這,金在中不禁想起水書的事,沒能知道黃石公在那竹簡上具體寫了什麼,萬分可惜。事實上,任何符號在經過最初短暫的圖畫階段,成體系之後都是表音,而非表形,包括象形文字。因此基本依靠語音的水書在傳承上才會異常困難。至於東西方文字更是在發展過程中分道揚鑣了。既然如此,文字表音,並非義,那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即不同民族的傳說,都在講述同樣的歷史,主角同樣的人,只是稱呼不同,但發音還會類似?

o_天下图(太行所在位置)  

(↑↑↑山海圖)
   

金在中正想得出神,忽聽到鄭允浩開口問道:「那為什麼靠山海圖就能確定呢?」

「你知道歷代帝王為什麼要問鼎中原嗎?」金在中眨眼反問。

「權力象徵。」

在鄭允浩對面神秘地搖了搖腦袋,在中繼續說:「如果你要掌控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擁兵與裝備,而是交通路線與資源分佈,這便是大禹九鼎,或者說山海圖最實用的意義。」

鄭允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神情卻突地嚴肅起來,道:「你不覺得我們待在這龍眼裡太安全過頭了嗎?那兕千年來必定是誓死守護這青銅鼎的,我們破了它第一道防線進來了,哪有就這麼舒適地待在裡頭的道理。」

金在中也迷茫地咬了咬唇,猜說:「也許是看我們沒有盜鼎的意思呢?這些異獸著實靈性十足啊!」

鄭允浩無奈一笑,否道:「他們是被馴服的,並非懂人情世故,只尊真龍血脈。」

金在中托著腮轉了轉眼珠,雙眸緊緊盯著鄭允浩,想起玄鳥的事情,突然醍醐灌頂一般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瞪,指著鄭允浩高聲嚷道:「血脈……我懂了!你……你別說,讓我猜猜……鄭源姬姓,你是軒轅氏後代?」

鄭允浩含笑搖了搖頭。

「烈山氏?」

又搖頭。

「難道是蚩尤氏?」

然而鄭允浩卻早已起身來,不顧金在中拖著他的胳膊。既不搖頭又不點頭,只抿著笑意。(註:蚩尤是上古時代九黎部落的領袖,是苗族的祖先,也是中國神話中的武戰神。以在涿鹿之戰中與黃帝交戰而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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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龍……我知道了,還有藍姐她是九黎一族的,對不對?」金在中挽著他胳膊,湊上去。「我就算你默認了啊!」

鄭允浩斜了金在中一眼,轉言道:「還是想想我們怎麼從這兒出去吧,我可不想再繞一次漩渦。」

「我、的、媽、呀……」金在中低眼瞅了瞅還沾著鄭允浩血跡的指尖感嘆道。「下回你再流血,我就拿瓶子好生裝著。鐵定帶回三僚,放到收藏架最高一層供起來!」

「嘖,你想我點好的,成不成?」

金在中噗嗤笑道:「我現在覺得臉上特有光,真的!就像……」

「就像突然間你母儀天下了是不是?」

「滾!」金在中毫不吝嗇給他一腳,嘴上也不留情。「我猜啊,蚩尤後代就是為偷偷保血脈延續,委曲求全,你今天才會隨軒轅姓鄭的,這姓分明銘刻了屈辱歷史。」

鄭允浩莞爾一下,沉吟道:「的確,成王敗寇,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再者,誰坐江山有什麼重要,能坐多久呢?」

金在中沉默了幾秒,想到什麼,黯然道:「也是,總歸滄海一粟,旦夕禍福都不定。」

鄭允浩看了看他,嘆口氣,安慰道:「你放心好了,俊秀活著的可能性很大,先不說其他三個學生的屍體都在這一頭,就是崖對面那些屍體,腐爛程度厲害得多,根本不可能有俊秀。應該是前人亂入的。」

見金在中仍悶悶不樂的,鄭允浩揉搡著他肩膀,好笑道:「非要母儀天下才開心啊?成!一出去哥哥就揭竿起義,來個謀權篡位,好不好?」

被鄭允浩認真的神色逗笑了,金在中半埋怨地推了他一把。鄭允浩不穩地倒退兩步,竟發現腳下有碎石屑。

「不應該啊……」

鄭允浩嘀咕著,當即往青銅鼎底部探去。這一探不要緊,居然真發現問題了。這紅壤平臺之中竟有夾層通道,就處在青銅鼎的陰影之下。鄭允浩修長的十指順著那蓋子一摸,濕漉漉的。撫到邊緣,一點點撬了起來。

看著那黑乎乎的地道,鄭允浩有些猶豫。除了手電筒,現在的兩人可以說完全是赤手空拳,無任何武器防身。

「說不定俊秀也到了這裡,會不會是他為逃生挖的?」

想到這種可能性,金在中便燃起信心來。這通道的確狹窄低矮,只夠一人身軀爬行。但說實話,鄭允浩摸了圈那地道口,估摸著時間,絕不會是幾天前才挖的。但金在中的話倒提醒了他,俊秀不可能憑空消失。

「這樣吧,我估計地道不會很長,我先下去看看,安全的話再回來接你。」

鄭允浩的話透著不容反駁的硬氣,金在中也知道不是逞能的時候,只好點點頭。

「要是有任何異常,你只管趕緊把蓋子蓋上。」

在委身下去之前,鄭允浩又如此認真叮囑了一遍。金在中哼了一聲算是答應,卻自是做不出來這種事的。又心道這男人當真把他看得比什麼都重,不禁胸口一熱。

 

隨著鄭允浩爬深,光源逐漸變暗。金在中在一片黑暗中,緊張地望著通道口,當然什麼也看不清,卻就是沒法挪開視線。不知過了幾分鐘,似乎並不久,鄭允浩便返回了,他冒出頭來,比了個OK的手勢,說:「就是中間有幾具白骨,沒大礙。」

「那邊是哪兒,能回下水道嗎?」

鄭允浩搖了搖頭,語氣深沉,道:「我沒細看,似乎是個地牢。」

金在中不解地皺了皺眉,這地下怎會有地牢?鄭允浩似乎也是不太清楚的模樣,兩人當即一前一後地爬了下去。在中握著手電筒打光,爬在鄭允浩之後。

這地道果真不長,一想到那兕就在幾層土之下的地方,金在中就不禁小心翼翼起來,爬了一段,他似乎還隱隱聽到水聲,身上具是暗紅的污泥。沒幾步就見到了鄭允浩提到過的白骨,還有散落的衣物。奇怪的是,這些人死前似乎都穿著差不多,還能清晰看出一樣的外褂來。

金在中短暫停了停,舉起電筒就近一掃,驚訝道:「這上面有字。」

這土壁上不單有字,還有許多毫無意義的劃痕,看那印記,竟是用指甲生生劃上去的。

「我看這些多半是他們的名字。」鄭允浩猜道。

都是些三三兩兩的散字,無法連起來。

「怎麼會被困在裡頭出不去呢?」金在中歪了歪頭,怎麼也想不明白。但只要一想到這些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道裡頭活活等死,並絕望地留下各自的名字,金在中就不禁一陣心悸。

「別猜了,我們先出去。」

鄭允浩神色複雜地掃了一眼白骨,見金在中好心地用褂子將屍骨蓋住,也並未出聲。

 

整個地道當真只用幾分鐘就能爬完了,簡直就像老鼠打得洞。裡頭鑿痕紛亂,挖鑿之人不是匆忙,就是隨意。

金在中一爬出來,就覺豁然開朗,果然如鄭允浩所說,外頭是個地牢似的地方。說是地牢好像也不太準確,雖然有許多高大的籠子,卻並不像用來關押犯人的,更無刑具擺放,只是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儀器。除了顯微鏡、培養箱,其他的金在中統統叫不上名來。這麼些年過去,空氣中竟還彌漫著隱隱的化學劑味道。

「這裡是幹什麼用的?」

金在中的話空洞地泛起回聲,他高高照起電筒,順著牢籠一個個走過去,就簡單隔了一個地道,卻仿佛跨越了幾個時代一般。

「一個地下實驗基地。」鄭允浩沉聲作答。

「啊!」

鄭允浩話音剛落,金在中就猛地驚叫了一聲。身旁之人連忙握著他的手,穩住手電筒。剛才慘澹的那束燈光之下,金在中竟照出一張人臉來。

「誰?」

鄭允浩朗聲發問,然而無人應答,但似乎有道視線尖銳地盯到他們身上來了。

一片靜謐之中,蓬勃的黑暗氣息蕤蕤四溢,讓金在中產生要將光源都吞噬了的錯覺。他背上密密麻麻泛起冷汗,變得靈敏起來的聽覺捕捉到了木棍觸地的聲音。

咚——

咚——

咚——

越來越近。

鄭允浩手腕一晃,果斷照向聲源。

看到白光中隱隱現出的輪廓,金在中倒吸了口涼氣。

沈昌珉?

這念頭只轉了一下,金在中就自己否認了。並不是沈昌珉。

那模糊的人影不知做了什麼動作,整個地下室閃了會兒,竟熒熒亮起白熾的燈光來。壓迫的頭頂上,燈管燒得發黑,裡頭堆滿了斷掉的鎢絲。

「沈老鬼……」

金在中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退了一步,緊緊貼到鄭允浩旁邊。他莫名覺得這個人危險,並非明面上的,而像一道暗流。面前這人的五官與沈昌珉極為相似,只是樣貌更顯老成,但也不過三四十,尤惹人注目的是男人那雙眼睛,像黑洞般死沉沉的,雜糅了數不盡的東西藏在底下,仿佛個活死人。

金在中不自覺就移開了目光,不願與他視線交匯。眼瞼一垂,竟驚訝發現,這男人的右腿空蕩蕩的,夾著拐杖。

似乎明白金在中在詫異什麼,沈老鬼介面便說:「這條腿,倒要記在你爺爺帳上。」

男人不緊不慢,是笑著說這話的。然而聲音空洞,金在中反聽出一身雞皮疙瘩來。

「既然如此,任何恩怨,你也別找上金在中。」

鄭允浩拉開一副護犢的架勢。

「金在中?」男人似乎感到荒唐,輕笑了好幾聲。「孩子啊,你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鄭允浩壓下眼裡一閃而過的慌亂,捏著金在中的手緊了緊,惹得身旁發痛的人詫異抬頭。

「你們放心,恩怨我不想談,這個詞太渺小了。畢竟對於一個時間已然不存在的人來說,普通事情早就沒有意義了。」男人隨意地歪著腦袋,語氣輕鬆。

「我爺爺到底怎麼你了?」

金在中始終介懷,這件事沈昌珉有提到過,鄭允浩也有,現在再次被當事人提起。

沈老鬼緩緩動了動眼皮子,盯了金在中半晌,最終問道:「你看到地道裡的那幾具屍骨了嗎?」

金在中遲疑地點點頭。

「不如我先來告訴你,他們是怎麼死的吧。」男人慢條斯理地說著,像個即將入定之人。「你們現在所見的這種實驗基地,其實還有很多,廣泛掩埋在地下。而這場史前運動是在文革之後,80年左右就正式展開了的。」

「史前運動?」

「他們最初的目的,是要恢復史前的科技。可最後,哼哼哼……」沈老鬼諷刺地一笑。「不過沒頭沒尾地造出些怪物而已。」

「史前你是指,不周山倒塌的那次大洪水之前?」(註:不周山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其中一座山的山名,是人間的天柱,被“共工”在一氣之下撞斷,使天崩塌,後才衍伸出女媧補天的故事。)

「沒錯。」

由氏族戰爭引起的不周山倒塌,導致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換言之,整個地軸都偏轉了,大洪水不用說,至少海拔600米以下的一切文明足以遭受滅頂之災,而外周環境的巨大變化更令所有生物無可適從,才致使爬上高山僥倖存活的人類,逼不得已從簡單的天干地支的制定開始,重新開啟新一代文明。而史前所擁有的一切科技,在倖存者那一代死去後,就什麼都傳不下來了。

可是金在中對史前,知曉的也只有這麼多。

「國家怎麼會有把握能復原……」金在中想到黃石公留下的東西,突然頓住一愣,機靈地問道:「難不成他們找到了相關的記錄?在哪兒找到的?」

金在中換身處地的想,就是自己,也不願在死前讓所知道的一切東西都白白銷匿,必然拼了命也要留下些什麼。

 

然而不顧金在中的追問,沈老鬼定定看了鄭允浩一眼,果從他面上看不出一絲驚訝。鄭允浩低垂著眸子,裡頭起了驚瀾,那貼在褲縫邊的拳頭虛握捏緊,平白散發出一股緊繃的氣息,似乎只要男人再多說一個字,就要爆發出來。

沈老鬼見狀沉默了片刻,他唇角微挑,貌似很滿意鄭允浩豎起刺來的反應,再開口時,對金在中轉言道:「算了,不談他們找到了什麼。我們還是回到這件事情上來吧。實驗基地緊鑼密鼓地挖掘出來,同時一幫行業精英被正常社會除名,在這地下像瘋子般開展研究,一晃,可就是十四年啊。說實話,他們的速度確實夠快了,在史前運動的最初計畫中,可是決定要耗費一代人的光陰的。不過也許正因為欲速不達,十九年前的那個夏天,終於還是失控了,軍方不得已全面封鎖所有基地,迅速開展了一系列肅清活動。」

見金在中有些震驚,沈老鬼淡淡勾了勾嘴角,繼續道:「你們先前只當那地道是用來從龍眼逃生到這裡的,現在明白了吧,恰恰相反,這是被困在地下的研究人員,絕望之中往外辟開的逃生之路。」

「肅清前……沒有為他們安排好撤退嗎?」

「哪有機會安排?」

沈老鬼戲謔地一笑,似乎是笑他天真,盯著金在中像在看什麼好玩的東西。

見金在中納悶地一愣,鄭允浩捏了捏他的手,輕聲道:「既然是肅清,就要做到萬無一失。對國家奉獻與不被國家放棄兩者之間,沒有必然聯繫。」

鄭允浩這話已經說得很含蓄了,而金在中明白過來後,著實驚了一驚。不是他涉世未深,而是始終不願帶著這樣悲觀的惡意去揣測人性。

「這世上活物多如螻蟻,他們死了,便是死了,回到天理迴圈之中,整個宇宙不虧也不賺,有什麼值得可惜?」沈老鬼淺笑著,似乎在講什麼最明白不過的道理,金在中卻發現自己辯駁不能。

沈老鬼接著眼珠一轉,繼續說道:「其實最先開始,只是傷口碰到了培養皿,後來所有實驗物件都開始出現狂躁症狀,一夜之間,誰都沒有料到會那麼迅猛地失控。為了不讓事情發展擴大化,上頭直接下令採取化學戰劑,而那次,也是VX神經毒氣頭一次在中國投入使用。」

聽到VX毒氣,金在中直接打了個寒顫。當年東京地鐵的沙林毒氣事件就給他觸動不小,更何況是VX毒氣,金在中現下完全能想像出所謂肅清是怎麼一回事了。

沈老鬼挪動拐杖,緩緩靠近了兩步,這下,就算金在中再不願與他對視,也不得以迎上他的目光了。男人的嘴角始終帶著一股玩味,飄飄渺渺地問道:「你們難道就不好奇,一個人想要存活的信念有多大,在生死關頭到底會取擇什麼嗎?」

沈老鬼自己說完,便似乎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笑了幾聲。

「這一組人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循著水聲用電鑽挖出了那麼個地道。他們拼了命地爬,拼了命地爬,可毒氣侵來就是一瞬間的事,於是在隊伍前頭先逃出去的幾人,就在一念之間做了個決定……將那塊岩板壓了回去。雖然最後,他們還是落入了兕的懲罰中,仍舊沒能逃過一劫啊。」

金在中皺了皺眉,內心一陣唏噓,其實這麼做完全沒有必要,如果只是普通地方,石板再怎麼樣也堵不住毒氣的擴散,真正救了爬出來的那幾個人的東西,是低氣壓的龍眼。

 

金在中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耐地問道:「你跟我講這麼多,到底和我爺爺有什麼關係?」

沈老鬼頓了頓,濃墨般的眸子深得仿若漩渦。他勾起嘴角道:「當年在青海湖逃命的時候,你爺爺可不就是像這麼對我的嗎?」

不單金在中,連鄭允浩都震了一震。就是他,對沈楊兩人的恩怨也是一知半解,多半是聽楊易清講來的,七分真三分假。感到金在中的手心微微汗濕,沒等鄭允浩反應,就聽到金在中就急促地吼道:「你少誣衊我爺爺!」

沈老鬼不也屑於與他爭辯,泰然自若地轉過身,往那排籠子走去。隨著拐杖沉聲敲在地上,他擺擺手,聽不出情緒地隨意道:「我早說過,這些詞對我沒有意義。因為……」

鄭允浩眼眸顫了顫,與轉過身來的沈老鬼正面對上。

「先不說我了。鄭允浩啊,你想找我,不就是為了知道一個答案嗎?現在我告訴你,你猜得不錯,我的確有辦法。」

金在中疑惑地眨了眨眼,喃喃問道:「你們在說什麼?」

鄭允浩的心臟砰然鼓動了兩下,他掐了掐指尖讓自己冷靜下來。淺淺吸了一口氣後,鄭允浩聳聳肩,一副敞開來輕鬆談話的模樣,哼笑了聲,含著犀利的目光揶揄道:「那還真是謝了啊,青烏子。」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絲毫不介意鄭允浩對他的稱呼,嘴角的深意反而越勾越深。沈老鬼一字一句地補充道:「過去,與現在,你只可以擇其一。」

驀地,鄭允浩渾身僵硬了一下。

本還沉浸在對“青烏子”訝異中的金在中,發現鄭允浩不知何時,竟輕輕鬆開了牽著他的手。

 

 

 

 

 

番外二 小哥哥

 

陽光從葳蕤的枝葉中斑駁灑落,閃著精光滑到斧尖上。小小的身軀穩著那把斧子就已經夠艱難了,還要與比自己腰杆更粗的樹枝較勁。小在中自然忙活得一頭汗,像倒騰木鋸般一前一後拉著斧子,嘴裡喘氣都急,卻還嘀咕著剛背的書。

「甲己……之年丙作首,乙庚之歲……戊為頭,丙……啊!啊!!」

好好的腦袋被什麼東西突然連連打中兩下,小在中痛呼起來,仰頭望去,卻只看到一雙晃蕩的腳丫子。

「你幹什麼拿鞋子扔我?!」人小,金在中喊出來的氣勢倒不小。

上頭那人此刻才窸窸窣窣撥開蔥郁的綠葉子,露出一張臉來,懶洋洋的明顯剛睡醒,卻硬是擺出兇惡模樣,哼道:「我還沒說你偷砍我的樹,你倒凶起我來了!偷砍就偷砍吧,哢嚓哢嚓地還那麼大聲,非要我揍你是吧?」

「你……」金在中被他一連串的話堵得發不了聲,氣勢一下弱了半截,呐呐地不服道:「誰說這是你的樹了?又不是你種的。」

 嘿!」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男孩嗤笑一聲,然後雙腿倒鉤,蹭蹭蹭幾下就從好幾米高的位置翻了下來,似乎比下樓梯還輕鬆。

一落到金在中面前,就仗著些許身高優勢將人罩在了陰影當中。那男孩翹起大拇指,點了點身後的古樹,理所當然道:「不單這虎骨木是我的,山山水水都是我的,你腳下的土地也是我的。」

金在中下意識縮著腳退了一步。

「就算你這個小不點,還是我的!」

領土意識極為嚴重的鄭允浩,當下就規劃好了勢力範圍。

金在中費解地睜圓了眼睛,盯了小允浩半晌,一副求教模樣問他:「為什麼?」

鄭允浩哪說得清為什麼,當即大手一揮,嚷道:「又吵又囉嗦,你問那麼多做什麼?我說是,就是了!」

「哦。」

金在中嘴上雖然就應了一個字,心裡卻仰天長嘆了一聲,自覺遇到個神經病。

 

似乎是見人還比較聽話,鄭允浩滿意地懷抱雙臂,大發善心問道:「我家虎骨木可珍貴了,幾個山頭裡就這一株,你砍它做什麼?」

「爺爺讓我來砍樹,做羅盤。」金在中回答著,手裡卻停了動作,試圖將斧子扯回來。

「羅盤是什麼?」

金在中將斧子抱在胸前,不答他,轉身就要走。

「哎哎……」

鄭允浩連忙跳到他面前,雙臂一展,急急擋住去路。吱唔了半天,才說:「你……你砍壞了我的樹,隨便就想走啊?」

金在中有點緊張,心裡當即認為遇到無賴壞人了。又退了一步,不安地盯著允浩。

「那你要幹嘛?」

「你得賠我啊!」

「我才不要賠你。」

金在中甚至露出了個不屑的眼神,這一下把小允浩激到了,伸手就捏住他的臉蛋,扯了扯,喊道:「來來!」

金在中白嫩嫩的臉上頓時印出幾個紅痕,嘴一癟,眼眶就濕了。鄭允浩氣焰正盛,將在中扯到虎骨木邊上,順手就是一抱,雖有點費勁,但硬是將人高高舉了起來,嚇得金在中雙臂亂揮,緊緊求著最近的那根樹枝。鄭允浩哼哼一笑,見金在中扶住了,立馬鬆開手來。

「啊——!」

小在中一聲驚叫,一動不敢動了。

「不是喜歡這棵樹嘛,好好抱著唄。」

鄭允浩跳到一旁,靠著樹幹好整以暇地瞅著,準備嚇他一分鐘再將人抱下來。可誰知道,沒幾秒鐘,小在中就臉色慘白地摔了。鄭允浩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兒就落了地,摔得一身土。

鄭允浩這下有點慌了,忙蹲到跟前去將人扶起來,著急問道:「沒事吧?」

金在中死死咬著下嘴唇,不做聲。那眼眶漲得通紅,似乎再輕輕點他一下,就該滴下眼淚珠子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給委屈的。

「別哭啊你……」

果不其然,鄭允浩剛開口四個字,就把人眼淚給催下來了。髒兮兮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鄭允浩胡亂抹到金在中臉上去擦。

「隨便砍,這樹隨你砍還不行嗎?」鄭允浩為難道。

小在中抽了抽鼻子,掙扎地站起身來。他眨了眨濕乎乎的眼睛,哽道:「不是你的樹嘛……我才不要。」

見金在中轉身就要跑,鄭允浩連忙拽住他胳膊,這下知道自己打臉是什麼滋味了,眼珠一轉,討好道:「是我硬要送你的,你就行行好,收下唄!」

說完,也不等金在中反駁,鄭允浩就拾起地上的斧子,翻身上樹,挑了幾根又粗又直的枝幹,三下五除二就給弄到手了。見金在中定定望著他不做聲,鄭允浩拍拍胸脯,問道:「還想要哪根,哥哥都送給你。」

金在中試探地看了允浩幾眼,猶豫片刻,便淚眼朦朧地指了指最靠左邊的樹丫。那根枝幹伸得太長太偏,周圍幾乎都沒有什麼可墊腳的地方。可鄭允浩撓了撓腦袋,應聲好,就開始往上爬。

金在中張了張嘴,他的確有幾分為難的意思,但只是想挫挫鄭允浩的銳氣,哪知道這人當真就攀上去了。

鄭允浩跟個猴兒似的,靈敏地在枝葉間穿梭,一下就爬到高處了。金在中仰著頭,緊張兮兮的眸子映出他的身影。可這棵虎骨木是百年老樹,枝繁葉茂,不一會兒在中就看不清鄭允浩的動作了。

因為有一根虯(ㄐㄧㄡ)曲的樹藤作纏,鄭允浩沒法跳到金在中指定的那根枝幹上,於是只好攀到其上最近的位置,吊著身子施力。一連砍了好幾下,那根木頭才有要斷開的意思,鄭允浩便伸長手臂去掰,以免它自己掉下去時會被其它枝葉擋住。

小允浩雖說比同齡人身子要拉得長些,卻依然不過一個孩子的身高,此刻就有些力不從心了。底下的金在中仰得脖子都酸了,換了好幾個地方想看清楚些,卻都只捕捉到些許模糊的影子。

 

恰逢此時,響起盛夏第一道蟬鳴,宛轉而輕快。金在中一閃神,忽地就聽到上頭傳來一聲驚叫,撲簌撲簌落下許多葉子來,還沒等小在中弄明白怎麼了,鄭允浩就連人帶斧子摔了下來。

脫腳的那刻,鄭允浩眼疾手快地以手上木頭橫擋,才增大了降落的阻力,但摔到地上還是直直啪地一聲巨響,沾滿泥土打了幾個滾。

蟬鳴驟止。

金在中驚恐地睜圓了眼睛,呆愣在原地站了幾秒後,才惶惶地跑了過去。見鄭允浩側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更是嚇得話都說不出了。他跪在一旁,輕輕推了推鄭允浩,地上的人還是緊閉著眼,沒動靜。

小在中上看看,下看看,見鄭允浩身上好多擦傷,手裡卻還握著砍下來的那根樹枝,一時間就哽咽了。

「你醒醒……」

沒聲音。

「嗚……小哥哥,你怎麼了……小哥哥……」

金在中又軟軟糯糯地喊了好些聲,鄭允浩就是一動不動。他再也忍不住,以為惹出大事了,又是內疚又是驚怕,嚇得泣不成聲。

誰知地上本該裝死到底的人,倏地睜開眼來,哇地亂叫一聲,同時小野獸般猛地躍起將金在中撲倒在地。鄭允浩襯著身後金燦燦的陽光,對著小在中露出個得逞的壞笑。咧嘴時,白白的一排牙齒整齊地滑過舌尖。

金在中啪嗒啪嗒還掉著眼淚呢,卻破涕而笑,被欺負被騙的事都拋在腦後了,明顯的記吃不記打。

就著把在中壓著的姿勢,鄭允浩揉了揉鼻子,暖暖地哄道:「你剛才喊我什麼,再喊一聲,我就把這木頭給你。」

金在中揉了揉眼睛,囁嚅出口:「小哥哥。」

而這一喊,著實讓鄭允浩惦念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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