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2 風水油

 

雷戶不知道自己算是幸運還是不幸,他隨意挑了些早食就靠窗坐下,往外眺望了會兒。事實上,從這家酒店二樓的餐廳望出去,視野並不闊。過了一座橋,便是參差不齊的房屋,歪斜紮堆,而這裡頭則曲曲繞繞開著一條古玩聚集的“鬼市”,也算是北京三環一條有名的街道了。現下六點多鐘,那邊攢動的人頭開始有漸漸消下去的趨勢,怕是都要收攤了。

所謂鬼市,夜間集,拂曉散,能存百餘年也自然有其道理。這中間魚龍混雜,以次充好的假物雖數不勝數,但真正的奇珍也多埋藏於此,靠的就是門道與機遇了。如若不是還有棘手的麻煩在身,雷戶倒也想去走一遭晃晃,碰碰運氣。

想到這,他捏了捏發脹的鼻根,再次瞥了眼面前抽旱煙的老頭,然後自己輕嘆了口氣。楊易清這個名字於他來說陌生至極,對其背景情況也是模糊不清,但雷戶明白,關於這事,他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自從負傷退伍以來,日子雖然過得不盡如人意,但也從未像近來這麼操勞過。雷戶捫心自問,古炎浚的確許了他不少好處,不過要是早知道這般麻煩,他斷然不會接此任務的。

雷戶先前還認為有些小題大做,不過押送一個年邁的老頭子,用得著動用三個野戰軍士兵嗎?即便是退役的。

這包括他在內的三個人,均是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退了伍,但第一次見面互相就不免燃起久違的親切感,單是彼此間那相似的洗得發白的軍褲,就讓雷戶唏噓不已。有些習慣定了,還就真是一輩子改不了。

然而退伍時的嚎啕大哭,對於雷戶來說都仿佛是前世的記憶了。這麼些年,他洗過車,當過安保,也坐過辦公室,但就是無所適從,常年模式化的訓練讓他早已不知道如何融入到正常的社會,幾番碰壁後也被磨掉了一些性子,然後這種蹩腳而憋屈的感覺就一直伴隨至今。

落魄談不上,但錢擺到觸手可及的地方,雷戶很自然地想撈一把,因此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古炎浚。至於其他兩人,多多少少也抱有類似的想法。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輕敵,就這麼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頭,一路上硬是兩次脫離了他們的視線。第一次是在江蘇,第二次則是在湘西。那之後,雷戶斷然不敢再放鬆警惕了。因著時間緊迫的緣故,第二次看丟了楊易清後,三人商量著便分頭行動,直到前幾日,雷戶才獨自在河北找到楊易清,重新將人押著往北京趕。

昨日到得太晚,楊易清開口要求休息,雷戶也沒有阻攔。畢竟從南到北的連日奔波,就是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更何況他們已經在北京城之內了,量這老頭子也掀不起多大風浪。再者,獨自邀功這事,雷戶也做不出來,在聯繫了另兩個同伴,知道他們今天中午便會趕過來後,雷戶總算覺得事情即將告一段落了。

 

就在服務員來給他們收拾盤子的空擋,雷戶注意到氣氛變得嘈雜許多,想是正到早餐點了,房客陸陸續續都走了進來。由於酒店餐廳用的是大圓桌,在空位稀缺的情況下,雷戶旁邊不可避免地坐下了個人。

那男人體型微胖,一屁股落座後,就將手中的公文箱甩到了桌上,開始對著自助餐風捲殘雲起來。沒幾秒,手機嗡的一震,他又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張口就是一頓嘟嘟囔囔的抱怨:「……去丫大爺的,吃藥咯!可不是都交學費了嘛……這落家出來的果然不靠譜,埋地雷的忒孫子了!……在鬼市連找了仨人掌眼,你說我心裡有數沒?……得了得了……」

知道他說的是行話,雷戶不太諳熟,只能聽個大概,貌似是倒騰到了假貨。那胖子皺著眉舔了舔唇上油漬,沒兩句就氣急敗壞地掛掉了電話,似乎想化悲憤為食欲一般,大口大口咬著肉包。而整頓飯,雷戶就聽到他嘆了不下十聲氣,不多時,那男人又接了個電話,這回語氣總算和緩了些,似乎是要等的人終於過來了,於是他在手機裡連聲應了幾下,張望張望窗戶外頭後,便夾著外套,急匆匆跑了出去。

雷戶都來不及提醒他一聲公文箱忘了,那胖子就不見了蹤影。而楊易清則從胖男人進來的瞬間,耳廓就靈敏地動了動,他閉著的眼睛不好使,胖子說的話卻一字不落過了遍心。

與此同時,酒店正大門迎進來個略顯出位的男人,他一身花襯衣,顏色紅紅紫紫的,想不引人矚目都難。男人扶了扶臉上的墨鏡,懷抱著一台筆電,踩著頗有姿態的步伐就徑直走向大堂右側的休息區。剛在沙發上靠下,男人便喚服務生將其經理喊來。

隨著經理過來客氣的詢問,男人翹著的二郎腿抖了抖,這才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桃花眼來,並遞過去一張名片,介紹道:「打擾了,我是個酒店評論員,稱呼我Mr.Park就好。」

自稱Mr.Park的人說起話來帶著怪異的外國腔調,使酒店經理一時愣神,他迅速調整表情送出個標準笑容,然後瞥了眼手中鑲金邊的悶騷名片。男人絲毫不顧經理的疑惑,徑直打開筆記本,劈裡啪啦手速極快地不知打些什麼。一邊打字,Mr.Park一邊頭也不抬地交待道:「我會在貴酒店住上三天,希望能享受到你們最自然的服務,可以嗎?」

經理沒有作答,只是半張著嘴,看了看Mr.Park轉過來的螢幕。上面顯示著一個博客的頁面,就剛剛半分多鐘百來餘字便上去了,是對大廳整體裝潢的粗略簡評。經理弓著身子又湊近了些,掃到那些高到驚人的流覽數與評論數,便忙不迭點了點頭,連聲笑道:「當然,那是當然!」

 

就從Mr.Park被領進客房的時間算起,雷戶已經吃完早飯並等了那胖男人五分鐘了,他有些心焦,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那個銀灰色的公文箱,然後目光再次探了探餐廳門口,卻始終不見人影出現。就在這時,從雷戶身後桌走過來一個身材高挺的男士,他不知怎麼的就滑了一跤,撲到雷戶這桌桌面上,公文箱也應聲落地,並啪地彈開來。

「啊!實在不好意思。」

男人還沒有站穩,就忙道了歉,並蹲下身替他將公文箱重新抱回桌面。雷戶怔了一下,也沒從椅子上起來,只是不在意地搖了搖頭。誰知那男人並未直接走開,而是驚訝地望著公文箱裡的東西,渾身定住了似的。

雷戶也順著他的目光將視線投向箱子,只見裡頭有幾個凹槽,嵌著五個一模一樣的磨砂玻璃瓶,且分別裝著不同的東西,有液體,甚至還有水晶和幾枚古錢幣,至於另外的,雷戶就喊不上來名了。他不明所以,抬眼望了望那個表情凝重的男人。

只見這男人機靈地掃了圈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將公文箱合上了。他眯了眯眼,緩緩拖開雷戶旁邊的椅子,坐下問道:「兄弟這……費了不少心思吧?」

雷戶抿了抿緊實的唇角,反問道:「你是?」

「哦!您叫我沈師傅就成,不才,幹點風水行當,搗搗古玩什麼的。跟我朋友就坐您後桌吃飯呢。我們這次來北京一趟主要是做案例考察,聚個會,也交換些經驗之類的。」

「您看著……挺年輕的啊。」

「是是,剛出師不久,算年輕的了。」姓沈的男人迎著雷戶的目光,氣勢還算沉穩。

楊易清聽到他們的談話,雖目不能視,卻也轉過臉來,不動聲色地擺弄了下菸杆。而聽得這位沈師傅介紹,雷戶腦子一轉,留了個心眼,含糊著說道:「箱子裡這玩意其實……是我一朋友的。他見我路子廣,想讓我幫著聯繫轉手。但說實話啊,我對這個也不太瞭解。至於行情,就更加……」

「他要轉手?」

不等雷戶說完,沈師傅就提聲打斷了他,似乎有些不顯露於形的興奮。

「嗯,沒錯。我只知道他說這東西精貴,其它的還瞭解得真不太多。」

「精貴!當然精貴了!」沈師傅順著語氣還拍了下桌子,緊接著解釋道:「既然您不太懂行,我也不怕跟您說,這玩意兒啊,是“風水油”!」

楊易清不經意聳了聳眉,手中抽菸的動作也是一頓。

見雷戶示意他繼續說下去,男人舔了舔嘴唇,便又道:「此油當然非“油”,民間俗話說,“寧舍三間樓,不舍一壇油”,指的就是你手裡這東西了。是風水上啊,用來旺財的聚寶盆呐!」

「真這麼靈驗?那是物以稀為貴咯。」

「哪只是稀有啊,根本是有錢都沒處買!你聽聽它原材料就知道了,這千年傳下來的的秘方說啊,其一是八白觀音土;其二是三氣六乾金,其三是天下五味水,其四要八卦爐真火,其五得四季龍擊木。這五樣東西說得含蓄,單是琢磨,咱風水界就琢磨至今,才有所得,我可就不能跟您多講了。」

雷戶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沈師傅當即搓了搓手,問道:「弄齊一套材料實在得看機遇,既然他要轉手,咱倆也算有緣。不然我出個價,您看怎麼樣?」

雷戶挑了挑眉,示意他說。男人立馬便報了個數,五千萬。雷戶心裡琢磨了一下,知道這玩意要真是男人口中的“風水油”,五千萬的價還是壓過的。但轉念間,雷戶記起那胖男人電話中說到的內容,於是試探著問了句:「您不驗驗真假?」

沈師傅疑惑了下,好笑發問:「先不談我相信自己的眼力,就是賣家質疑自己的東西,我還是頭一回碰到。怎麼……是有什麼疑慮?」

「唔……其實淩晨的時候,我上前頭鬼市一趟,稍微放了點風聲,想探探這玩意兒實不實在,可結果有點不如人意。」

雷戶實則出於好意提醒了男人一下,否則將假貨輕輕鬆鬆倒騰出五千萬,多少有點不安。至少他現在還拿捏不定主意。

沈師傅咂了下嘴,拍膝蓋道:「你這是被他們欺了啊!說來也是那些販子騙騙外行的一貫套路。行裡人都知道要對“沒見過天兒”的東西下手,您拿著這寶貝上他們那過一遍手,他們就都蒙著你把東西賣臭。時間一長,您繃不住價,他們就趁機撿漏!真幸好您今天遇到我,否則不就直接走寶了?」

雷戶沉吟了會兒,還有幾分猶豫。他下意識往窗外街道瞄了瞄,那胖男人似乎根本沒有回來的跡象。此時沈師傅繼續壓低聲音勸道:「我琢磨“風水油”也好幾年了,看過的自然不在少數。既然中意你這一套了……湊個吉利,六千萬怎麼樣?我立馬可以開支票給你。」

雷戶盯著對面的男人看了片刻,食指輕輕在桌面上扣了扣,思索半晌又不放心地瞟了眼楊易清,而後者則安安靜靜地叼著大菸袋,閉目不語,似乎漠不關心這邊發生了什麼。雷戶吐了口氣,在沈師傅熱切的眼神中,終於淺淺點了點頭。

那沈師傅大喜,囑咐雷戶等一會兒,便回身到其後面的飯桌上,跟他那圈朋友一頓好說,似乎在湊份子。談妥後他便從背包中掏出支票,洋洋灑灑劃了六千萬。

兩人互相交換了電話便散了,而雷戶直到將支票放進口袋裡都感覺不太真實,他反覆摩挲了下那薄薄的紙張,手心略微泛汗。他心裡琢磨著得儘早離開,換了支票,以免夜長夢多,就算那個胖子再度回來,也只能是晚了。另兩個兄弟十一二點就能與他會合,不過四五個小時了。想到這,雷戶忙起身,招呼著楊易清跟他一起回客房。楊易清也不作任何猶疑,握回盲杖就起身了。

 

電梯上到五樓,門剛打開,雷戶就與一個穿著招搖的男人打了個照面,對方似乎剛好要下樓,於是雷戶側了個身出去。但條件反射的,他打量了一下與他擦身而過的人,戴著藍牙耳機與墨鏡,看著裝似乎是度假的。就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瞬間,雷戶瞅到那個男人微微翹起嘴角,閃過若有若無的笑意,似是打招呼。

顯然,雷戶遇到的便是Mr.Park。這男人從進電梯到出電梯都一直彎起的唇形,無疑昭示著其心情大好。而就在十五分鐘前,酒店前臺的電腦系統突然癱瘓停止了工作。正在前臺員工納悶萬分,一籌莫展的時候,頂著墨鏡的Mr.Park匆匆跑了過來,張口就急道:「不好意思啊小姐,我將房卡給落在了房間裡,現在急著回去拿東西,麻煩借我一下備用房卡,可以嗎?」

正手忙腳亂的前臺為難地告之電腦死機了,無法確定客人身份,所以還不能借備用房卡。前臺的工作人員的確沒有見過Mr.Park,因為從其進酒店表明了評論員身份之後,訂房間等一系列工作都是由經理代為完成的。Mr.Park再次強調了自己的身份和拿東西的緊急性,又費了番嘴皮子,周旋五分鐘後,前臺小姐依然躊躇不決。

Mr.Park看了看手錶,似乎有些心焦。他撇開頭去,低低說了一聲:「找個緊急的理由把經理喊上去,快!」

說完,Mr.Park回過身,又對著前臺小姐好說歹說纏了近半分鐘。當他餘光瞥到正步伐急促經過的經理時,Mr.Park如獲救星般歡呼了一聲,忙跑過去,在經理要轉進電梯間時攔住了他,並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交談道:「經理啊,是這樣的。我剛才找你們的前臺要她的電話號碼,希望能對貴酒店接待服務方面做更細緻的瞭解以及一些回訪工作。不過她先前沒見過我,好像把我當成了什麼不懷好意的人。女性嘛,是要警惕些,我能理解,但是您看……」

「小李!」經理很快明白了Mr.Park的意思,他探出頭來,喚了前臺的服務員一聲,笑著肯定說:「沒事!給他吧,這位Mr.Park是酒店貴賓。」

Mr.Park低聲道了謝,再回到前臺時,果見那女生抱歉地點了點頭,恭敬地問他房號多少。

「503。」Mr.Park揚了揚眉,沒有絲毫猶豫。

 

和楊易清一回到房間,雷戶就坐在床上休息了陣。他不明緣由地感到些許不安,一雙眼睛精明地打量了下房間,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將這種怪異的感覺統統歸結到口袋裡的支票上。楊易清則靠在沙發上,要仔細觀察才會發現,老爺子滿是皺紋的眉心其實微微蹙起,似乎一直處在擔憂的狀態。雷戶自是不會去深究的,事實上,他始終覺得這老頭子淡定得過於異常,就連自己能重新抓回這人,雷戶有時都猜測,是不是這老頭計畫之內的事。

雷戶也點了根菸,他本來性子就有些悶,與楊易清一言不發地處著,倒也比較滿意。就在菸灰缸快裝滿菸蒂時,床頭櫃的調頻燈忽地亮了起來,突兀傳出酒店廣播的聲音,而更令雷戶吃驚的則是其內容。

「嗞……嗞嗞……咳……非常抱歉各位,我得以這種方式來確保你們所有人在我的掌控之中。」一個慵懶的聲音不失嚴厲的繼續說著。「但本人有非常重要的東西被手下弄丟在了這裡,一個銀灰色的公文箱。裡頭其實也沒什麼,都是些玻璃瓶裝著的小玩意兒,但是被一隻老鼠給不下心拿走了。既然這隻老鼠就在你們之中,我相信這麼短的時間他是無法將東西帶出酒店的。於是我想來想去,才選擇了這種最簡單也最高效的方法。提醒一句,你們也不用費心思了,窗戶和門早已靠酒店系統鎖住了。報警也請隨意,反正人質在我手中,咱們可以慢慢玩。接下來,我會派人一層樓一層樓,一間房一間房的檢查。當然了,只要是無辜的房客,必然不會有什麼事。若是那隻老鼠認錯及時,通過客房電話自覺交代清楚呢 ,我也是可以考慮從輕發落的。本人話就說到這裡了……嗞嗞……」

廣播裡又傳出幾聲雜音,就再度沉寂了。雷戶蹭地跳起來,去檢查門窗,發現果真怎麼都打不開了。他急急望向窗戶外面,只見酒店的門口正被一群持槍的黑衣人有序包圍住,行人唯恐避之不及地躲開。

雷戶整個人都震住了,他怎麼都沒想到會鬧起這麼大的事端。底下那些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統統表明,這事不再是個人的利益紛爭那麼簡單。在捂著腦袋焦躁地踱了幾步後,他慌忙掏出手機欲打電話,卻在按鍵下去時猶豫了。報警自是不必,但若打給另兩個兄弟,就是解釋,雷戶該怎麼說呢?他不是沒想過那箱東西來路不正,但還是抱著僥倖心理忽視了,現在這狀況多少也算自食惡果,以雷戶的性子來說,是如何都開不了口的。他心慌意亂,腦袋亂糟糟的,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而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的確有人早早報了警。但報警的不是別人,正是個把小時前與雷戶做了交易的“沈師傅”。

「……對,就是這個地址,他們都帶著槍呢……嗯,麻煩快點。」沈昌珉面無表情地說完便掛了電話。

「讓一讓啊讓一讓!都散開!拍戲清場咯,清場!」朴有天帶著三五個人吆喝了幾聲,就差不多將酒店方圓幾十米都清了個乾乾淨淨。

一個戴帽扛槍的胖男人嘚瑟地湊到他旁邊,笑問道:「朴爺,您看我那場戲演的咋樣?」

朴有天回過頭來,眉開眼笑地點了點頭,然後拍拍胖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肯首道:「不錯不錯,走心了!回頭爺肯定給你發獎金!」

聽得提到發錢的事,朴有天身旁又湊過幾個人來,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朴有天知道,這些人放著鬼市生意不做,來陪他演了今天這齣戲,多多少少是給了面子的。更何況演得還不賴,當即放話每人再加兩千紅包,一盒紅塔山。

沈昌珉鼻哼了一聲,要不是覺得可以從楊易清那裡問出沈老鬼的下落,他才不會費盡心思來配合朴有天整這麼一齣。本來沈昌珉是覺得直接從雷戶手裡硬搶楊易清也成,但朴有天卻不贊同了,說是容易打草驚蛇。若硬搶人,雷戶必然會往上頭報告,而造一齣騙局後,雷戶因著其自尊心問題,斷然會將事情瞞一時下來,這樣或多或少就能給己方爭取時間了。

兩人自水家嶺一事後,便一直是結伴去尋沈老鬼和楊易清的。沈昌珉自然不用說,朴有天主要是感到事情蹊蹺想弄個明白,也為了出一口悶氣。等到倆人在河北撞見雷戶和楊易清之後,便一路跟著他們,伺機而動。

警車到來的速度比朴有天想像得還快,因沈昌珉在電話中說得比較嚴重,竟來了十幾輛警車不止,一溜停在街口。朴有天忙打著笑臉迎上去,劈裡啪啦解釋了一大串,說是群眾把他們拍戲當真了,嚇得報了警,實則天下太平。說著還畢恭畢敬遞上去工作證,讓人民公僕好好檢視了一番。就在一幫員警罵罵咧咧了幾句要回去時,朴有天又連忙說道:「大哥們先別走啊,我老闆交代了,要請各位吃飯,當做賠罪,你們看怎麼樣?」

在朴有天的盛情邀請之下,一群人便灑脫地留下了警車,到餐館談天說地去了。

 

這酒店外頭到底是個怎麼熱鬧歡慶的狀況,雷戶可一點也沒察覺到。他此時苦大仇深地坐在椅子上,心裡空蕩蕩的沒個底。公文箱的確不在他這兒,倒是在那位沈師傅手上,但雷戶口袋裡沉甸甸的支票說明了一切。他也敢肯定,那沈師傅若是被抓,不多時就要供出自己來。若對方人手少些,雷戶還能有點勝算。但現在這情勢下,就是身上那兩把FN57式手槍,都顯得毫無用處起來。至於員警就更不能指望了,雖然看那十幾輛警車一直停在那,但雷戶熟悉,員警會為人質安全先選擇談判,而撐不了多久,五樓就會被他們搜查到了。

就在雷戶思索要不要乾脆毀掉支票,來個死無對證之時,他的手機嗡地震起來。雷戶一看來電顯示沈師傅,立馬接了。手機那頭的聲音明顯失了鎮定,急切地問雷戶這邊的情況,不多久又開始責備怨怪起來:「哎呀……你怎麼早不告訴我,這玩意兒跟拖工牽扯上了啊?」

「拖工?」

那邊再次嘆了口氣,解釋說:「就是黑道上那幫走私牟利的!算了算了,現在說什麼也都晚了。你有沒有法子脫身?」

雷戶遲疑了會兒,道了聲沒辦法。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突然開口小聲問:「兄弟,你住哪間房?」

「503,怎麼?」

「我就正住你樓上!」那邊的聲音激動了幾分。「你到浴室的通風窗那看看,我好像有辦法了。」

雷戶皺了皺眉,忙進浴室拉開百葉窗,探出頭來一看,那沈師傅果然在他上面的窗戶裡,也正往下瞄著。於是雷戶掛了電話,聽到上面的男人對他說:「他們只守了酒店正門口,這下頭沒有人!」

雷戶腦筋一轉,當即明白過來,問道:「你有繩子?」

「我們出去走山都帶著裝備呢,看長度估計夠了。不過……」沈師傅說著露出個發怵的眼神。「這麼高我估計是趴不下去的,你行不行?」

雷戶目測了一下,到地面二十來米的距離,對他來說小菜一碟。

「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箱子帶出去,不然咱倆都沒好果子吃。而那些人死活找不到東西,拖久了對他們也不利,所以最後應該會無疾而終的。你要是可以的話,先帶著這箱東西走,我到時候再聯繫你。」

雷戶點了點頭,也覺得是個好辦法。

「兄弟啊,我五千萬和寶貝都交給你了,你可別坑我啊!」

「不會的。我既然拿了你的錢,東西肯定給你。但你得給我保證一件事,要把和我一起的那個老頭帶來,你注意要看緊他些。」

說實話,雷戶現在是有點騎虎難下了,公文箱這燙手山芋他也想早早擺脫,但心裡總還惦記著楊易清的事。以風水油和錢作要脅,相信這沈師傅定會記著自己的話。

「成,成!」

男人重重點了點頭答應下來,雷戶這才接過上面甩下來的繩子,再三囑咐過後,開始往下做樓降。雖說設備簡單,但區區二十幾米,對雷戶來說並不算多大挑戰。到底的雷戶四處一張望,發現那幫黑衣人就在拐角不遠處,忙匆匆給樓上打了個手勢便疾步繞進酒店的後巷裡離開了。

沈昌珉慢吞吞收回繩子後,揉了揉自己的臉頰。他一度覺得自己的表情做作過頭了,而朴有天卻聲明,他沈昌珉用十倍面部肌肉牽動的力量才比得上一個正常人。

不待沈昌珉多想,就聽到耳機裡傳來朴有天得意的一聲歡呼,他這才勾勾嘴角,出了門。誰知朴有天不停嘰裡呱啦做著自我總結,一會兒說什麼房間裡那段錄音他錄了好幾遍以求情感充沛,一會兒又說智取房卡那招真是隨機應變的不二榜樣。沈昌珉翻了個白眼,扯下耳機還自己世界一個清淨。待他解開503門口精緻的細鏈後,朴有天也正好坐電梯趕上來,他目光明媚地揚了揚手中房卡,唰地開門,然後對著裡頭已經起身的老人朗聲道:「老爺子,咱走唄!」

 

 

 

 

 

 

Episode4.3 抽爻換象

 

金在中麻木了。他感到大腦像裹成一團漿糊,還是血糊糊的。

鄭允浩在他眼前數不清第多少回死去時,他才終於放棄,意識到根本無法從重重夢境中醒過來。金在中認命地靠在椅背上,嘴唇被自己咬得破了皮,還強撐著眼眶。在夢中維持所謂的“清醒”長一點,進入下一個夢中夢的時間才會晚一點。而這只能當作金在中最後的掙扎了,雖然他心裡清楚,實則毫無用處,活在夢中無疑正不斷消耗他的能量。

除卻一開始的心驚,金在中後來倒也鎮定下來了。他前後稍加思慮,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表面看是女鬼在作惡,可要說鬼是有意識的,金在中一百個不相信。所謂鬼,無非是些殘留的電離子,哪有什麼怨恨報復所言,只是若被有心人利用起來,可就知道厲害了。

這堪輿千年來,南有玄空飛星,北有過路陰陽。取的就是南北兩大典型,玄空靠理氣,金鎖靠巒頭,一個天一個地,不單不同道,彼此間甚至矛盾得厲害。而在巒頭裡,有一派鶴立雞群,便是八宅。然而其道不明,雖實用性極強,也很少被用起,當中最高境界真法,是要懂得抽爻換象。單就這四個字,可以難倒多不勝數的風水師,而其立竿見影的調換吉凶與生死,更是其它法不可比擬的。

至於能利用抽爻換象把自己逼到這種境界的,金在中想來想去也沒有別人了,只能是沈老鬼。很顯然,沈老鬼追上來了。

不僅如此,他還利用八宅之法控制著二十四山,調動陰宅,玩了一把貓捉耗子的遊戲。金在中若沒記錯,這宅子並非坎宅,但以現在的狀況看來,未、坤、申三向分明遭絕命三星,天烽至刑傷,搖光至絕命,死氣至病亡。只能說明,沈老鬼用抽爻換象開了那三向的門,來把他們二人往死路上折騰。

金在中同時也能想到,鄭允浩肯定跟他一樣陷入了這邪門的噩夢怪圈裡,而允浩又不同自己,這些因由是想不明白的。且就算鄭允浩想明白了是沈老鬼作亂,不也同樣束手無策嗎?

青烏子在風水界的道行,金在中自知沒法比,零頭都追不上。他嘆了口氣,驀然開始想念爺爺起來,分外想念。金在中早察覺到這個二零一三癸巳年會過得別外艱辛,卻沒料到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還慘烈至此。一想到這,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目不斜視地盯著那口棺材,沉默了許久突然開口低喃:「鄭允浩和沈老鬼在龍眼底下那番話,我一點也聽不懂,也不想懂。你說……我就什麼都不問了好不好?要是我倆這回大難不死,我就什麼都不問了。反正難得糊塗,還是好好過日子最重要,是吧?」

淪落到和一個女屍聊天,金在中也自覺是精神狀況走到邊緣了,但他實在不願再閉上眼讓一切重新來過。金在中有氣無力地起身,想多撐會兒,於是將注意力轉到其它東西上。

 

說起女屍冥婚來,金在中是有些許疑惑的。不僅如此,整個村子都有幾分古怪。從他記憶中石壁上那些假房子的數量來看,這村子冥婚的次數可謂嘆為觀止,子孫死亡頻率也早已超出偶然兩個字能概括的了。既然並非偶然,說明這村陷在絕人丁的困局裡。而按村子存在的時間和落後程度來看,必是有人故意動了手腳。

金在中佩服自己這個時候竟還有閒情逸致思考這些有的沒的,他環顧房間一周,被梳粧檯上一個開著的鐵皮箱子吸引了視線。既然這是在夢中,出現的一切東西必然是金在中曾看到過的。他隱約記得給鄭允浩打熱水時,是經過那個箱子隨意看了眼,恐怕在那時潛意識留了個印象。

金在中掃了掃,發現應該是新娘子的嫁妝,雜七雜八的,有些細軟,金玉鐲子,長命鎖,脂粉盒,雖古舊,卻並不值幾個錢。底下半壓著一張紙,折疊起來露出了個邊角。金在中沒法碰,更沒法翻弄。與其說他是在夢中查看,不如說是在腦海中搜尋,都不過是些記憶中的影像罷了。但從三分透的字跡可以模糊看出是字據之類的東西,而露出的那一角黃紙則描上了日期。

戊戌年三月十三。金在中按甲子一推,就近最可能的年份應該是1958年。至於日期,金在中盯著那數位半晌,微微皺了皺眉。十三為煞曜位之首,十二火坑穴之一,他頓時燃起不太妙的預感。

 

 

 

「……嗯?顛顛倒,二十四山有珠寶;逆順行,二十四山有火坑……您在說什麼啊?」朴有天順著楊易清的話嘀咕了一遍,隔行如隔山,他是星點內涵都沒明白。坐在副駕上的沈昌珉也將目光移到了後視鏡中。

二人早知道那場騙局唬不到精明的老爺子。對於沈朴的出現,楊易清的確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他泰然自若地出了房門,還當即要求趕去河北,說是金在中恐怕有危險。朴有天自然知道楊老爺子說的話不能小覷了,只不過問及是河北哪裡的時候,楊易清卻搖了搖頭,說是他也不知道。

朴有天不敢耽擱,只好決定先上高速再說。可剛將車從酒店車庫倒出,不等他琢磨該怎麼介紹沈昌珉,沈昌珉倒自己開口了。聽到沈老鬼的名字,後頭的楊老爺子自然一怔,薄薄的眼皮子抖了幾下竟睜開來。那雙眼珠子具蒙上了一層白翳,連朴有天都不禁吃了一驚。在他印象中,楊老爺子以前的眼疾還沒有惡化至如此地步,只怕如今是一點光都捉不到了。

怎麼說也是個老人家,怕是沈昌珉說話的語氣太過刻薄,朴有天忍不住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先別起爭端,頗有幾分無奈。

然而楊易清似乎只出神了會兒,嘆口氣後,忽然喃喃地報出個地名:「張家口……阜莊村。」

「什麼地方?」朴有天撇了撇嘴,聽名字起來就像是山窪裡。「金在中怎麼會在那兒?」

可楊易清卻不再解釋,緩緩又合上眼,緊鎖起眉頭便說了先前那句朴有天死活理解不能的話,還飽含幾分嘆息,甚至連握住盲杖的手都略顯不安地緊了緊。

朴有天見狀,只好噤聲作罷,並在沈昌珉還欲開口之時,重重掐了一下他大腿。沈昌珉頓時痛吸口氣,怒瞪過去。朴有天一張臉皮百煉成鋼,哪會怵他?還悠哉悠哉地接起了電話。可電話那頭沒講幾句就將朴有天翹起的嘴角壓平實了。

「怎麼了?」沈昌珉見他將車拐到街邊停下,不禁疑惑發問。

「有點事兒,我去一下前頭的鋪子,你們在車裡等我。」

朴有天面色有些凝重,下了車,卻見沈昌珉也隨後鑽了出來,不容置喙地說了句:「我跟你一起去。」

 

不遑推讓,兩人便一前一後地進了路邊一家店鋪。這低矮的店門空蕩蕩的連個招牌也沒有,進去了沈昌珉才發現是家當鋪,卻又像倉庫一般雜亂無章堆著東西,只怕拾荒的都要比這兒整潔。聯繫到旁邊就是鬼市,沈昌珉猜也能猜出老闆是幹什麼的。

「朴爺,您來!」

從櫃檯後面冒出頭的男人尖嘴猴腮,一雙眼睛賊溜地閃過。他捧著個黑色緞面盒子遞給朴有天,裡頭正盛著一玉鐲,顏色晶瑩澄透。

「說說,怎麼回事兒?」

「那男人大概五十來歲吧,瘦高瘦高,看著挺斯文的。他是六點左右快收攤時候來的,也沒跟我還多久價,就納了,可自己卻不帶走,囑咐我一定要把這石頭親自交您手上。我那不是知道您早上忙著嘛,現在才敢打擾。」

朴有天挑起眉尾眯了眯眼,將玉鐲拿出在手上轉了一圈,俯身到櫃檯上哼道:「開了多少?」

男人不放心地瞟了眼旁邊的沈昌珉,低頭從桌上一堆木籤子中推了一根出去,上頭毛筆勾著一個“方”字。他又嘿嘿一笑,輕聲說:「就十個數。」

「十個數?」朴有天揚了揚眉,咂嘴道:「冰種玉,水頭還不錯,算細膩。不過……動過手吧?」

那男人一訕,立馬解釋道:「就是品相稍差點,再說了,我一搬磚頭拉纖的,賺不了幾個銅板。那老闆還見這價過意不去,勻了我個零頭呢!」

「不早說!跟我逗半天咳嗽,講!」

朴有天一聲低吼,嚇得那小子差點就立正站直了。整個鬼市都是有朴有天罩著,商販才敢在工商眼皮底下摸魚渾水,他自是不敢惹這尊大佛的。但瞥到沈昌珉被吸引過來的視線,男人仍舊顧忌著,於是先在底下伸了三根指頭,又挑了三支木簽擺到朴有天面前。上頭分別畫著細細的幾個字:夫、工、羊。

見朴有天蹙眉,櫃檯後的男人也是納悶道:「我也奇怪的,可他死活就要勻我……」

然而不等小個子男人繼續說下去,朴有天就提步轉身,喊了沈昌珉一道走了。

「他在顧忌我什麼?」沈昌珉看他們像打啞謎一般,略有不解

「他們這行最怕價碼被人聽了去,跟我打隱語呢。」

所謂夫、工、羊意指七、四、九這三個數,而老闆的手勢則是數位,至於方,則代了萬字,也就是說這塊補過的玉鐲花了那男人十萬零七百四十九塊。朴有天不相信他爸會走眼到這份上。沒錯,剛在小老闆描述男人長相時,朴有天就猜出來了。而七四九這三個明顯太過刻意的數必然是他爸想要告訴他的話。

 

朴有天一出店鋪就開始給父親打電話,意料之中的不在服務區。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沒能琢磨出究竟因為什麼事,老頭子緊急到只能以這種方式聯繫自己。他一想到這三個數位的唯一用途,心中的不安就開始擴大。種種跡象表明,他爸是遇事兒了。

朴有天將事情一說,後頭的楊易清倒催他快回去看看。於是車子調頭,一路往萬壽路方向開,停到了一獨棟花園別墅門口。雖然外部看上去低調至極,但沈昌珉瞥了眼那三層樓洋房,還是忍不住腹誹了聲敗類。但如果他知道朴有天一般不回來這裡住,再往內環還購置著幾套四合院的話,就是敗類這個詞也不足以形容了。

他隨著朴有天剛進門,就聽到樓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詢問聲,朴有天還在玄關就衝著裡面揚聲問道:「媽!是我。我爸呢?」

「噯!不錯啊,還知道主動回家一趟,吃不吃飯呀?」朴母一見是兒子,下樓的步伐明顯帶著份欣喜。

「先不吃了,我爸去哪兒啦?」

「老朴出差去了,昨兒個剛走。」

朴有天臉色一沉,與沈昌珉對視了眼後,抽身就要上樓去。

「還有客人啊……嗨我說你這孩子怎麼說不聽呢,叫你別穿著鞋子在家走來走……」

朴母還沒有嘮叨完,朴有天就三步並兩步跑上樓去了。倒是後頭跟著的沈昌珉乖乖在玄關換了鞋子,即便生疏的動作明顯透著不適應。他與張望的朴母擦肩而過後,像突然想到什麼停了下來,轉過身給朴母點了點頭,算作了個禮貌的問好,就是臉上太吝嗇表情了。朴母當即就回了個熱情的笑容,想是兒子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不好打擾。

 

「749是保險箱密碼?」

沈昌珉上樓走進書房,自然也猜出來了。位置做到朴局長這個份上不給自己留條後路,怎麼也說不過去。朴有天點點頭,打開牆壁門,保險箱就彈了出來。他開箱一探,發現裡頭總共就五樣東西,兩張到邁阿密的機票,兩份新辦的護照,以及牛皮袋封裝的一筒膠片。

「膠捲?」

沈昌珉也納悶地拿過塑膠筒來在手中掂了掂,不知道這賣的什麼關子。「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你爸顯然急著將你們送走。」

朴有天點了點頭,思慮片刻,心中已有斷定:「無論如何先把我媽送走再說。我爸既然把這東西交給我,自己就應該還沒生命危險。我現在也沒處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還是先回去找到在中吧。」

沈昌珉還沒點頭,忽然聽到樓下遠遠傳來朴母的聲音,招呼他們喝綠豆湯。朴有天給昌珉使了個眼色,便收起東西,兩人一起下去了。

 

「媽,您還記不記得胡伯伯?」

「老胡啊,記得呀!算起來也好幾年沒回來往了吧,不過那可是個好人。」朴母雖稍顯年輕,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卻也不少了。

「他現在一家子人在美國,剛前不久跟我說想喊我們過去度個假,我差點就把這事兒忘了來著。您看怎麼樣,反正我爸出差,回來且著呢,咱倆去唄?」朴有天胡編亂造一通都不帶打草稿的。

「好像是……老胡是搬到邁阿密去了吧。」

朴母一邊隨意應著,一邊舀了碗綠豆湯遞到昌珉手上。沈昌珉背脊一挺,忙接了過來,就僵硬地捧在手心上愣了會兒神,也沒喝。

「可不是,現在這季節,那邊濕地公園正熱鬧呢,展會又多,您愛逛嘛逛嘛。」朴有天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機票來推到桌子上,摸頭一笑,道:「您看,胡伯伯早將機票給寄過來了,我剛剛就是看到這才突然想起來的。」

朴母一瞅,日期居然是後天,當即就瞪了朴有天一眼,絮叨著又罵他丟三落四。朴有天嬉皮笑臉地挨了頓罵,知道要不是沈昌珉在旁邊,他媽一準得揪他耳朵了。一口氣將綠豆湯喝了個底朝天,朴有天囫圇吞棗地咽了咽,又瞅準時機說道:「不過啊,媽,我手上還有點事兒沒辦完,得過幾天再去陪您。您就先去,我會囑咐秦伯伯去接您的。」

「成,成。你自己在外頭要多小心,少跟狐朋狗友的混,知不知道?」

見朴有天擦擦嘴就要起身,朴母也跟著將兩人送到門口,還不忘嘆道:「你看這好不容易帶個正經朋友回,家裡還沒什麼招待的。」

一句話又損了朴有天一頓,然而後者也沒說什麼,撇了撇嘴,忽地攬著朴母的肩膀抱了抱,這倒是讓她略微詫異。

而沈昌珉琢磨了一下,才意識到朴母剛才那話是對自己表示歉意來著,於是囁嚅著嘴唇,好幾秒才在旁邊憋出一句:「您很好。」

朴母似乎被沈昌珉逗樂了,朴有天見狀,笑了笑輕聲道:「那我們走了。您也是,注意安全。」

給朴有天拍了拍衣服,朴母打開門,送了他們幾步,不忘最後囑咐道:「今年過年要記得回來吃飯,別總想著應付我,聽到沒?」

「知道了!」

朴有天招招手,背過身去時,臉上的笑容已一瞬間隱去了。

「她其實挺喜歡你。」

沈昌珉走著走著,突然冒出這麼個結論出來,眼神還若有所思。朴有天聳了聳肩,翻個白眼道:「那不是廢話嘛,她是我媽啊!」

「那就一定喜歡你嗎?」

沈昌珉無辜的神情擺明瞭這只是個疑問句而已,可這麼一問倒將朴有天堵住了。他思索片刻,覺得沈昌珉那問題問得太有哲理,不好作答,反把自己心裡一通壓抑攪散了。

 

回到車上,朴有天將事情巨細都講給楊易清聽了,不過膠捲不是容易洗的,一時半刻也沒工夫知道上面的內容,三人就儘快往河北趕去。

對於朴有天置給楊易清的信任,沈昌珉的不滿早明明白白擺在臉上了。朴有天只好將話頭轉向金在中的安危身上,以減輕車內的火藥味。畢竟怎麼說,在黃石公墓,金在中也算沈昌珉大半個救命恩人。然而楊易清自己卻往槍口上撞,含糊著問道:「你一直……在找沈老鬼?」

沈昌珉哼了聲,哂道:「托您的福。」

「戊辰年的,土龍,棺材子。你從沒見過他,是不是?」

朴有天一聽,瞪著眼差點沒錯踩刹車,他扶穩方向盤,驚異問道:「你是棺材子?原來連你也沒見過沈老鬼!」朴有天直到這時才明白,沈昌珉曾在地下森林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沈老鬼的真名,這話到底意味著什麼了。而又是棺材子,朴有天簡直難以想像,沈昌珉到底如何在機關門長大的。一聲當家的背後,是多少故事。

「恰恰在青海湖一事之後你才出生,哪見得著他,也是命數啊。」楊易清的聲音低沉渾濁,似乎自顧陷在回憶中。「這次在中也算為我受難,造孽……造孽啊。」

朴有天抬眼,盯了盯後視鏡中那頭髮散亂斑白的老人,開口問道:「怎麼說?」

楊易清骨瘦嶙峋的雙掌交握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然而他半張著嘴,似乎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嘆息兩聲過後,才理了理思路說道:「你先前不是問我,在中怎麼會在阜莊村嗎。我也是由沈昌珉才想到的。這些啊,還要從我和沈老鬼的那場比試說起。」

「比什麼?」沈昌珉也被勾得問了起來。

「你們只知道沈老鬼機關術精妙,卻不知其實他於風水的造詣也不在我之下。當年我倆彼此都不服個輸贏,再加之,沈老鬼那時以易理配合機關術,在外八行一派沒落的情形中,算是獨出一秀,年紀輕輕就闖出不小名堂來。唉……說到底,也是我年輕氣盛,沉不住心,才導致後來冤冤相報,釀成大錯啊。」

「你們比……做風水?」

楊易清微微佝著身子咳嗽了一聲,點頭道:「不錯。其實在堪輿一行,要想學到真本事,不是家傳,便是師傳,絕對不可能自學成才的。而沈老鬼那個人的背景一片模糊,當然現在看來,只是我那時無知罷了。他單靠著不知怎麼傳到他手裡的木甲術重振了機關門不說,更在堪輿界也蓋過我。我自詡楊救貧後人,這口氣哪咽得下去。」

「那是您挑的頭了?」

「是啊……正是我自己挑起的。唉,楊公在《青囊奧語》裡說:顛顛倒,二十四山有珠寶;逆順行,二十四山有火坑;當時,我倆就因這句話相執不下,見解不一,硬要爭個你死我活。而說來也是巧合,那是58年農曆三月,河北阜莊村的人正好找我為其選地,我就趁此機會,與沈老鬼比了一場,以證實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我自然堅持用楊公的二十四山挨星,而他的妙法卻是……抽爻換象。」

 

====================================

bagua-24mountains  

二十四山又名「二十四路」。堪舆家称住宅、墓地四面的二十四个方位,分别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地支和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天干〈不用戊、己〉以及八卦中的干、艮、坤、巽四卦来表示。"珠寶"及"火坑"意指宅 (陽宅及陰宅) "旺位"及"衰位"。

至於哪個方向是珠寶?哪個方位及火坑?『顛顛倒,二十四山有珠寶;逆順行,二十四山有火坑』因為其解釋說法不一(還有派別之分),這就是為什麼楊易清與沈老鬼爭執的原因。我查了半天在"百度風水吧"裡查到比較中肯的答案,此回答也獲得比較多人的贊同(ID:黃清楓):只要懂得地理的其中奧妙,坐穴後就會榮華富貴。是珠寶。反之就是火坑,家業退敗絕人丁。總之講的就是二十四山向有吉的穴也有凶的穴,就看你的水準如何了,是珠寶是火坑命運由你決定。

 

 

 

 

    文章標籤

    允在 豆花 YJ BL 耽美

    全站熱搜

    peggy1028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