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當家的

 

沈昌珉仰頭望了望嚴實的鐵塊,因兩天滴水未進臉色略顯蒼白,然而目光卻鎮定自若。如果未曾親眼見過,恐怕不會有人相信,一個十歲的孩子能有沉著如此的心境。正像兩天前他敢撂下話一般:如果三日內我出不來,機關門從此大可不用姓沈。

這個機關是以魯班鎖為基礎改制而成的,十八根金屬柱,三維對稱,錯格相頂,由一百七十二個凹槽榫合而成,且內裡總共只有三個空洞供人移動。該物可以說是某群人的得意之作,每根金屬柱裡還加上了磁榫與機動中樞相結合,兩根金屬柱很可能在某些條件下變成一根,這使得魯班鎖傳統的連環互抱原理失去了作用。更為重要的是,沈昌珉要做的是從內向外推移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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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班鎖又名孔明鎖)

因此對於他那番狂妄的言論,看笑話的人總歸佔了大多數。從沈昌珉以棺材子的身份出生以來,就一直成為爭論的焦點。沈老鬼突如其來的去世,留給機關門一堆爛攤子,忠心者仍有人在,卻始終無法抗衡牆倒眾人推的大勢,而以沈昌珉如今的實力,還不足以將紛爭一舉統定。

這種情況下,並非沈昌珉不懂得韜光隱晦,而實在是人心動盪不堪,他若再不做點什麼,想日後壓住場面就難上加難了。

幾個小時前,沈昌珉還曾覺得肚餓,可現在胃腹已經毫無感覺了。從身體的溫度看來,他意識到自己在發燒,並且冷靜估計在三十九度左右。這個機關,只要再作兩個變化,就能打開出口了,沈昌珉敢肯定。而離三天的期限還有十幾個鐘頭,綽綽有餘。

沈昌珉最後從機關中出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迎上許多目光,含著各色情緒交雜,而滿耳閒言碎語嘰嘰喳喳的聲音更是吵得他腦瓜仁都疼。他皺起眉頭,緊繃著嘴角的樣子刹那間讓人群安靜了不少。然而畢竟是個十歲的孩子,意志再堅定也無法與身體狀況死扛到底。還來不及跨過房門檻,沈昌珉就倒在嘈雜聲中了。

 

這一覺他足足睡了十幾個小時才清醒,沈昌珉無論何時想起來,仍覺得那是這輩子最奢侈的一覺。不同於出生與命運,疾病對於每個人都是再公平不過的了。可那天夜晚,沈昌珉暈暈乎乎的,感到疼,還聞到了潮濕的腥鏽味道。靠長時間鍛煉出來的敏感度,他能清晰分辨出房間裡進來了陌生人,然而身體卻未能配合瞬間警覺起來的大腦做出動作。

陌生人罩著雨衣,模糊的輪廓極具壓迫性。沈昌珉不知道這人幹了什麼,只覺得身體局部性地開始發麻,麻到毫無知覺的那種,然而意識卻還沒有完全遠去,視網膜上始終映著深深淺淺的燈影。

沈昌珉明白自己一定在流血,冰冷的金屬割破他皮膚的時候,感到了洶湧冒出來的溫熱。可是連手指頭都無法動彈,他再怎麼強撐,最終也熬不過被麻醉藥擱淺的意識,在淡淡的掙扎中昏睡過去。

 

沈昌珉這次發燒折騰了半個月,醒來後大小雜事堆積,而那晚雨夜裡發生了什麼他更是模糊得記不清了,似乎比夢境還要虛幻。至於眾人,能看到的當然只有這個少年的決心——將一盤散沙般的機關門,重新握回手中。

 

 

 

 

 

 

Episode5.5 保命符

 

「什麼叫沒時間了?」

朴有天轉頭問著,見沈昌珉露出沉思的表情,便竄到他身旁一把拿過其手裡的東西,發現是一份昆侖考察的日誌。四十七號檔案的內容很零散,既有兩人看得不太懂的學術部分,也有手寫的日誌記錄。

「他們當初將金在中的屍體挖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現在看來……原來是這樣。」

朴有天撇了下嘴,一手搭上沈昌珉肩膀,嘆了口氣,道:「當家的,我承認你的智商是四個軲轆的,開著馬達嗖嗖就竄不見了,能等等我這個二級智障不?」

沈昌珉抱臂轉過身來,解釋道:「我當初就覺得奇怪,為什麼兩個金在中能夠共存下來?按照檔案裡的理論研究,“神地”是暗能量場,能複製出鏡面人,可要知道,運動最基本的原則就是品質守恆,所以他們認為新鏡面物的產生消耗的是能量場自身的能量,以此來解釋這個漏洞。」

「很有道理啊。」朴有天點點頭。

「按照他們的思路走下去,那麼複製成功後,一對鏡面物就會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毫無干係。」沈昌珉頓了頓,繼續道,「可是金在中的情況並不是這樣。」

「金在中和那小孩之間的確沒有干係啊!」

「不。」沈昌珉當即否定。「那孩子的屍體沒有正常腐爛,這是個關鍵。首先時間是絕對不可能停止的,因為時間本身並不存在,它只是能量轉換的過程,所以就算是絕對真空零點,物質依然在運動。那麼為什麼放到這個孩子身上沒有顯現出來,換句話說,作用於他身上的能量去哪兒了?」

朴有天嘶了一聲,腦海中當即蹦出一個詞——抵消。

「還有一點可以證明兩者是有關係的。照楊易清所說,八歲的金在中那時已經死了,而鏡面出來的金在中卻還活著,他們之間,是有時間差的。」沈昌珉微妙地眯了眯眼,從朴有天的表情看出他似乎也逐漸明白過來,肯首一下,緩緩說道:「所以鄭允浩和楊易清應該都知道並且隱瞞了這一點——金在中現在,不過是活在時間差裡。而離他理應死亡的時間,恐怕很近了。」

「難怪鄭允浩急著想帶金在中去昆侖。他不是要換回什麼,而是……想找到讓金在中渡過死亡的方法!」朴有天恍然大悟。

「沒錯,如果鏡面問題不是複製那麼簡單,以兩個金在中之間的關係看來,則很可能,所謂的鏡面人,其實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存在。當然,這個和普通的平行世界還有些許差別,因為它是由我們的變動觸發的,跟我們有陰陽聯繫的世界。」沈昌珉記起金在中在黃石公墓裡曾說過“陽一旦產生,初始之陰便更新改變了”,那麼同樣道理,他們所在的世界也應該相對產生一個陰面的世界。

朴有天摸了摸下巴,覺得沈昌珉這麼一解釋,的確說得通。兩個擁有時間差的世界,一陰一陽,因相交而產生暗能量場。金在中僥倖存活的這二十年對於宇宙時間來說不過是一個眨眼的瞬間罷了。但朴有天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疑惑出聲:「按你的話說,品質守恆是不能違背的,兩個金在中能共存是基於現下空間相通。那如果……世界線不再相交,暗能量場的門關閉了,會發生什麼?」

沈昌珉被他問得一愣,搖頭道:「那平衡就會因為金在中的存在被打破,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就誰也不知道了。」

 

沈昌珉落下話音,許久卻不見朴有天回應,不禁扭過頭去,見他正專注翻看著什麼東西。沈昌珉上前仔細一瞅,發現竟是一份名冊。

「怎麼了?」

朴有天舔了舔上唇,抽出一張紙來舉到沈昌珉面前,並用食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著重點了點,上面赫然是“沈伯蠶”三個字。沈昌珉不禁一驚,緩緩抬手接過。

「這是當年參與“運動”的工作者名單,我剛才數了數,一共328人。沈老鬼在龍眼底下告訴金在中的是說這些人無一生還。可真正死的是327個人,他隱瞞了自己!按理說沒必要啊。」

「除非沈老鬼在編故事,肅清案另有隱情?」沈昌珉一個轉睛,接過話來。模糊間他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卻沒捕捉到。

如果肅清一事的真相並非如沈老鬼所言,那麼四十七號檔案之所以機密的緣由,恐怕兩人先前都只猜到了一半。不僅僅因為昆侖問題。

 

兩人正想繼續將有關肅清的事情理個清楚,忽然朴有天聽到耳機裡傳來俊秀的一聲驚呼:「監控被發現了!你們快回去!」

俊秀的話音還未落,兩人便聽到刺耳作響的警鈴聲。來不及再查看什麼,就連忙出了暗門。誰料沈昌珉屏息聽到外面急促的腳步聲,忙將朴有天一攔,道:「來不及了,現在回去一時間也還原不了地上的痕跡。」

沈昌珉掃了一圈,發現竟連個躲得地方都沒有。朴有天焦躁地揉著額頭,突然一拍腦門,喜道:「紙質檔案室肯定有溫濕主控和通風管道的!」

沈昌珉仰仰頭,拍了拍自己肩膀,示意朴有天上去看看。朴有天不疑有他,借沈昌珉手臂一托,果然發現天花板裡頭有位置可藏身。他順勢撐進去,然後翻過身來,對下面的昌珉揚了揚手。

「當家的,快!」

不料沈昌珉只看了他一眼,搖頭道:「我把他們引出去。」

「喂!」朴有天急了,沒想到沈昌珉早這般做了打算。

「照顧好我的鳥。」在朴有天要跳下來時,沈昌珉止住他,並厲聲來了這麼一句。

朴有天下意識瞄了眼沈昌珉胯下,莫名其妙地應了一聲。再回過神時,沈昌珉已經拉開門出去了。朴有天無奈地長嘆了口氣,思考起將沈昌珉從局子裡弄出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整個檔案保管部在拉響警鈴後完全呈封閉狀態,因此如果兩人藏在一處,沈昌珉並沒有把握不被地毯式搜索發現。沒有信心的冒險他從不嘗試,更何況,涉及到朴有天,沈昌珉始終覺得,與其讓這傢夥可憐兮兮地一進宮,還是讓他保持絕對安全更稱自己的心意。

沈昌珉回望了眼巡查的警衛,輕鬆讓他們跟著自己從窗戶追了出來。也沒有拖延多久,但足夠朴有天鑽空子逃出去了,畢竟沈昌珉手無寸鐵,無法與一排突擊步槍對峙。然而一坐到警車裡,沈昌珉卻突然察覺到不對勁了。他抬頭望向後視鏡,裡面一雙盛氣淩人的眼睛正死死盯過來。

沈昌珉只在出黃石公墓的那次見過卡庫,或者稱格洛斯特姆伯爵更好。如今狀況之外的相遇讓沈昌珉意識到絕對是中圈套了。他環視一周,發現車內除了司機還有四個彪形大漢,明顯強拼無望,便只好收回眼神,沉心坐了下來。

卡庫交合在腹前的十根手指動了動,淡淡一哼,開口道:「機關門的當家,也不過如此。」

沈昌珉充耳未聞一般,雲淡風輕地垂下眼,撥弄了一下手銬。

「我知道你開得了手銬,不過相信我,你更願意去我那做客。」卡庫半回了回頭,接著哂笑道:「去見見朴伯父身體是否安好。」

沈昌珉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停下動作,沉吟問道:「你是怎麼讓他發現那筒膠捲的?」

「我喜歡與聰明人講話。」卡庫的嘴角闊出一個得意的弧度。「我曾派禮到古炎浚那與他進行過一次會談,內容自然是關於47號檔案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次“秘密會談”我還多請了個人來,令他“無意間”旁聽了去。」

朴局長對卡庫與古炎浚之間的事毫不知情,那日被禮以公事理由請了去,沒有等到談判方的到來,卻全程聽到了卡庫與古炎浚的對話。

沈昌珉點點頭,介面道:「那場會談你們自然是談崩了的。但你借機偷走了古炎浚真的膠捲,還放了假的到朴有天父親那兒,讓古炎浚將矛頭轉到他身上。知道你突然庇護了朴父,且照片洗出來時只有模糊的印章時我就有些懷疑了,只是沒想到你走了這麼多步棋。」沈昌珉說著,揚了揚手腕,手銬框框當當發出一列聲響。「不就是為了如今這一幕嗎,捉我,為什麼?」

「你都猜全了,也省得我浪費口舌。」卡庫聳了聳肩。「只是你恐怕納悶,古炎浚怎麼會將他留作後路的47號檔案備份暴露在我面前,是不是?」

沈昌珉抿了抿唇,無聲示意他說下去。

「這便要提到47號檔案的另一半內容了,除了昆侖考察外,還有一件事……」

「九四年那場肅清。」沈昌珉這下敢肯定了。

「呵,我剛才給你們的時間雖然不夠多,但也總算讓你們看到了些。」卡庫緩緩將視線轉向車外,一層玻璃擋住了空氣中翻滾的熱潮,然而他的神色卻逐漸凝滯起來。「知道奢比屍死了後,我一直、一直在想,是不是這個世上就再也找不出辦法救哥哥了。可如果能跳過奢比屍基因這一步,我父親那些年裡早能研究出來了,哪裡……還輪到我現在束手無策?」

卡庫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沈昌珉已然完全聽不清他在嘀咕些什麼了。這孩子的情緒波動讓他感到格外不正常,下一秒果然又見卡庫恢復了自然的神態。

「直到我發現,九四年的時候,我英政府曾為中美雙方的一場交易做過見證。在那場交易裡,美國得到的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史前科技資料,而中國換來的,是錢。」卡庫似乎覺得好笑,舔了舔嘴角。「知道了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我不得不開始懷疑中方肅清的真相。真的是病毒擴散,不得已才放棄那328條人命的嗎?」

沈昌珉一怔,已然猜到了什麼。他眉頭緊了一下,背脊隨著卡庫輕飄飄的聲音泛起些許寒意。

「中方這場科研跨度十幾年,投入了無數的金錢與人力,卻一直都在虧空著,等到上頭想喊停的時候,恐怕早已陷入惡性循環,無法挽救了。美國雖然趁火打劫,但對於那時的中政府來說,金錢恐怕勝過一切。最後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了,如何給這場運動畫上圓滿的句號?為了掩蓋交易事實,免受人道主義責難,推脫以科研意外導致肅清這個選擇,最好不過了。」

說到這,卡庫話鋒突然一轉:「沈老鬼作為328人裡唯一的倖存者,躲躲藏藏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是中政府沒有能力對付他,可前幾次與古炎浚的正面交鋒讓我否決了這個想法。」

「你認為他是握有科研內容和肅清的真相作為把柄?」

「不僅如此,他應該和中政府有過保密協議,才能安穩地度過這麼些年。致使古炎浚對他仇恨如此,仍以大局為重,不敢動他。」

「於是你謊稱沈老鬼的這道保命符已經落到了你的手裡,當局不用再顧忌他。但條件是跟古炎浚交換他備份的47號檔案膠捲。古炎浚一時被復仇沖昏了頭腦,才答應與你會談,沒想被你擺了一道。」沈昌珉挑了挑眉毛,繼續問道,「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

卡庫冷笑一聲,直視著前方。路的盡頭矗立著一座公館,禮已經負手站在門口迎接了。

「沈老鬼那麼聰明,怎麼會將重要的保命符隨身攜帶。沈昌珉,作為他唯一的兒子,你說他會不會相信你?」

沈昌珉的身子僵了一僵,搖頭輕笑道:「我活了二十多年,幾個月前才第一次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你猜錯了。」

隨著沈昌珉的話音落地,車輪戛然而止。卡庫俐落地推開門,接過禮遞過來的手杖,重重杵向地面,冷聲道:「那我們倒看看,是不是我猜錯了。」

冰冷的針頭瞬間紮破他的皮膚,沈昌珉脖頸一痛,便迷了知覺。消毒水和金屬味道噁心得他胃內翻滾,仿佛又回到記憶深處的那個雨夜。他感到真正作痛不是因為被利刃劃開血肉,而是因心裡的錯覺所致。那時候的自己是想哭出聲的,卻沒有一個可以呼痛的物件,正如此刻一般,脆弱最終都會被理智壓碎在齒間。

 

「醒了,就睜眼吧。」

人有時候總愛自欺欺人太久,而卡庫冰冷的聲音足以讓沈昌珉瞬間冷靜下來。他率先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狀況,像一隻光溜的擺在砧板上令人隨意屠宰的羔羊。光是被扒了衣服這件事,就讓沈昌珉無奈了,更何況還有一雙銳利的視線打落在他身上。

沈昌珉回瞪了一眼,卡庫卻坐在長形餐桌上無動於衷地托著腮,問:「東西在哪?」

沈昌珉側過頭去,依然不改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何必包庇沈老鬼,他養過你一天嗎?」

卡庫好笑地哼了一聲,弓起左腿,用手杖捅了捅沈昌珉肋下,而被像粽子一般死死捆在滑床上的人根本動彈不得。誠然,沈老鬼的死活對卡庫來說不在考慮範圍內,他不可能,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從美方手中拿回交易資料了,沈老鬼掌握的東西包含奢比屍研究的所有內容,恐怕是他最後的希望。但如今看來,沈昌珉與他對峙的堅定意念卻不相上下。

「你不恨他?你就不想看看,保密協議一旦被打破,他會落得什麼下場嗎?」卡庫靜靜盯著沈昌珉,搭在左膝上的手動了動,將手杖轉了一圈,推出頂端鋒利的刀刃來。

「幼稚。」

「我知道啊。」卡庫輕描淡寫地回著,臉上甚至泛起了一個還算柔和的笑容。「跟哥哥學的,他說他這輩子就想做一件事,我這輩子……也只想做一件事。」

沈昌珉略有詫異,但還不容他反應過來,刺尖就頂到了他肋下。

「這道疤,很疼吧。」

卡庫一雙眼睛裡燃起偏執的惡意,沈昌珉左肋下那道三指寬的疤痕頓時被卡庫重新割開,後者不知深重地將刀尖又往肉裡繼續埋了幾寸。沈昌珉渾身痛得一震,就算面前這貨現在要將他就地開膛破肚,他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如果我是沈老鬼,為了藏東西把你當做一個容器也並無不可。」卡庫說著,跳下桌子。垂下來的刺刀頂端還沾著溫熱的血珠子,正滴滴答答往下落。他戴著白膠手套的左手三指摁在沈昌珉的傷口之上,眼看就要撐開創面往裡探去,此時禮雄厚的聲音卻及時在身後響起。

「CT結果出來了。他體內……沒有任何金屬反應。」

氣氛驟冷下來,沈昌珉滿頭虛汗地鬆了口氣,用以綁住他的皮帶已經在皮膚上勒出一圈圈紅痕了。卡庫的動作滯了滯,作罷地收回手來。他摩挲了一下指尖,粘稠的血液順勢往下滴落,在沈昌珉腹部滑出蜿蜒的痕跡。

卡庫猛地拽下手套丟到一旁,突然操起手杖就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了沈昌珉的喉心。

「傷疤是新的,你到底將東西,又藏到哪兒了?!」卡庫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透露著情緒的失控。

沈昌珉凝視他半晌後,面無表情的臉徐徐現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嘲弄意味直達眼底,仿佛此刻躺在刀尖下的人不是他一般。卡庫嗖地起身,氣極反笑,一把將手杖砸了出去,精緻的寶石鏗鏘有力地撞擊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良久,卡庫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沈昌珉,聽說你是天才。十歲就能破機關門最難的魯班鎖。那好,我們來玩一玩怎麼樣?為了燃起你的鬥志,這個遊戲還需要一個籌碼。」卡庫說著,將沈昌珉瞬間的錯愕盡收心底。「朴有天,我幫你請。」

 

 

 

 

 

 

Episode5.6 死亡谷

 

金在中一整晚都強撐著沒有睡著,與一個歇斯底里的瘋子共處一個山洞,他還沒那麼粗的神經能放鬆警惕。更何況,幾個小時前那突如其來的襲擊還橫亙在他心頭。柴火聲劈啪作響,金在中忍著壓抑的頭痛感,硬是將這幾個月來的事情巴前算後地思慮了一遍又一遍。鄭允浩和爺爺如今仍生死未卜,而金在中總算意識到,萬事蒼黃翻覆,他早已沒了當初那種把握,篤定這個男人不會離自己而去了。

現下無論是客觀還是主觀條件都不容金在中一絲罅隙來逃避,被逼到末路上,他反而鎮定下來。如果此事一定要有個終結,那金在中寧願自作劊子手。即將消失的青海湖,他是勢必要儘快走一趟了。

 

阿梵由始至終都蒙在陰影裡,看似熟睡,其實也並未深眠。孤魂般遊蕩在昆侖幾十年,這個女人早就明白,屬於她自己的一生,可以說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天便草草閉幕了。如今支撐她的,除了一個求得真相的執念,便孑無他物了。

六點多的時候,阿梵睜開眼,下意識朝金在中的方向望去,卻驚覺只睹得一面黑魆魆的石壁,人影倒不見了。阿梵心頭一個猛紮,沉了下去。昨日事出突然,她還未來得及告訴金在中,這地方非同尋常,隨意走動的代價可不小。

萬幸的是,她在洞口不遠處便發現了金在中。夾雜著草腥氣的凜風吹得人搖搖欲墜。阿梵眯了眯眼,這才走過去。鋪展在兩人面前的是漫無邊際的草場,被夾在兩側青森的山峰之中,盡頭處則有一條銀色的河帶蜿蜒奔流,然而就是從這副沃美的景象中,金在中敏感地察覺到了死亡的窒悶感。

這裡……到底是哪?

「看來他們已經追過來了,比我預想得快。」

順著阿梵的聲音望過去,金在中仍舊有些迷茫。他縮了縮肩膀,乾結的泥塊墜在衣服上,硬邦邦地緊貼著皮膚,每走一步路都像拖著鉛塊似的。金在中湊到阿梵旁邊,扒了扒地上的石土,清晰的幾串腳印也印入眼底。

「有三組腳印,或許你那個朋友還活著。」阿梵琢磨道,「看來是被困住脫不了身。」

金在中怔了怔,他能看見自己滿臉鬍茬加頭髮雜遝的模樣在阿梵晶亮的瞳仁裡無所遁形。嘆了口氣,金在中攢著眉搖了搖頭,篤定道:「鄭允浩不會脫不了身的。他在墓裡就猜到了對方身份,既然出去了卻故意不走,是因為……」

「為你?」

金在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只沉吟了句:「算是吧。」

若在平時,細心的阿梵興許能注意到金在中嘴裡這三個字的苦澀,但現在,時間的緊迫性讓她無暇顧及其他。阿梵清楚,即便那胖子和日本人顧慮到這是死亡谷不敢進來,也只能暫時拖延時間,等到三合會真正的後援部隊到來,那就是名副其實的甕中捉鼈了。

阿梵將兩人所處狀況簡單向金在中解釋了一下,後者無疑在聽到死亡谷三個字時也吃了一驚。昆侖山的這個死亡谷,或者說那棱格勒河谷,早就被衛兵列為禁入區。紊亂的磁場,雷暴現象以及各種離奇死亡事件都讓這片區域成為地獄般的禁地。

金在中下意識瞄了眼天色,起身後怕地搓了搓手。阿梵微微動了動鼻翼,臉色不妙地說道:「要下雨了,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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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崙山區-那棱格勒峽谷)

金在中不疑有他,跟著阿梵又返回了山洞。那瘋老頭還在角落裡沉睡著,金在中估計為了防止這老頭亂跑,阿梵已經無數次像昨夜那樣把人敲暈過了。其後不到一個鐘頭,外面竟真煙嵐雲岫地落起雨來。兩人相對無言地沉默了許久,金在中掐著發潮的樹枝有一搭沒一搭地折著,忍不住開口:「還挺准的哈。」

阿梵聞言輕笑了一下,回道:「你若是在昆侖待了二十多年,也能估摸准。」

金在中這才複又記起,實際上眼前這女人可算是大自己好幾輪的長輩了。但無論如何,金在中也沒法對著這張年輕的臉龐以長輩來對待。他與阿梵維持著一種關於鏡面人的微妙共鳴感——賦予他們身上的東西旁觀者羡慕不來,可其背後的代價兩人卻都要付出一輩子慢慢償還。

「要是能與你那朋友聯繫上就好了,裡應外合的話,說不定逃出去的幾率還挺大。」

金在中聞言嘆了口氣,下意識去摸口袋,指尖觸到硬物後略有些欣喜。他本以為這三枚乾隆通寶早掉沼澤裡了,沒想到竟還安然無恙。金在中掏出錢幣來捏在手心,半玩笑地說道:「不然測一卦唄。」說著便將銅幣拋了過去,阿梵不自覺伸手接住了。

將手掌攤開,阿梵不知怎麼的,神色平添了幾分落寞。她輕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有些猶豫。金在中還以為她是不知道步驟,開口提醒,隨意撒六次就好。阿梵緊抿著唇,依言照做,只是手臂因太過用勁而微微顫抖著。

連著三個爻為老陰過後,金在中便燃起某種預感,他支起身子靠近了些,果見阿梵又接著擲了三個陽爻,老陽。然而不等金在中開口,就聽見阿梵自己喃喃道:「天地否。」

「你怎麼會知道?」金在中狐疑發問。

「下青海湖那天,你爺爺也卜了一卦,和這個……一模一樣。乾陽在上,坤陰在下,天地否。怕是得否卦,大凶,他便沒再與我們多解釋了。」

金在中怔怔笑了兩笑,垮下肩膀靠在了身後岩壁上,黑暗中長籲了口氣。

「爺爺他不做解釋,不是因為這否卦卦象大凶,而是因為這六個爻不是老陽就是老陰,說明全是動爻,而六爻亂動事難明,否卦更是直接變泰卦,大凶轉大吉,豈不是暗藏玄機之意?呵,要知道搖出這卦的概率差不多是0.02%。」

「這說明……什麼?」

「說明老天爺玩兒我呢。」金在中低哼了聲,一把收回乾隆通寶來揣兜裡了。

「沒有破法嗎?」

沉默了半晌,金在中抬眼來肯首道:「有。否卦九四爻:有命無咎。」

天命在身,動則無咎。

阿梵愣了愣,想到她在這荒蕪之地苦苦追尋昆侖的秘密二十多年,如今機緣巧合碰上了金在中。阿梵隱隱感覺這是種預兆,而面前這孩子則是一把鑰匙,比誰都能更快迫近真相。如果這都不算天命,那什麼才是?

 

阿梵還欲言幾分,但洞外突然猛炸起的雷聲令她只好作罷。金在中偏過頭往外探了探,雨霧中閃起的滾地雷幾乎照亮了大半個山谷,在東北方煞白得奪目,五六秒之後直擊而下,空氣中刹那間彌漫出焦臭味道。連連高分貝的巨雷炸得瘋老頭子也醒過來了,他哼哼唧唧地嗚咽,抓著身周石塊不斷碰出刺耳的摩擦聲。

雨勢並未滂沱,可雷暴現象卻過分異常。活躍的球形閃電不過兩三分鐘就又出現在了天空中,與第一次的位置相去不遠。似乎活躍的對流只集中在某個固定區域。

「到時候就憑我們兩個,帶著這瘋子要從百來隻槍口下突圍也太難了。唉……要是這雷電能為我們所用就好了。」阿梵說著嘆了口氣,一雙愁目定定望著洞外。

為我們所用……金在中嚼了嚼這句話,也是計無所出。他瞟了眼角落裡髒兮兮的老頭,忽然開口道:「若是這物理學家不魔怔,憑他對昆侖的瞭解,能想出辦法來也說不定。」

阿梵遲疑了一下,說:「據我所知,從昆侖回來的人大多數不是瘋傻了,就是得了重疾,現在尚存人世的更是不多。」

「因為昆侖洞嗎?」

阿梵點點頭,又道:「他們踏入了神地,看到了不該看到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聽阿梵提到這一點,金在中不禁問:「你對鏡面人到底瞭解多少?」

「不是複製那麼簡單的事情,孩子,那是活生生的交換。」阿梵說著,指了指裹著小在中屍體的包。「死而復生根本行不通,你們太天真了。」

金在中懵怔了會兒,磕巴著問:「那他們……不,我們……是從哪兒來的呢?」

「陰陽論你比我清楚,你說呢?」

金在中咬了咬唇,心下已有了答案:「孤陰不長,獨陽不生。」

阿梵微微頷首,說:「比起你我,最成功的鏡面人得算青烏子了。從西漢到現在,他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兩千多年。正因為完美,時間對他來說是完全停止的。不像我,或者古……總之由於鏡面過程出了差錯,時間對我來說只是放緩了而已。可是你,金在中,你的不合理存在,打亂了他的節奏。」

「不合理?」

金在中尚未意識到他與小在中之間的關係。

「你沒注意到自己雖然是鏡面人,長生卻對你沒有效果嗎?鏡面是一個糅合一半陰陽重組的過程,你和我們的區別就在於,本該作用到你身上的力量,由這個孩子抵消了。而且無論這個孩子是屍體還是活物,你現在與他同時存在於一邊世界,這個結果是違背規律且不可逆的。宇宙自有其修復能力,那麼你有沒有想過,當昆侖與青海湖這兩個通道完全關閉後,這一邊的世界會發生什麼?」

金在中腦海裡恍若閃過一陣電石火花,他憶起周穆王墓底下的一切,得出了個可怕而荒謬的猜測。他嘴唇哆嗦了一陣,身體比凍在沼澤裡還要寒冷,許久喃聲道:「怕會走到終結……與新生。」

阿梵沒有聽清他的話,只隱約見著金在中的表情似乎難過得要哭出來。她猶豫了會兒,別過頭去不再說話,這樣的情緒對阿梵來說太過熟悉而沉重了。

 

雷雨不過一個小時便驟然停歇了,天空放晴,燦爛得似乎將上一秒肆虐的惡劣都洗刷得一乾而盡。結果直至夜幕降臨,阿梵和金在中都沒能想出什麼有效的法子,足以對付將至的圍攻。洞內那瘋老頭不斷發出噪音,可金在中置若罔聞地發著呆。突然他臉頰邊上一陣利風掃過,石子撞擊在耳邊,啪嗒發出脆響。

金在中這才木然地回過神來,可對面汙頭垢面的始作俑者卻一臉癡傻無辜。阿梵皺了皺眉頭,想起身將這不安分的老頭子敲暈。

「等一下!」金在中這時卻突然朗聲制止了,他靜靜看了下那瘋子,任他將碎石塊扔得彈來彈去,聲音因不規律而顯得刺耳。

「我有辦法了!」

「什麼?」

「將雷煞為我們所用啊!」金在中暗罵自己蠢,楊易清不久前才剛跟自己講過律呂調陽的問題,自己早應該想到這方法的。阿梵緩緩坐下,示意金在中繼續解釋。

「這麼說吧,在伏羲六十四卦中,有十二個卦尤為特殊,我們叫做十二消息卦。消為消退,息為生長,這十二個卦便是陰陽之氣進退變化的代表,先前我們抽的否卦,恰好為其中之一,應的正是七月,而與這十二個卦相對應的自然是二十四節氣。」

對於中國古代來說,為了指導農務,祖先們在天文科學方面所費的心思實在不容小覷。金在中正是靈光一閃,記起了黃帝時代用來調節氣的律呂管。即十二根竹管分成陰陽兩組,長的九寸,短的四寸六分,裡面再塞上蘆葦灰,留斜茬埋到陰山之地等候地氣。待冬至陽氣一生,最長那根裡蘆葦灰便會撲飛而出,始發黃鐘之音。俗話說五音高低分六律,五行旺弱分六爻,這律呂管給五大全音定調的同時,本身也實現了自己的能量傳遞。(十二律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D%81%E4%BA%8C%E5%BE%8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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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震為雷,死亡谷陰陽氣對流劇烈,因此雷煞尤為嚴重,金在中便是想利用律呂管來有方向性地遷移這煞氣的力量。由於不能確定滾地雷具體形成在哪,根據上午的觀察,金在中只能抓緊球形閃電初始到再次形成的間隙,也就是說恐怕只有兩三分鐘甚至更短的時間用來埋律呂管。

「太危險了。」阿梵聽完後,皺眉搖了搖頭。「這間隙有多長,誰也把握不准。」

「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既然這樣,我來動手好了。」

「到時候你算不清律呂數的,不知道應該埋多深間隔多少。」金在中急躁地揉了揉頭髮。

「那你就教我怎麼算!」

「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要這樣!」突然爆發的吼聲瞬間響徹這狹隘的空間。金在中站得急,眼前一陣發花,不穩地倒退了兩步後,目瞼下的陰影波光暗動。他定了定情緒,複又輕聲道:「我不會死的,有人用那樣的代價祈求我活下去……我不能死啊。」

如此堅定,阿梵自知再說什麼也沒用了。然而就算要實施金在中所說的辦法,仍有個問題要解決。因為竹管是決計無法承受雷霆能量的,但萬幸,在這裡找到雷擊木不是難事。

 

兩人都睡不安穩,勉強休息了會兒後,天尚未亮,便忙活開了。近距離觀察這個山谷,金在中才發現沃土之下,屍骸布了遍地,許多野生動物死相安寧而怪異,怕是昨夜滾地雷的犧牲品。由於沒有削磨工具,兩人只得利用起玄武岩石片,將木塊硬生生鑽成直徑二十公分有餘的木筒。

儘管他們的動作已經夠快了,但三合會的後援部隊來得更快。最先開始是敏感的阿梵覺察到了異樣,她出山洞一看,果見谷口被一群人封鎖得密不透風了。直升機的轟隆聲噪亂地旋在谷底。

「我去會會他們,趁狙擊手還沒部署好,你躲到對面山腳去。自己小心,他們沒想對你留活口。」

金在中應了一聲,步子剛邁出,像是記起什麼,又回過頭來囑咐道:「阿梵姐,你也小心。」

阿梵莞爾,點點頭,示意他快到對面去。金在中這才委下身,紮進草地裡開始匍匐著往對面山腳爬。

 

這邊胖子和戶塚被推出來打了頭陣,率先進了死亡谷。從阿梵所在的位置遙遙一望,直接可以看到胖子那張罵罵咧咧的嘴臉。哼了一聲,阿梵拽著瘋老頭的領子便穩穩地徑直朝那兩人走去。隨著她走進,一幫土匪當中有人挑釁般朝天鳴了幾槍。

「就這娘兒們!」胖子狠狠啐了一聲,想起這女人將金在中救走就來氣,若不是戶塚突然出現,他這條命就得交代在周穆王墓裡頭了。瘦子太過硬氣,在底下直接被逼得自殺,所以說金在中現在怎麼也算胖子半個仇人了,無怪他氣焰如此之旺。

阿梵雖然手無寸鐵,面對這兩個男人時臉上卻沒有絲毫膽怯。她冷笑了一聲,嘲諷意味刺激得胖子直接給槍上了膛。胖子抽空細細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女人,她整個右臂都覆著髒兮兮的布料和繃帶,一絲不苟地纏到了指尖,就連右半邊臉龐都隱藏在頭髮陰影之中。單就這一身遮遮掩掩的打扮就惹得胖子不悅了,不屑地開口道:「你這女人也是有病,跟金在中非親非故的,硬要給那小子出頭。」

阿梵沒答話,只掃了胖子一眼,盯著他褲腿上那道泥腳印,淡聲道:「看來我踢你那一腳還不夠狠。」

「要不是你搞偷襲,能踹上我?」

「有種放下槍,咱們再來過。」

胖子怪裡怪氣地嘿了一聲,甩手就真的將槍放了回去,作勢要幹架。一旁的戶塚瞪著眼,謹慎地往四周掃了掃。草株一根根聳立在風中,像成片拔地而起的利劍,其間暗影綽綽。戶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正要提步越過阿梵,肩膀卻被擒住。

「你倆一起來好了。」阿梵說著,不等戶塚反應過來,就一個鞭腿掃了出去,髖部帶動的力量差點將戶塚帶翻過去。挨了打的人後退兩步,也是來氣了。阿梵緩緩抬手挽了挽耳際的頭髮,挑眉示意再來。

知道阿梵在拖時間,金在中加快了速度。餘光瞅到山上那葉縫間滿滿是黑黜黜的槍口,背脊不禁就泛起冷汗來。只要任何一人發現了他,下場無異於被打成篩子。萬幸的是山谷裡地勢起伏不定,暗沼枯木也能勉強做屏障。金在中爬到山陰面也就十分鐘的樣子,渾身卻仿佛做了幾個小時極限運動一般。他穩了穩身形,小心翼翼地摸著山壁滑下,現在只期盼著雷暴能快些來臨。

 

胖子的拳頭在第二次失了準頭後,總算不敢小瞧面前這女人了。他哼道:「喲!練過的啊。」胖子哪裡知道,站他面前的女人可是正規師出來的,單論近搏的經驗,也要蓋過他幾倍。就他說廢話的空當,阿梵一個墊步上去,擰腰就踢中了他的胃口地方。胖子那張臉瞬間漲得通紅,一口氣差點沒順上來。阿梵還要動作,可晴天裡驀地響起來一道霹靂,她始終波瀾不驚的雙目,這才突然鬆動了下神色。

胖子聽到雷鳴,驚覺自己耽誤事兒了,不想在這地方多待的他直奔山洞而去,卻哪裡能捉到金在中的人影。

「我操!你他媽把人藏哪兒了?」胖子揚槍問著,可阿梵卻一副撬不開嘴的模樣,佇立在原地不動分毫。

下一秒,陰風說起就起,整個山谷像是被藍灰色的厚帆布給籠住了,發出壓抑的轟鳴。胖子一個晃眼,就瞅到面前這女人的髮絲被勁風吹得迷亂,露出來的右半邊臉卻十足像具被切了一半的乾屍。他瞬間被嚇得差點沒絆了腳,連連蹌了兩步。

寶藍色的裂痕開始時隱時現地倏爍在天上,以驚人的速度遊走。胖子是知道死亡谷厲害的,他猶豫片刻,還是匆匆往山谷外跑去,想等過這一陣再說。

阿梵隻身暴露在數百槍口下自然不敢妄動,她默默往山洞口退,身體剛沒入陰影中,就看見球形閃電開始慢慢聚集了,懸在低矮的天際蓄勢待發。阿梵下意識往金在中方向望去,卻什麼也看不清。她只從空氣中嗅出危險的氣息,這雷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迅猛。

 

沒過多久,那閃電球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負重的能量了,氣勢洶洶地朝大地滾下來,響動振聾發聵。仿若巨人陷落了一般,焦黃遍野的土地簡直要被炸起一層地皮來。

金在中連發怵的時間都沒有,就朝著雷擊地點奔去,他大腦空白得別無他物。山上匿伏的槍手暫且退遠了些,這是他唯一能利用的空白。

律呂之數,三分損益。金在中飛快心算著這距離,又一邊顫著刨開泥土,插下做好記號的律呂管,一邊往山體方向退。聚雷之地不多時就又釋放了幾道閃電,昭示著下一記雷錘的到來,這速度要比昨天快了好幾倍不止。

金在中一個停頓也沒有,手腳利索地埋下最後一根木管就起身要往反方向跑去。誰知道他剛跑開百來米,被引來的閃電竟提前將第九根音夷則的管子給炸得飛了出來。功歸一簣,金在中登時怔愣在原地。

果然是預示了變故的讖卦:二陰、申、夷則、否。

金在中回過神,不甘心地趨步就要回去。誰知下一秒聽到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吼道:「快跑開!!!」

金在中猛一轉頭,就見到鄭允浩的身影朝他疾奔過來,手臂揮動指示著他躲開。而兩人身後的天幕已具是一片瞬藍,滾動的雷電甚至將半邊天燒成紫紅色,就差最後一擊了。

金在中怵悸不已,只好放棄,連忙朝鄭允浩的方向迎上去。只是沒幾秒,他詫異發現鄭允浩竟驟然停下了腳步,眼神一滯,直直地穿過金在中望向他身後。金在中不安地回過頭,就見到一個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失落的木筒摸索去。人影是那般佝僂而渺小,簡直與昏暗的山背要融為一體了。

「爺爺——!!!」

金在中的嘶吼被震耳欲聾的雷鳴所掩蓋,他也只來得及叫上這麼一聲,下意識要過去的身體被鄭允浩撈回來緊緊箍住了。只感到頂頭上方的雷霆眨眼間就順著律呂管的牽引朝那座山頭撞去,金在中眥圓了的雙目這時幾乎要撐出血來。

之後的爆炸,山石飛迸,火光漫天都像是一道道黑白的默片,流走在金在中的視網膜上。他被動地邁開步伐,隨著鄭允浩拉著他的手急速奔跑起來,眼角被灼熱的氣流熏得生疼。

是不是曾有個聲音言懇辭切地諄囑過他:你千萬要記得,人雖在天之下,卻在地之上啊……這個聲音永遠地埋在了身後,而金在中被身前的男人拽著手穿過了這片硝煙,一刻不停歇,一滴眼淚也未落。就像這個男人很多次教他的那樣,不可以回頭。

 

阿梵已經在谷口等待了,她也捕捉到了剛才那一幕,而楊易清的所作所為著實令她震驚。鮮血與犧牲留給自己,眼淚卻總是要留給最愛的人。這是金在中一再承受的,而他必將承受更多。

窮途末路也不過如此,接下來,到底應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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