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上午的日頭沒有中午那麼烈,頭一天剛下過雨,道路都還沒有乾透,兩旁的植物頂著水珠,被太陽一曬就反射著溫柔的光。

一隔幾年,鄭允浩以為自己近鄉情怯所以才沒敢主動去看他一眼,然而此刻聽見他的名字,看見他熟悉的修長的背影,儘管心頭狂跳,他還是一步一定地走向了他。

他知道他現在是記者,他曾經無數次在電腦上搜索他的新聞,看他播報的那檔新聞節目。他一直沒怎麼變,只是臉上不像以前那樣輕易表達出情緒,一本正經報導新聞的時候每到結束鼻頭總會不由自主地皺一皺,好像可以顯得自己一直很嚴肅。鄭允浩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沒忍住笑了,笑過之後,又覺得有些失落。

鄭允浩從離開部隊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著自己忍不住去看一看他,他害怕,怕金在中見到他的時候會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但更怕,他已經不會難過了。

可他們還是遇到了,這麼大的城市,在這個溫暖的上午。

面前的金在中比記憶力、電視裡靈動得多,被他一注視,鄭允浩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他收進了那雙清澈的帶著驚訝和一點局促的眼眶裡。

他說:「噢。」

那副呆呆的模樣,讓鄭允浩突然想起了大學時候,金在中摔傷了腿,他帶他回自己家,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他眨眨眼睛呆頭呆腦地問:「……你不是讓我不許親你嗎,你幹嘛……還這樣?」

那時候,他才剛剛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上了他,一轉眼,就這麼久了。

  

*

  

如果是分手很久的戀人,這時候應該只是打個招呼就應該分開了吧?金在中呆愣愣了好幾秒的時間,突然懊惱自己為什麼從未演練過這個情節,現在的他的模樣一定很傻……

應了這一聲以後他還是沒忍住抬頭看了高大英挺的男人,他的頭髮比以前稍微長一點,但還是很精神,臉頰旁有細密的汗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鄭允浩的樣子好像在等著他說什麼,金在中嘴唇微張,卻擠不出一個字,他不想矯情,更不願顯得生分……直到他準備用最老套的問候來打破沉默的時候,鄭允浩卻平靜地問:「你是把欣欣救回來的那個人?」

金在中把無關緊要的蠢話逼回去,再一次道:「……噢。」

鄭允浩露出一個很客氣的笑容:「多謝你。」

多謝你……金在中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心頭不禁有幾分酸澀,好在這時候鄭媽媽接到電話跑了過來,一把將欣欣攬到懷裡翻來覆去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受傷:「你這孩子,你嚇死奶奶了!」

兩人這才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臉,一瞬間那些山重水覆的心情都被壓了下去,金在中看了下抱著女孩的中年女人,感覺鄭媽媽這幾年消瘦了不少,頭髮也有些泛白了,他不願意面對這樣一家和樂的畫面,尤其在看到鄭媽媽的時候總歸有些害怕,他低了低眉眼:「……我先走了。」

鄭允浩還未說話,鄭媽媽聽見聲音回頭來,見到金在中的時候臉上不無驚訝,金在中躲不過去,只得點了點頭:「阿姨,好久不見。」

鄭媽媽看看金在中又看了看他手裡牽著的孩子,呈呈一向伶俐,感覺到金在中很侷促不安,他不喜歡這個氣氛,拉了拉金在中的胳膊:「爸爸我們快走吧!」

這話一出,和金在中許久不見的兩人都愣住了。

鄭允浩面上的表情很難形容,看不出好壞。

鄭媽媽啞然了一下才問道:「這是你……兒子?」

金在中點頭:「是啊,在念幼稚園了。」

 

終於找到了空隙,身後的沈昌珉走過來,沒看到另外的人,有些嚴肅地把金在中的衣服拉開了一角:「你受了點傷,到我辦公室去消個毒包紮一下。」

鄭允浩之前只顧著看金在中的臉,竟沒注意到他衣服上滲出的一條血跡,他蹙眉上前看了下傷口,好在只是一條不深的小口。

呈呈一聽金在中受了傷,哇地一下就哭了:「在中不要生病…」

金在中無奈的瞪了沈昌珉一眼,沈昌珉只好把小少爺抱了起來:「在中沒有生病,只是出了一點血,止住就好啦!」

鄭允浩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說:「我陪你去。」

金在中忙擺手:「別,沒什麼大事兒,你送阿姨和孩子回去吧,她們都受了不小驚嚇,得好好休息一下。」

「你因為救欣欣受的傷,我應該的。」鄭允浩說。

他身側的沈昌珉抬眼看了下鄭允浩:「我看你還是先處理一下後續吧,醫院不是菜市場,這裡已經圍著不少人了。」

一會兒的功夫周圍的人都知道剛剛發生了孩子差點被拐走的事,這會兒都在周圍看熱鬧,門口都不大走得開。

鄭允浩看金在中:「朋友?」

金在中點頭:「昌珉是這裡的醫生。」

鄭允浩勾了勾嘴角,沒再堅持:「我待會兒聯繫你。」

他沒要金在中現在的號碼,也沒有說怎麼聯繫,就好像他們還是經常相處的朋友一樣。金在中沒說話,跟在沈昌珉身後進了醫院大廳。

身後鄭允浩看著那幾個背影,面色有些暗。

  

*

  

「這幾天不能吃辣,更不能沾一點酒知道嗎?」沈昌珉貼上最後一塊膠帶,跟坐在病號床邊的人囑咐。

金在中搖頭晃腦:「知道知道啦,沈大醫生,不就是破了點皮嘛,我以前比這大的傷都有過好吧?」

沈昌珉瞪他:「你還得意。」

呈呈還是瞪大眼問:「要多久才能好?」

沈昌珉彈了下小傢伙的腦袋:「你要監督在中一個星期不能吃零食只能吃清淡哦!」

「好!我一定會看著他的!」

金在中無奈:「喂喂……你們!」

 

給金在中包紮完,又給呈呈檢查完身體,金在中沒再打擾沈大醫生,帶著呈呈離開,早上出門前呈呈的外婆就打了電話讓他們出了醫院直接過去那邊吃午飯,兩個老人沒了女兒女婿,一顆心都放到了孫子身上,隔兩天見不著就想得緊。

「在中,是剛才的叔叔。」

金在中關上門轉身,這才看見靠在牆上的鄭允浩。原來說的待會兒聯繫是作數的。

鄭允浩笑了笑:「聊聊,咖啡還是茶?」前半句是陳述句,後半句才是選項。

「……咖啡。」茶樓沒有呈呈喜歡的甜點。鄭允浩點點頭,走在了前面。

  

醫院外不遠就有一條休閒街,遍地都是咖啡廳。他們進了靠裡的一家,外面爬著綠色的藤蔓,看起來很幽靜。鄭允浩先問了呈呈吃什麼蛋糕,得到答覆後點了兩杯意式特濃。

像是知道兩個大人要說些什麼他不感興趣的話題,呈呈沒坐上兩分鐘就興沖沖跑到了咖啡館的陽臺上逗貓玩,這家店養了三隻不同花色和品種的貓,看起來很可愛。

咖啡很快就端了上來,金在中喝不慣這麼苦的味道,放了整包糖又加了兩勺牛奶,即使這樣喝第一口的時候仍是眯了眯眼睛。

鄭允浩看著他,有點懷念又有點失落。這個人好像一直都過得很開心,他的那些小習慣一點也沒有改變。

「那孩子是誰?」過了一會兒,鄭允浩問。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何況金在中一直就跟別人說呈呈是他的兒子,雖然事實上他只是一個乾爸爸,但以前為了方便給呈呈辦入學也怕別的小朋友亂說話呈呈早就寫到了金在中的戶口下。

  

說是兒子似乎沒什麼不對,但對鄭允浩這樣說顯然不好,金在中不敢有什麼別的想法,只是不願意讓鄭允浩有什麼誤會。最後他還是省略了說:「我和他父母是朋友,他們…不在了。」

聽到回答鄭允浩似乎也一點不驚訝,只是點點頭:「我知道,他長得不像你。」

金在中立刻反駁:「誰說的?見過他的人都說他隨我,從小時候就長得可愛!」

鄭允浩終於笑了:「我沒見過你小時候,但你四五歲的時候臉肯定比他圓多了……」

聽他調侃的話,金在中一時間忘記他們是剛剛才見面的舊情人,瞪大眼:「才沒有!我小學才胖一點的,而且初中開始就又瘦回去了!」

金在中盯著鄭允浩,鄭允浩也看著他,眼神一瞬間就變得很柔和,那是金在中很熟悉的寵溺的眼神,他就像被蜜蜂蟄了一下,差點跳起來,他別開眼,岔開這種好像一直很親密的對話。

「你是回來休假嗎?」金在中問。

「不,我遞交了調職申請,回N市來,」鄭允浩答,想了想,加了一句:「轉了刑警,不在軍隊了,不走了。」

金在中聞言被送到扣邊的咖啡匙燙了一下,手一彈開,一匙的咖啡就濺到了針織衫上,鄭允浩馬上抽了紙巾給他:「沒事吧?」

金在中愣了愣,好像他再見到鄭允浩腦子就不會轉了,每聽他說一句話,總要在腦袋裡遊蕩半天他才能反應過來,鄭允浩總是很聰明,不管怎樣都有辦法牽得金在中團團轉。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接話:「……你媽媽一定很開心。」

「嗯,」鄭允浩笑:「我爸媽沒說什麼,但是我爺爺很生氣。」

金在中低頭用紙巾反復擦被弄髒的一塊,好在針織的材料並不容易浸進去,擦拭一下就看不見痕跡了,他一邊擦一邊說:「你以前說過他一直的願望就是看你當將軍。」

「將軍哪有那麼容易?」鄭允浩不甚在意地說。

「是啊……」可如果你一直堅持下去的話……金在中從朴有天那裡聽說過,鄭允浩屢建奇功,很受器重,雖然說將軍太遠,但依照他的拼勁,混到四五十歲,總歸是想要什麼都不難,早晚的事。

  

「你為什麼……」金在中很怕這個問題問出口,他的心思就又全被鄭允浩給掌握了,可他還是問了:「你為什麼會做這樣的決定?」

鄭允浩斂了笑容,注視著他:「我認為你應該知道。」

「我……」金在中腦子裡一團漿糊,他被鄭允浩的一番話給砸暈了。

鄭允浩卻不收斂地繼續追著他:「我來要答案了,那時候你提分手,我以為太久了,你等不下去了委屈了……可是,時間越長我越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你說要分手,真的只是因為堅持不下去了嗎?」

金在中感受到鄭允浩視線裡的壓迫,他直直地看著他,逼著他要給他一個解釋,他們都有自己的說法,可那時候的驕傲讓他們沒有把心裡的不滿說出口半個字就草率地選擇了放棄。

答案……金在中握著袖珍的咖啡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說,這個答案真的很重要嗎?說清楚了就什麼隔閡都沒有了重新在一起?那他失落的一個人流淚的那些日子算什麼?鄭允浩他媽媽他哥哥的苦心和執著又算什麼?他們給彼此帶來的那麼長時間的煎熬和不安又算什麼……

  

金在中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他無意識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出了一條深紅的痕跡,他眼角的餘光看見陽臺上乖巧地自己玩的呈呈,好像如夢初醒一樣,那才是他們平靜的生活。

他抬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不閃躲:「沒有答案,我那時候就說清楚了,我受不了那種整個心飄渺不定居無定所的生活,我怕了,」金在中開口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心裡並不是真的早就不埋怨了,他其實一直都有些恨鄭允浩的,就算先說分手先放棄的那個人是他。是,鄭允浩是在為了他們的未來努力,可那本來就是他從來都堅定的,不會為任何人改變的道路,金在中也只是一個順路搭車的人而已……

金在中這麼想著,然而心裡又在苦笑,明明不是的,他早就懂得鄭允浩的想法,他不是這樣……可他還是接著說:「尤其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你一定沒想過我有多害怕,你知道我做過多少次噩夢每天看新聞都提心吊膽嗎?我不知道你還會受多少次傷,一次能救過來兩次三次呢,難道你要我終於麻木了習慣了,有一天聽見你死在了一個我聽都沒聽過的地方還要無動於衷地繼續等下去嗎?」

鄭允浩啞然,他呆愣地看著金在中,看到他眼裡一片血紅。他的心跳快得要命,他知道金在中再多說一個字他就要忍不住把他抱在懷裡安慰他說自己永遠不會再離開了……可是,他們已經不在一起了。

  

他們就這樣不說一句話地坐了很長時間,後來金在中朝呈呈招招手:「過來把蛋糕吃了,外婆還在家等我們。」

結完賬出門的時候,鄭允浩從後面握住了金在中的胳膊:「我現在……不會再讓你提心吊膽了。」

前面的人頓了頓,沒有回頭:「現在已經不是那時候了,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 5.  

在去呈呈外婆家的路上,呈呈好奇地問:「在中,剛才那個好帥的叔叔是你的好朋友嗎?為什麼我都沒見過他?」

金在中捏捏他的小臉蛋:「是啊,他以前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可是後來他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就分開了。」

「可是他現在回來找你了,你們就又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啦!」

金在中笑了:「小笨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說完這句金在中就不再繼續了,呈呈覺得被他小看了,氣鼓鼓地把臉轉到了一邊:「小嘉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以後我們不在一起念小學了,我還是會一直跟他玩,才不會不理他!」

「嗯,我們呈呈比在中乖!」金在中揉了揉呈呈軟軟的頭髮,跟他投降。

  

呈呈的外公外婆住在老城區,不像市中心一樣高樓林立,但空氣很好,並且周圍都是相處了幾十年的老鄰居。

看見金在中牽著呈呈,街邊的人紛紛跟他們打招呼聊天。

「小金記者,送呈呈回來啊?」

「喲,呈呈回來了,來給奶奶看看,好像長高了一點!」

「哎,阿姨您要出門啊?」

「去買瓶醬油!」

「您慢走。」

「奶奶拜拜!」

走到呈呈外婆家的小院時已經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小院的門開著,大概剛才就聽見他們的聲音了。

呈呈的外公在院子裡給花剪枝,外婆在把菜擺上桌。

「外公外婆!」呈呈叫喚著過去抱住了外公的腰,老人笑呵呵地把剪子放下,摸了摸孫子的腦袋。

「呈呈回來啦~在中快來坐下,今天天熱,我們就在院兒裡吃!」

「阿姨我來盛飯,您別再炒了,菜已經不少了!」

呈呈的外公外婆都是很和藹可親的人,老兩口的日子每天也過得很滋潤,每天除了養養花下下棋就琢磨著怎麼給孫子做好吃的。桌上擺著六七個菜全是呈呈愛吃的,呈呈一坐下就握著筷子伸手去搆最喜歡的菜。

「不准挑食。」金在中一邊說,一邊把被呈呈撥開的青椒重新夾到他碗裡。

呈呈的外婆笑呵呵得看著金在中,越看越喜歡:「在中啊,你身邊現在還是沒有合適的女孩子嗎?男孩子啊事業穩定下來了還是要早點成家的。」

金在中愣了愣,笑著說:「還沒考慮呢。」

「那阿姨做主給你介紹個,小越以前的師妹前幾天來看望我們老兩口,我看那姑娘不錯,跟你一樣是個好孩子,很貼心的,你要是願意就和她處處!」

呈呈翹著筷子問:「在中要交女朋友嗎?」

他外公哈哈大笑:「人小鬼大,你也知道女朋友啦?」

呈呈一臉得意:「我們班好多女生都想當我女朋友哦!」

外婆眉開眼笑:「我孫子這麼帥,肯定很多小姑娘喜歡,不過你還小,可不能學壞交女朋友知道嗎?」

呈呈噘嘴:「我才不會呢。」

外婆一個勁給他夾菜:「等你在中爸爸交了女朋友結了婚啊,你就有乾媽了!」

呈呈不解:「在中為什麼要結婚?」

「傻孩子,有了女朋友,以後就會結婚啦!」

金在中還在一旁尷尬地小口吃飯,準備把這事敷衍過去,沒想到外婆話音剛落呈呈突然就氣沖沖扔了筷子,跳下凳子抱住金在中的腰,眼淚說來就來:「我不要乾媽!嗚嗚……不要在中結婚……」

三個人一下子就手忙腳亂。

「這孩子,怎麼說哭就哭了?」

「呈呈,你跟外婆說,為什麼不想在中結婚?」外婆想給他擦眼淚,呈呈卻死死撲在金在中懷裡,把小臉埋得死死的,聲音帶著嗚咽:「鐘思宇的爸爸就結了婚,給他找了新媽媽就不愛他了,以前都是他爸爸來接他放學的,現在只有他奶奶對他好,他跟我說他要有小弟弟了,他不喜歡小弟弟,我也不喜歡!」

鐘思宇是呈呈班上的一個小男孩,跟呈呈玩得特別好,之前金在中有空,還跟朴有天帶這對好朋友一起去過遊樂園。

金在中心疼得緊,把呈呈抱起來,接過外婆手裡的面巾紙給他擦哭紅的小臉蛋:「呈呈不喜歡,在中就不結婚好不好?」

呈呈點頭如小雞啄米,這才滿意了。而一旁的外婆卻傻了眼,看寶貝孫子的淚花來得快去得也快有點哭笑不得,最後也只好嘆了口氣:「在中你太寵著他了……」

金在中摸著呈呈的腦袋衝兩個老人說:「叔叔阿姨你們別操心了,我還年輕著呢。」

呈呈的外公敲了敲碗:「好了好了快吃飯,在中才二十七呢,現在的男孩子不像我們那時候啦,多奮鬥幾年不著急。」

呈呈外婆只好重新端起碗,一邊夾菜嘴裡還嘟噥著:「也不知道這小傢伙哪來的無師自通,眼淚水跟演戲似的……」

金在中給呈呈夾了塊雞翅,悄悄朝小傢伙豎了下大拇指,呈呈於是吃得更得意洋洋了。

  

*

  

星期一是大多數公務人員最討厭的一天,還沒從週末的放鬆中緩過來,又要面對即將到來的忙碌的五個工作日。N市的警局也是,一樓大廳的幾個小警員幾乎都帶著一臉睡意在打著哈欠做事。

「你好。」文職小李前面的桌子被輕輕敲了兩下,正在打瞌睡的小李被嚇了一跳站起來,回過神才發現面前站著一個高個挺拔的年輕男子,男人的面目冷峻,不怒而威,她不禁有些結結巴巴:「請……請問有什麼事?」

媽呀,一大早還沒睡清醒就見到一個大帥哥,提早上班也是值了!、

鄭允浩揚了揚手裡的文件袋:「我來報到,請問刑偵科是在幾樓?」

大帥哥還是未來的同事?!莫不是接替剛剛調走的刑偵副科長?!小李花癡一犯,又驚又喜:「三、三樓,我帶你過去吧!」怎麼能錯過和帥哥單獨相處的機會?

比她高一個腦袋的帥哥笑了笑:「那麻煩你了。」

  

那之後的一整個上午小李都暈乎乎的,她幫忙登記資料的時候看過了,未婚!28歲高富帥黃金單身漢!

鄭允浩的到來讓最近正陷入倦怠期的警局如沐春風,尤其是不少其它部門科室的文職美女們,個個都找機會朝三樓竄,本來就盛產帥哥的刑偵科又添了一員大將,還是空降的副頭,整個三樓都好像閃著金光一樣……

行政科的小警員余磊在老大一聲令下後毫不留情地把三樓的玻璃門死死一關,擋住了外面看熱鬧的人們。

朴有天見怪不怪,和大家介紹了一下鄭允浩就把人“請”進了自己單獨的辦公室,進門之前還不忘招呼:「送兩杯咖啡進來!一杯別放糖,這傢伙是個怪胎!」

  

工作的事不用花什麼時間講解,鄭允浩進入狀態向來很快,如果可行的話,朴有天更希望他一天也別待在自己領地,一山不容二虎,要讓外面那幫不服管的小子看見他倆意見不合打架……尤其是還有可能自己打不過,那就更丟人了……

「喂,我在這幫小子面前形象光輝著呢,你可千萬別跟他們抖露我以前那些糗事啊,尤其是法醫師的楊大美女,她一直很迷我,雖然我不喜歡她那一款……」

鄭允浩挑了挑眉:「朴大少爺,你這麼多年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你那眼神是怎麼回事?你以為我沒看見嗎?」

「掃黃組的人就沒找你去談過話?」

「你兄弟我平時還是很正直的好嗎?」

鄭允浩聳了聳肩。

「行了,換上警服去找局長大人報到吧,希望他快點給你換個地兒,重案組就挺適合你,當你上司我總覺得不會有什麼好事……對了,明天辦歡迎會,今晚咱哥倆喝一杯唄?」

兩人聊了會兒,喝完咖啡鄭允浩就心情舒暢地出了辦公室。

  

*

  

朴有天的酒量這幾年磨礪得越發好了,但兩人都不是貪酒的人,只是扣著杯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這家酒吧最近才換了老闆重新裝修,不過酒的味道還是一點也沒變,你倒是沒來過兩次,以前我老跟俊秀過來。」

「金俊秀?他現在在做什麼?」幾年前他和金俊秀的交集並不多,倒是朴有天跟這個金在中的死黨合得比較來。

朴有天呡了口酒:「出國啦,投入了大英帝國的懷抱,現在給一本風情雜誌當編輯。」

鄭允浩應了一聲,不禁有些唏噓,但更多的是想,最好的朋友遠走他國,也不知道金在中除了朴有天還有沒有一個知心的人。

朴有天轉了話題:「說起來啊,在中在這兒斷斷續續居然打了有五六年的工,時間過得真快。」

「五六年?」鄭允浩打量了一圈,他早已不記得這裡以前是什麼裝潢了,以前他和金在中在一起的時候,來的次數也寥寥無幾。

朴有天頓了一下,還是說:「大學待過一陣,後來工作後有一段時間還是缺錢,下班後的時間幾乎都耗在這兒了,每天累得要死……」

聽到自己不知道的往事,鄭允浩眉頭皺緊了:「他當記者工資也不算低,一個人過日子怎麼會缺錢……是為了那個孩子?」

「你知道呈呈?我還沒來得及跟你仔細說呢。」朴有天有些詫異,鄭允浩卻是急切地問:「他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朴有天低了低眉頭:「你現在關心又是什麼事呢……我上次就跟你說了,他現在挺好的,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也算了解你,你要是放不下爸媽,就別再招惹他了。」

鄭允浩苦笑了一下:「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過一刻想要放棄他,沒有人知道分手的那段時間,我是怎麼堅持下去的,沒有人比我更捨不得他一個人……」

朴有天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一件一件把金在中的事都告訴了鄭允浩,如果六七年的時間都不能讓兩個人忘記彼此開始新的生活新的感情,那或許他們本來就註定了殊途同歸。

  

「那時候……」朴有天想了想,竟然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他們從普通的大學生已經步入了社會這個深不見底的洪流,在其中沉沉浮浮一眨眼就是六七年,2000多個日夜,無論是金在中、鄭允浩還是他自己,都發生了太多事,有了太大的變化……

「……我一直沒跟你提,其實那時候在中去考了軍報,如果能過實習期成為正式記者,他就可以做長期隨軍的工作,那時候他跟我說,等你回來了,他可以離你近一點……後來沒等到他被錄取你們就分手了,其實我一直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一定不只是他的原因,或許你應該去問問阿姨或者你哥,在中他如果真的等不了,那時候他不會願意放你走……」

見鄭允浩沉默的樣子,他舒了口氣繼續說:「你們分手後沒多久,他收到了軍報的錄取通知,之後在那裡待了半年多的時間,還去參加了一次雪災救援行動的報導……就是XX年那次鬧雪災,回來之後我就覺得他變了不少……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那時候認識了呈呈的爸爸,在中比較幸運,回來的時候沒怎麼生病受傷,但那個大哥卻在行動中沒挺過去……留下一個懷孕的妻子,你知道在中一直就是心軟的人,他照顧了呈呈他媽媽很長時間,直到呈呈生下來她難產去世……

「呈呈從出生開始就體弱多病,三天兩頭發燒過敏的,在中答應了孩子的媽媽會好好照顧他,見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就擔驚受怕,很長一段時間,他明裡暗裡為了接濟呈呈的外公外婆、給呈呈看病,只好工作之餘又想辦法打別的工,人瘦了一大圈……單位的工作量太大,辦公地點也受限制,他咬牙就辭了工作,過了很久才重新去面試電視臺走上正軌。

「除了呈呈一歲多時做手術,其它時候他一分也不肯要我和金俊秀的錢,他一直就倔得要命,他爸媽離婚組建新家庭時他就一個人走得很乾脆……他這麼獨立的人,除了你,根本不會願意依靠任何人……有一次他加班暈倒送醫院,那時候我差點就聯繫你了,可是他跟我說……比起苟延殘喘地一天到晚等你消息的時候,他已經輕鬆多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有些理解他為什麼想要分手。」

「……還有呢?」鄭允浩眼睛裡佈上了一層血絲,他終於發現自己缺失的,不僅僅是時間而已。

朴有天拍了下他的肩膀:「還有的事讓他自己跟你說吧,他現在不像以前那麼樂天派,也不是什麼事都願意告訴我……」朴有天說著,覺得自己也有點失落。

  

酒吧中央有個年輕的小孩兒在彈吉他,是他們念大學時候最喜歡聽的那些歌,兩個人一時間都沒再說話,鄭允浩不知在想些什麼,握著酒杯一直沒停過,朴有天看著好兄弟臉上有些隱忍的痛苦不知如何勸慰,只在酒快喝完的時候及時叫上新的。

朴有天打量了一下鄭允浩,發現他似乎與以前更多了些細微的差別……他張了張嘴:「你以前都是用左手拿杯子的,一直就是左撇子,怎麼現在……」

被酒精蒸的微醺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輕微彎了彎嘴角,揚了揚自己的左手:「受了傷,沒什麼大礙,只是我自己不習慣用了。」

輕描淡寫的解釋,朴有天卻覺察到不可能那麼簡單,他掰開鄭允浩貼著桌面的手腕,沒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手腕上有一小片不猙獰卻也不隱秘的痕跡,原本應該平坦的地方卻有一點細微的突出,是骨頭不可復原的變形。

「這是怎麼回事……被人用過刑?!」朴有天壓低聲音質問。

鄭允浩「撲哧」地笑了:「你想像力越來越豐富了……」

「那是怎麼回事?」

「去年年末去執行任務的時候,運氣不大好,我們一隊七個人,被抓進去四個……我和剩下兩個隊員去救人,結果對方還留著一手,出了點意外……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手鐵定會廢了,不過能救出人已經很合算了……現在這樣日常活動是沒問題,但是再也不能拿槍了,你知道,我們那樣的部隊沒有時間再給你重新習慣怎麼拿槍怎麼用另一隻手來作戰……所以嘍,」鄭允浩聳聳肩:「這不正好,我也想回來很久了。」

朴有天半天說不出話來,自從鄭允浩填了那張入伍申請表,他有任何受傷似乎都是正常的事,可對他,或者對金在中來說,還是很難以接受。但這樣的大事,鄭允浩卻仿佛早就習慣了一樣,竟能帶著笑意說完,並且用合不合算來形容。

「如果在中知道……」

鄭允浩打斷他:「別告訴他。」

比起金在中孤獨一人承受的那些,鄭允浩並不覺得自己受些傷算是什麼大事,此刻他更有一種誇張的念頭,如果他能夠早些覺察到自己的自私,就算在更早的時候帶傷退伍,似乎也不是多麼難以接受的事。

「呵。」他沒忍住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嘲笑別的。

  

*

  

晚上金在中是一個人回的家,呈呈並不是每天都住在他那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外公外婆照顧他,一周最多一兩天金在中會接呈呈出去玩。

從地鐵口出來,到公寓的距離並不短,身邊跟著一個話嘮小祖宗的時候並不會覺得路難走,但只剩下他一個人,便覺得還是有些孤獨。

這套公寓是在電視臺工作一年左右租下來的,以前的出租屋太遠,不方便上班,附近也沒有幼稚園、小學,更何況……屋子裡太多回憶,金在中一個人住的時候,偶爾做個什麼事都會不自覺走神,索性有合適的公寓就換了地方。現在的小窩,雖然沒有以前那麼溫馨,但好歹清爽舒適。

社區裡很寂靜,快十點了路上也沒有散步走動的人,金在中戴著耳機,大男人一個,倒並不覺得害怕,這裡雖然入住率不算高,但安保還過得去。

 

樓道裡的燈已經壞了一個星期,金在中之前忙東忙西忘了聯繫物業,自己也沒時間去買燈泡自己換,只好摸索著牆壁往上走,到了門口又在包裡摸了半天鑰匙才打開門。

如果他沒戴耳機也沒有想東想西的話或許會覺察到旁邊的樓梯還坐著一個人,但這一天他實在有些身心俱疲,直到他進門那一刻被人從後面箍住時仍舊沒來得及想太多,他下意識以為自己遇到了小偷或者強盜,捏緊手裡的公事包就想往人腦袋上砸,而對方比想像中強壯很多,他根本就沒辦法動彈,儘管如此,他還是奮力掙扎起來。

「……別動!」那人開了口,帶出一股酒氣,金在中就像被電擊了一下整個身體都動彈不得,等到那人的手從他前面放開摸索到腰間時,他才抽了一口冷氣怒喝:「你要做什麼?!」

被包紮過的部位被輕輕撫過,熟悉的無數次出現在夢裡的聲音輕聲問他:「疼不疼?」

金在中差一點就要流出眼淚了。

「你喝醉了……關你什麼事?」

鄭允浩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節,不知是嗤笑還是別的意味。就算喝得不少,他好像還是很清醒,甚至記得在這時候從身後把門關上。對上鄭允浩在黑暗中的雙眼時,金在中的瞳孔有些收縮,下一秒他就被人抵在了身後的牆上,帶著濃濃酒味的吻在一瞬間就侵蝕了他。

「鄭……唔……」還沒出口的驚叫被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堵住,被鄭允浩死死按在懷裡,金在中有一種連肋骨都要斷掉的感覺,當了幾年兵以後的鄭允浩力道太大,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皮膚上一定早已經泛紅。

金在中瞪大眼,與面前的人對視了一瞬間,那一刻金在中看見鄭允浩眼裡泛著血絲,就像一個久經旅途勞累的人,他突然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不知是喝酒之後的衝動,還是鄭允浩本來就是借酒壯膽,他把金在中的唇咬得通紅,等金在中吃痛地張開嘴他就攻城略池地把舌頭探了進去。嚐到了久違的氣息,鄭允浩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像一條上岸了太久的魚那麼想念海水的味道,他狠狠搜刮著金在中唇齒的每一寸,挑起他的舌和自己糾纏在一塊兒。

兩個人的呼吸緊緊纏繞在一起,彼此都懷念這樣的距離太久太久,金在中甚至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竟然閉上了眼睛。這麼親密的距離,根本就不適用於他們這樣分了手的戀人……

黑暗裡,鄭允浩注視著懷裡安靜的人,窗外的光打進來,他的眼睫落下一片陰影,看起來那麼溫柔。

「在中……」他輕輕拉開了一點距離,在他耳邊滿足地嘆息。

金在中有些缺氧,不住地喘著氣。他不明白,他下午說得那麼清楚,為什麼鄭允浩還會這樣又闖進來……他們早就過了衝動的年紀。

  

半晌,金在中推開面前的人,低著頭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你走吧。」說完他就想側身去旁邊開燈,然而還沒走開又被鄭允浩握住了手腕:「你聽我說……」

金在中乖巧地不動,他看著鄭允浩潮紅的臉,吐出的話溫和卻堅決:「你喝醉了,我送你下去。」

「金在中!」鄭允浩想過很多他們重逢的樣子,卻獨獨受不了金在中這兩次見面的平靜,這樣的語氣和態度,好像他心裡沒有怨恨,更沒有眷戀。

「你告訴我吧,」鄭允浩不受控制地捏緊了金在中的手腕,顧不得他可能會疼:「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會分手……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不喜歡我,為什麼又一直這樣一個人!有天跟我說了,這麼多年你一次也沒有和別人交往過!」

鄭允浩的眼神亮亮的,是金在中以前最愛的眼神,他有些希冀地問:「你是不是……」

「不是!」金在中打斷他,好像知道他想問什麼,於是一點餘地也不留。

金在中低頭看自己的鞋面:「鄭允浩,我們已經不是二十一二歲了,分手對我們來說只是一件小事,哪有那麼多原因……我那天已經說過了,是我不夠堅持,我沒能等你,可那時候你自己同意的,你同意了分手我們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你現在這樣……有什麼意義呢?這不是連線遊戲,不是斷在哪兒又可以從哪兒繼續,我們中間已經隔了太遠了,六七年的時間,你不知道我遇到些什麼,我對你的生活更是一無所知,現在的我們怎麼可能……」

鄭允浩急切地說:「我可以告訴你,這些年來的每一天我都可以說給你聽!」

「……晚了,」金在中深深地看著他:「再早幾年,我還像一個瘋子一樣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可是現在不了,我早就不在意了。鄭允浩……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已經不愛你了……鄭允浩顫了一下,他覺得自己聽不懂金在中在說些什麼,他可以怨恨他,可以跟你生氣鬧彆扭,但什麼叫不愛了?

鄭允浩灼熱的視線讓金在中覺得自己身上快被燒出了一個窟窿,但他不敢抬頭,不敢跟鄭允浩對視。

好好的,你為什麼要回來找我呢?你還有大好的前程,有那麼多過命的好兄弟……我本來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本來已經習慣了身邊沒有你……我本來差一點就可以忘了你。

 

不知過了多久,金在中的頭頂被輕輕揉了一下。

鄭允浩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還未平復的顫抖:「傻子,你的眼淚掉下去了。」

金在中沒有回答,頭頂被他觸碰的地方麻掉了一片,讓眼淚蓄得更快了。

他繼續說:「我不是想讓你哭的……你看,你一哭,我就什麼辦法也沒有了……」

他或許還想再說什麼的,但或許是不想再逼金在中,最終只是輕輕地嘆息了一下:「你說得對,我可能是喝多了……你早點休息。」

金在中聽見門被打開,腳步的聲音,然後門又被扣上了。他脫了力,坐到地板上,雙手慢慢環住膝蓋,然後看見眼淚一顆顆砸到地板上……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以前他跟鄭允浩要分離的時候一樣,眼淚鹹澀得要命,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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