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混濁、黯淡的目光刺痛了金在中清亮的眼眸。

「允浩‥‥」明知道他並未清醒,還是忍不住開口,「睡吧,我在這裡。」

找不到焦距的眼珠遲鈍地轉動了一下,像在等待什麽。

金在中低下頭,在鄭允浩的眼角印下一個吻。

疲憊的眼簾瞬間垂下,一動不動,仿佛不曾睜開。

「睡吧,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溫柔的聲音繞著浴室內氤氳的水汽,潤濕了鄭允浩的皮膚。

金在中用毛巾仔細擦拭允浩的臉,滿意地看著那僵硬的線條漸漸柔和下來。

 

整整花了兩個小時,金在中才在不妨礙輸液的情況下,把允浩的身體徹底清洗乾淨,連佈滿黑色污垢的指甲縫都刷得雪白雪白。

當商群再次踏進病房時,終於敢肯定自己看見的真的是鄭允浩。而此時的金在中,早已是一身狼狽。

「讓老王送你回家換件衣服,順便帶些洗漱用品過來。我想你會願意代鄭家人照顧他。」商群說。

感激地看了商群一眼,金在中穿上外套,掩去一身交錯的水漬與污痕之後,馬不停蹄地往家中趕去。

夕陽自垂直百葉窗簾的間隙中鑽進了病房,在允浩的身上留下整齊的光柵。

商群移動著步子,站到允浩的床前,擋住了那些光線。

傾身向前,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允浩。那張素來高傲的臉,歷劫之後仍不見脆弱,而是轉換成平靜與安穩,看起來毫無防備。

「是因為在中守著你嗎?」商群自言自語著,平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你的運氣不錯。」

鄭允浩是他的敵人,從他們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明白地告知他這一點。他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者,能輕易左右他的人生;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是依仗妻子的庇佑才得到今日的一切;他總是在詆毀他,破壞別人對他的信任。

誰能想到,今日的商群能有機會這般俯視鄭允浩。他承認自己有小人心理,他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尤其物件是鄭允浩的時候。

商群站直身體,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允浩!」鄭晉東一邊喊一邊衝進兒子的病房,蒼老的身體因動作過快而有些不穩。

商群連忙迎了上去,攙住鄭晉東,「爸,您別急。允浩沒事。」一邊安撫老岳父,一邊將他帶到兒子的病床前。

鄭晉東在碰到兒子臉頰的一刹那,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這兩個月來,一直生活在驚恐、憂慮之中的老人總算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開始放任自己的情緒。

「爸,別太激動了,小心身體。」商群撫著岳父肩膀,不由有些傷感。

自從與家裡斷絕關係,他就視鄭晉東為親生父親,而鄭晉東也待他極好。雖然商群與鄭允浩不對盤,但是看到鄭晉東如此難過,他的心裡還是不太好受。

「我沒事。」良久,鄭晉東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平復了一些,問:「允浩的身體狀況怎麽樣?」

「醫生說沒什麽大礙,會這樣主要是餓的。他身體底子好,很快就能恢復。」

「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一定要找到那些綁架允浩的人。不能就這麽輕易放過他們。」兒子被如此對待,讓鄭晉東極度窩火。他好歹也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多年,豈肯對此事輕易甘休。

商群很少見到鄭晉東如此憤怒,不由微微一怔。

這時,從家中返回的金在中正好推門而入。

「董事‥‥長。」一路跑過來,他有些喘。

「你來啦。」鄭晉東以為金在中也是剛收到消息趕過來的,但見他手中的旅行袋,有些疑惑,「你要出門嗎?」

「不是。」金在中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是我讓在中過來照顧允浩的。」商群及時為他解了圍,「我晚上要去看芙蓉,允浩這邊還是交給他比較放心。」

鄭晉東想想覺得也是,於是說:「那就辛苦你了。」

「應該的。」

鄭晉東點點頭,又把目光放到了兒子身上,問:「醫生有沒有說,允浩什麽時候會醒?」最近他總是在等一雙兒女清醒過來,鄭晉東忍不住苦笑。

「他只是睡著了,明天體力恢復了就會醒了。」商群回答。

抓住兒子削瘦的手腕,鄭晉東再次紅了眼眶。不過這次有外人在,他還是極力控制了下來。金在中不比商群,始終只是下屬而已,他不想在他面前暴露太多情緒。

調整好自己的,鄭晉東對女婿說:「我們一起去看芙蓉,這裡就交給在中吧。」

商群扶著岳父,對金在中說:「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們明天再過來。」

金在中應了聲「好」,目送二人離去

 

 

 

27.

鄭允浩還在沈睡,對父親的來去毫無知覺。

金在中放下袋子,把窗簾拉開,讓絢爛的晚霞踏進蒼白的病房,驅走陰鬱的氣息。他站在窗邊,紅銅色的光線停留在他稍顯淩亂的短髮之上,虛幻中竟襯出幾分無關性別的美麗。只是這份美麗,夾雜著幾縷滄桑。

早在愛上鄭允浩的那一刻,金在中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他小心地珍藏著鄭允浩給他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個擁抱,甚至每一次疼痛。他以為,只要擁有這些,即使有一天真的離開了鄭允浩,他也有足夠的回憶去懷念這一段單方的愛戀。

可是,鄭允浩失蹤以後,他才徹底醒悟過來,他要的並不是那些逝去的過往,而是一個能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能夠摸得到、觸得著的鄭允浩。就算被忽視,被遺忘,也遠比見不到他要好。他是如此卑微地渴望著,哪怕僅僅是充當鄭允浩隨身的一件物品,沒有失去,就永遠無法體會擁有的幸福,即使擁有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不想離開他,不想!

金在中捧住臉,拼命控制氾濫的悲傷。

這不是軟弱。

他只是愛上了一個人,欲罷不能!

病房的另一角,鄭允浩不知何時睜開了雙眼,靜靜地看著金在中的一舉一動。

他很虛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可是他很清醒,從金在中走近他的第一刻起。

他知道金在中認出了他,他知道金在中為他掉淚,他也知道金在中為他清洗。他什麽都知道,卻沒有一絲力氣來表達自己。

 

門外傳來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金在中收拾起心情,說了聲:「請進。」

護士過來檢查藥品的注射情況,在見到允浩時被嚇了一跳。

用天壤之別來形容允浩前後的狀況毫不誇張,護士沒想他身上那些看起來像積攢了好幾年的污垢居然會清除得如此乾淨,更沒想到他本來的面目會是如此英俊。雖然看上去十分憔悴,但並未影響他出眾的相貌。

「咳。」金在中乾咳了一聲,提醒護士他的存在。

護士微微報赫,立刻開始正常工作,「請問你是他的家人嗎?」

「今晚我會留在這裡照顧他,麻煩你加張床位。」金在中沒有正面回答護士。

「哦,那個沒問題。你記著不要給他吃東西,他的胃會受不了。醫生說大概兩天後才能吃一些流質食品。」這個帥哥也很養眼,護士忍不住殷勤起來。

「喝水可以嗎?」

「那沒問題。」

「我知道了,謝謝。」金在中彬彬有禮地道謝。

護士笑了笑,說:「不用謝。他的藥水吊完了的話,你按鈴通知我一下,我就會過來。」

「我會的。」

金在中也笑了笑,餘光瞥到鄭允浩,這才發現他睜開了眼。

「允浩?」金在中輕輕喚了一聲,想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清醒了過來。

鄭允浩發不出聲音,只好微微動了動手指,示意金在中上前。

「你醒了?!」

鄭允浩眨了眨眼睛。

金在中又驚又喜,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

感覺到手上的溫度,鄭允浩的嘴角動了動,牽出一絲微笑。

「你感覺怎麽樣?我讓醫生來看你。」

不等金在中行動,鄭允浩費力抓住他的手,示意不用。

「你想說什麽?」金在中問。

鄭允浩沒有動彈,只是用眼睛斜視著仍在房內的護士,一臉的不快。

金在中會過意來,轉頭對護士說:「小姐,我們有話要說,有事我再叫你吧。」

護士也看出了鄭允浩眼中的厭惡,於是扭頭離開。

 

 

 

28.

「你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金在中坐在病床床沿,將鄭允浩的右手握在掌中。

鄭允浩動了動嘴唇,卻無法控制遲鈍的舌頭,只好張開五指與金在中交握。

金在中以為他覺得渴,於是問:「是不是要喝水?」

鄭允浩微微側頭,表示不用。

「累嗎?要不要再睡會兒?」

鄭允浩又動了動嘴唇,這次發出了一些模糊的聲音。

「你說什麽?」那聲音太弱,金在中沒能聽清。

鄭允浩急躁起來,眉頭皺成了“川”字。

金在中見狀,連忙俯下身,將耳朵靠近鄭允浩的唇邊。

「別急,你慢慢說。」

白玉一般的耳廓清晰地顯現在鄭允浩的眼前,從未如此細看過,連上面泛著青紅色的微細血管的走向都一清二楚。鄭允浩失神了,一時忘了言語。

「允浩?」金在中轉過臉,有些疑惑。

鼻尖對著鼻尖,彼此的呼吸融合,金在中再次見到鄭允浩的笑容。

「吻‥‥我。」

聲音相當沙啞,像硬物刮過破舊的陶罐。可鄭允浩式的命令語氣,一如既往。

「遵命。」金在中露齒一笑,摘下了眼鏡,低頭貼上鄭允浩的雙唇。

冰涼的嘴唇開始一點點吸收金在中傳去的溫暖,麻木的神經漸漸恢復了知覺。從不喜歡被動的鄭允浩,開始期待金在中的親吻。

沒有澎湃的激情,只是慢慢的、細細的舔舐,這就是金在中式的親吻,淡淡的纏綿,讓你感覺被呵護、被珍惜。此刻的鄭允浩,需要這樣的撫慰。

 

連綁匪的樣子都不曾看清,就被關入陰暗的地底。幽閉的地下室內空無一物,只有一扇與地面平行的小窗。每天等待綁匪將食物從那裡塞入屋內,開始是一天三頓,而後的兩頓、一頓,最後不見粒米。

從最初的冷靜,到隨後的憤怒,再到揮之不去的焦躁與恐懼。在被困的四十七天裡,鄭允浩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法逃脫,最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在那塊方寸之地胡思亂想。

他想到了父親、姐姐、金在中甚至商群。所有認識的人,不管是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他一一去細細回憶。

沒人來救他,沒人知道他在這裡,也許他已經被所有人遺忘。

他是鄭允浩,他不甘心就這麽被打垮。憑著地下室的一條自來水管,他撐了過來,終於在建築工人準備拆去那幢房屋時得到了救助。

當聽到金在中叫他「允浩」時,他知道自己活了下來。而且金在中沒有遺棄他,他一直在等他回來。

在中‥‥‥

鄭允浩默念著這個名字,再次沈入了黑暗。

離開那張變得紅潤的嘴唇,金在中的眼神柔和得像十五的月光。伸手撥開鄭允浩額邊的亂髮,再將耳朵輕輕貼在他的胸口,傾聽那平穩的心跳。一下、兩下‥‥猶如天籟之音。

這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金在中剛剛站起身來就對上直衝進病床的杜婉馨。

「允浩!」杜婉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中全是慌亂。

金在中有些詫異,一時忘了放開鄭允浩的手。

杜婉馨盯著他們緊緊相扣的十指,一臉震驚。

「婉、婉馨,你找到他沒有?」杜婉馨的朋友裴澀琪也跟著衝了進來。

 

 

 

29.

「你在幹什麽?」甩開拉住她的裴澀琪,杜婉馨瞪視金在中。

金在中沒有回應她的質問,只是垂下眼簾,抽回與鄭允浩交握的左手。

「杜小姐有事嗎?」金在中禮貌地詢問,一貫的溫和中帶有不容反駁的強硬,「如果沒事,請不要打擾鄭先生休息。」

杜婉馨瞥了一眼床頭,那兒放著金在中的眼鏡。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沒戴眼鏡的金在中,或者說這是她第一次仔細觀察金在中。那雙藏在鏡片之後,狹長烏亮的眼睛,讓她感到一種怪異的威脅。

「我是來看允浩的。你在這裡幹什麽?」杜婉馨的囂張跋扈從不輸給任何人。

「婉馨!」裴澀琪對金在中尷尬地笑了笑,低聲勸杜婉馨:「有話好好說。」

可惜杜婉馨並不領情,而是反手推了裴澀琪一把,蠻橫地說:「讓開!」

「杜小姐,」金在中有些看不下去了,「鄭先生剛剛才睡著,暫時無法接待你。請你改日再來。」

「你有什麽資格趕我走!」

「因為你沒有資格留下來。」金在中走到杜婉馨面前,低頭俯視,「杜小姐,你只是鄭先生的前任未婚妻而已,請你自重。」

一旁的裴澀琪打了個寒顫,這時的金在中與他印象中的大相徑庭。仿佛那斯文的皮囊之下,潛藏著兇悍的本質。

金在中從不曾這樣對待與鄭允浩有瓜葛的女人,杜婉馨是個例外。因為她在鄭允浩生死未卜的時候選擇離開,形同背叛。

「我‥‥」金在中一針見血的話語讓杜婉馨頓時語塞,而後惱羞成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腦子裡的齷齪思想,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此話一出,金在中嘴角突然扯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我想做的事情,還沒有不能得逞的。」

金在中雖不及鄭允浩高大,可176的身高也足夠給嬌小的杜婉馨壓迫感。只見他再次上前,把杜婉馨與裴澀琪逼回了門邊,皮笑肉不笑地說:「時間不早了,杜小姐改日再來吧。」(我們在中哥身高180啦~~~>"<)

「婉馨,我們還是先走吧。」有些膽怯的裴澀琪忍不住再次勸說,「反正鄭先生也沒醒,你們也說不上話。明天等他醒了,我們再來吧。」

杜婉馨不甘心,抬腳還想往裡闖,金在中乾脆再向前一步,堵住大門,把兩人徹底擠出了病房。

「我會告訴鄭先生你們來過了。」金在中說完就關上了大門,不再給杜婉馨任何機會。

杜婉馨氣得滿臉通紅,恨不得將門踹出個窟窿來,多虧裴澀琪死死拉住她,才沒能付諸行動。

「你拉著我幹什麽!」

「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好不好?」

「那個家伙‥‥他‥‥」

「你的未婚夫是鄭先生,金在中不過是個外人,你何必去跟他計較?」

「你不知道,金在中他、他‥‥哼!」杜婉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拂袖而去。

自從對外宣佈與鄭允浩解除婚約以來,杜婉馨就一直生活在矛盾之中。一方面無法原諒鄭允浩對她的輕視,一方面又希望鄭允浩能放低姿態來與她重修舊好。

等了一天又一天,鄭允浩始終未能出現,這讓杜婉馨傷透了心。直到今天聽說鄭允浩被人綁架多日的消息,焦急中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許鄭允浩早就後悔那麽對她了,只是苦於無法從綁匪手中脫身,所以才沒能來找她‥‥

「允浩交給在中照顧絕對沒有問題,他們的關係遠比你所知道的要密切。」

商群曖昧不清的電話讓杜婉馨徹底亂了方寸。金在中,那個行影不離跟在鄭允浩身邊的男人。從一開始杜婉馨就對他沒有好感,說不上是什麽地方出了差錯,就是無法產生好感。

回想以前‥‥‥

一定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只是她沒有察覺而已。說不定金在中就是破壞他(她)們關係的始作俑者,一定是他從中挑撥,鄭允浩才會疏遠她。

一定是他!杜婉馨想不透其中的原由,只是一門心思認定金在中就是罪魁禍首。

 

病房內,金在中靠在門上,有些疲憊。

他不想去思考杜婉馨話裡的意思,他只是單純地不願意讓杜婉馨出現在病房裡。

也許鄭允浩還想要這個未婚妻,可是他不想見到那個女人。

是嫉妒嗎?金在中苦笑。

等鄭允浩醒了,一切就會回歸正常的軌道,他也不再有做主的權利,且讓他任性這一回吧‥‥‥‥

 

 

 

30.

是夜。

金在中草草吃過晚餐之後就守在病床前,直到醫生為鄭允浩開的數瓶點滴全部打完。

由於輸液的時間太長,護士拔去針頭之後,鄭允浩的右臂已經有些浮腫。金在中為了讓他舒服些,便弄來熱毛巾為他做熱敷。

鄭允浩睡得還算安穩,除了偶爾會無意識地皺皺眉頭之外,一直沒有醒來。

等金在中忙完,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他關上燈,走進病房內配套的浴室。

從鄭允浩失蹤那天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積壓的疲憊隨著淋浴的流水一起噴薄而出,恨不得將整個人捲了去。可是明明累得連眼皮都睜不開了,心裡卻始終靜不下來。莫名的亢奮纏繞著金在中,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真是累過頭了!金在中嘆了口氣,沖去身上的泡沫。

洗完之後,他怕吵到鄭允浩,不敢用風筒吹乾頭髮,只好傻傻地坐在臨時的床位上發呆。

安靜的空氣裡,二人的呼吸聲漸漸重和,時鐘前進的聲音頓時突兀起來。

鄭允浩高挺的鼻樑在黑暗裡變成一道模糊的陰影,金在中呆呆地看著,意識開始飄遠。

「唔‥‥」

鄭允浩突然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金在中一驚,睡意立刻無影無蹤。

「怎麽了?」

金在中鞋也顧不得穿,光腳走到鄭允浩身邊,摸黑扯亮床頭上方的小燈。伸手試了試鄭允浩額頭的溫度,有些涼。

「允浩?」

鄭允浩聽到聲音,吃力地抬了抬眼瞼,用依然混沌的眼睛瞅了一眼金在中,隨後又閉上。

「不舒服嗎?」金在中緊張地看著他。

鄭允浩搖了搖頭,困難地說了聲:「水‥‥」

「你等等。」金在中連忙倒了一杯水,然後將鄭允浩稍稍扶起,慢慢餵他喝下去。

溫熱的水經喉頭流入胃裡,滋潤了口腔內乾澀的黏膜。鄭允浩舔了舔嘴唇,放鬆身體將頭枕在金在中的左臂之上。

「好些了嗎?要不要再喝點?」金在中問。

鄭允浩沒有睜眼,只是再次搖頭。

金在中拿起放在床頭的毛巾為鄭允浩擦去嘴邊的水漬,就著他的姿勢半臥在他的身邊。

病床有些窄,金在中怕擠著鄭允浩,於是問:「這樣睡舒服嗎?我用枕頭給你墊一下好不好?」

鄭允浩沒有說話,只是將頭側向金在中的臂彎,把手臂搭在他的小腹上。金在中見鄭允浩不想換姿勢,只好將身體挪了挪,躺到了他的身邊。鄭允浩動了動,乾脆鑽進了金在中的懷裡。

金在中抱著鄭允浩,心疼地吻了吻他的額角。

「我姐怎麽樣了?」鄭允浩問。

「她恢復得不錯。」金在中怕鄭允浩擔心姐姐,於是避重就輕地回答他的問話。

「出院了沒有?」

「沒有。」

「我想去看她。」

「等你好一點再去吧。」金在中看著天花板,說:「杜小姐來過了。」

鄭允浩沒吱聲。

「我把她擋了回去。」金在中又說。

良久,鄭允浩都不曾回應。金在中側頭一看,只瞧見他低垂的眼簾。金在中以為他又睡著了,於是伸手關燈。

「不要關。」鄭允浩拉住金在中,力道綿軟。

「我以為你睡著了。」

「睡著了也不許關。」鄭允浩突然大吼。

金在中一愣,好半天才喃喃道:「怎麽了?」

「沒什麽‥‥」鄭允浩將臉貼在金在中的睡衣上,他不想讓金在中知道,近兩個月的囚禁生活已經讓他極度厭惡黑暗。光線一旦消失,人就如同沈進深不見底的沼澤,怎樣掙扎都無法逃離,他討厭這種感覺。

「杜婉馨什麽時候宣佈解除婚約的?」鄭允浩本不想與金在中提起這事,不過急於轉換話題的他此時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你聽到了?」金在中有些驚訝,一想到自己當時的言行,臉就燒得通紅。

「你們那麽大聲,我又不是死人,當然聽得到。」鄭允浩訕笑,「她動作倒快,可惜口不對心。」

金在中有些無措,說:「杜小姐已經後悔了,只要你不介意,她一定可以收回聲明的。」

「你希望我和她在一起?」鄭允浩終於睜開了眼睛,抬起頭,看進金在中的眼裡。

金在中笑了,閉上眼阻斷那惱人的視線,輕輕地說:「決定權在你。」

「就這樣?」鄭允浩重新將臉埋進金在中的肩窩,有氣無力地說:「我還以為你不願意我跟她在一起。」

豈止是不願意你和她在一起!金在中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如果可能,他不希望鄭允浩與任何人在一起。他希望他只屬於他一個人,徹徹底底只屬於他一人。只是這個願望,根本是癡人說夢。

「睡吧。」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為今晚的談話劃上句點,金在中側了側身,將鄭允浩摟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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