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倒進酒杯,仁慶把酒杯遞給在中,坐在他身邊,笑笑。

「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的名字?」

自從分別後,在中再也沒有見過仁慶,以為他早就不在這個城市,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面。和分別時相比,仁慶有些變化,穿著名牌的衣著,整個人的打扮都時髦入流。

在中打量了他一會兒,說,我記得。好久不見。

仁慶說,好久不見。

在中為仁慶要了酒,兩個人聊了聊。

仁慶跟在中說了近況,他離開首爾後沒多久跟了一個老闆,隨著老闆又回到首爾,這老闆對他還算有情有義,手頭大方,待他也算和氣。分開時給了他一筆錢,現在又被一個有錢老闆看中,把他安置在首爾郊區一幢別墅裡養著。

仁慶說完了,笑笑,說,過得還行。加上那時候修總給了我不少,安家養老的錢應該是有了。

在中沒說什麼。他見過太多仁慶這樣的人,有比他風光的,也有比他不如意甚至很慘的,仁慶不過是他們其中的一個,他們走的路都一樣,找一個老闆,再找下一個,用身體和青春積攢下半輩子。

在中說,攢點錢,以後回老家,做點小生意。

仁慶沒有吭聲,沉默了很久,問:

「金總,你不怪我嗎?」

在中笑笑。

「你沒害過我,我怪你什麼?」

「我離間過你和鄭經理的關係。」仁慶說。「走的時候我對你說的那些,都是修總要我離間你們的。」

在中端起酒杯說,今天只喝酒,不提過去。

他和仁慶碰了一下,仰頭把酒灌進脖子。仁慶沒有喝,默默地望著在中喝酒的側臉。

 

「聽說,你和鄭經理在一起了。你心裡一直有他,現在該高興才對,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在中聽了,沒有說話,忽然轉過臉問仁慶,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仁慶一愣,沒有回答。

在中說,是不是覺得我特混蛋?

仁慶望著在中的眼睛,眼神裡閃過一絲傷痛。

在中想起他為自己擋酒的樣子,臉色煞白地躺在醫院裡,他想起仁慶抓著那根彩色的頭繩淚流滿面的臉。

在中沒有想過,在這個他滿腹心事的夜晚,讓他想要交談的人會是這個被他傷過,被他拋棄的仁慶。在中想,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已經喪失了愛的能力,他不知道怎麼去喜歡一個人,去愛一個人。以至於當他有了真正想對他好的人,才發現自己對於如何去愛是如此無知。

愛這個字眼,過去對他是一種嘲諷,現在對他,成了奢侈。

在中望向杯中藍色的液體。晶瑩的藍色酒液映著他的臉,在中想起以前他叫允浩喝這種酒的時候,告訴他,這叫海洋眼淚。

「關於海洋眼淚,有一個傳說。」

在中說。

「以前,有一個生病將死的少女,她的情人還不知情。少女知道她死後情人會很悲傷,就給他喝了一杯藍色的酒。喝完之後,情人就忘記了她的好,只記得她的不好,在她死時也沒有感到悲傷,娶了別的姑娘。」

「少女臨終前,流下了眼淚,淚水太多了,流成了汪洋大海。從那以後,這種藍色的酒就有了一個名字,海洋眼淚。」

 

仁慶聽了,晃動著藍色的酒液,笑了笑。

「有時候以為做的事是為對方好,其實又怎麼知道對方就真覺得好呢。就像這個少女的情人,也許他寧願悲傷也不想失去相愛的回憶,可是卻連反對的機會也沒有就失去了。」

在中看了他一眼。仁慶也看向他。

「修總那時候讓我離間你們,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也看的出他不會讓你們好過的。你說這個故事,是寧願鄭經理現在恨你,也好過他以後難受嗎?」

在中記得仁慶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但還是為他的敏感和聰明而意外。他想修哲果然有看人的眼光,當初才會挑中他到他的身邊。在中沒有回答,聽見仁慶說,鄭經理已經被拖下水了,就算現在你不想連累他,修總還是不會放過他。

在中淡淡說,他不會再有那個機會了。

仁慶一驚,不知道在中說的“他”是修哲還是鄭允浩,。

「我已經是下不了船的人,鄭允浩不一樣。他對感情太認真,我怕他以後受不了。」

仁慶察覺了什麼,他定定地看著在中。

「在中哥,你‥‥」

在中抽出一支煙,想了想又放下,丟開。

仁慶沒再說下去。他沉默了許久,問,這些鄭經理知道嗎?

聽不見回答,仁慶出了一會兒神,說,你不怕我賣消息給修總嗎。

在中只是一笑。

仁慶靜靜坐了一會,仰起頭,喝完了杯中的酒。

「我以為你不會對什麼人真正上心,即使是鄭允浩。看來我錯了。你以前說,你惦記他是因為偷不著,現在你得到他了,還願意為他這麼豁的出去。」

仁慶悠悠地說,我很羡慕他。

他轉過臉來,看著在中。

「但是忘記一個人的好,比忘記他的不好更難。」

仁慶走的時候,告訴在中,如果用的上他,他會幫忙的。

 

 

 

 

允浩去了外地,回來時正是深夜,在家裡沒看到在中,打電話問他在哪,在中說在外面。

允浩進雲水的時候,在中正和一大群人鬧得有點瘋。他賭酒賭輸了,一票人正在起哄讓他脫衣服。在中的情緒也很HIGH,休閒西裝的外套已經脫了,白襯衫敞著領口,領帶鬆鬆垮垮地繫著。允浩進了人群,在中那圈裡知道他和允浩的事的不多,見允浩帥氣的樣只當他是在中的新伴,都沒在意,這裡在中一邊笑著說,脫就脫,爺們還怕脫?一邊瀟灑地扯了領帶,瞇著眼睛摸上襯衫扣子,豁的一下就扯開來,一幫人高聲鼓掌叫好,在中似乎有點酒意,手一翻把襯衫脫下大半,露出赤裸的胸膛。

襯衫被拉上去,掩住了在中的身體,一隻手伸過來為在中披上外套。

「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允浩向周圍的人示意。有人不盡興還想鬧,碰上允浩掠過來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你來了,陪我坐坐。」

在中讓人給允浩倒酒。音樂又響,熱舞又酣,K歌的,劃拳的,跳舞的,拼酒的,男男女女摟在一起的,偌大一個包廂鬧成一團,在吞雲吐霧中散發著頹敗和淫靡的味道。

在中享受著這種熟悉的氣氛,頹廢,糜爛,卻自在。這是他熟悉又拿手的氣氛,他跟隨著音樂的節奏晃動身體,覺得整個人有吸大麻一樣的麻醉感。他笑著對允浩說,好久沒出來玩,他都憋壞了。

允浩沒有干擾他,一直坐在沙發裡,看著在中和那些人玩一些出格的酒吧裡的玩意,看著他無所顧忌地喝酒,瘋玩。過了一個多小時,允浩才站起來,過去把酒杯從在中手上接過去,說不早了,回去吧。

「今天不走了,上面開個包房。」

在中懶洋洋地說。

允浩看在中臉色酡紅,摸了摸他的臉,看在中的臉色就知道他喝的有點高。他把在中帶到沙發上坐下,走開去為他倒一杯熱茶。

在中確實有點喝高了,今天他是三四種酒混著喝的,一下就上了頭。他慵懶地癱靠在沙發上,眼神隨意地掠過包廂外面,在一個人身上停住了。

那是個模樣俊俏的年輕男孩。他也對著在中看。在中看了他一會兒,遠遠地對他一笑。

允浩過來把茶杯遞給在中,在中才收回了視線。允浩順著在中的眼光往外看,那男孩看到允浩,表情一僵,走開了。

 

在中喝了茶,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站起來說去洗手間,走出了包廂。

過了很久他也沒有回來。允浩在震耳欲聾的舞曲中沉默地坐著,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雲水後場的暗牆邊,兩個正摟在一起接吻的男人被猛地拉開,允浩扯起在中大步走向外面,踢開後門,手一甩將在中甩了出去。

在中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有意思嗎?」

允浩問。

「我問你有意思嗎?!」

他的聲音很高,震得在中耳朵生疼。在中動了動被拽疼的胳膊,好像這時酒意才有點清醒。

「喝多了‥‥玩玩兒而已。」

「玩玩兒?」

允浩重複。

「你跟別人都是這麼玩兒的?」

在中沉下臉。

「我難得高興,你別找不痛快。」

「行了,別再演了!」

允浩猛然吼出聲。

「你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吧?」

允浩扯過在中的身體,讓他面對自己。

「你最近對我的態度,都是故意的,以為我真看不出來嗎?」

「為什麼‥‥」允浩緊緊皺著眉:「因為修哲?」

在中煩躁起來,他現在不想聽到這個名字,他要一個出口去發洩心中的煩悶,而不是一個在身邊質問他的情人。

「別什麼事都扯修哲,我和誰接吻也關修哲的事?」

允浩皺著眉頭,片刻,才沉聲:

「我不想看見有下一次。」

這話在中聽著十分耳熟。在中一聲嗤笑。

「我說過,我最煩別人管我。」

在中說,看到允浩臉色僵硬了。

「我是愛玩的人,不喜歡被人管著。咱們倆在一起是你情我願,硬要跟男女之間一樣講什麼忠誠就沒意思了,就可笑了。看過上次那電影嗎?裡面那個人怎麼說的,玩這個沒有認真的。」

「可是他認真了。」

允浩說。

「那是他,不是我。我也認真,就是控制不了能認真多久。」

在中盯著允浩。

「允浩,你是我最認真的一個,但不代表我會為你改變。我花心,怕膩,愛新鮮。咱們倆要在一起長久,你就得受得了這個,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就裝著糊塗,不然我們也長不了。」

允浩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知道我以前的伴兒為什麼散嗎?他們都想要永遠,我給不了永遠,所以我就讓他們滾。」

「你以為這是為我好。」

允浩說。

「我就最煩你這樣!」

在中猛地喊喊出聲。

「是不是實話,你心裡有數!」

「那麼我也是你的“伴兒”?」允浩抬頭。「你膩了也要散?」

「你甭擔心會散!」在中不耐煩,脫口而出:「因為我內疚,我欠你的!」

當在中吼出這句話,兩人都沉默了。

允浩什麼也沒再說。片刻後,他轉過身,離去。

在中站在巷子裡,昏暗的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

 

 

 

在中去了允浩那裡一趟,把電腦和常用的東西帶走。允浩不在,那一晚之後,兩人沒見過面,也沒有互相找過。

在中住回了自己的公寓,幾天過去,和允浩都沒聯繫。

在中回想那天他說的話,他想,他說的都是實話。他不知道自己的激情能維持多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變。一個人的本性很難改變,在中不想虛偽,承諾一個永遠。

擁有過,愛過。

愛情來得太晚,但幸好,這輩子他擁有了一次。

在中想,夠了。

 

 

副手告訴在中那筆加拿大的貨款終於入帳了時,在中沉吟了一會兒,開始整理辦公室的檔,並且告訴秘書任何人都不要進來打擾。

過了幾天,華海和在中合作一筆生意,簽了合同。華海的陳山是在中的老合作夥伴,彼此很熟悉,陳山有些急迫地表示這批機械交貨時間有點趕,出港時間越快越好。在中猶豫了一下,按規矩要先查驗手續,但陳三再三拍著胸脯保證貨沒問題,他願出雙倍的碼頭占用費,在中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也就痛快地答應了。

出貨當晚在中也到了碼頭,看到陳山親自來了。集裝箱上了船,駛離港口,一切都穩妥辦定之後,陳山給在中和自己各點了一根菸。

「我就是喜歡和你這樣的人合作,爽快。」

陳山笑。

「這批貨沒問題吧。海關手續查得緊。」

在中說。

「我知道你老弟在海關吃的定。」陳山瞇著眼睛吸菸,目送著裝載著集裝箱的船頭漸漸離開視野,臉上散著奇異的興奮。

「只要過了今晚,兄弟我就發財了。老弟,你也要跟著發啊。」

在中聽他的語氣,看了陳山一眼。

「貨量不大啊。這種貨,價碼高不到哪去吧。」

陳山哈哈一笑。

「再高的價碼,就這點出貨量,就能發財?」

他表情玩味地看著在中,在中看著他,臉色變了。

「箱子裡裝的什麼?」

陳山不答,在中大怒。

「你玩兒我?!」

「只要船到了X碼頭一靠岸,就有這個數的進賬。」陳山伸出幾根手指晃了晃。「老弟,消消氣,乾淨不乾淨的都是錢,何必和錢過不去呢?到時候,自然有你的好處。」

「我他媽的早該想到你會玩陰的。」在中說。

「金總,船可是從你的碼頭出去的。」

陳山說著,回頭對著身後:「修總,我沒說錯吧?」

 

黑暗中走出修哲的身影,修哲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風翻卷著他的衣角,卷不去他臉上好整以暇的神色。

「SORRY,我沒來及通知你一聲。」修哲微笑著望著在中:「你不會怪我吧。」

在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修哲和陳山,回頭望向已經消失在視野中的貨船。他沒說話。修哲走上前來,面帶驚訝,望著在中:

「你以前沒有這麼不警醒,怎麼這回這麼輕易就上當了?我還以為會費點兒腦筋。」

修哲以為在中會激烈地反駁,會表現得更憤怒激動一些,可是在中卻無視他的話。他顯得疲憊,平靜。

「這就是命。」

在中說。

修哲端詳著他,在中不再理會他們,靠著最近的箱子坐了下來,無聲地吸菸。

修哲臉色漸漸有點變化。

靜夜中,遠遠傳來了警笛聲。

 

陳山的手機驀然響起,陳山聽了兩句,臉色猛然變了,對著電話吼:

「警察怎麼會來?!」

修哲把視線投向在中。

「快撤!快撤呀!‥‥什麼?來不及?已經上船驗貨了?」

陳山臉色發白,驚慌地手都發抖:「修總,怎麼辦?警察已經上船了!警察怎麼會來的?修總,不關我的事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都是按你的指示辦的!修總‥‥」

陳山忽然間反應過來,指向在中。

「——是你!是你故意把碼頭移空,弄了個引資海外找委託人的專案迷惑我,引誘我把計畫提前了!我說怎麼那麼順利,我剛要找空倉你就送上門來了,原來你早就佈置好了,故意引我們上鉤!金在中!你‥‥」

陳山撲上去一把扼住了在中。

「你想害死老子!王八蛋!!」

修哲示意保鏢把陳山拉開,走到在中面前。

「精彩啊,在中。」

修哲說。

「沒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自首,就將計就計,你賭我會認為你不敢把自己搭進去,會鑽你放的這個空子,再讓警察逮個現行。行啊,這幾年我沒白教你。」

修哲始終在笑,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你這是在自殺啊,把自己,還有星海都搭進去了。貨是從你這兒走的,你撇不清,頂多算個自首情節。」

「我做了就沒打算撇清。」在中透過煙霧看修哲。「我陪你。」

修哲沒說話,和在中對視。他看了在中很久,嘆息。

「為了扳倒我,你連當成命的星海都不要了。」

「要賭,就賭大的。」

在中說。

「這也是你教我的。」

修哲的眼神深沉下來。

「說的對。」

兩人沒再說話,聽著遠處刺耳的警笛和人聲的喧囂。

 

修哲的手機響了。修哲看著在中的眼睛,接起:

「警察開箱了嗎?」

修哲看了在中一眼,將手機放到在中耳邊。

手機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修總,警察全部搜出來了,一共56袋,每一袋都是麵粉‥‥」

修哲慢慢收回了手機,望著在中,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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