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接下來的幾天嘛,我總有些魂不守舍地賴在鄭允浩身邊,做什麼都沒勁,畢竟突然失去一切的感覺不好受,心裡除了鄭允浩再沒別的,有點空,我一直想念著師父、小米和沈昌雪的那碗湯,時間過得太快,就沒有真實感,有時候就很害怕鄭允浩也會突然消失掉,於是總是看著他,跟著他,以前都是鄭允浩想方設法往我身上貼,因此他現在對於我的“倒貼”實在是滿意得不行了。

雖然鄭允浩儘量把房間什麼的弄得跟以前一樣,但我很清楚已經不一樣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很佩服鄭允浩,他跟沒事人似的,每天計較著芝麻小事,一睡千年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我對他的佩服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我可以預計我只要說一句,他一定是飛身上來,說什麼我只要有你其他什麼都無所謂啦之類的,總之肉麻的話他能以行雲流水之姿一桶一桶地往我身上倒。

我開始覺得雖然猛增的年齡在我身上沒有半點體現,但是我的心態,嗯,確實在千年後老了, 我這麼跟鄭允浩說的時候,鄭允浩用寬慰的表情摸摸我的頭,萬分鎮定轉身去了廚房。很久以後他才給我端了茶過來,安魂茶,這是鄭允浩起的名,帶著莫名的香氣,安神定氣,第二天我發現廚房裡的東西都換新的了,幾塊零散的碎片告訴我鄭允浩一定是把舊的那些全給砸了,他為什麼這麼做,我不明白,我想,他也許也並不是那麼不介意,也有壓力要發洩,他只是不想我替他擔心。(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當時他其實是為了忍住不笑場,所以才把廚房裡能砸的都砸了‥‥)

 

不安隨著日子慢慢安靜度過開始沉寂下去,我同時開始打算著要外出打獵,跟過去一樣,我計畫好了,山上的野味就交給我來捕捉,而魚之類的,就讓鄭允浩來抓,我天生怕水,不想下河,不過最近有一點點開始不同了,就是我的健康情況,雖然鄭允浩一再跟我強調那藥絕對有效,我的身體真的只老了百多歲而已,但我知道他一定隱瞞了些什麼,因為現在常常都覺得渾身有點不自在,說不好到底是什麼,就是不自在,我一定是衰老得比預計得要快。

夏日午後最是慵懶,悶熱,我半趴在竹椅上,茶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而鄭允浩自告奮勇,跑前跑後地給我服務倒水,不知不覺中,我的目光開始追隨著鄭允浩,捕捉他一顰一笑間的風情,有時目光相觸,他給我一個微笑,我倒有點不好意思,想表揚一下順便鼓勵他再接再勵又沒詞可說,最後吭哧了半天來了句,「鄭允浩,你真乖。」

鄭允浩愣了一下,笑了,眉梢微微抬起,帶著俏皮的表情,「有多乖?」

這個問題沒想過,心裡籌措了一下,「很乖很乖。」突然想到不能讓他驕傲才好,又補充一句, 「不過還有進步的空間!」

鄭允浩慢慢走到我身邊,蹲下,一瞬間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溫潤的深黑眼眸直視著我,「你想要我多乖,我就會有多乖。」

大夏天的,這曖昧的話語伴著甜膩口吻說出,這樣子就像在我身邊加了堆柴火一樣!我頓時熱得渾身發燙,伸手想推開他,「好熱!你別靠那麼近啊!」

鄭允浩並沒有被我推開,反而更加靠近些,伸手就來解我衣領的鈕扣,「你扣那麼嚴實,不熱才怪。」

溫度略低於我的修長手指滑過我的脖頸時,引發我渾身上下一陣戰慄。

「鄭,鄭允浩‥‥你」

「嗯?」鄭允浩的表情看上去好無辜,讓我吞下了本想指責他不軌的話語,他笑笑,「別熱壞了身體哦。」他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而那停頓在我脖頸上的指尖,在我已經非常禁不起刺激的皮膚上竟然輕輕一劃,我不負眾望地「哇!」得大叫起來,嗚嗚嗚‥我到底是怎麼了?!

鄭允浩無限委屈地看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要對你不軌?我都已經跟你說了,雖然你已成年,但得不到你的首肯我是絕對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幹什麼總是不相信我?」

可是‥‥可是我怕我會對你不軌啊!

但這話我是絕對不敢說出口的,可是,渾身高熱不退,真的好想找個什麼冰涼的東西靠靠,比如‥‥可是,我本能地害怕這件事情‥‥但是總不能老是怕來怕去的‥‥我都是一千多歲的老狐了‥‥以前怕的事情,現在總該有所不同了吧‥‥

管他呢!人總是要不斷進步吧!

我跳起來,兩三下拔下自己的上衣,帶著壯士斷腕的氣概往地上一扔,「鄭允浩!」

鄭允浩充滿期待地看著我,他的眼眸瞇起來就像隻狡猾的貓,而嘴角的一絲詭異的笑意,這使我永遠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兩人之間,狐狸的是我!

「我要去游泳!」

鄭允浩的雙眼直勾勾地對著我,相信我,如果他的眼睛也能吐血的話,它會的。

 

從山坡上下去幾百米有條小河蜿蜒而過,鱗光閃閃的,我打獵時早就看到過。

鄭允浩非常鬱悶地拒絕了同去的建議,一個人縮回房間裡,我出門的時候還聽得到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委屈地嘀嘀咕咕兼磨牙。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但我不同情他。

小河很淺,最深的地方也就是齊腰,這是我中意它的理由之一,我自小怕水,也不知道世界上有種事情叫做游泳,上次下山的時候有看到一群光腚的小孩子往水裡跑去,開始還以為是集體自殺,後來才知道這是游泳。

也對啊,只要把整個人浸在冰冷的水中,再熱的天也不怕了。

我站在水邊,一再這麼鼓勵自己,但習慣的力量總是很可怕的,我坐在河邊的卵石上半個時辰,只把雙腳探入河水中,有下水的衝動,但沒有下水的勇氣。

河裡的魚原本看著我的影子就一哄而散,現在明白我不敢下水就不怕了,自在地打我面前游來游去,還時不時鄙視地甩甩尾巴。

這些魚拽什麼呀,不過就是些冷血動物,我好歹也是哺乳類!食物鏈上,我可是要比你們高好幾個等級去了!

我大著膽子,仗著水淺,在齊腰深的河裡開始空手捕魚,不管怎麼說,我可是一頂一的獵人啊,沒理由做不了漁夫!生活很快叫我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水裡又不能像在山上可以設下很多陷阱,魚看上去智商不高的樣子,可身子溜滑,真的很難逮住。

雖然我學做別的事情都很慢,但學會放棄卻很快 ,

「還是去編個網子再來捕魚比較明智,要揚長避短。」我自我安慰轉身想回岸上。

就這麼一下,不知是腳下的卵石鬆了,還是踩著了哪條該死的魚,腳下一滑,我竟然倒了下去,站著的時候不覺得水流很急,可是一旦倒下去,水沖得我立刻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只覺得在水裡連滾帶爬,淹不死卻也起不來。

不知道這麼折騰了多久沖了多遠,就在我哀怨地想著自己的下半輩子是不是就會這樣在撲騰裡度過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拖出水了!

趴在岸上,我喘著氣,斜著眼看我的救命恩人,拿著魚杆的道士,正笑瞇瞇地看著我,鶴髮童顏,一派的仙風道骨。

「道長,謝謝你。」我趴在地上,真心說道,本來想叫他聲大爺,可轉念一想,今非昔比,誰比較年長很難說,還是叫道長好了。

「小傢伙,沒事幹你讀讀書砍砍柴好了,幹什麼學魚在水裡打滾?這一條河裡的安穩之氣, 都給你攪和掉了。」道長揚揚手頭釣竿,釣線在空中劃出一到閃亮弧線,帥啊!我簡直熱淚盈眶了,這氣派,這風度,這才叫修道中人嘛!雖然有點囉嗦,但是鄭允浩啊,師父啊什麼的,和他一比,簡直是遊戲人間的公子爺們!

 

道長說罷沒有再理會我,自顧自繼續釣魚,我三兩下脫掉長褲鞋襪,準備在太陽下好好晾晾, 脫鞋的時候,一個灰白的東西滾了出來落進石頭縫隙,我掏了一陣,居然是一顆師父煉就的丹藥。

鄭允浩說有他陪我就夠了,揚言為了避免我隔三岔五給他找情敵,強行收回了所有的藥丹, 原來還有顆滾到鞋子裡啊,難怪他說數目不對,不知我頭腦這個時候發什麼熱,古老書籍上記載的狐妖報恩的故事清晰浮現出來,讓我也好想做一次傳奇故事中的主角。

「哎,我說,」我跳起來,「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我是狐妖。」

那老道上下打量我一番,我高高挺起胸膛,他搖搖頭,「以身相許?不用了,就你那身子板, 還沒我有看頭。」

誰要犧牲這麼大來報答你一釣之恩!你肯我還不肯那!再說你那老得像柴雞似的身子,哪裡比我有看頭!

我氣絕。

老道繼續悠然釣魚。

不死心。

我跑過去,「喂,我是認真的,我給你丹藥,它很有用,我曾用它把一頭驢變成人了!」

老道向左轉過頭去。

「真的啊!我是真要報答你的。」

老道向右轉過頭去。

「你試試,非常有用。」我堅持不懈。

老道一閉眼,長嘆了口氣,「我怎麼釣了這個煩人精上來,你若真想報答我,就自個跳下河繼續往下沖。」

我探頭一看,老道筐子裡有幾條魚兒在游,為避免又出現一個禍水,我專門抓了一條最漂亮的,「道長,你看著,既然你喜歡魚,」我把那藥丸塞進魚兒嘴裡,「我給你添個伴!」

十秒鐘,二十秒鐘,一分鐘,‥‥怎麼沒動靜?

「怎麼樣?小傢伙?」老道笑著,根本就懶得回頭理我。

我蹲在魚筐子面前仔細觀察,那魚突然折騰起來了,攪得我一頭一臉的水,我驚喜地叫起來, 「馬上就好,馬上就會變成人!!牠‥‥牠怎麼越蹦越厲害了,你快來看看怎麼了!」

老道湊過來一看,板著臉給了幾個字的評價,「牠消化不良。」

‥‥‥‥

 

四十分鐘後,那魚又平靜下來了,安穩地游著。

我百思不得其解。

老道看我這樣子,大概也覺得我不是在開玩笑,「小傢伙,你真是連一丁點常識都沒有,吃了能長幾百年功力的藥丹,只能是機緣巧合下所就,必定光華外露,哪可能是那種樣子。」

可是,可是我明明用它把小米變成人形了啊!

沒理由沒效果的啊!

除非,小米不是靠我的藥丸變成人形的。

一念及此,大夏天的,我竟然打了個寒戰。

 

 

 

 

 

 

 

16.

老道完全不知道我心裡是什麼驚濤駭浪,反而悠閒地伸個懶腰,「少是少了,時候不早,走了。」

「等等!道長,容我再問兩句!」我緊緊抱著他的魚筐,擺出誓與之共存亡的姿態。

「還有何事?」老道看我態度堅決果斷,無奈地問。

「你是說我的藥丹不能把驢變成人,可是那驢就在我眼前,撲得一下變成人了!」我手忙腳亂地比畫,「那麼高,那麼大,還罵我!」

「事實既已擺在面前,緣何不信?」老道指著我的鼻子,毫不留情地訓斥。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亂了方寸。

「當事人都不知道,無關群眾怎會知道?!」老道極端不耐煩了。

我調轉頭,順著河道向回走走,鄭允浩,鄭允浩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站住,小子!」老道突然厲聲叫道,我眼前一花,風聲過後他竟然攔在我的面前,長衫飄飄,雲袖一拂,我差點沒跌倒。

「道長還有指教?」不知道我觸及了他哪根敏感神經,本來巴不得我快點滾蛋的,突然又要留我下來了?

「你走可以,東西留下!」他聲色俱厲,我惴惴不安。

「您老仙風道骨,怎麼能做劫匪?!」這麼身在三界外,不落凡塵中的形象,竟然是個劫匪,我真是替他痛心疾首!

「劫匪個屁,老子的魚!」老道戳戳我手頭上的魚筐,終於不顧形象地大罵起來!

「不就是個魚筐嘛,道長小心怒氣傷肝。」我誠心誠意地說,把魚筐塞給他。

道長拿回魚筐,心情可能好了很多,看著我準備順著河逆流的方向而行,忍不住又揚聲道, 「既然無緣,何不早些死心?」

「死什麼心?」

「既被結界擋下,必是無緣,何苦再去?」

「結界?什麼東西?」我一頭霧水。

道長奇了,「上平心崖求道者甚多,多資質平平為結界所擋,如你這般被水沖回倒是首見。」

「我不是求道的‥‥等等,你說什麼?平心崖?這裡是平心崖?!」我明明在家,怎麼被水沖到平心崖來了?!

「不是平心崖是哪裡?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在這兒瞎混?這裡就是大名鼎鼎的平心崖。」不知他哪根神經突然過敏,老道大大激動起來,終於再也沒辦法維持文縐縐的話風,開口就是大白話,「天下禍害排名,從第一到第五,一個不落全都出自這個地方。」我都搞不懂他這麼說究竟是褒是貶。

我趕忙也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你也是平心崖的人嗎?你這麼仙風道骨的,你一定是掌門了!」

「你這沒見識的小傢伙,我是平心崖的末等弟子,才入門72年,專門釣魚負責大家的伙食, 怎麼可能是掌門!全天下都知道平心崖的掌門是鄭允浩!哈哈哈‥‥」 剛剛還仙風道骨的老道現在笑得花枝亂顫,就差眼睛沒有冒心心,那得意勁,渾似掌門是他,平心崖都收了些什麼人啊?!

「等等,你說什麼?鄭允浩不是千年以前平心崖的掌門嗎?」我懵了。

「你在說什麼啊?鄭允浩當上掌門才多久啊,不到一甲子吧,說來慚愧,我入門72年都沒能見到他一次,你不要以為我很想見平心崖上的高層,其實平心崖上的先輩我就對兩個人有興趣,一個肯定是掌門鄭允浩,另一個是朴有天,你沒聽過?沒聽過算了‥‥不過掌門好一陣子都神神秘秘的,上個月第一次現身就把後面山頭定為師門禁地了,害得最近平心崖上都在聚眾賭博,賭他究竟在裡面策劃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

這老道,剛剛明明惜言如金,說起這個來倒是洪水猛獸的態勢。

等等,等等!現在不是考慮這老道是不是有多重人格的時候!老道說鄭允浩是現任掌門,說鄭允浩當上掌門不到百年,說這裡是平心崖;可是鄭允浩說他和我都一睡千年,鄭允浩說掌門另有其人,鄭允浩說這裡是我老家‥‥

我頭腦一下子裝不了這麼多的東西!!

好死不死突然想起沈美人說過的一句話:鄭允浩的話,你最好連標點符號都不要相信。

想抓狂!不過抓狂之前先抓老道的衣襟,「你給我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老道以為我突然發瘋,連連掙扎,「我就一燒火做飯的,你要我說什麼啊?!」

 

正糾纏不休,一個很耳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了過來,「要不要我來為你解釋?」

猛回頭!

這熟悉的背影,淩亂的黑色長髮,氣宇軒昂,這不是小米是誰!?

認出是他的那一瞬間,竟有莫名的穿心劇痛刺透全身,我眼淚唰得流下來了,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小‥小米‥‥」

他很理解地點點頭,伸手攬過我的雙肩,溫柔地將我抱入懷中,低頭湊到我耳邊問了一句, 「回頭太猛,脖子扭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已。

 

 

 

 

 

 

 

17.

他手上略微施力,伴隨著輕微咯的一聲,我扭到的脖子回了原位。

「誰叫你回頭這麼猛。」小米出人意料地溫柔,輕揉我的脖子,冰涼涼的好不舒服,「好些了沒?」

我傻傻地笑著,很開心。

小米,可能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得知他的死訊,但我還著實難過了一陣子,飯量曾銳減至每頓一桶半,連最愛的烤麂子也要吃剩下幾根骨頭,可見我多傷心!

看我輕鬆地左右扭頭,小米知道我無恙了,遂鬆開手。

我正要問他什麼,但一聲淒厲的喊叫把我倆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老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連滾帶爬上了河邊巨石,中邪一樣看著這邊,「是你,是你!」

小米皺眉,沒說話。

「我等這一天,等太久了!」老道發瘋了一樣地大叫,「我的夢想可以實現了!」接著他又咯咯笑起來,「這下你甩不掉我,你做什麼我都知道了!我終於能有和你同呼吸共命運的一天了!我絕不會解開法術!」雖然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卻覺得他好像正在變態。

我看向他的時候,發現他嘴唇飛速移動,頓時我渾身寒毛都豎起來,而且耳朵突然生疼,我悶哼了一聲。小米伸手捂住我的耳朵,輕輕揉揉,「妖狐對法術敏感,不舒服嗎?」

耳部傳來的溫暖安撫了痛苦,我搖搖頭,直到老道的嘴唇不再動,小米放開我,我這才發現有點怪異。

老道保持著和小米一樣的動作,小米收回雙手,老道也收回雙手,小米伸手揪揪我的頭髮,老道也伸手(往空中)揪揪。

「這是怎麼回事?」我疑惑了。

小米挑挑眉頭,「剛才他給我施加了一個名為“作弊”的法術,施法的人必須比受法的人所處位置高,所以他才爬到那塊石頭上,從現在起,他將全面重現我的所有行為,包括說話和表情,全部模仿。」

果然,那老道也重複著小米說的話,

「他為什麼這麼做?」不解。

「難道我沒有被這種瘋狂崇拜者跟蹤模仿的本錢?」小米嗔怪了一句,「不過用到這個法術的,他還是第一人,哈,雖然他只是燒火做飯的,也不愧是出身平心崖啊。」

「那怎麼辦?」我緊張地問小米,這法術也太侵犯別人的隱私了吧!

「別擔心,這法術雖然成功率高得霸道,但卻不會造成受法者的任何不便和損失,正確說來,施法者還比較吃虧,而且也有兩種解開的方法,第一就是施法者自動解開,第二就是施法者死掉,自然解開。」小米侃侃而談,說得自然之極。

「而且,這個法術也有有趣的地方,看著!」說罷,小米形狀優美的嘴唇勾起一個邪氣的角度,伸手一扯衣領,立刻胸襟大開,露出優美有力的頸項線條和左肩強韌的肌理紋路,眼裡是露骨的性感,讓整個畫面極富煽動力,和允浩相當柔性的俊美不同,這是散發著純粹男性色彩,野性十足的魅力。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羡慕得流口水,總之肯定是看呆了一分鐘有多,

然後回過神來的我看了一眼老道那邊!這下子看呆了恐怕不止五分鐘!

‥‥我那沒見過面的媽呀!

為了不讓更多不知情群眾受害,我還是不要描述現場情況和我的感想了,只是要說說一點,關於什麼叫終極東施效顰,如今我有了更深一層次的體會!

我捂住自己的嘴抑制自己想吐的衝動,卻抑制不住自己想殺人,想報復社會的衝動,恨恨地說,「對他,我平生第一次動了殺念。」

小米破天荒地同意了我的話,點頭道,「我也同意。」

老道也點頭重複,「我也同意。」

小米露出大大的笑容,「既然你自己都同意了‥‥」他抬頭望著天,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然後站住。

老道當然也露出大大笑容(牙齒很醜),抬頭望著天,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只聽撲通一聲, 老道從河邊的巨石上面掉了下去,湍急的河水將他一卷沖走了。

小米‥‥原地深呼吸。

夠狠!

十幾秒鐘後,小米衝我點頭,「這不解決了,他解開法術了。」

我質疑,老道恐怕不是解開法術,而是因為在水裡深呼吸而給嗆死了。

小米總結說,「這種情況下,對其加以人道毀滅本質上算是替天行道。」

「走吧,「小米帶頭往前走。」時間不多了,鄭允浩很快會發現的。」

「什麼?」我還有點摸不著頭腦。

「事情的來龍去脈啊,你不是需要解釋嗎?」小米頭也不回向前走,我當然跟上,隨口問他, 「那法術很有趣啊,不過為什麼要取名作弊?」

小米竟然沉默了一會,平日奪目到似有火焰燃燒其中的眸子也在一瞬間黯淡,甚至一貫飛揚跋扈的表情也沉寂了,他轉過頭去,留給我一個側影,口吻淡淡的,「這是一個極端無聊的法術,是一個極端無聊的人為了考試作弊而為,走吧。」

 

我跟在小米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什麼慢慢地覺得視線有些模糊,不止如此,五官感覺都衰退了,甚至頭腦也開始停滯,但腳步卻怎麼也停不下來了。就好像墜入了充滿幻覺的空間,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有雙手掌在我面前用力一拍,那“啪”地一聲才把我給震醒過來。

我像是從惡夢裡驚醒過來,只覺得大汗淋淋,呼吸急促。

這是哪兒?我在幹什麼?

我驚異地抬頭,發現自己身處很普通的房間,唯一特殊的地方是這裡完全青竹建構,散發淡淡的花草香味,熟悉的花草香。屋子中間是個小小的青石台座,上面零散地擱著兩卷束好的畫卷,一紅一綠。顏色已經斑駁的鳳尾琴豎立在牆角,顯然有些年月了。一把竹椅就在窗下,小米安坐在上面,他沒有看著我,而是瞪著空蕩蕩的房間。

用一種陌生的眼神。

令我不安。

 

幸好那眼神轉瞬即逝,小米轉過臉來,和平日一樣,「坐吧,那有椅子。」

我依言坐下,他眼神游離,好一會沒開口,我有些小心翼翼地說,「小米,你說要給我解釋。」

他好像突然才想起這件事情一樣,愣了一下才點點頭,「桌上的畫卷一紅一綠,你打開綠的畫卷就明白了。」

這麼快小米就寫了回憶錄?佩服。

我站起來,順利地拿到那個畫卷,同時看到旁邊地上一個木桶,裡面盛著乾枯得就像要風化的豆子,真好奇,「這桶裡這麼多豆子?」

「不多,七千三百二十六顆。」小米平靜地說。

我愣了一下,「你數過?」

「我一個人在這裡住了十七年,實在閒得發慌的時候就數數,不止這個,地板上的裂紋啊,牆壁上的黑點啊,我都有數。」小米笑笑,不知為什麼,這笑容似帶著深重的悲哀,我鼻子竟然酸了一下。

「小米你為什麼‥‥」我想問,小米打斷我,「關心我之前先關心自己的事情吧。」

也對。

反正要問機會還多。我拿起紅畫卷,解開絲帶展開畫卷,卻是一片空白的?

拿錯了?我愣了一下,續而大笑,「原來如此。我都不知道原來我是紅綠色盲。」立刻伸手去揀另一卷。小米伸手壓住另一卷畫,「你不是色盲。」

「那是色弱了?」記得好像也可以這麼說。

「弱是真的,不過不是色弱,而是智弱吧。」小米無奈地說,搖搖頭。

我剛想反駁,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從那空白畫面上傳來,我頭腦一恍惚,等回過神來,我竟然全身都不能動彈,我想發問,卻不能言不能語。而且對面是小米好大的一張俊臉,這是怎麼回事?!

「別緊張,我只是把你收在畫裡了。」小米平靜地好像他只是端了杯茶給我。

收在畫裡?剛才那畫裡?

小米大約是將畫舉起來了,因為我居然能俯視他了。

「你放心,答應過你的事情,一定辦到,我讓你知道原因,而且讓他親口說,你放心吧。」說罷,他將我(所在的畫卷)展開在桌上,準備捲起來。

不要啊,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不要誤會,我並不討厭你,甚至還有點喜歡你。你有些像‥‥」小米突然又說,「只可惜你是鄭允浩選中的人。」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捲起畫卷,我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見了。可以感覺到他輕輕將我放到桌上,小米,你到底怎麼了!

我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

這時候,允浩的模樣,竟然在我心裡異常清楚起來。想到他,我突然勇敢了一些,我從來沒這麼肯定過,他一定會為我而來,一定!

 

 

 

 

 

18.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

過去了四五天了,別說允浩了,這房間連隻蚊子都沒有進來過!

小米把我(所在的畫)掛在門背後,讓我可以看到整個房間,這麼做稍微減少了我的恐慌。

幾天下來我得出個結論,被收在畫裡還不如做植物人一了百了哩。不能動不能說,再怎麼被掛來掛去,反覆折騰也只能維持最初的模樣,突然憤憤不平,那些把美麗女人比作畫中人的傢伙,到底安的什麼心啊!

我實在無聊,只能瞪著眼睛看小米,他也不負我望,古怪得離譜。

真的古怪。

在外面遇到小米的時候,他或是高深莫測或是飛揚跋扈,仿佛天上天下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心情好時還要惡整他想惡整的任何人(好吧,就是我)。而現在,就像是把精裝御用酒換成簡裝家庭版,全知全能小米變成了家庭主婦小米。每天仔仔細細地拿著抹布擦桌子,擦地板,將竹床上整整齊齊的薄被疊了又疊,將擱在床上的黑色絲絛順了又順。桌上的筆墨紙硯,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然後原封不動放回桌上,連角度都沒有任何不同。這些雜事,他做得一絲不苟。如果我能開口我一定問他的專業是不是家政學?

除此之外,小米每日都是坐在那窗前的竹椅上發呆,哪兒也不去。夜裡更奇怪,雖然房間裡有床,但小米從來不睡。夜夜是坐在床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床身邊緣。等我睡了一覺睜開眼,他還是那麼默默坐著,簡直如同不捨離開。遲鈍如我,也發覺那種過度呵護的樣子,似乎透露著某種至深的情緒。

當有一次夜間醒來,看見房間為月光注滿,小米站在窗前,輕輕親吻那黑色的絲絛,才明白過來那折磨著他的情緒是什麼。

原來如此。

我搖頭嘆息。

從來都瀟灑的小米竟是

戀物癖。

 

第七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小米突然對著我說,「先說點什麼吧,否則你該悶死了。」

你才知道啊!

小米坐在椅子上,偏著頭看我,「我名字是朴有天,平心崖門下金俊秀的弟子,鄭允浩的師侄,你記住了。」

朴有天,不是那個老道說的什麼人嗎?世界真小。

金俊秀,好熟悉,就是他說過的那個倒楣被劈到的傢伙吧。

「那次失去師父之後,我萬念俱灰,在這裡呆了大約十七年。」

小米和他師父感情可真好,得知我師父金細亞羽化的消息,徒兒我才難過了十七天不到吧。不過這不一樣,我師父可是羽化登仙,也算是功德圓滿。他師父是被雷劈,他多難過幾天可以理解,不過十七年,也太離譜了吧。

「一個月前,掌門鄭允浩突然來訪。他要我幫忙一件小事。以我對鄭允浩的瞭解,他找上你就絕不可能有好事,但是他提出的條件讓我不能抗拒。」

「我從頭說好了,鄭允浩每日靈魂離體往返平心崖和你住的地方,極耗功力,他來往半年有多,理論上該陷入千年沉睡,這是真的。」小米看出我的疑問,繼續說,「可是,鄭允浩又說發生這事情之前,他偶然發現了一種可以憑添功力,也可化妖魔為人形的藥丹,足以彌補他損失的功體。

他說他有兩個目的,第一,讓你死心塌地跟他在一起。第二,暫時解決沈昌雪的糾纏,所以有個一石二鳥的打算。他假裝要長睡千年,沈昌雪對他死心塌地,只要確信必然會跟隨他長睡。只不過要瞞過沈昌雪讓她相信,鄭允浩必然要短時間內陷入休眠,他擔心這個時間內你會不會按他設計好的步驟行進,也擔心你會無意發現給你的藥丹是假貨,因為我是平心崖裡最擅長化身的一個,他要我化作動物身來引導你完成他的劇本。」

我背上冷汗長流。

「沈昌雪喜歡在鬧市出沒,她的居所在靖山中的古井,鄭允浩就打發你往這邊來,我則一開始就化身為驢跟著你,對不對?」小米似乎想起我和他的初見,不自覺地笑了一下,「一切很順利,你對沈昌雪起疑,我帶著你來到她的居處,你如我所願給我吃丹藥,而我則恢復本體,你相信了丹藥是真貨,一切都很順利。可是,我在脫掉你的衣物時候,發現了這個。」

小米拿出那塊紅色的寶玉,「這個,是俊秀喜歡的飾物,他從不離身,如果當初天罰,怎麼可能留下這個?這東西是鄭允浩交給你,而他並未先告知我,更加可疑。我突然意識到十七年前那場無人不知的天罰可能有內幕,而鄭允浩為什麼給我這個提示,我更加不明白,考慮到也許這東西是贗品,所以暫時按下一切,繼續按計劃進行。」

「後來就很簡單了,我們進去的時候,沈昌雪已經確認鄭允浩的長睡而跟隨長眠,我給你服下混有安眠藥和催長頭髮指甲的藥水。然後和鄭允浩交換,一切順利。你以為過了千年,就算鄭允浩帶你回的地方是平心崖,你也沒有半點懷疑。從此你的世界裡只有鄭允浩一人,這就是鄭允浩想要的。而我,這段時日證實了這確實是俊秀的東西!為什麼會如此,普天之下,只有鄭允浩可以解釋。而我很清楚,鄭允浩等的就是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是不會告訴我實情的,想要依靠他的幫助,他絕對用一絲希望把我耍得筋疲力盡,然後漫不經心地滅絕所有希望。」

對,這我相信。

小米沉默了一會,「我本也不想傷害你,俊秀之後,再沒人叫過我小米,但是你一口就叫出這個名字,嚇了我一跳,心亂如麻幾乎以為你就是他的轉世。」小米的口吻突然變了,變得溫柔起來,似乎沉浸在什麼愉快的回憶裡,「俊秀他很懶,他養什麼都取名叫小米。」

這句話有如五雷轟頂!

金俊秀,允浩的師弟。

金細亞,允浩的師弟。

金俊秀,很懶。

金細亞,很懶。

金俊秀,養什麼都取名小米。

金細亞,養什麼都取名小米。

突然想起,難怪那紅色寶玉那麼眼熟,師父不是時時藏在身上,一次給他沖澡的時候看到過!

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

天啊!

如果允浩的師弟不是都靠克隆出來的話,那麼他們就是同一人了!

小米還在那邊說,「鄭允浩故意給你那塊寶玉,一定是想暗示我什麼,然後一個人看我的笑話。哼,如果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我讓他親手毀了他愛的人。」他的眼神陰兀,我背心一寒,他是認真的。

不用那麼麻煩!我在畫裡拼命想用眼神給他傳達這個意思,你犯不著招惹允浩,我就可以告訴你實情!可惜小米完全沉浸在他的預想報復裡面,根本沒甩我一眼。

陽光灑在地板上,一片閃亮。

 

沉默良久,小米突然低頭一笑,「你終於來了。」

伴隨著咯吱一聲,我看見牆壁離我越來越近,(別忘了我是被掛在門背後的),終於我被關入門背後和牆壁之間那個狹小的縫隙。

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響起,「有天,久等,我來帶他回家了。」

允浩浩浩浩浩浩浩浩浩!!!!!

我和允浩的距離,就只有那個門板!

「這麼久了才來,你可真能忍耐呢。」小米低聲笑著,「明明就已經按捺不住到偷偷往他的茶裡放春藥的地步了,還可以來得這麼悠閒?」

春藥?!我想起我最近身體不適,老是發熱,老是追隨著允浩的一舉一動,本來嘛,我雖然成人模樣,但本質還是隻小狐,哪那麼快發情啊!原來是因為允浩給我下藥!!!小人!!!!

「沒辦法,師門明訓不得對幼童和幼仔出手。我雖貴為掌門,卻不得違反。不過訓律並沒有說幼童和幼仔不得對我出手吧?」

小米恍然,「對了,師門第一訓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凡是訓律之間互相違背,一概以下從上。」

允浩立刻跟上一句,「所以只要他對我出手一次,就解決了。」

我的媽呀!幸好我沒有色迷心竅,鑄下大錯!

「好主意!不愧是掌門!」小米笑起來,「但你就不怕他被別人抓走吃掉?」

「哪裡,能抹掉他脖子上我留的印記,普天之下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允浩的聲音依然平穩如初。

我想起我和小米相遇時突然扭到,他給我揉脖子的舉動!!!原來是他蓄意!!本來也奇怪,哪裡有狐狸把脖子扭到的道理,這個也是小人!!!!

「既然是你,師門訓律照應起作用,那他自然沒有危險。更何況,明明有人比我更急著見面,我又何必急於一時。」允浩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愉快,「再說晚點來也算給他個教訓,以後萬萬不可跟著別人跑。」

鄭允浩,你!

「其實我也沒那麼急,都十七年了,你再來晚點也沒事,反正那小狐狸哭啊哭啊的也就習慣了。」小米的聲音也變得愉快了。

小米,你!

不想再聽這兩隻針鋒相對了。房間內明裡的是兩大美男在陽光下侃侃而談,賞心悅目,暗地裡是怒濤翻湧,兩大禍害現場較勁。

我突然想到,這兩隻為什麼不是一對?如此必然天下太平,真是老天不長眼!

我回過神來剛好聽到允浩的話,「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把他完整無缺要回來!」

聽聞此言我在門後嘆息。

‥‥允浩,其實真的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只要你有順手回頭關門的好習慣,我們就懷念不如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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