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參】

「我跟你說啊,這不消化就是吃的太多,喝點藥,少吃點,一天就保准好了。」月華坐在金在中床邊磕著瓜子說個不停,身邊桌子上還放著一疊糕點,時不時的就拿來咬一口。

金在中苦著臉捧著月華給他的藥碗小小地抿了一口:「你這是哪找的藥,好苦啊。」

「我從沒撐著過,能找來就不錯了。我還特地給你熬成了湯,加了點糖。」月華咬開一顆瓜子,「快喝快喝,男子漢怕什麼苦。」

「我這不是喝著嘛……」金在中閉眼,一手拿著藥碗一手捏著鼻子,張嘴。

還沒倒進嘴裡,門被推開了。是蓮生,他端著一碗湯藥進來。金在中朝著蓮生打了聲招呼,瞧著他手裡的那碗湯藥皺了皺眉:「還有一碗要喝嗎……」蓮生並未立刻回答他,只是走近了伸手遞給他。金在中一手接過,蓮生又拿過了他手裡方才那碗。

「月華不懂草藥,你喝這碗吧。」蓮生淡淡說道。

月華跳起來,丟掉瓜子:「喂!」

蓮生沒理他,又從懷裡拿出白紙包著的甜梅放到金在中身邊:「藥有些苦,喝了便吃顆梅子。」而金在中也是注意到了蓮生另一邊空蕩蕩的手臂,不禁看了一眼,蓮生自是注意到了,可也沒說什麼,只是月華在一邊嚷嚷著讓他心煩便也很快就離開了。

等他一走,月華便說:「金在中,你選哪一碗?」

「當然是蓮生給的那碗。」

「你?!」

「蓮生送來的,肯定是鄭允浩給我的!」金在中仰頭喝掉了一大碗苦藥,眉頭都不皺一下。苦的要命,他居然還能喜滋滋地捧著碗笑道,「你說我要是再疼幾天,鄭允浩是不是天天都得要蓮生來給我送藥啊?」

「……你不苦啊?」月華白了他一眼,又眼尖去抓金在中身邊放著的那包梅子,想吃一個。

金在中卻立刻拿著捂到胸前:「不給吃!這是鄭允浩給我的!」

「你個小氣鬼!我對你這麼好,你連一個梅子都不給我吃!不理你了!」

「……那好吧,就只能吃一個哦……」

「吃第二個我就是小狗!」月華挑了顆最大的,心疼的金在中眉頭緊皺,月華問他,「金在中,你喝了藥肚子不疼了,就該想想明天該怎麼留下來了。」

嗯,這倒是個嚴肅的問題。金在中把梅子包好小心的放到懷裡,身上依舊穿著那套紅衣衫。沒辦法,他的行李都在馬車上,但是月華找他找太久了,車夫被擱那荒郊野外太久就自個兒回去了。現下金在中是即沒銀子又沒衣衫,只要死皮賴臉在這裡討點生活。

金在中拖著下巴,嘆了口氣:「我都在信裡誇下海口說回去的時候要帶著媳婦給父皇母后看看的,要是失敗了多丟臉。」

月華認真點頭:「光看幫你寫信那老先生憋笑的臉色就知道你寫的有多有決心了。」

「可你說,鄭允浩也不來找我……」

「你去找他唄。」

「你陪我一起去?」

「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金在中心想:白給你吃梅子了。

 

不過他還是起身洗漱了一番,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就出了廂房找鄭允浩去了。這狼窩子裡都曉得他是鄭允浩的人,也自然沒有膽子大的小妖怪來找他麻煩了。一路上金在中看看花,看看草,又摸摸樹,也就這麼到了水榭宮。

修為尚淺的花精正好從水榭宮裡頭出來,望見金在中便笑道:「小公子來找王嗎?」

「姐姐,鄭允浩他在幹嘛呢?」這大白天的還待寢宮裡頭,也不見他出來透透氣。

「王現下正在看棋局,奴婢也是剛送了茶進去的。」花精說完便笑笑走開了。

金在中眨眨眼睛,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萬一進去鄭允浩生氣怎麼辦?但是不進去吧,他來這又是來幹嘛的……所謂娶媳婦前追媳婦是必然的,他長得好看,一定很多人喜歡,脾氣大點是應該的,自己被罵幾句也是應該的。

想了許久,久到開始自言自語,摘了一朵縫裡頭的小花開始“進去”“不進去”“進去”“不進去”……

然後,門開了。

鄭允浩一臉面無表情的問:「吃梅花糕嗎。」

「吃!」

跟著鄭允浩進了水榭宮,金在中高興的這看看,那摸摸。對這個寢殿的佈置感到十分滿意,他扯了扯鄭允浩的衣角:「鄭允浩,你這屋子真好看,居然還有水池。」

「糕點在這,吃了便回去吧。」

金在中愣愣,擔心一句:「回哪?我的肚子其實還沒有完全好哎……」

「回廂房。」

「哦哦哦,嘿嘿。」金在中湊過去,拿起一片糕點開始咬。鄭允浩坐下,又在看那棋局。金在中晃著腿在邊上嚼嚼嚼,鄭允浩紋絲不動,金在中又嚼嚼嚼,鄭允浩還是紋絲不動。最後,一碟子糕點就這樣沒了,金在中打了個飽嗝,鄭允浩皺眉了。金在中喝了口茶,指著池子問,「鄭允浩,你這池子裡面不養點魚嗎?」

養魚?怕是養出一池子魚精來。鄭允浩放下一顆棋子:「不養。」

「那種荷花嗎?那個夏天開了好看~」

「不種。」

「哦,鄭允浩,你這床下邊怎麼是石頭啊,你睡著不恪人嗎?」

「………」

「鄭允浩鄭允浩,要不你在池子裡種點荷花吧。」

「……我為什麼要種。」他沉聲問。

金在中見他面色不好,便抿唇小聲說:「因為好看唄……」說完,躺倒鄭允浩的床上打了個哈欠厚臉皮的說,「吃飽了就好睏,我睡一會。」他閉眼,鄭允浩沒理他。於是金在中把被子扯過來裹著自己,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鄭允浩。

這鄭允浩啊,長得好看。可這天底下好看的人千千萬萬,唯獨這個鄭允浩特別好看。一舉一動都好看,說的每一句話都好聽。金在中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喜歡他了,所以覺得他什麼都好。說起來,倒是癡癡傻傻的感覺。可這樣,也挺好的。

「呐,鄭允浩……」

「嗯。」

「我們去江南玩好嗎?」

「你同月華去。」

金在中悶聲:「我想和你去……」

「我不同你去。」鄭允浩嘆了口氣。

「……鄭允浩。」金在中坐起來,突然這樣說,「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什麼。」

「月華他們都喊你王,普天之下都是我金家的地方,你還自封為王住在這山溝溝裡。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山賊頭頭……」

這都什麼和什麼……

金在中見他沒說話,就又得意了幾分:「這事兒要是給我父皇知道了,你們這一窩就真的玩完了。但是,我這個人很好賄賂的,你同我去江南玩,我就當做什麼也不知道。怎麼樣?」這心裡頭的小算盤可是從沒停過,但回回都不是打錯了,就是不知道打倒哪去了。

鄭允浩聽了,這才不禁勾了勾嘴角。起身,走到金在中身前,細細打量他一番。他還穿著昨日那身紅杉,許是沒有換的衣衫。一頭墨髮也沒豎起,披散著及腰,一雙眸子墨黑宛若綿延的驚鴻之色。

鄭允浩問他:「我是山賊?」

金在中點頭。

「那你是什麼?」

「當朝太子!」金在中攤手,一臉不到迫不得已我也不想舉報你的表情。

「當朝太子竟是穿著一身嫁衣坐在我的床榻之上?」鄭允浩伸手,撫住他的臉頰,「你可曾想過,這是何意?」

本是打著戲謔的態度來逗逗他,誰讓這金在中滿口胡言不知好歹。可是,金在中卻微微紅了臉,抿了抿唇角,沒有半分猶豫:「就是我要娶你的意思啊。」

於是,鄭允浩不說話了。

 

花開花落,那年大雪漫漫。鄭允浩也是這般對著一局棋落子出神,雪落在他的眉心,他也不覺得冷。只是回頭看看那簡陋的小屋子的門,高聲喊道:「在兒——」

裡頭沒回應他,鄭允浩便起身了,走近了,敲了敲門:「在兒,你若再不開門,我便撞開門進來了。」

裡頭這才急急忙忙一句:「好了好了!」

那人輕輕打開一條門縫,鄭允浩不解,推開了進去。但又怕冷風吹到了他,便又緊緊關上。屋裡頭簡簡單單的,一方灶台,一張床榻,一方桌案堆滿書籍,牆上掛著各樣的水墨畫。而就在這般簡陋的屋子裡,男人眉目溫柔,耳後微紅,一身紅杉如此陪襯。

鄭允浩看著,怔怔,宛若看著一方春色,枝頭兩三朵,細雨綿如酥。

「我托人做的……好不好看?」他似是有些害羞,低著頭不願抬起,喉嚨裡的聲音壓低到不能再低,一雙手緊張的抓著衣袖。鄭允浩見了,可算是笑開來,上前把他抱進懷裡,那人便又道,「紅燭也買了,喜服也做了……允浩,容不得我們反悔了。」

「我從未要反悔過的。」鄭允浩勾起嘴角,抱緊他,「你穿這一身好看的很。」

那人便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眉目如暖春一般溫暖:「謝謝你。」

「嗯?」

「我這樣一個庶子,你還願與我一起,願這般喜歡我。不顧世俗要與我在一起……允浩,我再不懂,也知道你絕非一般人家的公子。我父親尚且不認我,可是你……」

鄭允浩挑眉:「我父親若是知道我要娶這樣好一個人,開心還來不及。」

話罷,眼前這人才想通了什麼似得抿唇笑起來。鄭允浩伸手撫住他的臉頰,像是戲謔一般問道:「你說,你這喜服紅燭的,是何意啊?」

眼前的人便低下頭,坦然一句:「就是我要嫁給你的意思啊。」

 

可是如今,金在中仰著腦袋,一雙眸子大得很。與那人簡直一模一樣的容顏,只是多了幾分稚嫩。但仔細的看,卻又是認認真真的意思。他是曉得的,金在中也許已經喜歡他了,或許是早便喜歡他了。他知道的,因為這人這一世,本就是來尋他的。

但然,前世的債,前世就該了卻。帶來這一世,是不該。

金在中抿了抿唇角笑起來,把自己的手也撫在鄭允浩的手背上:「鄭允浩,你的手真暖。」

「……金在中。」

「嗯?」

「你的衣衫該換了。」

「我這不是沒衣衫可換嘛……」而且你還沒誇我好看呢……

鄭允浩站直身子,輕聲道:「先穿件月華的,我們去江南,看看有沒有適合你的衣衫。」

 

為了能和鄭允浩體體面面地出去,金在中簡直快把月華的衣衫挑爛了。可月華做人也才幾天,沒多少衣衫。況且他是個妖,櫃子裡有件衣服掛著就算很不錯的了。金在中無奈,只能穿著那件連月華自己都很嫌棄的青色布衫。這衣服穿著,在束個髮,就和個小書童似得。

這不,從小就知道外觀好看人生坎坷之路會少一大半的金在中和鄭允浩一去江南,便頭家跑了成衣店,進去是小書童,出來便是穿著一身白色錦緞的翩翩小公子了。

金在中依舊是惦記著江南的那些好吃的,碰巧天色也暗了,各處的飯香四溢。金在中摸著肚子,問鄭允浩:「我們該去吃什麼好呢?」

「想吃什麼吃什麼。」

「可是我好久沒來江南了,什麼都想吃。」

「………」

「要不這樣吧,我們今天吃這個,明天再去吃那個。這樣就可以一天一天的都吃到了。」金在中提議。

鄭允浩沒說話,只是走了一段後說:「聽聞香滿樓的吃食不錯。」

「也好,那今天先吃香滿樓的。」金在中走在前頭,一進去就點了滿桌子的佳餚。鄭允浩也是難得的拿起筷子吃了一些,往前都是一杯熱茶便足以。金在中見了,便夾菜給他,但大多還是落到自己碗裡吃的個心滿意足,「你曉不曉得為什麼我喜歡來江南?」

「吃的多。」

「皇城吃的也多,不比江南少。」金在中想了想,又說,「皇城燈會也比江南的好看多了。」

「皇城那是貴氣,江南是秀氣,比不得。」

「可皇城就是比江南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鄭允浩問。

金在中咬著乾菜燜肉,輕聲:「但是我還是喜歡江南多一些。」江南確實好,吃的好,玩的好,人也好。金在中瞥了一眼鄭允浩,仔細思考了一番還是沒有告訴他自個兒喜歡他。

其實就金在中這點小心思,鄭允浩是知道的。但他不道破是定了心的,若是這件事由他來道破,怕就是一發不可收拾。

「金在中。」

「嗯?」

「你話真多。」

得了,好好的氣氛全給鄭允浩破壞了。金在中沉著臉吃東西,吃的撐了才放下筷子,和個大爺似得走在鄭允浩前邊。路上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於是鄭允浩荷包裡的銀子也少的挺快。金在中帶著鬼神面具,腰裡繫著一隻布料做的小兔子。他掀起面具,拿在手裡把玩,然後看了眼一路付錢表現良好的鄭允浩。

停下,遞過去:「給你。」

鄭允浩接過,拿在手裡,也沒要帶上去的意思。

路邊畫糖人的老人家看到金在中,招手喊道:「小公子,許久不見啊。」金在中跑過去看他畫糖人,看的嘴巴裡有些饞,老人家便問,「來一個?」金在中伸出兩個手指,老人家會意的點點頭。

畫一個金在中,畫一個鄭允浩。

鄭允浩付了錢,金在中拿一個給他:「這次你吃不吃?」

「……吃。」鄭允浩想起上次,不禁皺起了眉,接過他手裡的糖人。可老半天也沒咬一口,而金在中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於是兩人邊沿著河邊走,吃著糖人,看著河上放著的許願燈。一盞一盞,倒也好看。天色早便暗了,鄭允浩原本想著給他買身衣衫吃頓飯便回去,可見他那高興的樣子,又耽擱了這麼久。

說到底,自己還是在意他的。

 

鄭允浩駐足,看著河面微微出神。金在中吃光了糖人,站在他身邊不知道說著什麼。似是在說河燈好看,似是在說春天到啦真暖和,也似是在說和你出來玩真好啊……但渾渾噩噩的,鄭允浩只覺得有些疲憊了。不知為什麼,覺得很累。

前世愛上的時候沒覺得累,分開的時候也沒覺得累,他死了更是忘了乾淨。但現在,眼前的少年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勁的喜歡他,便突然覺得很累了。

金在中歪著腦袋看他,然後突然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他不動,金在中皺眉,看著他。看著看著,真好看。然後順手一拉,仰頭親上了他的臉。明明是他主動,可一張小臉卻紅的不成樣子,連身子都緊張地微微發抖。鄭允浩腦袋一片空白,這才回過神來。

這傢伙,稍稍不注意一下,就會吃自己豆腐。這一點,還真是和前世不一樣……

「鄭允浩,對不起。」親好了,便道個歉,再多豆腐也不用錢。

「………」

「你太好看了,我沒忍住……」金在中老實的說。

「………」什麼破理由。

金在中想了想又說:「鄭允浩,我親你其實是有理由的。」

「………」

「我喜歡你。」

其實金在中想過很多次,告訴鄭允浩自己喜歡他時該是怎麼樣一副情景。這應是在一個滿園花開的地方,一彎淡淡的月色,花香四溢開來,使得他的舉手投足都該是帶著好聞的氣息的。然後他和鄭允浩站在那裡,鄭允浩應對他笑著,他也終於可以告訴他,我喜歡你。

可是現在,就這樣說了。可也沒什麼不好,就和金在中懶得去想為什麼喜歡上他一般,他也懶得刻意去找那樣一個地方告白。就這樣沒什麼不好的,喜歡便喜歡了,說了便說了,只要他是鄭允浩這個人就好了。

再者,河面上的許願燈那般好看,映襯的鄭允浩也越發好看了。

 

可是,鄭允浩是從未想過的。

「金在中,我有喜歡的人了。」

「哦,是我嗎?」

「………」

「那是誰?」

「他死了,我不會再喜歡別人。」鄭允浩這般說。

 

 

 

 

 

 

 

【拾肆】

金在中站在河邊看著許願燈,第一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望著這河面的暖色。鄭允浩的那一句話,他像是要考慮許久才能接上下一句,可就這般站著,站了很久。金在中嘆了口氣,對著鄭允浩問:「要不要放河燈?」

本以為金在中會哭,會失落,又或許會不說話明日一早便悄悄離開。可是他沒有,他只是在聽了之後,輕描淡寫的語氣問他要不要放河燈。鄭允浩便走到一邊,花錢只買了一盞河燈給他,金在中接過,用火柴小心地點亮。一雙手拖著放到河面上,然後雙手合掌,閉著眼睛許了個願。

那盞燈漂浮在水面上,很快便和別人的碰撞在一起,漸漸地就分不清誰是誰的了。

「你曉得我許了什麼願嗎?」

「說出來就不靈驗了。」鄭允浩說。

金在中笑道:「這東西真的靈驗呀?」

鄭允浩沉默,金在中就又點頭:「既然這樣,我就不說了。」末了,又補充一句,「我其實最怕不靈驗了。」

兩人都沉默下來,往回走著。金在中一邊走一邊踢著腳步的小石子,鄭允浩跟在後邊。雖然金在中不說,但鄭允浩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不是暴躁如雷的不好,而是空落落的不好。你說他不懂事,可有的時候金在中也很懂世道。

這應是他第一次的情竇初開,懵懂告白,卻這樣失敗了。若說不難過,肯定是假的。但鄭允浩寧可他又哭又鬧,也不想見他這樣沉悶。

「金……」

「鄭允浩。」

「……什麼?」

金在中轉身,突然問他:「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於是,鄭允浩認真回答:「飽讀詩書,彬彬有禮,終日一身白衫,笑起來暖如初春,難過時宛若初雪。」

 

笑如初春,淚如初雪。

彬彬有禮,三月春寒,發枝半語。

若說他好,在他眼裡是最好,若說他不好,凡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可這舉止投足,在鄭允浩眼裡,皆是好的。

429  
   

「鄭公子?」

那是冬日裡最冷的一夜,梅花都凍落了大半。山間小屋本是緊閉著木門,裡頭點著一盞燭火,比外頭也暖不上多少。韓在俊推開門,外頭盈盈白雪,倒是一片亮麗。他披著一件外衫,一雙手冰冷,卻依舊帶著笑意:「這大冷的夜裡,鄭公子怎麼來了?快些進來,免得凍著了。」

鄭允浩看著他,猶豫半分才側身進去。韓在俊關上門,拿下自己披著的外衫批到鄭允浩肩上。隨後拿出平日裡不捨得用的炭火,點著了放到鄭允浩身邊。而鄭允浩一身落雪,眉宇間也都是寒氣。

「小舍不耐寒,若是凍著就不好了。」他倒了一杯熱茶遞給他,鄭允浩伸手接過,指尖觸及他的指尖,便也知道他也冷著。再看那桌案上的書籍和筆墨,想來這人還在拼命讀書。韓在俊自是注意到了鄭允浩的目光,便道,「十年寒窗苦讀,為得一朝為官。也好出人頭地,讓我父親看得起我,善待我娘親。這些,你也是知道的……」

「……天冷,你坐過來些讀吧。」鄭允浩這才開口說了話。

韓在俊笑著點頭,拿著一方矮凳一本書籍到鄭允浩身邊,圍著炭火又仔細看起來。

鄭允浩見他這般認真,便問:「你如何不問問我為何這半夜的來?」

「鄭公子,為何大半夜來小生這處?」

「你還真是說一句便是一句。」

「我問了,你又這般。」韓在俊抿唇笑起來,「你若是要說,便會與我說的,向來用不著我問。」

「是嗎。」

「我與鄭公子相識有一年了吧?從去年冬日,到現下的寒冬,整整一年了。或多或少,我也該懂你些的。」

鄭允浩聽了,這才舒緩了眉頭捧著熱茶小小喝了一口。韓在俊見此,又低下頭讀書,讀著聖賢之禮,讀著老祖宗的古板之道。鄭允浩便放下茶杯,看著他讀書的樣子,而後身後撫過他額前的一絲髮。但眼前的人似是習慣了一般,並沒有被嚇到,反倒是淡淡一句:「可是想說了?」

「我方才想到了兩件事,想著要與你說,便來了。」

「這大冷的夜裡,是什麼事那麼要緊?」韓在俊皺眉,微微嘆了一口氣道,「若是凍壞了可怎麼好?」這才有了些責備的語氣對上了他的眸子,可再看鄭允浩這俊氣過人的眉目深深,又不禁別過了頭去。

「這第一件事,是我在山間看到了一朵你喜歡的紫蓮花,被人折斷在池子邊,我給救活了。想著他日再去看看,若是真活了便帶了回來送你。」

「折斷的蓮花還怎麼救活?怕是明日去了就枯萎了,再說了,就算活了你也不能再折斷了給帶回來。」韓在俊輕輕笑道,「那第二件事是什麼?」

「第二件事……」

韓在俊望著他。

「便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書生手裡的書頁一顫,沒反應過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鄭允浩抿起唇笑笑,「我想了許久,想通了,便等不及的要來告訴你。」

可韓在俊卻輕輕低下頭:「鄭公子莫要說笑……兩個男人說什麼……」

「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我三日後再來,你想想清楚該如何回答我。」鄭允浩起身,把外衫重新披到韓在俊身上,「天冷,別捨不得點炭。」

韓在俊木訥,一雙手卻被鄭允浩握住了再鬆開。這大風大雪的夜,竟也是忘記了留他過夜明日再走。他是庶子,自小不得寵,母親自小教導他唯有考取功名才能出人頭地。他一個庶子,別無他法,只得日日埋頭於書中,也不曾有人因此贊許他一句。在家父親的正室處處刁難他,他才來了此處讀書。可來時第一日便遇上了鄭允浩,這個頭個說他畫梅好看,說他寫字靈巧的人。

說他生了一雙十指好手,著實令人羡慕。

於是,他便熱心著要教他寫字作畫,鄭允浩也坦然接受。開始見他冷冰冰的樣子,卻不想是個極其細心溫柔的人。韓在俊也知道,鄭允浩這身打扮來頭必然不小,可他不說,他也不問,只是日日見面喝茶作畫,亦或是陪著他讀書,聽他滿口詩詞橫溢。

而後,便會在熱茶裡放上一顆梅子遞給他,打趣著說:「書生,該歇歇了。」

這般春去冬來,整整一年,朝夕相對。

而今夜,他冒著大雪,這般冷的夜裡,匆匆趕來。只為了告訴他一聲:我想通了,我喜歡你。

只因這一句,迫不急的要告訴他。他自小不受寵,也沒人對他好。他像母親,長得好看卻被人說成是狐狸轉世難聽的很。但鄭允浩卻淡淡一句,哪有這般好看的狐狸的?他是唯一一個絲毫不在意關於自己身世和蜚語的人,一心一意只想待自己好的人。

 

也於是,韓在俊望著那燒紅的炭火,想了一夜,一夜無眠。之後三日,他也是如此,白日裡吃不下飯,夜裡睡不著覺,心心念念只是鄭允浩那句喜歡,卻無從對答。這不知不覺的,竟是瘦了許多,愁苦思慮多了,自然也便不長肉了。

而三日後,鄭允浩再來時,門是打開的,像是早早便等著了。

一進屋,炭火燒著,他也是聽話的不受凍了。可鄭允浩再看屋裡,韓在俊沒在。他坐下,等了片刻,沒回來。又等了片刻,還是沒回來。於是,鄭允浩起身,輕輕嘆氣,搖頭笑自己太不經過思慮便說了那樣的話。現下,這人怕是見都不想見他躲起來了吧?

他沉著臉,走出門。

卻見那人喘著氣,臉頰微紅,瘦瘦的胳膊抱著一罎子酒。費力一般的走過來,淡定地經過鄭允浩身邊輕輕一句:「重死我了。」鄭允浩聽了,慌忙伸手接過酒罈子隨著他進屋。韓在俊關上門,抹了抹頭上的薄汗,用木枝戳了戳炭火讓它燒的越發旺了。

「你怎麼去買酒了?」

「想喝。」

「你不是不喝酒嗎?」鄭允浩又問。

「就是想喝。」

鄭允浩不說話了,安靜的拿來兩隻碗,倒滿了:「那我陪你喝。」

韓在俊起身,走過去,捧起碗一口就乾了這酒。是梅花釀的,香的很。鄭允浩見了,有些怔怔,卻又見韓在俊伸手:「我捧酒捧的沒力氣了,你倒給我。」鄭允浩便將酒罈子拿起倒酒,韓在俊一口喝掉,差點沒嗆著。隨後他又伸手,「倒酒。」鄭允浩也聽他的話,倒了一碗又一碗。

許是賣酒的看他是個文弱書生,所以給了性子最不烈的酒吧。足足喝了小半壇,韓在俊才算是徹底站不穩了。一個踉蹌,倒在鄭允浩懷裡,靠著他,有氣無力的吐了口氣。這樣子,哪還有平日裡的斯文。在看他的眼睛周圍暗沉沉的,便知道幾天沒休息好了,人也輕了。

「你不想說便不用搭理我,何必這樣折騰自己。」鄭允浩攔腰抱起他,將他放到床上。

可韓在俊卻抓住他的手,掙扎著要坐起來。鄭允浩便扶住他,讓他靠著自己。韓在俊眯眼,覺得腦子渾渾噩噩的,只想睡一覺。可有些不說,是睡不著的:「你曉得我為什麼要喝酒嗎?」

「我怎麼會曉得。」

「因為有些話,聖賢書裡沒有……醒著我不好說。」

「………」

「鄭公子。」韓在俊仰頭,唇上沾著酒香,「我想過了……」

「想什麼了。」

「想著,醉了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那你要說什麼?」

韓在俊笑了,一雙眸子晶瑩般的好看,他趁著醉意仰著頭湊上去,親到鄭允浩的嘴角:「我本想醉了就告訴你,我們一起吧……這世道薄涼,唯有你是暖著的,我是想與你一起的。但現下醉了,便想親你,只因你好看。」鄭允浩愣了,滿腦子理智崩斷,一下子就將他按在了床上。而這人,卻撒著酒瘋,笑的如春枝上的一朵花一般好看,可之後,又立刻哭哭啼啼起來。

鄭允浩可不許,親住了他,不許他哭。

這是喜事,哭什麼。

「不許哭。」

「我……我都成龍陽之好了……為什麼還不許哭……」

「這是喜事,要笑。」

「笑……笑不出……」他吸了吸鼻子,仰起腦袋,鄭允浩便又給吻住了。於是,他也便不哭了,認認真真地抱著他回吻起來。吻著吻著,便不難過了。蹭著腦袋,在鄭允浩懷裡可算是趁著醉意睡了一個好覺。

 

這樣想來,醉了的時候也和金在中挺像的。

鄭允浩想著便又說道:「但醉了的時候,和你挺像。」

金在中一聽,睜大眼睛,總結一句:「也就是說你喜歡的人,沒喝醉的時候文質彬彬像個人樣,醉了之後就成我這樣了?」

鄭允浩點頭。

金在中不開心的說:「你這是在看不起我。」

「……我沒有看不起你。」

「哦……」金在中抿唇,「那他大多數時候是醒著的,還是醉著的?」

「自然是醒著的。」

「那他醉著的時候你喜歡嗎?」

「………」

「你喜歡嗎?」他又問。

鄭允浩想著,若是金在中斷了這份心也好,便回答:「喜歡。」

「……你也喜歡。」他醉的時候不是和自己像嗎?那鄭允浩也喜歡呀,金在中小聲嘀咕一句,突然的,歪了歪腦袋抿起了唇角,步伐也輕快起來了。對他招招手,「回去了回去了,天色很晚了呐。」好像剛才失落的人不是他一樣。

 

可一回到狼窩,金在中就悄悄地找了蓮生。一臉這種事情拜託月華肯定是不行的表情,拿著一盤子糕點放到蓮生的桌上,笑著一句:「蓮生哥哥~」

「……你有話能直說嗎?」

「哎好的,你能幫我找些書來嗎?比如那些什麼語啊,什麼兵法啊,什麼詩詞之類的。」

蓮生頓了頓,問他:「你不是不識字嗎?」

「也對,我該先識字。得找個人教我。」金在中又看向蓮生,「可是我現在也不能回去找太傅,回去了指不定就出不來了。蓮生,你識字嗎?」

「……識,但是我有點忙。」蓮生連忙道。

「月華那傢伙不靠譜啊……」金在中嘀咕著。

蓮生想了想,問他:「去江南小鎮上的路你記住沒?」

「記住了。」

「你去那找個先生學吧,人界……啊是江南小鎮上教書先生的學堂多的很。」蓮生又道,「月華可同你一起去。不過,怎麼想起要識字了?」

「就是……想學了唄。」金在中哼聲,抓起盤子裡的糕點吃掉了一塊。

 

就這樣,表白被拒絕的金在中不僅沒有心灰意冷,還踏上了求學之路。而可憐的月華不得不和他一起清早起床徒步去江南的學堂,和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坐在一起念著三字經。再看身邊正襟危坐的金在中,居然一臉認真,大聲的和孩子們一起朗誦著三字經,寫著蚯蚓一樣歪歪扭扭的字。

月華摳了摳鼻子,一臉沒睡醒的表情。先生一教鞭打在他頭上,月華疼的捂頭,一屋子小屁孩哈哈哈的笑他,可沒少把他氣壞。

「金在中,你發什麼瘋啊要來學這些!」

「噓,我練字呢。」金在中正在描一個字,仔細的很,「首先,我得把字也寫好看了。」

「早知道不和你玩了。」

「不行,蓮生說了,你得陪著我!」金在中笑嘻嘻的說。

月華翻白眼:「那你得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要上學。」

「因為鄭允浩喜歡會念詩的。」

瞬間,月華覺得這個世界只要戀愛了的人腦子都是不正常的。再看金在中,簡直快把三字經抄了個透了,月華躺倒在地,看著一群小屁孩趁著課間時間跑來跑去就心煩。再看金在中,已經放下筆,拖著下巴再想什麼。

「喂。」月華用腳趾頭戳戳他的腿,「發什麼呆呢。」

「我琢磨著,好像一回來就沒見過大狗了。還有那個……」金在中的表情嚴肅起來,「那個和你同名的,很不好相處的傢伙……」

月華一個激靈,坐起來高聲問:「他怎麼不好相處了!」

「就是不好相處,又凶又醜,比不上大狗!」

「………」

「不過,多月不見,雖然關係不好,但也有點想牠來著。」

「別想了!」

金在中轉著手裡的毛筆:「為什麼?」

「我宰了吃了。」

「……哎呀,你還為民除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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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知道蓮生是怎麼被救下的吧~

因為韓在俊喜歡紫蓮花所以見了被折了的紫蓮便著救活了要給韓在俊看

可惜後來發生的事,允浩自然沒帶著紫蓮去看韓在俊

這些事也自然沒告訴蓮生

還有原來這一世的在中喜歡在茶裡放顆梅子喝

是因為前世的允浩總喜歡這樣子喝

這些的喜歡隨著他帶到了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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