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6.2 基因清除

 

本應是地下長廊入口的天葬台,如今變成了一片碎石堆。幾人都不曾想事變來得如此悄無聲息,這麼巨大的破壞現場居然沒令人察覺到一絲震動。在歷經了一個多鐘頭的清理過後,終於在石縫罅(ㄏㄨ)隙中開出了個足以單人通過的空間。金在中往裡頭觀望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在黑乎乎的隧道盡頭捕捉到了星星點點光亮。

「想不到這高原下真有個如此宏大的空間!」金在中委身順著洞口鑽了進去,發現這高度和廣度都模糊得難以目測,陡坡略微向下傾斜,前方更是不知何處。在身後鄭允浩舉著的探燈的對比之下,盡頭處的光芒像是一團淡藍氤氳的星雲,它縹緲地鋪陳,敞開著,俯視著,別有一股誘惑人心的靜謐。

「你們是怎麼發現這地方的?」金在中在這環境下莫名有種情怯之意,連說話都是小聲的。

「西王母。」藍篤定地說道,「戰敗後的九黎族是因有著西王母的庇佑才能存活下來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總有一種延傳至今的觀念,認為九黎才是被神祝福過的民族。」

「西王母?記載說西王母居昆侖山,司天之厲及五殘,而我始終認為這所謂掌管生死的能力,一定只是比我們現知都要發達的預言方法。至於永生,我一直以為西王母這個名字,應該和黃帝或者蚩尤一樣,是對在位者統一的稱呼,所以後人才會有永生的錯誤理解。但因為鄭允浩的存在,現在我似乎也不那麼肯定了。你們對生命科技的掌握,到底達到了哪種程度?」問到這,金在中牽著鄭允浩的手不禁緊了一緊,記起鄭允浩在寮房裡未說完的話,雖然被自己打斷了,但金在中也知道他想說什麼,與其被奢比屍吞噬,不如選擇同歸於盡吧。

「從九黎研究的細胞週期和沉默子的情況來看,永生在理論上是可以成立的。」藍久阿旎頓了頓。「可他們的目的並不是這個,反而是現人類基因的清除與滅絕。」

聽了這話,金在中尚未反應過來,就聽到阿梵震驚地斥道:「這已經不單單是你們內部爭權的問題了,必須得有當局和軍隊的介入!」

「外人介入是萬萬不得以的下策,我不能以九黎所有的輝煌來冒險!」藍搖了搖頭。「而且目前族內兩派的勢力還算旗鼓相當,他們暫且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鄭允浩思索了會兒,冷笑道:「如果不是身體本能在抗衡,那我被奢比屍襲擊之後的狀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豈不正是他們想達到的效果?」

製造一個能侵入宿主的程式,使基因轉錄過程中蛋白質的三級結構折疊發生錯誤,從而能全面抑制人體內端粒酶的活性,到那一刻,宿主的所有細胞都將無法分裂生長,只能迅速走向衰亡了。如非鄭允浩本就與普通人不一樣,他在奢比屍侵入體內的那一刻,就必當死亡了。

「沒錯,官方開展的史前運動的確本就與九黎的研究殊途同歸。因此,那時候我瞞下奢比屍的事,除了考慮小浩的安全,還有便是怕有心者利用,加快研究進程掀起更大的波瀾。但無論我如何阻攔,他們還是迅速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金在中嗤笑道:「合著他們這是想讓世界翻盤啊,由他們來選擇誰能夠存活下來,重建新的文明。到時候,鄭允浩因其血緣,就會作為安定人心的信仰被利用起來。」

藍久阿旎默然點了點頭,鄭允浩的確是因為這個初衷被九黎創造的,然而將這孩子一直帶大的她,早已無法置身事外地任鄭允浩被當作工具對待。

「當人試圖成為神時,就已經是自取滅亡了。」普朗澤登一直隨在幾人身後,此時也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

金在中聞言愣了愣,又想到如今鄭允浩與自己的狀況,不知何時就會面臨生離死別,不禁感到未來具是一片虛茫。

 

「不說這個了。」似乎感到濃濃的壓抑氣氛,藍久阿旎搖頭道:「在中你先前提到說西王母的預言本領,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其實見過西王母的不僅有周穆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黃石公。」

「黃石公?」

「不錯,你們還記得當初那半份用水書撰寫的竹簡嗎?」

「嗯,那的確是黃石公所寫。」鄭允浩記起當時的事來,肯定道,「但其上內容還沒等我們破譯,就在水家嶺那兒被古炎浚先一步給毀掉了。」

「那半份竹簡是給毀了,可你們知道嗎,另一半竟一直好好由沈老鬼保存著!前段時間,他不知為何冒險踏入這下面九黎的駐地,雖然我們後來追丟了,但還是從他身上獲得了竹簡另外殘缺的那部分。上面的內容是說,黃石公他自己是應了西王母的要求,才將鏡面人的事情與一個有關終結日的預言寫下來,並將該竹簡獻給朝廷。」

「原來是這樣,那便說得通了。古炎浚當初要毀了它,還有造生基裡的石雕,想必都是因為要向我們隱瞞鏡面人和預言的事。」金在中應道,「阿梵姐,我記得你說過青烏子是最完美的鏡面人,當年他定然是陰差陽錯知道了這竹簡的內容,正確的方法,才能這麼成功。只怕他當時還以為那預言發出警告是因其自己逆天而行了,所以才偷了竹簡,甚至不惜毀掉西漢龍脈,致使改朝換代來隱瞞此事。再來,他怕重生後記憶混亂,而整份竹簡都保存下來又不安全,於是乾脆僅留一半在身邊作為提示自己的線索。可直到我的出現,他才明白……那預言,其實警告的是我。」

見藍久阿旎因最末一句話吃驚,在中便將周穆王墓裡所看到的內容不遺巨細地講了出來。

「你們的意思是……當昆侖和青海湖兩個能量場都完全關閉之後,為杜絕悖論的產生,一切將會重頭來過進行修正?」藍緩下了腳步,遲疑問道,「可就算重頭再來又能改變什麼呢,以現在的結果來看,修正分明是失敗的,那豈不是說明永久會陷在……」

永久會陷在無休止的閉環中。

「可我相信允浩說的。」金在中驀然抬起頭來。「他說過所有努力都有其意義,我就相信。」

鄭允浩隨著他的話舒心地笑了笑,金在中心境的改變他看得分明。

只是這希望太過微渺,阿梵嘆了口氣,一時間慶幸昆侖洞是消失了的,才沒讓那一輪輪殘酷的記憶壓回到這兩個孩子身上。他們掙紮過多少次不得而知,唯一可知的是,從未放棄。

 

鄭允浩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麼,發出幾聲輕笑,側身附到在中耳邊,道:「你說這像不像我給你的,以輪回為單位的浪漫?」

金在中怔了下,注視著鄭允浩徐徐闊開的嘴角,只感到胸中有什麼東西在五彩斑斕地迸發,一腔沉重都被他化得柔軟。而隨之起了變化的,是四周逐漸通明的光線。越發接近那“星雲”,就越清晰地發現那是由閃爍著的光點集合而成的石壁。金在中左右看了看,不可思議地抬起手,瑰麗的紫藍色螢光就像一層薄膜通透而過。

阿梵也摸了摸螢石光滑的表面,可以看出,帶著透明度的石壁裡頭顯出有規律的晶體棱角來。

「形成地下長廊石壁的大部分物質是螢石,至於其他成分則不屬於現今所知任何物質,但硬度極高,是很難人工開鑿的。這同樣也是他們利用到基因清除計畫裡的重要東西。」

「怎麼說?」

「他們準備用來輸送破壞性外源基因的介導,是超聲波啊。」

以超聲波將外源基因傳到各個角落,那將無異於一場沒有流血而安靜的屠殺。幾人看到藍久阿旎又屈指點了點石壁,方明白過來,地下長廊裡這不知名的物質恰好能吸收聲波的能量,為他們自己形成天然的防護。

 

「零……零……」

瘋老頭一直跟在阿梵身邊,此刻他呢喃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阿梵的手臂被他攥得緊緊的,想脫開,卻沒想到老頭大半身子藏在她後面,怎樣都不肯鬆手。其實一路從死亡谷進西藏以來,這老頭子都在自言自語,帶著焦灼與恐慌,可阿梵始終聽不清他到底在嘀咕些什麼。

金在中轉頭一看,明確感到瘋老頭子徘徊在他和鄭允浩身上的視線,在遇到金在中的目光後又神經質地飛快縮了回去。他仍舊拽著阿梵的胳膊,嘴裡含糊不清地結巴著:「……零……零基底……他們……」

阿梵茫然地眨了眨眼,直覺告訴她老頭的話應該很重要,但此時不知哪裡忽然傳出來一聲悶響,阿梵連忙厲聲讓這瘋子閉上嘴。餘下幾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尋找聲音來源。他們左彎右拐,不知繞了多久,終於看到右前方的石壁內部顯出影影綽綽的陰翳(ㄧ)來。直到貼近了幾步看清後,打頭的藍才放下舉槍的手臂,用一種異樣的語言喊了幾聲話,並輕聲向身後幾人解釋道:「放心,好像是地下國的原著居民。他們從未離開過這兒,雖然體型高大異於常人,但並不具威脅的。」

然而裡面的人們並未答話,那一團巨影絲毫沒有動靜。

「門在那頭。」

通過螢石看不真切,幾人隨著藍久阿旎繞到正門,卻發現那石門竟開了一道縫,

。金在中略感不安,他走近些許湊過去,視線透過門縫探了探,掃到裡面昏暗一片。石門略重,金在中推了兩下並無多大效果,正想喊鄭允浩過來看看,誰知轟的一聲震動,金在中就感到臉上一熱,眉心到下巴霎時都被液體噴濺到。他打了個哆嗦,還張著的嘴巴不出意外嘗到血腥味。

不知是誰的半張臉,撲倒在門縫上緩緩下滑。金在中微微將目光一抬,就對上個光禿禿的眼眶,夾在石門間,被擠撞出的黑血從裡頭汩汩往外流。金在中被驚得不穩地倒退了兩步,這才被允浩扶住。

「已經死了。」

不僅如此,待鄭允浩推開門一看,裡面橫七豎八居然躺著好幾具屍體,只是他們體型太過龐大,在螢石外頭看還以為是半站著的人影。而更加詭異的是,這些巨人都被剜去了左眼。

金在中驚甫未定地擦去臉上穢物,一股死氣沉沉的氛圍瞬間彌漫出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誰竟敢屠殺了阿克爾……」藍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怒氣。「他們是最久遠的西王母的追隨者,九黎族謹記恩情,不會這麼做的!」

阿梵聞言掃了掃地上慘狀,未被髮絲遮住的那眼眸流露出一絲淺淡的悲憐,輕聲道:「只怕人心不古。」

「藍姨你是說,他們被稱作阿克爾?」鄭允浩貌似忽然想到什麼。

「不錯。」藍沉吟一聲。

埃及,西王母,阿克爾,眼睛……

鄭允浩眸子一動,忽然倒吸了口涼氣,沉默良久,問道:「這地下長廊,能通往地獄嗎?」

「地……獄……?」金在中費解地望過去。

「在埃及傳說裡,阿克爾是大地的化身,專為法老打開冥府之門的。」鄭允浩深深回了在中一眼,繼續說道:「知道荷魯斯之眼嗎?」

金在中會悟過來,荷魯斯之眼是埃及墓葬中必不可少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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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魯斯之眼)

「其實荷魯斯的右眼代表太陽,左眼代表月亮。他在與殺父仇人的搏鬥之中,左眼被奪走了,經過月神的幫助才重新失而復得,而這隻眼最後被獻給了冥神奧西裡斯,成為冥府的標誌。換言之,荷魯斯的左眼便是開啟地獄的鑰匙。」

金在中順著鄭允浩的一番話掃了掃地上清一色的獨眼屍體,跟著緩緩說道:「你的意思是……現在有人正試圖打開地獄的大門?」

鄭允浩點點頭,隨即又說:「可那人應該還未成功,我認為這並不是真正的荷魯斯之眼。」

金在中如夢初醒,恍然道:「原來昆侖真正的意義不是天界,而是冥府;不是長生,而是長眠啊。」

藍疑慮道:「這地下長廊雖然通有許多地方連九黎也摸不清楚,關於荷魯斯之眼的東西也有,還有一些上古時期遺留下的祭台,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關於地獄的實質證據啊。」

「或許用地獄來形容過於具體,但那確實是一個起源,一個地方,一個等在萬物終結背後的地方。是有,也是無。」阿梵的聲音過於輕柔,而滲出幾分寒意,她佇立在昏暗之中,瞳孔被閃爍的螢光映得像燃起了淡藍的火苗,飄杳的眼神,似乎昭示著其主人已然想明白了什麼。

 

「沈老鬼……」在阿梵的提示下,金在中豁然明白了,他倏地感到鄭允浩的掌心也無法讓他發涼的指尖溫暖起來,顫顫巍巍地自語道:「沈老鬼重生得再完美,也無法與宇宙的終結抗衡。所以他才三番兩次要抓我,因為他也在跟我們一樣尋找度過這次劫難的方法,而這就是他找到的結果呢?」

金在中的聲音在無意識地發顫,他似乎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的脆弱洩漏出來。

「我不知道是要叫地獄還是叫什麼……但他想把我丟進那個地方,消失在虛無裡頭。」

而鄭允浩,拼盡所有的鄭允浩,自私到一輩子只有一個信念的鄭允浩,總在本能地阻止。他成功了,則註定的迴圈悲劇方會因此再度開啟。

這虛無金在中並沒有害怕,因為比起恐懼他有更為心疼的東西。鄭允浩此刻怔愣的模樣,微顫的眉心,眼裡掙扎的水光都令金在中酸脹的心房抽痛。他哽咽道:「所以這一次,放棄我,好不好?」

鄭允浩不知道自己的思緒觸到了什麼,只感覺大腦突然一陣荒蕪,無垠的漆黑裡有個聲音開始在中心響起,可他聽不清說了什麼,甚至連自己的身軀都分辨不清在哪。那個聲音是誰?

「允浩……允浩你怎麼了?」金在中忽地察覺到面前的男人有些不對勁。

鄭允浩使勁眨了眨眼,思緒這才回了殼,但雙目前的重影卻怎麼都消散不去,額前陣陣刺痛。金在中一刹那間覺得眼前這人似乎驀地離他很遠,不禁心頭一跳,緊緊拽著鄭允浩的胳膊,然而口中急切的詢問還未說出口,就發覺一股高頻的震顫開始順著腳下的地脈踴動,不知什麼東西竟發出了陣陣持續的嗡鳴。

「這聲音……糟了!」藍大罵一聲,奪門而出朝聲源方向跑去。

反應過來的幾人也慌忙緊隨其後,九黎那群左派分子的計畫一旦提前啟動,後果將不堪設想。然而令人訝異的是,在這條長廊盡頭居然開闊出無比寬廣的空地,頭頂著漆黑的“夜空”,仿若真是個一望無垠的平原了。

 

而此時,一個如同倒掛荊棘的金屬機器正聳立在那片褐土上,它龐大的軀殼由不規則的螢石包圍著,佔據了近百平米的空間,並不斷以螺旋式的運作模式破土而出。六人只好伏在轉角處,面對前方氣氛詭異的聚集人群,無法再靠近一步。

「怎麼沈老鬼帶著機關門那麼多人都出現了,昌珉呢?」金在中可以估計出,在他們去昆侖的這段時間裡,確實發生了些天翻地覆的事。

坐在輪椅上的沈老鬼仰望著那金屬怪物,雙目炯然。「去吧。」他沉吟道,「你們還猶豫什麼呢?上千年的蟄伏,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九黎那群人亂成了一團,圍繞著機器,雜聲四起,為首的是允浩等人在寮房見過的康巴漢子,好些個有異議的反對者已經被他私扣起來了。

「其實機器還不完善,沒有經過最終測試的。」普朗澤登注視著遠處動向,悄聲說著。

機器的嗡鳴聲在它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後便停住了,那個男人仰首,深呼吸了幾下,仿佛瞻仰到了神跡一般。眼見局勢朝失控方向傾斜,藍久阿旎嘆息一聲,忽然拉了拉金在中,急急喚了聲:「孩子。」在中詫異地愣了片刻,就見藍俯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句話,接著不等幾人反應過來,藍久阿旎便毅然起身竄了出去。

暴露在眾多視線中的藍泰然自若,她大步流星地越過人群,冷冷掃了眼九黎一干人,哼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還要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你們也就這點能耐!」

沈老鬼遙望過來,虛眯著眼,像一隻老態龍鍾的鬣狗,一動不動地等著獵物靠近。他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嘴角,說道:「因為比起你,我似乎更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應該得到什麼。」

「是,我的確不知道我們應該得到什麼。」藍的視線落到觸碰著機器的男人身上。「但我知道我們將失去什麼。」

「藍久阿旎,這件事或早或晚都勢在必行。對暨今存在的一切,對卑劣的人種與他們所謂的文明,你還留戀什麼?我們的根在這,這場完美的反擊,五千年前便註定好了!」

藍緩緩搖了搖頭,哂笑幾聲:「呵……談什麼卑劣,人類本都是一樣的卑劣和醜陋。站在由屍體堆積起來的高度上,做著永未停歇的掙扎。我告訴你,無論誰主宰天下,無論哪個時代,面對自然和本性,我們就是來自於一無所有,而必將走向一敗塗地的渺小!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每一步都能讓我們輸得漂亮一些,生存得有尊嚴一些。這份拼搏了幾千年的尊嚴,你真的要毀掉嗎?!」

藍擲地有聲的一番話,著實令現場鴉雀無聲起來。男人扶著螢石的手略微顫抖,瞪著眥紅的雙目。藍久阿旎深吸了口氣,飽含水光的眸子裡倒映出男人猶豫的面孔,她試探著走近了兩步,語重心長地嘆道:「別讓犧牲再無謂地疊加了,這不是先祖想要看到的,也不是我們生存下來的意義。」

藍的聲音落下幾秒後,男人終於徐徐垂下了手,卻聽到咕噥聲自沈老鬼口中響起:「本來會是多有意思的起落興衰啊,你簡直毀了我最大的樂趣。」

「哼,你殺了阿克爾,將九黎攪得天翻地覆,還沒得趣?」

甫聞阿克爾被殺,九黎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唏噓不斷。回過神來的人們才突然發現他們現下已處在了機關門的包圍勢態之下,頓時意識到是被沈老鬼利用了。先前為了啟動機器,他們得沈老鬼暗中輔助,剛經歷了一場左右派殘殺,如今實力削弱的情況下,實在不堪一擊。

藍久阿旎對著那槍口哼了一聲,挑眉道:「我今天本來也沒打算活著出去。」

沈老鬼抿了抿唇,卻忽然緩緩將手中的槍調了個方向,對準了長廊拐角處。他死死盯著藍久阿旎,卻朗聲對那處說道:「該出來的都出來吧。」

 

 

 

 

 

 

Episode6.3 合縱連橫

 

電風扇搖著隨時要歪掉的腦袋嘩嘩吹著風,將垃圾桶裡還熱乎著的食物醬汁味道掃到暗房裡每個角落。朴有天吸了吸鼻子,操著砂紙嗞嗞地磨著沈昌珉的拳刺,直到金俊秀受不了了,從電腦螢幕裡抬起頭來,拍案而起:「別磨了!煩不煩!」

朴有天唇珠一翹,春風得意地揚起手裡的拳刺,對著白熾燈亮鐙鐙地閃了一圈,然後腮幫一鼓,對著碎屑呼地輕吹了口氣。他砸吧兩下嘴,目光這才定到對面沈昌珉的臉上,百無聊賴地問道:「怎樣啊當家的,想到辦法沒?」

沈昌珉像個入定了的神僧,屈著雙腿坐在椅子上,自顧擺玩著面前的撲克,他也不答話,只一張張地翻著牌。朴有天正要喪氣地將腦袋擱到桌上,卻見沈昌珉撥了四張牌推過來。朴有天精神一振,見他將牌鋪成了底線三張,正中上面一張的三角模樣。

「沈老鬼,古炎浚,卡庫……」沈昌珉說著依次翻開三個角上的Ace,說道:「他們現在彼此顧忌,誰也動不了誰。」

沈老鬼的保命符已經暴露,古炎浚不得再留他,而卡庫在資料晶片到手之前,必然不會讓古炎浚得手,至於沈老鬼自己能不能漁翁得利,得看……

「我們。」朴有天將中間那張翻開,灰白的joker映入眼底。

「我們得去找古炎浚談談。」

「不行不行不行,太冒險了。」朴有天縮回胸膛,抱臂靠回椅子上。

沈昌珉一挑眉,好笑問道:「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小了?」

「我那還不是擔心……」朴有天正想辯解今時不同往日,他這是關心則亂,可話落一半就瞅到沈昌珉好整以暇的表情,當即白了其一眼,聳肩道:「嘁!明知故問。」

「那怪誰?我都跟你說過要好好照顧我的鳥,你還是搞丟了。不然現在晶片仍然在我們手上,哪還用乾著急。」沈昌珉話雖這樣說,心裡卻清楚,他一身本領都算是沈老鬼教的,那人有心想將機械鳥偷弄回去,就算沈昌珉也是防不勝防的。

「嘿老子管你下面那隻鳥就夠了,哪知道你當時說的是那玩意兒啊……」朴有天摳著指甲,咂摸嘴嘀咕了一句。

沈昌珉雲淡風輕地瞥了他一眼,點頭道:「好,晚上等著。」

朴有天見鬼似的瞪圓了眼睛,呼天搶地地嚎道:「當家的!不帶你這麼說黃段子的!」

 

金俊秀拿鼻尖抵著筆記本屏,露出一雙蝌蚪眼左右掃著面前你來我往的兩人,鼻腔裡悶哼了一聲,不滿道:「一個兩個的都……哎真是的……心塞……」

「咕噥嘛呢?」

朴有天揚了揚下巴,屁股不離椅子面地挪到金俊秀旁邊。他瞄了瞄那螢幕,上頭又是坐標軸,又是一系列字母混雜的公式。

「我根據你記下來的那幾個考察隊人員的名字查了查,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關於鏡面人的有用資訊。」

「那查到什麼了麼?」

「你這破腦仁當時就記了那麼點東西,我能查到多少啊?」金俊秀損著,但話鋒一轉,「不過憑著我的聰明才智,還是發現了個有意思的東西。」

朴有天摸了摸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金俊秀緊接著調出一份死亡證明,指著上面那個二十出頭小夥,說道:「杜恭,二十三歲的理論物理學家,六十年代最年輕的教授。」

朴有天勉強記得那份古炎浚手寫的名單裡是有這個名字。

「從昆侖考察回來後,他因精神失常待了一年的療養院,可後來失蹤了。他的家屬差不多找了十年無果後才開了死亡證明,但其實並未找到屍體。」俊秀說著,又將先前擺在螢幕上的論文拉出來。「這篇論文是他失蹤後其學生根據他殘留的手稿代為發表的,討論的是人的因果律問題。簡單來說,就是指在一個參考系當中,個體與個體之間的聯繫,這個聯繫可以具體化到數值計算出來。按理說,這篇論文意義非常重大,它意味著不但能確定個體在時空當中的位置,還能確定彼此間的品質係數。但是,它卻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因為計算中存在一個巨大的疑點,那就是關於他如何確定個人世界線向量的問題並沒交代清楚。」

「世界線?」

「每個粒子都能用四維座標定位出來,這樣一個人的運動軌跡就能形成一條連續的曲線,也就是世界線。可人不同於物質,所包含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了,因此我們不可能真的確定組成這個人的每一個粒子的歷史時空位置,那麼如何把這條線精確成向量去計算?」

「這個……杜恭,他算出來了?」

「對,可論文裡也沒有交代清楚這個向量是怎麼來的,所以極其沒有說服力。可就算數值是他杜撰的,他竟然杜撰到小數點後上百位,簡直像真的似的!」俊秀猶豫了一下,托著腮猜測道,「除非……除非他真的能直接看見這個數值。」

「可如果這篇論文屬實,是不是就能確定你哥帶給這個時空的品質差具體是多少,然後我們再想法子補救?」

「孺子可教也!」金俊秀猛地拍了下朴有天大腿,他本來以為還要浪費許多口舌。「想不到啊,這智商也能近朱者赤。」

 

俊秀還待多嘲笑兩句,誰知沈昌珉忽然神色嚴肅地擺了擺手,幾人屏息一聽,竟聽到有人腳步聲傳來。昌珉當即將頭頂的燈摁滅,陷入黑暗中的三人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角落,凝神注意著外面動靜。

不一會兒,門上傳來了五聲急促的敲響,停頓半秒後,又是重重一叩。

「自己人。」

沈昌珉鬆了口氣,拉開門來。只見門沿陰影下站著個年輕人,他警惕地掃了眼朴有天和俊秀,直到沈昌珉向他點點頭,這男人才籲了口氣,急急湊到沈昌珉耳邊交代了些話。朴有天仔細打量著沈昌珉的表情,卻依舊無法讀出什麼資訊來。

等那年輕男人一走,沈昌珉瞅了朴有天一眼,便心下了然地反問道:「你該不會真以為我被沈老鬼打擊到一無所有,得重頭開始吧?」

朴有天一時被噎住,很想對著沈昌珉那帶有得逞笑意的嘴角重重揪一把,好在金俊秀適時地轉移了話題,問道:「那人說什麼了?」

沈昌珉聞言,神情冷下幾分,緩緩道:「沈老鬼的去向很有意思。現下,我們倒有籌碼跟古炎浚談一談了。」

這間地下暗房本就不是什麼長待之地,若非沈昌珉篤定卡庫心高氣傲,不會跟蹤而來,也不會選擇暫待在這裡。當下幾人決定好去蘭州軍區之後,便收拾了東西,沈昌珉還給門加了把鎖,將鑰匙甩給朴有天。直覺告訴他,未來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回來了。

 

 

三人一路暢通地過了西寧,然而到交通管理局辦進109國道手續的時候,卻意外被告知禁止通行。朴有天正想到沿途的兵站打聽打聽,卻見一長列蘭州軍區的大解放疾馳而過,而其上解放軍個個警備森嚴。

此時,以格爾木為中心,沿著蒼涼的大漠正駐紮著一水的獨立營。自知道三合會的人在昆侖弄丟金在中之後,這場搜索已經緊鑼密鼓地進行三個小時了。古炎浚也沒有想到,當時顧司令一通緊急電話打來,竟將尋金在中的事情上升到了一個新高度,而不得不動用正規軍儘快完成搜查了。而他更沒想到的是,在這時間緊迫的節骨眼上,還遇到了來者不善的沈昌珉幾人。

金俊秀一下軍車,就被帶他們來的那兵哥哥報告兩字的嗓門震得腦袋發蒙。他倉促地掃了眼周圍狀況,聽到好幾架直升機在頭頂來回轟鳴,攪起的旋風吹得他從髮絲淩亂到腳尖,而周圍此起彼伏的電子通訊音和跑步聲更是讓人不安的源頭。金俊秀瞬間就覺得自己腿肚子有些發軟,他何時見過這陣仗,尤其在看到古炎浚出現的時候,直接下意識地縮了縮,貼緊了朴有天。

「金在中和沈老鬼在哪?」古炎浚迎面走來,開門見山。

沈昌珉在這人過來時便按下了心頭對周遭狀況的疑惑,只回道:「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在哪,沈老鬼也能交予你任為處置,可晶片資料得歸我……」

古炎浚聽到這驚了一驚,沈昌珉毫不避諱地繼續道:「47號檔案的事我們已經知道了,關於肅清的真相,我自會代替沈老鬼將保密協議維持下去。但你必須放棄與英國人合作。」

「你如何知道格洛斯特姆找過我?」

沈昌珉挑了挑眉,說:「我既然想到來找你,他自然也不蠢。」

古炎浚沉吟了一下,他以那隻不甚靈活的眼珠子定定望著沈昌珉,似乎在尋思這人到底帶有幾分誠意,而後緩緩質疑道:「你不是政府的人,我怎麼相信你不會轉頭就將肅清的事公告天下?」

沈昌珉深吸了口氣,貌似為需要浪費時間與口舌而感到不悅。一旁的朴有天了然地開口道:「民眾是盲目且容易煽動的,當他們無法做到理智的時候,使其無知的確是最佳決策。」

古炎浚點點頭,表情有些鬆動,他玩味地說道:「這麼看來,我們的目的是一樣了。」

「不,只是手段一樣。」沈昌珉當即否認,眼神閃過一絲鄙夷。「我們是為了避免更多人受到傷害,而你們的目的,是愚民。」

「327個人,就讓他們繼續頂著為科研事業犧牲的光榮吧,總好過為政府面子買單這說法。留家屬一個念想,就算是你們的施捨了。」在朴有天這兩句淡淡的嘲諷之下,古炎浚的面色更為難看了。

金俊秀有沈朴兩人撐腰,適應了些,也硬氣起來,緊接著補充道:「而且你……你也不能再做對我哥不利的事了!」

一句話拉回了古炎浚的思緒,他鎖緊眉心,又給獰惡的面相增添了幾分陰鬱,最終沉聲道:「你們先跟我來。」

 

這高原上,兵營內部不過比貧瘠的荒漠多了個火爐,著著軍大衣來回踱步的顧謨此時也不復往日的沉著,三個小時而一籌莫展的搜查讓他不禁有些洩氣。一聽到門外響動,他便知是古炎浚,正想開口詢問卻見古炎浚身後還跟著三個外人。

對司令簡單敬了個禮,古炎浚就靠近並耳語了幾句,顧謨隨之表情一變,銳利不減的目光橫掃了眼佇立在門邊的三人。沈昌珉瞄了下案桌上擠滿菸頭的菸灰缸,也約莫猜出古炎浚帶他們來見的是誰了。

「小同志啊,你們過來坐。」顧司令背過手,招呼了一下,示意他們到會議桌邊上來。幾個人不知這又是哪一齣,卻還是半信半疑地跟了過去。

「關於鄭允浩的身份,你們知道多少?」顧司令問著,卻見對面三人表情都有點茫然,這才遞過去一份資料夾。

沈昌珉接了過來,快速掃過那一個個方塊字,也逐漸收起了擺在臉上的漫不經心,露出幾分凝重。

「鄭允浩是九黎族的人造人……」

顧謨點了點桌子,沉聲道:「一直以來,我們都不知道竟存在如此大的隱患。雖然由古籍資料知道這個異族的存在,但從未探測到過他們的活動蹤跡,所以到底發展到了何種程度,掌握多少資訊和資源,會不會威脅到……」

「這份資料是那個小伯爵給你們的?」沈昌珉驀地打斷了司令的話,他注意到了卡庫父親的部分簽名。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當即問道:「那他與你們交換的條件是什麼?」

沉默了下,古炎浚應道:「除掉金在中。」

話音剛落,金俊秀大罵一聲就要跳起腳來,那摸樣簡直要拼個你死我活,還好朴有天及時拉住了他。古炎浚瞥了他一眼,說:「可我們在昆侖失手了。」

「然後你們現在調了集團軍個把師的人,就為了除掉我哥?!你們也忒下血本了!」

「一開始,的確是因為和格洛斯特姆的交易,但現在情況有變,早已不容我們選擇了。」顧謨深皺著眉頭,雪白的髮絲將他的蒼老透得一覽無餘。

朴有天也的確相信,面前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出動這麼大的兵力。他安撫了一下俊秀,示意把事情搞清楚。

見顧謨微微頷首,古炎浚了然地向他們傾盤托出:「既然你們知道了四十七號檔案的內容,想必對陰陽世界相交產生的暗能量場有所瞭解吧?這暗能量場除了昆侖洞,還有一個便在青海湖底,可如今我們剛知道,昆侖洞的那個已經完全消失了。」

朴有天一驚,意識到他和沈昌珉當時的猜測成真了。古炎浚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當初搶在你們前面毀掉的那半份竹簡上,其實是關乎鏡面人秘密的內容,以及黃石公應西王母要求覲見的一則預言,警告的就是金在中的不合理存在,而世界將會在陰陽完全分開的時候走到終結。」

沈昌珉略加思索,呢喃道:「然後因為品質的平衡無法調和,一切都將重置……」

朴有天順著他的話一深想,竟嚇出冷汗來,結巴著開口:「重置了……多少次?」

「這個誰也說不清楚。」古炎浚搖頭道,「但當下,通過對輻射狀況的監測,青海湖底的暗能量場也在漸漸消失,速度比昆侖要緩,但離完全關閉已經五個小時不到了。不過正因為此,也提供給我們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機會。」

古炎浚話語中的決絕讓金俊秀怔怔地搖了搖頭,但任他再不情願,也從接下來顧謨的口中聽到了那句話:「五個小時內,我們必須要帶回金在中,讓他和暗能量場一起消失。」

「不行!」金俊秀的聲音忽地尖銳拔高。

「這是最保險的辦法。」顧司令疲憊地眨了眨眼。「比起他的存在,我們即將要面對的東西沉重得多。你真的想讓這迴圈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嗎?」

面對俊秀的抗拒和沈朴二人的沉默,古炎浚開口道:「所以我的猶豫不僅因為肅清一案,更多是因為這個。你們是金在中的親人和朋友,這件事上,我不剝奪你們知情的權利。先前關於理智的話說得很漂亮,所以現在,我由衷希望你們能理智決定。」

 

這番說辭古炎浚講得很是巧妙與狡猾,但金俊秀顧不上考慮了,他氣急敗壞地推搡了一下身邊的兩人,喊道:「你們幹嘛不說話啊?我告訴你沈昌珉,你要是敢把我哥在哪跟他們講了,我跟你拼命!」

「俊秀!」朴有天神情嚴肅地瞪了他一眼。

金俊秀被吼得一愣,氣勢當即直轉而下地哽咽了起來:「不還有五個小時嗎……會有辦法的……要是鄭允浩在就不會放棄我哥的……」

金俊秀從小聲嗚咽竟漸漸到無助地嚎啕起來,哭聲回蕩在冰冷的空氣中,讓氣氛更為窒悶。他額頭抵在朴有天肩上哭得一顫一顫,後者只好覆著他後腦勺拍了拍。

沈昌珉遲疑了會兒,知道現在每一秒都不容浪費,他抬起眼來,決定道:「我會帶路的,只不過你們必須同意寬限三個小時給我們。如俊秀所說,如果可以,便努力到最後一刻。」

顧司令捏了捏鼻樑,長嘆了口氣。他審視了下麵前人幾眼,最終一錘定音:「好,我就給你們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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