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6.4 夙仇

 

從沈老鬼慫恿爭吵不休的九黎打那機器的主意開始,伏在暗處的古炎浚等四人便狠狠震了一驚。估摸了下局勢,古炎浚竟緊張得手心密密麻麻出了層汗。幸而在那關頭,藍久阿旎倏然出現了,危機雖然短暫化解,但沈老鬼槍口一轉,又將幾人心頭的那口氣提到了嗓子眼。

沉默靜待了幾秒,沈昌珉便瞧見一個披著紅僧袍的漢子迎槍走了出來。俊秀見不是他哥或者鄭允浩,正淡淡鬆了口氣,可發現還沒容那男人緩緩現出全身,精准無比的子彈便擊中了他的腦門。沈老鬼毫無猶豫的反應令人咋舌。

「你們知道我要見的是誰!」

普朗澤登一聲呻吟都來不及留下就轟然倒下,不僅將金在中嚇得一愣,更是大大刺激了受驚的瘋老頭子。他蓬亂汙灰的頭髮隨著身體篩糠子般發抖,重重咬了一口捂住他嘴的阿梵,就得空爆發出哇哇的恐懼驚叫。

「那我,你倒是敢見嗎?」

沈老鬼不見那處出來人,反而先聽到聲音。但正是這個聲音,竟讓他擰起眉心來。說話的主人漸漸走近,敞露在光亮地方,但依然如幽魅般裹在一身雜亂的繃帶和外衫裡。沈昌珉正納悶著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令沈老鬼暫擱下了槍,就不經意間瞥到身邊的古炎浚反應過激尤甚。

古炎浚望著那身影,怔怔瞪圓了雙目,連呼吸都滯住了,身軀因太過用力繃緊而輕顫起來。沈昌珉詫異地與朴有天對視了眼,而後者也是一臉迷茫。

「是你。」沈老鬼喃喃吐出兩個字來。

阿梵幽聲諷道:「二十五年不見了,別來無恙。」

「竟然……活了兩個。」沈老鬼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讚嘆。

「我沒有變成那些求死不能的肉塊,你很失望吧?」

「不……不!哈哈真是奇跡!」沈老鬼臉上帶著過度驚喜的扭曲。

「托你的福,那是個什麼滋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在青海湖底下,包括古炎浚在內的十三個同伴都被沈老鬼設計得當了鏡面人的試驗品。身體所有的分子一瞬間都被暗能量場拆解開來,與另外一個自己重組,濃稠的壓迫與撕裂感便是阿梵最後的意識了。這樣的滋味她如何忘得掉?可即便是十萬分之一的幸運活下來了,也變得如同這般人不人鬼不鬼。但終歸,古炎浚和阿梵兩個沒有失去做人的資格,沒有像另外十二個人那樣化成人彘,不生不死如同畜生般爬行在隧道裡二十多年,被低等作嘔的食欲主宰著。

 

阿梵仍記得那天的每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光景般。一行人在青海湖底出了加壓艙不久,便發現一處水晶溶洞,石壁鬼斧神工,倒映著交錯光影,在讚嘆之余,又平添出幾分幽暗陰森,因為進入這塊區域以來,竟沒有一絲活物的跡象。更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潛水人員幾番作業都無法下潛到深處去。而正是這裡的異常,讓古炎浚請來了沈楊二人。

對於阿梵的加入,古炎浚一開始便持否定態度,但卻拗不過她的堅持。而作為團隊中唯一一名女性,出於直覺,阿梵始終對沈老鬼和楊易清放心不過。水道極其繁複,似迷魂陣一般,而這兩個神秘的幫手在細緻研究並嘗試了了幾遍後,竟帶著一群人暢通無阻地潛了下去。阿梵方明白,恐怕這溶洞是有門道的,而先前他們卻不得法。按捺下心中不安,她也只好咬緊帶路的兩人,隨著團隊往深處遊去。

一群人哪知道,更加奇特的天然空氣洞穴還在前方等著他們。待發現氣壓錶工作不正常之時,他們一行人已經無法撤離了,只得硬著頭皮探進那蜂巢狀洞穴裡頭。

雖脫離湖水,卻依然處於失重環境,寒意仿佛透過潛水服觸到了骨子裡。該空洞最寬闊的地方連探燈都照不清邊界,而最窄的地方狹隘到僅僅能側身通過一個人。在這忽深忽淺的地方繞來繞去,不多時古炎浚就發現他們跟丟了沈老鬼和楊易清。等到再次發現沈老鬼的時候,他竟昏迷靠在傾斜的岩柱上,半浮著且腳腕被銬住而動彈不得。

 

「我們清楚楊易清和你參與過昆侖調查,知道得太多,因此一直對你們提防尤甚。你明白這點,於是誤導我們以為是楊易清發現了什麼而襲擊了你。慌張緊迫之下,我們十四個人全都按你指的路追進了蜂巢洞穴的中心,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當我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之後,查詢真相便是唯一支撐著我的那口氣。」

不知是不是因為常年遊跡在昆侖的緣故,阿梵的聲音透著一股靜默的蒼涼。

「醒來的第一時間,我就回到了青海湖附近,發現秘密搜救已經進行快一周了。打探到的結果卻是,青海湖掀起不明漩渦,失蹤人員連一具屍體都沒找到。基於陌生的身體狀況,我不敢亮明身份。因為行動本就危機重重,那時我還天真地以為是我們一行人命應凶卦,和該天意。但也正是慶幸我那時留了個心眼,才沒有暴露自己,因為不多久,我便發現蹊蹺,在我們全軍覆沒的情況下只有楊易清一人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

「完好無損……」沈老鬼哼了一聲,明顯對他自己的那條斷腿有諸多不滿。

阿梵瞥了他那空蕩蕩的褲管一眼,不緊不慢說道:「我那時候尚不清楚你倆的恩怨,還被你作假的死訊蒙在鼓裡,但所幸仇恨還沒有完全吞沒我的理智。半年後當我確保自身安全了,便暗中尋到楊易清,想向他質問個明白。而他見到我頗為驚喜,這才將前因後果都吐露出來,說是受你煽惑所騙。他本無意傷及我們一干人的性命,卻不想某種程度上也變成了劊子手。楊易清雖則語氣誠懇,但我又哪敢再百分百信任他了。畢竟我一直想不通,精明如楊易清是怎麼被你三言兩語所騙的。可直到前些日子親眼見他赴死,我才明白過來,楊易清那時定早早算到金在中日後會有鏡面人一劫,他萬般疼愛他那孫子,又知道你確實懂得鏡面人的奧妙,於是如何能經得住你的慫恿呢?」

沈老鬼微眯了眯眼,似乎也順著阿梵的話回憶了一番,最後玩味地點頭道:「那果然是你冤枉他了。因他當時的確受我所欺,以為我真會在確保你們性命無憂的情況下將你們轉為鏡面人,卻哪知道我只是想試試鏡面人的殘次品會變成什麼樣。」

「可你仍沒料到他有心防備你,留有一手,關鍵時刻還將了你一軍。」阿梵冷笑道,「在你為自己即將奏效的苦肉計沾沾自喜的時候,手銬鑰匙早已被楊易清偷拿了。暗能量一動導致青海湖底大變,而他發現被你設計了,一怒之下想讓你葬身在漩渦裡為我們陪葬。」

聽到這裡,沈老鬼終於放聲大笑起來:「可天不亡我啊,只讓我自斷了一條腿!再瞧瞧姓楊那老狐狸,現在還剩丁點兒骨灰末嗎?!」

 

身後突然傳來輕微響動,阿梵知道怕是金在中衝動,於是警示性地輕咳了一聲。再回眼時,餘光意外捕捉到斜方竟有人偷偷從藏身之地伸出手來,阿梵見那人打了幾個熟悉無比的手勢,不禁心頭一動。她不動聲色地掃了眼機關門的分佈,將右手背過身,而口中卻繼續接過沈老鬼的話來,隨著他的發笑聲說道:「是,丁點兒骨灰末都不剩了。只不過,他生前,或者說二十多年前就拜託過我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聽到阿梵這麼問,沈老鬼徐徐斂了笑容,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女人。

「楊易清讓我留守在昆侖,做一件事——等金在中來。」阿梵眼眸中不出所料地燃起笑意,道:「沈老鬼啊,他就是死了,也能為金在中鋪路,繼續和你鬥下去。你拿什麼比?」

聽聞這番話,沈老鬼先是陰沉了神色,可隨後不屑地哼了聲:「就憑你一個人也能保金在中?那姓楊的可相當看重你啊。」

「我一人自然不成氣候,不過……」

「不過憑一個師的部隊要拿你,就不在話下了。」

應和著古炎浚的聲音,兩組精兵從沈老鬼後方分別壓著機關門的眾人就走了出來。阿梵悄鬆了口氣,和古炎浚的眼神相擦而過,一時有幾分唏噓。

看到沈昌珉幾個也身在隊伍之中,允在二人這才露面。

「哥!」金俊秀高喊一聲,從併肩的沈昌珉和朴有天之間擠了過去,撲了金在中個滿懷。在中笑嘆,手在他髮絲間揉了揉,奇怪問道:「你們怎麼跟古炎浚一起來了?」

金俊秀滿腹有話要說,卻開不了口,只望著他哥感到心裡難過,表情不由得也酸澀起來。

 

「沈老鬼,現在這地下長廊外頭可是水泄不通。任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這回也難以逃遁了吧。」

沈老鬼依舊處變不驚地抿著唇角,甚至有些神遊天外地打量了下沈昌珉。他食指輕扣在輪椅的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仿佛古炎浚帶人來包圍只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鄭允浩聽見說外面鬧出那麼大陣勢,也預感不妙,忙問金俊秀:「到底怎麼回事?」

俊秀一張嘴就哽了一聲,聲音黯啞:「他們說青海湖底下的暗能量場還有五個小時就要關閉了,所以已經沒時間再想辦法了,就決定……決定把哥帶回暗能量場一起消失!」

金在中一怔,下意識回望向鄭允浩,露出一絲苦笑。如今不止沈老鬼,倒連他也成了甕中之鼈。

「呵呵,我腿瘸了,逃遁自然不便,可我這雙眼睛卻還沒瞎,難道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戰術手勢我還沒瞧見嗎?」沈老鬼鎮定地抬起頭來,迎上古炎浚的目光。他半帶笑意地將視線轉向離他不足一米的槍口,挑眉道:「既然二十五年前的事都交代了個清楚,你若怨我不過,那就開槍吧。」

聽得沈老鬼的挑釁,古炎浚連牙根都因太過用勁咬合而喀喀作響,更別談口腔裡那一汪腥鏽味道。他目眶酸脹,腦袋裡的理智與情感各佔山頭,拼盡全力地拉扯著,而眼前更是走馬燈般閃過一幀幀古舊的回憶。他朦朧地遙遙望向對面的阿梵,想像著自己這一槍開下去,就算是終於給自己行屍走肉的軀殼畫上了句號。

然而古炎浚忽地感到一陣茫然,仿佛沒了仇恨,也就沒了可以依附的靈魂。他也是這時,這個在恨意噴薄而出即將消散的頂點,突然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在那個冰冷的湖底了。

堅定的槍口晃了晃,搖搖欲墜地垂下。可就在古炎浚走神之際,沈老鬼輪椅微動,兩側臂托竟掀開一列炮口。阿梵反應過來,從後面躍身一撲,硬生生將輪椅調了個面。歪倒摔地之時,猝不及防的槍聲就連串響起,打到地面上,致使流彈兇猛四竄,連傷數人,哀嚎叢生。阿梵就地一滾,不等沈老鬼從輪椅旁翻身就一把撈過古炎浚手裡的槍,一絲遲疑不帶地朝地上之人扣動了扳機。

就在所有人以為要塵埃落定時,一顆子彈卻從無名之處橫掃進來,砰地擊中阿梵手中的金屬物塊,精准無比。手槍哐當摔開幾米遠,阿梵也因突如其來的衝力被重重推翻到地上。

「今天還真是熱鬧。」

聽到聲音,不用回頭金在中也知道是誰來了,這局勢不免越發混亂起來。古炎浚心裡暗道不妙,因卡庫不可能是在他後面才闖進隧道外的軍事封鎖的,那定是一早便潛匿進來了,如今的狀況真堪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迎著卡庫盛氣淩人的目光,古炎浚不敢輕舉妄動。既然面前這傢夥敢無畏地讓自己成為焦點,那麼匿伏在周圍的SAS狙擊手數目定然驚人,想必這也正是沈老鬼先前底氣滿滿的緣由。

 

摔伏在地的沈老鬼小幅度挪了挪身子,似乎是要爬起來,卻被卡庫一手杖戳到腰眼上。他頓時被點穴般定住,一股尖銳的利器刺破感仍是紮痛皮膚。

「欸……你也看到了,現下只有我能保障你這條老命。東西在哪?」卡庫歪了歪腦袋,手上的力氣卻加重了幾分。

金在中聽到這話一驚,原來沈老鬼竟將晶片隨身帶來了。他反應迅速地瞄了眼翻倒在一旁的輪椅,在打轉的輪子之間,果然被某個異物引起了注意。金在中小心翼翼地退開兩步,見卡庫沒留意過來,忙在人群中挪動,誰知剛繞到前面正欲動作,就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剛勁力道擒住,旋翻在地。金在中痛呼一聲,疼得弓起身子來,劇縮的瞳孔裡正倒映出禮那結實高大的身軀。

鬧出了動靜,鄭允浩才發現本應站在自己身邊的人不見了,想出手卻恰好與禮正面交鋒地對上。鄭允浩怒吼了一聲,而禮動作之中十足的敵意卻顯然表明是要撕破臉皮了。

有天和昌珉見形勢不妙,正要幫忙,可誰料步子還沒邁開,嗖嗖幾連發子彈便及時地橫掃在他們腳尖之前,弄得一大波人群都是進退不得。古炎浚連忙制止住他們幾人,表示不得草率行動。

在這樣的掩護之下,卡庫顯得肆無忌憚起來。他一腳踩上金在中朝輪椅方向探出來的手,瞄了眼貼附在輪子上的金屬什物,然後俯身下來。

「有了它,我能救哥哥的命,你能嗎?」

金在中微微垂眼,便看到壓在自己頸動脈上的鋼刺已經在皮膚上帶出血痕來了。只要卡庫一個發瘋,直接將他穿出個窟窿來也有可能。金在中狠狠瞪著那居高臨下的人,嚅動了下嘴唇,聲音因憤怒而低沉顫抖:「少他媽耍威風,你有本事就捅下去!看看鄭允浩是願意和我死在一起,還是分開!」

卡庫被他質問得一愣,氣得抽起手杖來眼見著就要往下捅。金在中下意識緊閉起眼,眉心一皺,誰知道並沒有迎來想像中的劇痛,耳旁的土地卻被卡庫那一擊插得泥石飛濺。

 

沈昌珉的目光從剛才起就一直鎖定到沈老鬼身上,在發現輪椅的問題後,視線又猶豫不定地徘徊了一下,更掃了好幾眼被捕獲的機關門眾人,個個神色閃爍。朴有天以為他因回憶而情怯走神,胳膊肘推了他一下,可沈昌珉仍舊作思索狀,喃喃吐了幾個字:「不對……」

「什麼不對?」

沈昌珉眼神一晃,剛要開口解釋,就見到對面卡庫鬆了金在中的桎梏,一把朝輪椅上那心心念念的東西抓去。

「不要!」

然而沈昌珉的提醒終究晚了,晶片一被握進卡庫手中,某根埋在土下與轉輪相連的細環就繃斷了。人們可肉眼見到一根繩索從地下繃起,一路朝盡頭的機器彈回。不到一秒種,那龐然巨物就又開始轟隆啟動起來。

人群赫然發出高分貝的驚叫,都開始推推搡搡地像熱鍋上亂成一團的螞蟻。藍久阿旎離機器最近,旋地而出的底座持續往上攀升,攪起的風將她吹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別慌!不要慌!」藍中氣十足地朝外面吼著。「穹頂沒能打開!」

機器室上方的天空,實際上依然由螢石所造,只有打開,才能通向地上。然而不知道什麼原因,機器啟動了,隔板卻仍沒開啟。藍默默算了算,離機器上升到預計高度正式調動聲波還有一段時間,足夠大家退到第二道門外面,使裡頭成為螢石所保護的密閉空間。

 

在藍久阿旎的指揮下,所有人都開始迅速往門外撤退。就連鄭允浩和禮也不再對峙下去了。古炎浚心中道好,這變故來得正是時機,因恰巧將卡庫暗中部署下的兵力全散掉了。

只有沈老鬼一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機器,懊惱地捶了下地面。他一咬牙,從座椅下面抽出拐杖來,逆著人流朝機器方向撲去。處在人群前方的沈昌珉似乎感應到什麼,回頭瞄了一眼,腳下步伐驀地轉向了。

「當家的!」朴有天驚喊了一聲,也忙緊追著他往回走。

沈昌珉不甘心,這個本應該與他血水相溶卻是最陌生的人,再相逢時除了一閃而過的訝然就什麼都沒了。這人不得就這樣死了,否則就好似蓄了全身力氣準備打出去一拳,敵人卻草草散場了一般。可沈老鬼那不顧死活想要挽救機器的意志也是不容小覷的,他幾次掙脫了沈昌珉抓過來的手,終於撲到金屬巨物的邊上。他是拼死也要將事情扭曲到其計畫之中。

然而那機器果然如普朗澤登所說,沒有經過最終調試,還是出了岔子。沈老鬼撲騰到金屬臺上,使勁往上攀,想鑽到機器內室裡去。在強盛的轟鳴聲中,他就好似一隻懸掛在樹枝上的蟲繭,在呼嘯中瑟瑟撲簌。可不及他手碰到鐵杆,褲腳就被人猛然拽住。沈老鬼低頭一看,卻是從剛才起就沒有離開的藍久阿旎。

這外邊已經逃了出來的九黎族人看到不能再拖了,緩緩放下“斷龍石”,成噸重的螢石巨門降到了三分之一,朴有天卻充耳不聞俊秀俯著身子在外頭嘶喊的聲音,仍舊追著沈昌珉不放。

仰頭望著藍和沈老鬼爬到好幾米高處,在半空中纏鬥不休,而眼見著沈昌珉也要湊過去,朴有天連忙停下腳步,喝住他:「你要是上去,我可就在這兒等著!」

似乎這時才意識到朴有天跟著自己進來了,沈昌珉瞄了眼那頭還在持續下降的石門,突然一慌神,邊推著朴有天邊吼道:「你快出去!」

「當家的你聽我說!」朴有天就勢抓住沈昌珉的胳膊。「你已經為他搭了二十幾年光陰了,還要連命也搭上嗎?咱不圖這口氣,就當再無瓜葛,自己活自己的吧!」

沈昌珉聽了這話焦躁異常,捏不定主意,朴有天知道他是一時拐不過彎來,急得恨不得將人拍暈拖走,可偏偏武力值沒人家高,只得憤恨地嘆了一聲,破口大駡:「想讓老子跟你一起死就直說!當誰不敢啊!」

沈昌珉瞪著面前這人,然後再次瞄了眼過半的斷龍石,溫聲溫氣地又勸了遍:「快出去吧。」朴有天已然氣得臉紅脖子粗了,可愣是不挪一步。沈昌珉也就盯著他沒動作了,一瞬恍惚,因其依稀記得剛遇著這人的時候,就給他貼了好幾個標籤,錢串子第二,惜命第一。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朴有天都不按標籤行事了。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狀況,此時金俊秀不得不跪下來張望了。這石門一斷,再沒有抬起來的道理,金在中和鄭允浩兩個一人一頭,正費力拿肩撐著門沿,雖然是緩和了下降速度,作用卻微乎其微。

「出來了!」金俊秀驚呼一聲,忙讓開身子。幾人就見著朴有天側滑而出,隨後沈昌珉也一個低空魚躍,打滾落地。

「藍姐呢?」

朴有天衝著金在中搖了搖頭,皺眉道:「她跟沈老鬼互相制困著,想必……」後半截話朴有天低聲吞了下去,相信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金在中咬咬唇,臉色因所受壓力微微泛白。他望了眼跟他一樣跪於地上卻仍死撐著的鄭允浩,汗滴正從男人顫抖的眼睫和下巴尖滑落,膝下壓出淺坑。金在中沒說一個字,回過神來依舊蓄力發勁著,悶哼一聲抵住半邊重量。

因他記得那時藍久阿旎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如果允浩要堅持什麼,就讓他去做吧。」金在中點頭應了。

鄭允浩的視線有些模糊,就連他自己撐地的手腕都仿佛要崩裂了似的,更別提金在中了。然而面前這人硬是哼都沒哼一聲,埋著頭的模樣專注而認真,正隨著他做這些無謂的努力。鄭允浩感到胸口一陣發熱而哽咽了,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刺激得眼睛火辣辣的疼。他使勁眨了眨眼,最終伸出手來一把拉開了金在中,而自己這邊也順勢撤了力道。

石門隨著下一秒轟然閉合。金在中有些癱軟,粗喘著氣,手臂仍因受力過重而不自然地顫抖著,卻依舊費勁地抬了起來,將還在迷惘空怔的鄭允浩攬過來,扣在胸前。

 

 

 

 

 

 

番外六 藍媽

 

已經快淩晨了,寨子裡依舊燈火通明,就算是睏極了的幼孩,也被屋外肅然地氣氛嚇得無法入眠。人群裡為首的男子不耐煩地靠在樹旁,而半空中旋著的是他近日裡剛熬好的一隻鷹,夜色中放光的眼珠子正精明地轉溜,似乎有些餓極了,盯著人都仿佛是盯准獵物的眼神。

不多時,外頭終於跑來個報信的,急促地湊到男人耳邊說道:「藍久阿旎那邊剛倒完一批噴子,十分鐘之內能趕到。」

「嘿,她還挺忙,真當自己是四梁八柱的了。」男人的語氣在不屑中又有幾分嫉恨,轉而又壓低聲音吼道:「她回來又有什麼用?關鍵是孩子,孩子!找著沒啊?」

「還沒個頭緒呢,已經往外山搜了。興許就是貪玩……您瞧,也不是頭一次了。」被噴了一頭頂口水的人縮了縮脖子。

「哼,當初讓那女人照看著,也不知道怎麼教的,成這副野樣子。就只怕人野心也野了,早知道八年前就不該讓他從地底下出來。」

說這話的人無慮,聽者卻悸怕得往四周賊溜溜一瞅,似乎生怕被人給聽了去。

「那……那可是尤帝……別讓人逮著口實……」

「我還用你教?」

 

男人正憋著火要撒,不料還沒等他大作文章,就有消息來說鄭允浩找著了。孩子到他面前時,赤著腳,滿身土。那副生氣洋溢與無畏的臉看得男人直來氣,可巴掌還沒掄起來,就被人錮住了,身後傳來個好整以暇的聲音:「你這是要幹嘛?」

聽到藍久阿旎近乎訓斥的語調,男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轉身狠狠甩開手。掛在枝頭的鷹隼似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心境,躍躍欲試地來了幾個虛衝。

藍久阿旎掃了那東西一眼,不緊不慢地警告道:「養的畜生記得看好了。我倒是不要緊,若孩子有什麼閃失,你擔得起嗎?」說著,藍暗裡對允浩招了招手,後者依言沒有出聲嗆話,只乖順地貼了過去。孩子尋求庇護的敏感是天生的,小允浩亦然,拽著藍的衣角喊了聲藍媽。

男人看到這一幕有些驚訝,他別開眼,好笑地嘀咕道:「還真當自己娃兒了……」但隨後他見著四周圍過來的弟兄,都是一臉倦意,想息事寧人的模樣,於是只好揮手將鷹喊落肩膀,算是將這口氣咽下去了。有時候他也不明白,面前這個三十歲都不到的女人,從哪來的這般沉穩氣場。

「你說得有理,不過那話我也反過來勸你,可看好了,別出什麼麼蛾子。」

孩子亂跑,讓一堆人憂心了好半天,這藍久阿旎是知道的,於是語氣也緩和了些:「這我自然懂的。」

鄭允浩揉了揉臉,乾涸的泥水結在皮膚上有些發癢,但他仍不忘在那男人轉身之前神氣地咧咧嘴,當然,待圍觀的人都差不多走光之後,耳朵就被藍不輕不重地揪住了,逼得允浩抬起腦袋來。

「跟我過來!」

鄭允浩吐了吐舌頭,吃痛地捂著耳朵,連忙隨在藍加快的步伐後面一陣小跑。

「去哪兒瘋了?」

「就待呆在槍庫唄,一下把時間忘了。」鄭允浩答得特順溜。

藍久阿旎也不親口戳破他,領回屋之後,回眼打量了下鄭允浩那髒兮兮的一身,鄭允浩就明白瞞不過去了。可他也義氣凜然,不打算將金在中供出來。

藍久阿旎似是想到什麼,嚴肅道:「我不是提醒過你別跟人隨便交玩嗎?」

「反正他們都被禁令嚇怕了,我沒跟他們玩。」

寨子裡無論多小的孩子都明白鄭允浩身份不一般,也被明令禁止得不敢接近。可就連鄭允浩也對自己的來歷這個問題感到懵懂,他曾問過藍,可女人只告訴他說:複雜的你也聽不懂,總之且記得,這世上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是屬於你的就夠了。

這個鄭允浩懂呀,他在寨子裡見過帶著群孩子們撒潑的孩子王,差不多就這個意思,而他似乎還要更厲害些。於是遇著金在中時,鄭允浩舉一反三,才說得出「你也是我的」那話來。

藍久阿旎見鄭允浩神色慍慍的,嘆了口氣,也沒法多做解釋,只好起身打了盆水來。熱毛巾在臉上一捂,鄭允浩就不氣了,懶洋洋仰著腦袋,小臉被一陣搓揉。誰真心實意待他,誰假意阿諛奉承,鄭允浩心裡都拎得一清二楚。關於藍久阿旎,她雖然從不輕易提起自己什麼,但從流言中鄭允浩也略知曉一二,貌似年輕時曾有過孩子,可惜早產,不足月把便夭折了。

「以後跟外頭,別再叫藍媽了,曉不曉得?」

感到毛巾離開,鄭允浩一開眼皮,眸子被熱氣蒸得水靈靈的,但表情卻遲滯,忙問:「為什麼?」

藍頓了頓,轉身倒了水,半晌才坐回床邊,輕聲道:「也是為你安全著想。反正你常記得要與別人生分些,總是好的。」

 

面對藍久阿旎的難言之隱,鄭允浩一貫是知道不多問的。他應了一聲,胡亂將髒衣服脫了,跑到隔間迅速洗了個澡,回來就往剛鋪好的被子裡鑽,睏意也仿佛沾身似的爬上腦門。

藍久阿旎還在屋內輕手輕腳收拾著東西,鄭允浩眯著眼打了個哈欠,半睡半醒間忽然問道:「那私下裡行嗎?」

藍停了停手中動作,回過身來緩緩坐在床邊,麻利地給孩子攢了攢被角,低聲應他道:「行。」

鄭允浩得了答案,安心地墮入雲端。因他實在想不明白,除了藍,還有誰更接近母親這個詞。今日裡白天似乎也是玩到累極了,興奮過後現在睏倦襲來,鄭允浩踏踏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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