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5.7 Zugzwang (強制被動(德語:Zugzwang)是在西洋棋和其它的一些遊戲中使用的術語,意指在比賽中,一方被迫作出不情願或不利的移動的情況。)

 

沈昌珉虛眯著眼,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淌下的冷汗已將前襟染濕。腹部的傷口在發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沈昌珉還沒來得及打量自己這是怎麼了,就聽到某個聲音驚喜地喊他:「當家的?當家的你醒了啊?!」

沈昌珉閉了閉眼,他以為自己是幻聽,也更希望自己是幻聽。可那聲音仍舊不依不饒地嚷嚷:「……就知道把你帶走那車不對,幸好老子跟過來了。」

沈昌珉想罵他蠢貨,可一思慮還是決定省點嘴皮子力氣為好。

朴有天這空當已在黑暗中摸過來了,湊到跟前沈昌珉才勉強分辨出他的輪廓。

「你都燒好久了,燙得能煮雞蛋呢,沒傻吧喂?」朴有天沒注意到沈昌珉僵硬的神態,繼續嘟囔,「嘴裡還盡說胡話呢……」

「我說什麼了?」

聽到沈昌珉那聲音裡有意欲殺人滅口的內涵,朴有天當即收斂了,乖巧地擺了擺手,連聲答道:「沒!沒!我嘛都沒聽清。」心底下卻是嘖了一聲,好笑他害什麼羞。

「這是哪兒?」

「我摸了一圈,周圍四四方方好像是個玻璃罩。」

朴有天話音剛落,黑暗的空間突然一秒變得亮堂起來,刺激得他眼睛生生留下兩行淚來。

「操他娘的!小爺我這金豆子平日裡可是按市場價賣的!」

朴有天緩了緩生疼地眼睛,再睜開時,瞅到沈昌珉已經站起來了。玻璃材質的屏障讓視野一覽無餘,他們仿佛處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裡,前後左右有無數根玻璃柱縱橫交錯。

「好傢夥,是金屬玻璃。」朴有天屈指敲了敲面前的玻璃牆。「這什麼玩意兒啊?」

「魯班鎖。」

悠遠的記憶襲來,讓沈昌珉沉重的腦袋再度作痛。他不穩地退了兩步,大腦想罷工,嘔吐感直往上竄。

「你沒事兒吧當家的?」朴有天被沈昌珉的狀態嚇得不輕,忙伸手扶住。

沈昌珉搭上朴有天的手用了些許勁道,撐得身體輕微發顫。他深吸了幾口氣,再度開口時聲音倒是恢復了冷靜:「你出來吧,東西我給你。」

 

朴有天先還不明白沈昌珉是跟誰說話,直到空間裡傳來一陣機械推磨的聲音,朴有天定睛一望,看到兩人正前方款步走來個人影。四面八方的模糊倒影漸漸彙聚成一個少年,他的步子應和著手杖的聲音清脆作響,似乎昭示著其愉悅的心情。

「現在是我要跟你玩,你沒有選擇的沈昌珉。」雖然隔著厚厚的玻璃,但卡庫的聲音並不遙遠。「地方我選,遊戲按你的來,這很公平吧。」

狡黠的笑容擺在臉上,卡庫並不打算隱藏。

「你打什麼鬼主意?」朴有天嗤之以鼻。

「你不過是個籌碼而已,最好閉嘴。沈昌珉,只要你先於我出去,就算你贏了,那這一次我就放你們走。若是你輸了,就壓上朴有天的命。呵,其實應該不難吧,畢竟這裡頭每一步你都記得很清楚的。是吧,機關門的當家?」

沈昌珉垂了垂眼,心裡頭發涼。他很清楚卡庫在說什麼,腦袋裡那些有著鋒利邊緣的記憶碎片也像脫水的魚一般,拼死地往外蹦。

「誰知道你會不會出爾反爾……」朴有天哼了哼,滿腹懷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裡沒有暗局,我從來不食言的。」卡庫說著,瞥了沈昌珉一眼,便開始行動起來。朴有天盯著他走了幾步,手杖推動滑道裡的玻璃柱,的確沒有觸發任何問題。

「當家的,不然咱就……你這是怎麼了?」朴有天覺察到沈昌珉的反應有些過頭。

沈昌珉咬著唇搖了搖頭,輕聲道:「動你右邊那根。」

「沈昌珉,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卡庫的聲音從左前方傳來。「因為你懦弱,而懦弱的人從來沒得選擇。」

 

朴有天扶著沈昌珉的肩膀順著開出來的路走過去,發現身旁的人又開始發熱,視線也有些飄忽不定。

「左上方。」

「是死的,推不動啊。」朴有天回望了一下沈昌珉,不乏憂心之情。

沈昌珉愣了愣,這空當便又聽到卡庫說道:「呵,大名鼎鼎的沈昌珉怎麼會走錯呢?十幾年前那天你不是很快便出來了嗎,將機關門上下驚得五體投地,就連沈老鬼……也為你回來了。」

「我不知道那晚……」

「你知道!你記得清清楚楚。」卡庫一字一頓地壓低了聲音。「父子就是……即便從來沒有見過面,站在你面前,你也能知道彼此流著同樣的血液。這個羈絆很可笑吧?」

沈昌珉沒有答話,卻加快了動作,器械內壁摩擦的聲音像琴弦般在他腦袋裡左右割動。

「你求他了嗎?」卡庫突然話鋒一轉。「你看著他割開你的身體,像小姑娘一樣哭著求他了嗎?」

沈昌珉臉色煞白,他垂著頭,身軀僵硬得仿佛推一下就要倒了。朴有天重重朝卡庫叱了一聲,卻仍擋不住那故作哭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嚶嚶嗚嗚地令人泛起一身寒意。

「……啊我忘了,其實被打了麻藥,所以難以出聲吧。多大點孩子啊,真可憐吶……」

沈昌珉細細抽了口氣,他一瞬間以為下起了雨,連綿陰濕得浸到骨子裡。這種冷是十幾年前就種進身體裡的,再多火光也驅散不了。他在發燒,燒到呼出的氣息都是血鏽的味道,想哭著說不要、疼,可身體像一攤死肉般只會掉眼淚。他看著自己被割開,又被縫合,從此以後刀片的觸碰聲都會讓其神經作痛。

卡庫的聲音不知何時又變得陰沉銳利起來:「……如果我是你,早就殺了他。」

要殺了他,就像我之於他不存在的話,他之於我也不存在就好了;要比他重一百倍,一千倍地揮下利刃,沈昌珉也曾這樣狠狠想過。可他心裡某個地方說了不,然後給記憶覆上了一層霧。

 

「……當家的,沈昌珉!他故意的啊,你別搭理他,上他的當!」朴有天急了,捏著沈昌珉的肩膀狠狠搖了搖,可後者仍沒回過神來。

沉默了幾秒,朴有天忽然大聲朝那邊喊道:「喂!兔崽子我問你,知道為什麼鄭允浩和你待了那麼多年,你卻還是比不上當初只跟他待了一個月的金在中嗎?」

卡庫的聲音悄然靜了幾秒,後道:「我不想知道,也不用知道。哥哥是我的,這個事實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

「就算他整條命都要靠你費盡心血來維持,又怎麼樣?那些年你不過是以金在中替身的身份安慰他的,懂嗎?」

卡庫斷然停下了腳步,瞪向朴有天的眼神像一把淩遲的刀子。他盯著也逐漸往出口方向靠近的沈朴二人,嗤聲笑了笑,緩緩開口道:「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在這個世上,能配得上哥哥那種執念的人,唯有我。」

「你……」朴有天剛還要開口,卻發現不遠處地上依稀躺著個人。

沈昌珉擦了擦汗濕的髮鬢,喃喃道:「果然……十八根金屬柱,應該有三個空洞的,第三個在這兒。」

「爸……是我爸!」朴有天大驚失色,撲到最近的玻璃旁,使勁拍了拍。躺在地上的人卻絲毫沒有反應,明顯處於昏迷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卡庫迸發出一串笑聲,笑到他撐著手杖,捂著自己肚子彎下腰來。

沈昌珉穩了穩心神,飛快地打量了一下自己以及卡庫的下幾步動作,發現無論如何,對於雙方來說,將柱子推進第三個洞都是挪出出口的必經之舉。

「你的遊戲在這兒。」

「沈昌珉我早就在提示你了,你們卻現在才明白,真是蠢到家了!」卡庫饜足地舔了舔嘴角,似乎對於沈朴兩人的反應很是滿意。「這步棋,你非走不可,哈哈哈哈,Zugzwang!」

Zugzwang,這是個任走一步都會崩潰的死局。

「沈昌珉,我最多還有五步就可以出去了。」卡庫得意甚至俏皮地勾了勾嘴角。「給你考慮的時間不多。」

朴有天一拳擊到金屬玻璃上,指節處立馬像他的眼睛一般泛紅起來。

「我說過的,懦弱的人沒得選擇。」卡庫將手杖在空中虛劃了一圈,頂上左邊的玻璃柱,轟隆一聲滑開。

「五。」

朴有天連洩憤的話都罵不出來了,他粗粗喘了幾聲,撞上沈昌珉對望過來的視線,喉結微顫。

「四。」

「無論怎樣他都是死。」沈昌珉機械般說出了這話。

「那是我爸啊……」

「三。」

「我覺得……」沈昌珉蠕動了一下嘴唇,可他輕渺的聲音被玻璃柱的摩擦響動蓋了過去,朴有天甚至都沒有聽清楚他說什麼,但男人眼裡閃過的落寞卻著實顯露了出來。

「什麼?」

「二。」

不等朴有天再張開口,沈昌珉就一記手刀朝他的後頸重猛地劈了過去。卡庫的眼瞳裡緊接著倒映出擋住他去路的玻璃柱,橫飛而來,轟隆一聲,倒數暫停了。

沈昌珉可以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碰撞的聲音,汩汩地奔湧。他雙目發直地望著那扇終於露出的虛掩的鐵皮門,定定站了幾秒,才聽見卡庫不帶任何色彩的聲音:「你贏了,走吧。」

沈昌珉許久才找回身體的力量,像個初學走路的嬰兒般堪堪邁了一步。他彎下腰將暈厥的朴有天拉扯起來,背在背上,一直緊抿的嘴唇仿佛白紙一樣蒼薄。拖拉的腳步踩在地上有些黏膩,沈昌珉渾身一頓,但並不敢去看那血腥。他只是直直木木地望著那扇門,沒有回頭。

 

鐵門悶聲被拉開後,自然光爭先恐後地普照過來。太嗆眼,以致於沈昌珉覺得自己的眼眶濕潤了。他背著朴有天一路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得很慢。沒有朴有天聒噪地在他耳旁喊他當家的,真是太安靜了,仿佛連病痛感都一併溜走了似的。

「我當時是說,我覺得……你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我了。」明知道背上的人還沒醒,沈昌珉依然固執地說著話。「沒關係……會過去的。」

時間能治癒一切,沈昌珉對這點是深信不疑的。就像他曾將傾盆的恨意小心埋藏起來,等待時間不吝嗇地授予寬恕,而時間似乎的確成功了。只是這回,他不知為何丟了自信。到底哪裡出了差錯,沈昌珉失了力氣去想,他隱隱期盼著眼前這條路能再長一點,讓他想個明白。

但老天爺似乎從來不曾眷顧他,不到一會兒,沈昌珉就看到路邊有一家小醫院,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進去了。

 

 

待金俊秀趕到的時候,離兩人出事都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擔驚受怕了一個晚上,金俊秀見到病房裡的人,直接就不計前嫌地撲到沈昌珉身上,腿都要軟了。

「你就在這兒照顧他吧,近段時間你們應該還安全。」

「到底發生什麼了?你去哪兒?」見沈昌珉竟起身就要走,且臉色不太妙,俊秀連忙將人拉住。

「我得回一趟機關門,恐怕事情有變。」

並不是沈昌珉找藉口離開,他的確隱隱感到不對勁。卡庫今日的話倒是提醒了他一點:如今沈老鬼高調地回來了,而他又被卡庫抓住過,以沈老鬼頗重的疑心,絕不會再信任他了,那人怕保命符暴露,會為自己另安排好後盾才對。

機關門的總部在軍都山山麓,遠守十三陵,據說當年助明朝復辟有汗馬功勞,明英宗欽賜定址,將機關門落在了這兒,盤踞於北幹龍燕山龍脈,旨在護衛十三陵,後來經過幾代變動都沒有遷移。如今在四周學校別墅之類的建築遮掩之下,隱蔽得也非常到位。

 

沈昌珉剛進入昌平區,就發覺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得一乾二淨了。他並不納悶,因為對這一帶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機關門都能輕易瞭若指掌。只是諷刺的是,這一回指令不是他下達的。

老遠,沈昌珉就看到有人來迎接他,年紀略長,並不是平日裡貼身的人。忽略其可疑的神色,沈昌珉裝作毫無察覺地簡單問了問話。快到機關門別墅的主樓跟前,沈昌珉放緩了腳步,咳嗽幾聲。那男人似是知曉他身體不適,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句話,欲言又止。

沈昌珉側頭望了望身邊的人,已經是第五六次擦汗了。他一直走到門口都沒能等來想聽的那句話,於是突然止了步子。沈昌珉臉上雖無多少血色,說話的聲音卻加了幾分氣力,問:「你跟我多久了?」

男人呐呐地回了他:「呃……幾乎是看著當家的長大的。」

「好。」沈昌珉垂眼點了點頭。「那裡面其他人,我看就不需要再問了。」

男人一驚,皺了皺眉頭,但還沒能有什麼動作,就見沈昌珉迅猛地轉過身,提腿跺向他膝蓋外側,左手抓住其後頸一個拉扯便將人扭在了桎梏中。沈昌珉挾制著男人,令其擋在門內陷阱與自己之間。他相信此刻有幾十號人都在裡頭蓄勢待發了。

「但凡你對我……還存有一絲善意……」沈昌珉空洞地望著前面,低喃了一句。

只可惜門內滿滿的殺機都在像沈昌珉述說同一個事實。沈老鬼一旦起疑,對待任何人都絕不會手軟。

沈昌珉退到了安全區外,這才將人質推到一邊,心下也不知是酸楚還是失落,沙啞著嗓音說道:「你們跟我出生入死過的也好,對我疑信參半的也好,我沈昌珉自認對得起良心。今天走出這個門外,從此再也不上石台五柱香,屆時,機關門便與我了無瓜葛!」

語畢,沈昌珉一絲念想都不再留了,轉身便朝外走去。他不知道沈老鬼趁自己被抓期間怎麼說服半數人反戈的,而那些不願屈服的門眾又到哪裡去了?沈昌珉只知道現在自己滿心空蕩蕩的,大腦根本沒法思考。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發覺天地之大,竟沒一個可容身的去處。他為父親的冤屈奔波,為他藏守秘密,付出無緣由的信任。這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所有信念和目標,居然就一夕崩塌了。

 

沈昌珉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等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到靖王爺府了,而身上是濕的。

原來竟是下雨了。沈昌珉這才反應過來,他遲疑了會兒,還是從牆縫鑽了進去,想到暗房湊合一晚上。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透支的身體疲憊不堪。

自己的咳嗽聲不斷在地下通道裡傳出迴響,沈昌珉剛喘口氣,突然敏感地意識到除他之外還有別人。不容沈昌珉做防備,那人影就從暗房竄了出來。

「當家的?!」朴有天哢嗒一聲開了手電筒,瞧清了沈昌珉的人影后,竟破口罵開了:「我操你捨得回啊!留句話就走你威風些啊?!老子哪知道機關門在哪啊你他媽著急的話留個紙條會不會啊?」

見沈昌珉只是露出略帶吃驚的眼神,怔怔地望著他不作聲,朴有天更是來勁了,抬手推了面前男人一把,繼續不停嘴,聲音卻有些發抖:「當時那是什麼情況我能不清楚嗎?!你以為我要跟你形同陌路還是不共戴天之仇啊?我朴有天是那種人嗎!你他媽說話啊你這是幾個意思?!」

朴有天的尾音還沒吞進去,就感到沈昌珉濕漉漉的袖子迅速摩擦過他的臉頰,掌心摁著他後頸重重將人拉入自己懷裡。出於身高問題,這下朴有天還想開口也開不了口了。

沈昌珉幾乎將渾身的水汽都蹭到了朴有天身上,嘴唇緊貼著其耳廓,這個擁抱太親密,或者說太深情了。朴有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但卻能感受到沈昌珉傾覆而來的滿滿負面情緒,堆積得快要溢出來,反而讓這個平日裡運籌帷幄的大男人像孩童般無所適從。

「就是這個意思……你看著辦。」

朴有天在黑暗中撲閃撲閃地眨了下眼,將沈昌珉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太清晰了,簡直不可能聽錯。這算是……告白?朴有天還處在震驚中,呐呐地想問點什麼,卻感到沈昌珉的重量忽然沉沉地壓了下來。

「我很睏……先睡……」

耳旁趨於平和的呼吸中突然夾雜了這麼半句話,朴有天連忙雙臂用勁將傾斜過來的人托住,哭笑不得。發生了這麼多事,是該讓這個人好好睡上一覺了。等明日,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Episode6.1 地下長廊

 

三合會雖然失手,賠了夫人又折兵,但在中等人依然不敢往青海湖方向走,怕一到古炎浚的地盤就得正面交鋒了。而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其一是往北橫穿塔克拉瑪干沙漠,其二便是進西藏了。由於沒有任何裝備,經斟酌後,鄭允浩還是決定帶著三人選擇第後者。這番倉倉促促的逃亡實在有些狼狽,金在中更是不在狀態,憔悴恍惚到無以復加。

越往西走,海拔逐遞增高。上了青藏高原一路就開始雪虐風饕,即便鄭允浩將自己的外套給金在中裹得緊緊的,也擋不住氣壓低下來後的行路艱辛,更別提勉強跟在後面的阿梵和那神志不清的老頭了。

金在中縮了縮指尖,被鄭允浩包在掌心裡的手能感到源源不斷的熱量從對方身上傳來,也不知道這個男人赤著臂膀哪來如此驚人的身體素質。侵骨入肌的寒風雖被鄭允浩擋下大半,金在中卻還止不住地打顫。直到阿梵實在沒法將耍賴不走的老頭給拉起來,幾人才決定休息一會兒。

「打起點精神,嗯?」鄭允浩蹲下身,雙手捧著金在中臉頰,揉了揉,強迫面前縮成一團的人抬起頭來。

金在中沒有作聲,卻動了動放空的眼眸,就聽鄭允浩又說道:「爺爺的事兒不要再想了。要真的不願他失望,你就得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我怎麼這麼傻,我才想明白,那時候……你跟爺爺是故意逼我來昆侖的對不對?」

鄭允浩沉默了下。

「現在孩子的屍體也毀在死亡谷了……」

「那不重要了,就算找到昆侖洞,屍體也沒有用。是我們走錯了路。」

「根本就沒路走啊鄭允浩!」

金在中憋了一天的眼淚忽然崩潰而出,鄭允浩猝不及防地將埋下腦袋的人擁在胸前。鋪天蓋地的委屈頓時一段段瓦解在金在中的哽咽聲裡:「在周穆王墓裡看到那塊石板的時候你就猜到了對不對?我們說不定陷在這個閉環裡上千遍……上萬遍了……」

金在中的慟哭仿若一記提點,讓假寐的阿梵倏地睜開眼來。她終於明白金在中在山洞裡的那句走到終結與新生是什麼意思了,也想清楚了一些困惑許久的問題。這麼說來,昆侖洞和青海湖底這兩個地方的能量恐怕以記憶的形式負載在了當初進入“神地”之人的身上,而那根本不是正常人足以承受的,落得像身旁瘋老頭子這般結果的,只怕還是千分之一的萬幸。

命在前,運在後。金在中這般算是生不得,也死不得了。不計其數的重新來過,竟真有人陪著他一遍遍歷經。這是存有什麼樣的信仰,才能賦予鄭允浩力量,強大到與無休止的時間不服輸地抗衡?

阿梵長長籲了口氣,手心捏著把汗。她怔怔地望向鄭允浩,這個男人正收緊強有力的臂膀,有節奏地拍撫在金在中肩頭。他埋首細語的樣子有些蹩腳,卻並不因一身蓬亂而顯得突兀。仿佛就是面對金在中時,他所有的恣睢(ㄗˋㄙㄨㄟ,形容兇殘橫暴,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都將酴醾(音意同荼蘼,荼蘼是花名,荼蘼的含義,則是終結)

這個男人是可怕的,阿梵想,在註定的悲劇裡,他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

 

天凝地閉,突然黑壓壓一陣陰影如颶風過境般橫掃大半穹隆,嘶鳴聲刺耳雜遝。地上的幾人不禁都警惕地仰起頭來,只見那成群的禿鷹爭先奪後地朝前路滑翔而去。鄭允浩倒吸一口涼氣,果斷道:「走,跟上!」

鷹群一路奔搶,俯衝得很低,有時羽尖似乎都快掠過金在中的髮梢了。不久,便望到遠方有嫋嫋桑煙徐緩地飄搖,而那則是禿鷹們的目的地,天葬台。

鷹群咻咻地厲聲叫喚,紮堆降落。其間有人揮著刀刃一下接一下砉(ㄜˋ)然作響,劃個十字,地上的屍體便骨肉分離,肉沫還來不及飛濺就被禿鷲囫圇裹了腹。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道瞬間讓金在中感到反胃,他別過眼,耳朵卻充斥著周圍人們的嚎啕,一張張人臉咧嘴大笑著卻肆意流淚的模樣很有幾分怖人。

這石臺上,俯身做事的喇嘛為多數。他們冷靜異常,偶爾口中低吟,掄斧的動作卻沒有一絲遲疑。喇嘛們將併排側躺的屍體一具具砍碎,人皮被禿鷹的利喙啄得像帆布一般鼓了起來,在風雪中發出撲哧撲哧的響動。那滿地的哈達(是用長方形絹布製成的禮敬法器,傳統上,獻哈達,是藏傳佛教寺廟以及蒙古族、藏族人民的一種普遍而崇高的禮節。)托著血,將白得反光的雪地染成粉紅色,一寸寸浸沁,蜿蜒到金在中腳下。他下意識拽著鄭允浩倒退了一步,卻應聲聽到哐當脆響,回眸一看,竟是打翻了個半破的瓷碗,裡面油黃的液體暫態漫溢出來。

這一動靜本是極小的,卻不知為何令前方埋頭做事的一干喇嘛們都停下了動作,回望過來。十來人交聚的視線,盯得金在中後背發毛。可隨之響起了個渾濁低厚的嗓音,也不知說了句什麼,那群人才收回目光,手上又是一番忙活。

鄭金兩人轉身望去,見先才出聲的老伯正坐在他倆身後的石墩子上,套著一身臃臃腫腫的絳紅色藏袍,神色泰然地盯著眼前滿檯子的頭顱和殘軀。金在中的視線往上一挪,落到老伯捏著糌粑(ㄗㄚˊㄅㄚ)的手上。而鄭允浩則緩緩俯下身,將被金在中碰翻的酥油碗給扶正了。

「餓嗎?」

這人停下嘴上的咀嚼動作,瞥了金在中一眼。話音剛落,就從懷中掏出一塊糌粑扔了過去。金在中還沒反應過來,落懷之前就被鄭允浩攔手接住了。那一團食物上也不知覆了什麼,就是說在這浸了血水的地上滾過的,金在中也相信。可鄭允浩二話沒說,迎著那老伯的視線當即就啃了一口。

喇嘛那溝壑般的皺紋裡這才隱隱開始顯出幾分笑意,他再次將目光移到金在中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開口道:「娃兒,肉身束縛已斷的人,會在“實相”世界裡繼續前行的,生生死死,本就迴圈,無須在意。」

金在中怔了怔,知道他在說爺爺的事,訝異道:「您怎麼會知道……」

「因為我送走的死人,比見過的活人多。」

語畢,老伯站了起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對著滿山鷹鷲嘿囉一聲長長吆喝,接著幾個音節的藏語像曲調般迴響,天際處竟應聲又飛來一群隊伍,隨著它們的加入,第一批鷹群聽話地退到旁邊,隨後又集體展翅,交替而去。

太陽微弱的光環襯托著它們的光榮,將這一聲勢浩大的死亡變得不再那麼悲愴。

「走吧。」不等允在二人再多做觀望,喇嘛轉過身示意他們跟上,淡淡說道:「等你們很久了。」

不用說阿梵,連金在中都覺得很是可疑。然而鄭允浩卻似乎心裡有了譜,明白了點什麼,於是拉著金在中跟上,安撫道:「沒事兒,跟他走。」

 

幾人一言不發地跟著那喇嘛下了天葬台,雪倒是停了,可六七級的風依舊無情肆虐著。不知是不是突然有種安定了的氛圍,金在中開始感到疲乏與饑餓,抱著鄭允浩的胳膊就想直接睡過去。

萬幸他們無需再走多久,幾分鐘後便可看見山頂紅白磚相間的寺廟,以及周圍參差不齊的寮房。穿過層層經幡和瑪尼石,在踏進屋子的那一刻,幾人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寮房雖然破舊,卻並不髒亂。金在中萬分感激地接過那老伯遞過來的麻布袈裟,胡亂籠在身上,蹲在火爐前取暖。近近遠遠都有僧人念誦經文的聲音,金在中聽得昏昏欲睡,靠在鄭允浩肩頭打盹。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候,聽到那喇嘛跟鄭允浩似乎在輕聲談話,但金在中已經沒力氣思考了,懵懂地一覺睡到天黑。

 

醒來時,金在中發覺自己已是躺在床上了,整個人都縮成一團在鄭允浩懷裡,悶得熱烘烘的。他眼睛正對著鄭允浩胸膛,還沒眨兩下,就聽到從腦頂上方傳來聲音:「醒了?吃點東西?」

金在中有點眷戀這個懷抱,但肚子不爭氣,實在是太餓了。見他應了,鄭允浩翻了個身,從一旁的火盆上拿下溫了許久的瓦缽,裡面是白花花的湯水。金在中嚐了幾口,發現就是夾著奶香味的面片兒,估摸著也是目前情況下能吃到的最好的東西了。金在中沒工夫計較,咕嚕幾口就全灌下了肚子,味道都沒怎麼過舌頭。

吃個半飽,思路也清晰了,金在中回想著之前的事情,納悶問道:「那喇嘛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片藏地僧人都是九黎族的。」

「藍姐朋友?」

鄭允浩抬手擦了擦在中嘴角,搖頭道:「不算是,九黎內部現今也很複雜,針鋒對麥芒的。哦對了,咱們有辦法去青海湖了!要知道這地上沒路,可地下有路啊。」

金在中一愣,會悟過來。

「你是說……這裡有地底那神秘通道的入口,可以直接穿過去?可是咱們也摸不准那通道是怎麼回事兒啊。」

「我也是剛剛才從普朗澤登,就是那個喇嘛口裡知道的。它遠不止一個地下隧道這麼簡單,要比我們想像得更深、更廣闊。且從蚩尤戰敗到現在,居住在那裡的九黎族人從來沒有消失過。」

「居住?」金在中這下吃了一驚。「為了生存而藏匿到地下嗎?」

鄭允浩肯首,繼續說道:「沒錯,如果地下真的可以生存,那麼千萬年的歷史,說是創建成了一個新的國度也不足為奇吧。」

「原來苗族古歌裡說的“被壓在黑淵的祖龍”不單是比喻,而是真的!」金在中轉念一想又覺得奇怪。「可這麼重要的事情,藍姐為什麼沒告訴過你?」

鄭允浩沉默了一陣,他抿著唇還未來得及張口說什麼,就聽到屋外傳來不妙的喧嘩聲。兩人對視一眼,忙來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從縫隙間往外望去。

只見被夜色鋪滿的平原上,竟有一列列訓練有素的鷹隼降落,焦躁地撲棱著翅膀,它們圍成了個半弧形,托襯著爭吵不休的一干人馬。不知是誰還在不停地發出短促尖銳的哨鳴,使得鷹群擺出攻擊姿態,蓄勢待發。

金在中勉強可以分辨得出,與喇嘛們對峙的那幫康巴漢子是自己沒有見過的。他們驅使著暴戾的鷹隼,眼見一場惡鬥在所難免。就在這時,一聲沖天的槍響讓喧囂短暫靜默了好幾秒。

黑暗中那個鳴槍者的身影愈走愈近,是個女人。她大步流星地跨了幾步,狠狠將獵槍往人群中央一砸,怒聲吼道:「我還沒死呢!」

「藍姐!」

金在中正驚呼出口,就見鄭允浩按耐不住身形,推門出去了。金在中在其身後喊了一聲,連忙跟上,卻在門口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阿梵給重重拉住了。

「他們內部的事情,你過去了只會添亂。」

金在中只好停下,焦灼地一陣張望,忽聽見好幾聲鷹嘯乍起。鄭允浩現身之後還沒走開幾米,那就近的三五隻鷹就像逮著獵物一般,瘋狂地撲捕上來。

「允浩!」

一隻只用來攫取血肉的利爪可不是鬧著好玩兒的,這般群攻的架勢足以將個成年人活生生撕得面目全非。可鄭允浩徒手就將其中兩隻鷹甩開,滾暈在地上。然而他身上也沒能逃過傷痕,左臉上兩指寬的皮肉當即就被鷹嘴啄掉,觸目驚心。只是其肉眼可見的癒合速度,以及隨之被激起來的紅瞳,才是令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原因。

「你瞞了全族人近二十年,藍久阿旎!他早就被奢比屍同化了,根本就是個怪物!」說話的男人氣得聲音都在發抖,呼嘯的冷風將他說的每個字傳到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只要他還負著尤帝的身份,你就不該這麼說話。」普朗澤登沉重的聲音響起。

「我說過這件事由我藍久阿旎全權負責!退一萬步說,就算問責也輪不到你來!」

面對連番指謫,那男人瞪向鄭允浩,眼裡怒火可見一斑。本就是因鄭允浩的事才與普朗澤登起了紛爭,但藍久阿旎的出現讓他的行動只好作罷。畢竟再如何放肆,藍的面子總是要給上幾分的。這男人遲疑片刻,喚回了鷹隊,黑暗中盯著藍的眸子又冷上幾分,沉吟道:「他已經無用了,反正能有第一個鄭允浩,我們很快也就能有第二個的。」

 

藍久阿旎咬著牙根,一言不發,只默默看著男人轉身離開。然而她的怒氣並未隨之而去,反在看到鄭允浩的模樣之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藍疾步朝寮房走去,在經過鄭允浩時,壓低了嗓子喝道:「跟我過來!」

金在中見到這副情景有些無措,他甚至沒有從鄭允浩久久未消退的紅眸中回過神來,可與其擦肩時下意識拉了拉他的手,而後者只是回握了下,示意放心。

金在中沒有聽阿梵的話回去,反而杵在寮房緊閉的門口,莫名感到一陣慌亂。房間裡時不時傳出壓抑的對峙聲,聽得出說話之人刻意在回避。金在中呆了幾分鐘,猜不出個所以然來,正要悻悻離去,卻突然聽到藍姐拔高聲貝地吼了一句:「我為什麼不告訴你?!你這身體還能耗到什麼時候你自己心裡清楚!」

金在中心裡頭咯噔打了個頓,魔怔似的呆呆在寒夜中立了一會兒。後面兩人又說了什麼,他再也沒聽進去。

藍久阿旎摔門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金在中原地發愣的背影。她斂了斂情緒,這才決定將空間留給身後那兩人。

 

鄭允浩在屋裡躬身坐著,整張臉都深深埋在了掌心裡,房內依然殘存著火藥味。這樣頹躁的鄭允浩倒是不多見,金在中靠在門框邊咬了咬唇,似乎尋思著怎麼開口,隔了許久,最終輕聲道:「挺好的,我估計你也沒別的再瞞我了。」

聽到金在中的聲音,鄭允浩整個身軀震了一下,半晌沒有抬起頭來。的確,一件關乎金在中的事情,一件關乎他自己的事情,都已經明明白白攤開了。

「你總讓我覺得自己特沒用。」金在中說著已然哽咽。「既然你一個人什麼都能擔得起,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鄭允浩依舊沒有答話,就在金在中萬分失望而轉身的時候,卻聽到男人沙啞的嗓音:「你應該不記得那件事了……」鄭允浩長籲了一口氣,將思緒回溯到十九年前,慢慢地說了起來。金在中只靜靜聽著,感覺他口中那些畫面雖然遙遠,卻好像並不陌生。

「由於我身份關係重大,藍姨便把這件事瞞了下去,直到最近消息走露,族內各路紛爭才開始激烈化。」

金在中點了點頭,他走過去與鄭允浩併排坐著,緘默良久才問道:「那現在,身體狀況到底有多糟糕?」

「打個比方說,我現在就是奢比屍的宿主。最好的結果,是任身體消耗到衰竭為止。至於最壞的……被它吞噬吧,到那個時候我寧願……」

「喂鄭允浩!」金在中突然亮聲打斷他,臉轉過來時眼眶微紅。他定定的眼神滿是心酸的倔強。「我倆誰先沒命還不一定呢,你……要是喜歡我,就活得比我久,不要把分別這種事丟給我一個人。」

鄭允浩失笑,眼角泛起的細褶有些濕潤。金在中凝望他半晌,忽而動容道:「允浩,你很清楚我是誰對不對?死去的他……刻在你身體裡,是你不得不背負的過去。可之後與你一同面對世路和生死的,不是別人,而是我。」

鄭允浩淺淺點了幾下頭,將金在中拉向胸膛,縮緊懷抱,埋首道:「我明白,我至始至終都很明白。」

金在中吸了吸鼻子,悶聲道:「現在知道說了!你早幹嘛去了啊?你都不知道我懷著什麼心情去昆侖的,還要聽你在墓裡頭那樣訓我……」

鄭允浩聽那語氣委屈的,忙端正態度:「媳婦兒我錯了,下不為例,真的,下不為例,不然我發毒誓。」

「你這條命都給閻王爺預定去了,毒誓值幾個錢啊?」

金在中拉開距離,半嗔地瞪了鄭允浩一眼。在彼此坦誠相對之後,困擾於心的事情竟也覺得雲淡風輕起來。他看了看允浩臉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可血污還印在左臉上,髒兮兮的。金在中也沒嫌棄,手上還帶著蹭到眼淚的濕滑,就著給他擦了擦臉。兩人對著彼此幾分狼狽的模樣,相視都笑出聲來。

夜月低得觸手可及,像是嵌在寺廟頂的一顆潤珠,涼白的光落落地抹在那人嘴唇上,接吻的氣氛正好。鄭允浩低下頭啄了兩下金在中的唇瓣,撫著他後腦勺的手正想壓攏,卻有什麼聲音窸窸窣窣地傳來。

「等下……唔……有東西……」

鄭允浩敷衍地哼了兩聲,這極其微弱的動靜他想忽略,卻拗不過金在中一再推他。直到那動響突然演變成了一聲嗚鳴,兩人一怔,這才正緊分開來,下床去查看。

 

鄭允浩將寮房的門拉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竟是只奄奄一息的幼獸。兩人正驚訝納悶著,這四條腿的小傢夥居然掙扎著長長哀嘯了一聲。隨之,整個寺院突然亮起燈火來,不一會兒,普朗澤登和藍久阿旎都聞聲趕過來了。

即便就著光亮,金在中也沒能打量出地上這是什麼動物。牠全身毛色被汙濁沾得漆黑,似豹像狼,一隻濕漉漉的眼睛還被血污給蒙住了。金在中不禁俯下身,拿指尖輕觸了下幼獸的額頭,這還剩一口氣的小東西居然猛地拱了一下身子,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金在中愣了一下,翻手看到自己指腹上殘留有鄭允浩的血跡,頓時明白過來。

是古獸。

「是守地下國入口的犳(ㄓㄨㄛˊ)。」藍久阿旎疾步過來,查看了一下幼崽的傷勢。「牠恐怕是循著味道過來的。天吶,竟是隻幼崽,守在這邊的成年犳應該不下五隻,難道都……」

普朗澤登滿臉溝壑的臉龐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神情悲急,嘆了口氣,道:「還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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