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浩哥,鐵七的人跟我們的人在環洞打起來了。」

鄭允浩揉揉眉心,「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還是”同類”那塊兒地界的事兒,浩哥,你是不是應該找鐵七好好談談?」

鄭允浩擺擺手示意梁潛出去。

門扣上後,鄭允浩頹然倒在靠椅上。

他現在完全接掌了朴家的大小事務,有有天在中間做媒介,加上他自己的能力,很快便得到了朴家人的信服。

可身份必然會帶來相應的壓力,幫派事務瑣碎,鄭允浩又是剛剛接手,每樣事情必須躬親參與才能得人心。一天到晚的大事小情壓的鄭允浩喘不上氣,另一邊又要為了有天出獄的事忙的焦頭爛額‥‥

剛才梁潛說的那個鐵七就是個禍頭子。

鐵七本來也是朴家的人,卻在朴有天和鄭允浩入獄的一段時間裡自立起了門戶,仗著以前在朴家的人脈,他拉攏過去不少人。

鐵七魯莽好戰,也有一定的頭腦,一個月內吞併了幾個小幫派,人數越來越壯大,幾乎可以跟現在的朴家平起平坐。

虎落平陽被犬欺!不過是自己門下的一條狗,平日裡賞他兩塊骨頭就美的搖頭晃腦,現在卻涎著臉想騎到主人頭上來了!

鄭允浩捏地骨頭咯咯作響,都有衝動一舉端了鐵七的老窩,不過他當然不是那麼莽撞的人,事情還是要從長計議。

頭痛欲裂!

鄭允浩深深皺眉,手指用力按住太陽穴。

 

從書房走出,徑直走向在中的臥室——在中從書房挪出後,那裡就成了自己辦公的地方,累了的時候總願意看向曾鎖過在中的牆角,雪白的牆壁上有一塊不和諧的淺紅色,那是在中留下的。

鄭允浩不得不承認,那晚在中的慟哭聲令他十分震撼,在中倔強好勝,從來都不是軟弱的人。即便被鎖起來狠狠侵犯,他也都頑強地不吭一聲,就像最初見面時那樣。

可那麼堅強的在中,竟然哭了,而且就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

他的哭聲略微沙啞,不似女人嚶嚶的啜泣聲那般動聽,卻意外地令鄭允浩心痛得難以附加。有那麼一刻,他幾乎忍不住衝進去抱住那具顫抖的身子,親吻那張淚痕交錯的臉龐,但他終於還是頓在了書房的門外。

現在,鄭允浩又站在了一個房間的門外,他知道裡面鎖著的仍然是那個讓自己無從愛起更無從恨起的男人,他曾上千次地想衝到那間臥室裡,要麼乾脆地殺了他、要麼溫柔地糾纏他,卻上萬次地放開握在門把上的手,轉而用心地摩挲那扇木門,在心底無聲歎息——在中,在中‥‥請讓我叫你在中,不是韓在俊,沒有韓在俊‥‥

鄭允浩被這份不屬於自己的愛情折磨得苦不堪言,他不知道在中手腕上的鐵鍊,究竟是鎖住了在中的人,還是鎖住了自己的心‥‥

「浩哥。」

沉思被打斷,鄭允浩回過頭,將手指壓在嘴唇上,他並不想讓裡面的人知道他在門外。

梁潛了然地低下聲,「曉季來了。」

鄭允浩眉峰陡起,「送他回去,今天我沒心情。」

梁潛點頭,「明白。」

 

得知在中的員警身份後,鄭允浩幾乎不吃不喝,那樣潦倒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左右,鄭允浩便開始頻頻找尋床伴,他夜夜追尋那種進入又抽離的快感,熾熱的激情讓他淡忘背叛的痛苦。

他對床伴並沒有固定的挑選標準,只不過找出來的人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類型——白皙的皮膚,大眼睛,清瘦的身體。

曉季也是其中一個,但卻幸運或者不幸地成為了最後一個——鄭允浩實在不想承認,那是因為在眾多床伴中,他的身材跟在中的最為相像。

哪怕只有一秒鐘能夠把身下的人幻想成在中,那也是好的‥‥

把在中抓回來後,鄭允浩便自動斷了和曉季的聯繫,可從幾天前,又可以看見曉季頻繁出入這座房子的身影了‥‥

鄭允浩轉回頭留戀地撫著華麗的木門,把耳朵貼近門縫不放過裡面的半點聲響,但他還是失望了——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空蕩蕩的,是在中的心,開始沉默了吧‥‥

 

又是一夜。

鄭允浩很少去酒吧的,但他今天心情很差——幾個老傢伙眉一橫眼一瞟,個個都擺明瞭不想參與有天的案子,不必多想,一定是孫銘在背後搞的鬼。

「他媽的!太不瞭解我鄭允浩的為人了!以為我真的怕跟你們撕破臉?!」鄭允浩猛地灌進一口酒。

此時的他兩頰酡紅,醉眼迷離,連說出的話都含糊不清,確實是難得一見的失態樣子。

「好啦,不要喝啦!」

嬌滴滴的聲音從耳邊響起,若是不看那扁平的前胸,還真讓人無法相信發出這種聲響的居然是個大男人。

鄭允浩呆呆地把臉轉向聲源那側,慢吞吞地打出一個酒嗝,一股子濃烈的酒氣噴向曉季的臉。

「允浩,我們回家吧!」曉季將鄭允浩扶起。

「你不要說話,你不說話,就、就更像了‥‥」鄭允浩伸手捂住曉季的嘴巴,卻一個踉蹌撲到他的肩頭。

「像誰?」曉季敏感地問道。

「像‥‥」鄭允浩沒有說完,卻吃吃地笑了——像在中啊‥‥就算喝得再多,喝得再醉,自己最愛的人、總還是不會認錯的‥‥

曉季看著倒在自己肩上的鄭允浩,輕柔地笑了起來,他覺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雖然這個男人從不對他說多餘的話,雖然這個男人在做愛過後從不留他過夜,雖然這個男人給他的錢總是一分不少,雖然這個男人、從不吻他、甚至從不叫他的名字‥‥

 

和梁潛兩人的共同努力下,終於把高高大大的鄭允浩扛回了別墅,到了別墅門口,鄭允浩突然掙扎著醒了過來,不由分說吐了一地。

曉季對著梁潛無奈地笑笑,順手拿起清水給鄭允浩漱口。

「梁哥,我扶允浩上去了,你把這裡清理一下吧!」

梁潛略微有點兒擔憂地看了看曉季,但終於還是對著那張粲然的笑臉點了下頭。看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梁潛輕歎著搖了搖頭——可悲的人,你明知他不愛你‥‥

 

走上走廊的時候,鄭允浩突然像著魔了一樣,他堅定著朝著一個方向快步走著,沒由曉季看清方向就撞進了一間臥室。

「啊‥‥」

好痛‥‥曉季被大力甩到了門上,而下一秒,鄭允浩的嘴唇就貼了上來。

唇瓣緊貼的溫熱觸感令曉季沒來由地心跳加速——第一次,這是第一次,允浩、允浩吻了自己‥‥

曉季興奮地忘記該作何反應,任由著鄭允浩拉著他親吻一路,摸索著爬上了床。

大腦一直嗡嗡作響,曉季只顧著貪婪地吸吮心愛之人的甜蜜氣息,竟忽略了一旁脆生生的金屬撞擊聲。

「叫我‥‥」鄭允浩磨蹭著曉季的身體,誘惑地在他耳邊吐納氣體,「叫我允浩,你知道我最願意聽的‥‥」

「允、允浩‥‥」曉季含羞帶怯地呼喚一聲,動情地挽住鄭允浩的脖子,動作有些大,不小心勾到了旁邊的一條硬物,那硬物晃晃地發出聲響。

同一秒鐘,鄭允浩推開了曉季,他緩緩抬起眼,對準了床角處的一團黑影。

不可能‥‥不會是‥‥

就像是要印證他的猜想一樣,床頭燈被人漸漸旋開,光亮慢慢打在黑影上,或明或暗地照出一個人蒼白的表情。

「你們‥‥走錯房間了。」在中看著鄭允浩胸前赤裸的大片肌膚,上面泛起亮粉色的光澤,冷淡地道了一句。

「啊!」曉季惶恐地驚叫起來,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床角處竟然縮了一個人。

經曉季這麼一喊,在中反倒尷尬了,他雙手抱膝地低下頭,似乎對自己不合時宜的現身有些抱歉。

「你先回去吧。」鄭允浩對曉季說道。

曉季未置一言,匆忙看了在中一眼然後跑向門外。

 

屋子裡只剩下了鄭允浩和在中兩個人,還有些許未褪盡的情欲味道。

在中沉默了半晌,終於有所動作,他抓起床頭的電話——那是鄭允浩為他特別置備的內部電話,說起來倒是一項福利,至少比起牢房要更加人性化——在中這樣自我解嘲。

「喂?可以幫我換一下床單嗎?我的床單髒‥‥」

「啪‥‥」電話線被扯斷,電話也直直地飛了出去。

「有什麼東西是髒得過你的嗎?」鄭允浩刻薄的聲音自嘴唇發出。

在中看著孤零零懸在半空的電話線,末了眨眨眼,「說的也是」,說完安靜地躺回被窩。

“唰‥‥”被子被掀開,睡衣的一角也隨著氣流飛起,在中急忙按住,直到衣服再次乖順地附著在了身體表面。

鄭允浩盯著在中驚慌的動作,眼睛微微刺痛,暗黃色的燈光打在在中清秀的面容上,令鄭允浩暈眩,他突然翻身壓住在中,雙手抓緊在中的手腕置於耳側。

空氣中有淡淡的酒氣,鄭允浩也不禁雲裡霧裡了,眼前的人是在中,是真正的在中,是想走近不敢走近終究沒有走近、想傷害不忍傷害卻還是傷害了的在中‥‥

那麼近,他的眼神那麼近,卻拒人於千里之外;那麼熱,他的呼吸那麼熱,面容卻冷若冰霜‥‥

鄭允浩的目光越來越渙散,嘴唇也越來越低,眼看著就要噙住在中的——

「為什麼要放他走?」

冰冷的聲音如炸雷般響起,鄭允浩周身一僵,頓在半空中看著在中。

「既然你想要,為什麼還要放那個男孩兒走?」像是怕他聽不懂似的,在中又問了一遍,頭冷漠地轉向一側。他已經不覺得這樣被鄭允浩壓倒的姿勢有什麼不堪,反正再不堪的姿勢他也都經歷過了,總還不至於在這種時候假裝聖潔。

酒意在在中冷淡的刺激下慢慢揮發,鄭允浩勾起殘忍的嘴角——金在中,殘忍總是我們最好的面具。

「怎麼,你吃醋?」

在中沒有轉過頭,頭悶在柔軟的床墊裡,「鄭允浩,這樣沒意思。」

「那要怎樣才有意思?」

「怎樣都沒意思。」

「做愛沒有意思?」

「當然沒有意思,我們之間又沒有愛,我們做的不是愛,只不過是身體罷了‥‥」

 

 

 

 

 

 

 

(四十五)

 

鄭允浩被那幾個大字砸得頭暈目眩,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身子。

在中的聲音依舊從被褥間含混不清地發出,「你只不過是貪戀做愛時的感覺,又何必在乎下面的人是誰,對著風情萬種柔媚無比的人總比對著我這樣的木頭強。」

話音未落兩秒,脖頸處突然傳出的熱度令在中猛然睜眼。

鄭允浩從在中的頸間抬起頭,對上在中有些慌亂的眼睛,冷笑著解釋道,「溫柔鄉裡流連太久,我忽然有點兒懷念強暴別人的感覺了。」

在中微訝,反應過後明白這只不過是鄭允浩對他的羞辱,表情隨即恢復一貫的零度,「鄭允浩,征服我這樣的人確實比征服別人來的有趣,也更有成就感,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自動地服侍你。」

鄭允浩心中鈍痛——又是交易,我們之間到底有多少次是心甘情願?現在想想,就連以前我自認為甜蜜的床第之歡都不過是你為了奪取我的信任而被迫交付的交換條件罷了‥‥我們終究、只是不透明的、買賣關係‥‥

「什麼條件,說來聽聽?」

「讓我跟俊秀通話。」在中不冷不熱地開出價碼。

雖然早有預備,但鄭允浩的眉間還是皺起了細細的溝壑。

「只要一分鐘就好,一分鐘過後,任你予取予求。」在中說的更加露骨一些。

 

五分鐘後——

「俊秀?!」

「‥‥」

「俊秀?」

「哥,真的是你嗎?」

在中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強壓著心中的酸痛,「俊秀,你怎麼樣?還‥‥受得住嗎?」

「我‥‥還好。」

在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淌了下來,平日裡那個被自己疼出一身壞毛病、最愛撒嬌爭寵的弟弟,在經歷過那樣一些事後竟然平靜地對自己說「他還好」‥‥

在中心如刀絞,手指將床單擰成萬種形狀,「俊秀,頑強地給哥挺住,哥一定能救你出去的!」

「哥,說什麼傻話‥‥」

「嗯?」

「到了這種地方,哪還出的去‥‥」

「俊秀!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呵‥‥」淒涼的笑聲自電話那端傳來,靜默半秒鐘後,俊秀啞著聲音道,「知道了‥‥哥,明年還要一起過年‥‥」

是約定嗎?為什麼聽起來那麼絕望‥‥

「好,一起過年。」

電話突然收線,在中看向一臉無辜的鄭允浩。

「一分鐘到了。」

「嗯‥‥」在中訥訥地點點頭,與俊秀的通話並沒有激發出他對鄭允浩更大的恨意。情感是有飽和度的,愛恨都是一樣,到了極值後只會平穩保持或者下滑,也因此,人們愛久了恨久了才會疲憊不堪,才會說——心如止水。

在中將雙手半抬到胸前,緩緩開解紐扣,無神的大眼像是被人奪取了魂,臉上淚痕未乾,動作遲緩而機械,像是呆滯的斷線木偶,又像是易碎的水晶娃娃。

如影隨形的鐵鍊發出悅耳的撞擊聲,好似啼血杜鵑的陣陣哀鳴。

看著在中麻木的動作,鄭允浩有些迷茫了,他本以為踐踏在中的尊嚴會給他帶來無上的快感,可是沒有,內心深處有的只是空寂的回聲。

突然,鄭允浩攥住了在中的手,他低下頭,用自己也無法相信的聲音說道,「叫我允浩。」

在中微怔,看著眼前濃密的黑髮,心裡一點一點被苦澀佔滿——允浩,允浩‥‥你何必執著於這兩個名字,就算叫你允浩又怎樣?就算叫我在中又怎樣?兩個名字終究還是跨越不了仇恨和對立,兩個名字終究還是不能相愛一輩子的‥‥

可是,在中還是沒有溫度地開口了,「允浩‥‥」說過任你予取予求的。

不對不對不對!鄭允浩猛烈地搖起頭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鄭允浩抬起頭,他出神地望著在中的眉眼,眼中滿是不解——在中,你來告訴我,我們之間錯在哪兒了?

在中垂下眼簾,雙手輕鬆地從鄭允浩手中掙脫,繼續著解紐扣的動作——原來我是這麼懦弱,竟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我們回不去了對不對?」永遠回不去那個寧靜的清晨,那個人來人往的街頭,那樣面紅耳赤的甜膩爭吵,那樣明媚動人的純淨微笑‥‥「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嗎?」鄭允浩喃喃輕問。

也許是太久沒有見過鄭允浩溫柔的樣子,在中竟被那低沉的聲音迷惑了,待看清鄭允浩眼中迷離著的醉意時才恍然清醒,原來他只不過是酒勁兒又湧起了而已,不然又怎會問出這樣的傻問題‥‥

得不到回應,鄭允浩有些失落,他捧起在中的臉,冰冷的溫度讓他的手指不禁一顫「在中啊,叫我允浩‥‥」

「允浩。」在中把衣服脫下來扔到一旁,口中不經意地應著鄭允浩,鐵鍊又搖晃著發出聲響,轉眼間在中的手已挪到了寬鬆的睡褲上。

「住手!」鄭允浩一把推開在中。

在中脫衣的動作堅定殘忍,像是薄刃一般滑向鄭允浩的咽喉,他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他踉踉蹌蹌地奪門而出,像是沒出息的逃兵——不過確實是逃兵,一個本想借著酒意去問心愛的人、愛情的戰場上是否還有自己可以奮力廝殺的一席之地,卻終於清醒地意識到只不過是在自取其辱的、可笑的、逃兵‥‥

在中看著那扇來不及關閉的大門啞然失笑——

回不去了,我們當然回不去了,當你在我面前熱烈親吻著別人的時候,可曾聽到我一池心碎的聲音?因此,當你孩童般專注執拗地伸手向我索要可以回到過去的魔法糖果,我也只能輕聲開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喚你一聲、允浩‥‥

這樣互相傷害,互相折磨,才是我們的相處方式,不對嗎?

因為是你說的——我們是共生的生命體啊!

我生你便生,我死、你便死‥‥

你若要我痛不欲生,我也只能讓你、生不如死。

那一晚的短暫溫情,沒有人再提起,在中甚至不敢回想,他覺得也許只是自己做了個夢,只是夢得太過真實了而已。

 

鄭允浩又開始消失不見了,一連三天都沒有出現在在中的眼前,一同消失的還有以前每晚必定準時出現的淫靡呻吟。

在中笑笑地想,可能是鄭允浩怕再犯上次那樣走錯房間的低級錯誤,所以轉移戰場了吧‥‥

自從跟俊秀通過話後,在中心裡就稍稍有了底,至少可以確定——俊秀仍然活著。

活著,對於在中他們那樣的孤兒來說便是無窮的動力,他們是懸崖峭壁上綻放的花,只要生了根,便能鼓出絢爛的色彩。

俊秀,我用生命來賭,我賭我們挨得到重見的那一天,我賭我們等得起重逢的那一刻,說好的,我們還要一起過年。

兩下敲門聲,房門被打開,梁潛端著餐盤走近,「吃飯了。」

在中看著這個從不多說話的男人點了下頭,等到梁潛即將關上門時,在中問了一句,「鄭允浩呢?」

「浩哥最近很忙,一直沒有回來。」

呵‥‥果然‥‥

在中沒再開口,轉頭望向窗外——不知這大宅外的風,是吹向了哪個方向‥‥

 

從在中的臥室走出後,梁潛走向書房,「浩哥。」

「嗯。」鄭允浩抬一下頭,然後又埋首於一堆文件中。

「浩哥,剛才金在中向我問起你‥‥」

「嗯?」鄭允浩停下筆。

「我按你交代的那樣,說你一直沒回來。」

「嗯‥‥」

「還有,浩哥,鐵七‥‥」

「第六次了!」鄭允浩打斷梁潛的話,暴怒地折斷手中的鋼筆。

梁潛抿起嘴沒有再開口,慢步退出書房。

這個月的第六次,鐵七你未免太囂張了!

不過憤怒過後又是一陣焦慮,他盯著桌面上散亂的文件——豐叔,你還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呢‥‥

 

 

 

(四十六)

 

不會有人知道,連鄭允浩自己都不敢相信,兩天前,除了朴家的老大,一個倒閉的小公司的失敗總裁,一個處於保外就醫階段令人無可奈何的囂張罪犯以外,他突然又多出了一個新的身份——“豐堰”集團的幕後管理者之一。

「豐堰」集團——世界餐飲業的龍頭企業,旗下17家大型連鎖餐飲店遍佈全球的各個角落,是國人最引以為豪的民族企業。豐堰現任董事長尉遲豐28歲白手起家,十年內將一個小小的路邊攤打造成為餐飲界巨頭,不得不說是個百年難遇的商界奇跡。

然而只有尉遲豐自己知道,在最初創業的那段時期,若沒有當時的朴家老大——朴堰的保駕護航,豐堰早就在暗潮洶湧的商界潛規則中被悄無聲息地吞沒了‥‥

 

說到與朴堰的相識,可以說是機緣巧合。

當年尉遲豐開的那家小麵館恰巧位於朴家經常聚點的那道街上,一個偶然的機會朴堰去那家麵館吃了次面,之後便愛上了尉遲豐的手藝,還號召手下的兄弟們常去照顧他的生意。

尉遲豐性情豪爽,他雖然一直都知道朴堰的危險身份,但卻沒有心生畏懼,在他看來,朴堰並不像旁人所說是個心狠手辣的黑道大哥,相反卻是為小店招攬了不少客人的大恩人。因此只要是朴堰來吃麵,他必定要準備滿滿一大碗,而且分文不收。

黑道中人最講究義氣,一來二去跟尉遲豐也算熟識了,所以在得知他有擴大店面的打算後,朴堰表示出大力的支持,甚至給了尉遲豐大筆錢做創業資金。

那筆錢對當時的尉遲豐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因此為了感激朴堰的知遇之恩,尉遲豐便將公司的名字定為了”豐堰”,其中的’堰”字便是取自朴堰的名字。

公司成立後並不是一帆風順,也曾遇到過這樣那樣的困境,但有了朴家在幕後支撐,豐堰終於慢慢走上了正軌。

豐堰的生意越做越大,兩家人的感情也越來越好。尉遲豐知道所謂的黑道大哥並沒有看起來那麼風光,心理需要承受的壓力是很大的,所以他也曾經勸說朴堰放棄黑道,改跟他一起經營正經生意,甚至表示願意分給朴堰自己手上一半的股份。但朴堰拒絕了,他笑說自己黑了太久,若是當真要他西裝革履裝腔作勢地做在辦公桌前,倒還不如讓員警逮去一槍斃了‥‥對於這點,尉遲豐很無奈,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兩年前,朴堰被仇家殺害,尉遲豐才將當初無奈的心情轉換為深深的遺憾和自責。他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堅定住立場、多勸勸朴堰,如果那樣的話,朴堰也許就會免去殺身之禍了‥‥

對於鄭允浩的身世,尉遲豐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允浩在朴家受了很多苦,說實話他很心疼,但那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也不好開口。

不過其實尉遲豐心裡深知,朴堰對允浩那個孩子是相當重視的,因為朴堰曾不止一次地對他說過——在四個兒子中,有天最有野心,而允浩卻是唯一能成大事的。

朴堰出事的前兩個星期曾經找到過尉遲豐,他那時似乎就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他對尉遲豐說,朴家現在正處於落敗之勢,幫派內部龍蛇混雜,他懷疑有不少警方和別的幫派的臥底混入了其中。他也坦言很後悔當年沒有接受尉遲豐的建議,否則也不至於人到老年還要東躲西藏,永遠不知道下頓飯是要在牢獄還是在地獄裡吃‥‥

尉遲豐那時並沒有把朴堰的話太當回事,他覺得朴堰不過是庸人自擾罷了,因此也只是草草安慰了幾句。

臨分別前,朴堰對尉遲豐說,他曾給過允浩一筆錢,允浩自己拿去做了生意,生意雖然不大,但一直穩贏不虧,由此可見允浩在經營管理方面確實有得天獨厚的天分。對此尉遲軒也同意,他也暗中觀察過允浩的”華越”,那家公司雖小,但絕對是一支最有發展空間的潛力股。

可惜的是,允浩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優勢,雖然對待華越也十分用心,但他真正的用意卻是靠華越去支持有天稱霸朴家,這點是讓朴堰最為頭痛的地方。因為他放任允浩去做生意的初衷其實就是希望允浩能夠勸服有天最終共同將朴家漂白,就像尉遲豐當年勸說他的那樣。但允浩卻會錯了意。

朴堰最後說希望尉遲豐能在事業上多幫著允浩,引領他往正途上走,尉遲豐自然欣然應允。

只是尉遲豐沒有想到的是,兩個星期後,朴堰的預言一一應驗——

先是朴堰夫婦被殺,之後朴家三兄弟大打出手,直到有天弑兄最終掌握朴家大權。可誰知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有天便被警方抓了把柄鋃鐺入獄,允浩更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稅務關係也跟著進了牢房。變化之迅速令人咋舌。

這次允浩順利保外就醫,尉遲豐覺得必須要把握這個機會快速下手,於是在允浩出獄的半個月後便找上了允浩要他去豐堰做事,可允浩那時忙著接手朴家的事務,對經商興趣全無。

尉遲豐無奈于兩天前再次找到允浩,對他開出條件——只要他同意去豐堰做事,自己就在半年內救出有天。

不得不說,尉遲豐這回的確是誇下海口了,這麼多年來,他的生意一直本本分分,雖然達官貴人認識不少,但要他在短期內找到能將重罪被捕的牢犯釋放出來的關係仍屬不易。

可是,他只能用這個辦法把允浩騙去豐堰,這不僅是對朴堰的一個交待,也是對他自己的一個交待——誰都知道尉遲豐唯一的獨子尉遲軒對他老子的事業不屑一顧,始終無心從商,一心想著做頂尖級的律師,雖然現在看來他的確是成功了,但從另一個方面看,卻令年至55歲的尉遲豐憂心不已——自己親手經營的事業若是交給了外姓人,他實在是心有不甘,不過‥‥不過這人若是朴堰的兒子就另當別論,因為這堂堂的”豐堰”,若是沒有朴堰的鼎力相助,是根本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而且,以允浩的天分和實力,尉遲豐絕對相信他能夠將豐堰帶領到一個新的高峰。

當然,大前提是允浩接受了他的提議。

好在,允浩對他這位世伯的能力一直深信不疑,加上他自己又處處碰壁,現在忽然有人向他做出那樣的承諾他自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就這樣,在相互利用的真正目的引導下,鄭允浩和尉遲豐的合作關係開始了。

不過尉遲豐雖在口頭上承認了允浩,卻還是不能讓他就那樣堂而皇之地出入豐堰,尉遲豐在等待一個時機,等待鄭允浩能夠乾乾淨淨地站在董事會成員面前,不僅乾淨,而且成績斐然。

因此,他將一個大難題拋給了允浩——環洞。

 

環洞是全城最著名的紅燈區,更是位高權重的高官經常現身的地方,像這種地段自然是無人敢過問的,只任憑那幾家相對大一些的店面互相鬥個你死我活。

尉遲豐之所以把給允浩的第一個任務定在環洞,主要原因是因為朴家有一大半的勢力都盤踞在那裡。他的想法是,兼併環洞的所有娛樂場所,改建成一個規模巨大並且合法的娛樂城——這是幫助朴家漂白的一個重要過程,也是最艱難的過程。

但是,他相信允浩,他知道自己和朴堰看中的人,不會錯。

尉遲豐那邊好整以暇地等著看好戲,甚至還暢想著娛樂城建好後朴家一大幫兄弟在裡面正兒八經地忙東忙西滿嘴感謝著他們偉大的領袖鄭允浩給了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作為生意人自然也順便計算了一下這個娛樂城可以給豐堰帶來多少豐厚的利潤,卻不知鄭允浩那邊痛苦的快要吐血了——

朴家現在的勢力已大不如前,曾經朴家輝煌的時候,整條環洞都是朴家的。但現在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鐵七的勢力圈迅速在環洞集中起來,不過一兩個月的功夫,環洞三分之一的地界全都歸了鐵七所有。

在這種狀況下說要吞併整條環洞,談何容易?!

鄭允浩已經忙的不可開交,鐵七又頻頻找茬,就像這次鐵七幾次三番跟朴家動手,為的就是”同類”的地盤。

說到環洞的夜店,有兩家不得不提,一家叫”醉香”,另一家叫”同類”。醉香美女如雲,人人都說「環洞的女人連成片也比不過”醉香”一個女子的醉裡柔香」,由此可見一斑。而”同類”比較特殊,特殊在它是整條街上唯一的gay吧,出入同類的同性情侶不少,但更多的卻是去物色419的對象,如果物色不到也不必憂心,同類各色男孩兒應有盡有,如果你有需求,大可用”買”的。

本來”醉香”和”同類”都是朴家照顧的,可現在鐵七卻想跟朴家分一杯羹,鐵七心裡清楚得很——“同類”是環洞的中心地帶,誰若爭的下同類,誰就稱霸了整條環洞。也是因此他才會大膽地挑同類下手。

鄭允浩沒有先行動,鐵七卻先找上了門來,這讓鄭允浩惱怒又無可奈何,可是——同類這一戰,必須要贏!這不僅僅是為了尉遲豐的條件,更是為了朴家的榮譽。

想到此,鄭允浩緩緩勾起了唇角——鐵七,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就要有忍受屍骨無存的覺悟。

鄭允浩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轉過頭看向窗外墨藍色的天空,心情突然又沉鬱了下來——在中,你可知道這大宅外的風,是吹向了哪個方向?

也許應該去看看他,就算只能冷眼相對也是好的——鄭允浩這樣想著,走向了在中的臥室。

 

推開門的時候,坐在床沿正對窗外的身影一動未動,那身著米色上衣的背影像是融進了風景,美得令人不忍轉移視線。

只是‥‥只是床單上拖拉了兩條長長的鐵鍊,像是飛機滑過天際殘留下的白色霧帶,讓追風的自由感蕩然無存。

「你看我像不像動物園裡的猩猩?」空氣中飄蕩著幽靜的聲音。

鄭允浩的心驀然疼痛,他幾乎忍不住衝上去從後面攬住那個令人心碎的人影。

「哦不對,動物園的猩猩起碼沒有被鎖起來,這麼說來,我還不如它們了。」在中自顧自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砰」一聲重響,鄭允浩摔門而出,他扶住走廊裡的牆壁費力喘息。

在中身上散發出的巨大寂寞感讓人窒息,鄭允浩不禁思緒惘然了,他本以為報復在中會令他快樂,卻沒想到到頭來飽受折磨的竟是自己。

金在中果然是堅不可摧的男人,羞辱他並沒有令他折翅,相反卻讓他在身體上包裹了一層層堅硬的外殼,就像吐絲的蠶一樣,他把自己牢牢地束縛在自己的世界中,等他真正封閉了自己的時候,那兩道鐵鍊還算什麼,只不過是旁人自欺欺人的騙術罷了。

金在中,我終究還是控制不了你。

 

傍晚的時候,梁潛走進了在中的臥室,不由分說拿鑰匙打開了在中的手銬,在中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看著他的動作。

「換衣服,浩哥要帶你去個地方。」

在中心驚,他第一個反應是鄭允浩要帶他去監獄看俊秀,可直到換上了跟梁潛一樣的衣服,在中才察覺到有一些不對勁,而當車子平穩地駛向與監獄反方向的另一條路時,在中幾乎要大笑著出聲了——金在中你這個白癡!就連水裡的魚都知道誘人的食物背後必定是張牙舞爪的鐵鉤,而你卻還一次又一次地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是想著,在中放棄了期待,轉而觀察起周遭的環境來——

鄭允浩今天帶出了兩個人,加上同樣裝扮的自己,一共是三個。鄭允浩行事謹慎,不可能只帶三個手下出門,除非‥‥除非是去環洞。環洞那裡有朴家大票的人,就算是隻身一人去那兒也不足為奇,而且看車子行駛的方向,的確是奔著市中心去的,十有八九是去環洞沒錯。鄭允浩去環洞幹什麼?他可不是貪玩兒的人,不會花費大把的時間在夜店上,那麼這次去環洞極有可能的原因便是——談判。

不知道是誰那麼倒楣,居然敢在鄭允浩的地盤上動歪腦筋‥‥

在中不禁有點兒同情起那個未曾謀面的可憐人來‥‥

 

 

 

 

 

 

(四十七)

 

不出在中所料,車子的確停在了環洞一家夜店的門口,下車後在中抬頭審視了一下這個店面,驚奇地發現這店竟沒有名字,一張巨幅的畫報裝飾著寒酸的門面,畫報上妖冶的男人向街面伸出手,似是發出誘惑的邀請。

同類,這是同類。

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更不會有人不知道那狹小的門中經營的是什麼樣的生意。

在中不知道鄭允浩帶他來這裡的用意何在,心裡卻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邁進”同類”的大門,一股子刺鼻的濃香撲面而來,皮質沙發裡窩著一對對的男人,他們旁若無人地擁抱接吻,角落裡甚至有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表情扭曲地後仰到沙發背上,在中下意識地看向那男人的褲襠,果然有個人頭在那裡難耐地上下起伏。

在中厭惡地皺起眉,也漸漸從濃香味中分辨出了不易察覺的精液味道,令人作嘔。

鄭允浩注意到在中皺眉的動作,轉過頭戲謔一笑,「你做愛的時候,那表情動作不知比他們要淫亂上幾千幾萬倍呢!」

在中惡狠狠地瞪過去,鄭允浩卻還是笑,「跟住我,千萬別想逃跑,你身後那兩把槍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鄭允浩在在中耳邊低聲囑咐。

在中面無表情地閃開臉,餘光掃了眼身後的人,其中一個是相對熟悉的梁潛,而另一個人的臉卻完全陌生。兩人的身材很像,高大魁偉地好似兩尊門神,給人強大的壓迫感。他們倆的手不離腰間半寸,那裡藏著什麼不言而喻。

在中將目光再次集中,對準鄭允浩的後腦勺——鄭允浩,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

「浩哥!」遠處走來一個人。

鄭允浩眼睛微眯,正是鐵七。

「浩哥!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總聽人提起您,今天總算是見到真人了!」鐵七喜滋滋地迎上來,儼然一副主人的姿態。

鄭允浩嘴角淺笑,不看鐵七,卻是轉向鐵七身後一直躲躲閃閃的人,「周老闆,好久不見。」

「浩、浩哥‥‥」周延無奈地拱上前,恭恭敬敬叫著鄭允浩的名字。黑道上消息傳得快,鄭允浩剛一出獄,整條黑道就都知道了他是朴堰的私生子。這位朴家的新主下手陰狠毒辣,比起朴堰和朴家那三個正統的兒子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短短兩個月,朴家的元氣便恢復大半,這不得不令人嘖嘖稱奇。周延還是在鄭允浩剛剛出獄的時候見過他,不過數十天的時間,那人的氣質竟愈發霸氣逼人了。

「周老闆,有朋友在?不給我介紹一下?」鄭允浩微笑地用下巴揚向鐵七,語氣冷淡,動作輕慢。

周延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說實話,這兩邊都是大哥,他誰也得罪不起。雖說自己不大不小也是個一店之長,但那也是靠著朴家的支撐才能走到這一步。而另一邊的鐵七,也是個惹不起的人物,要是哪句話說錯了指不定一個槍子兒就玩完‥‥

「浩哥,您幹嗎非難為周老闆啊?咱兄弟倆的事兒,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鐵七開口。

鄭允浩似乎有些意外,終於正眼看向了鐵七,「有膽識!如果你是我們朴家的人,我會非常欣賞你。」如果你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條。

周延提議他們到包間去談,但鄭允浩沒同意,他找了大廳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正對著台上搔首弄姿跳著鋼管舞的男孩兒。

鄭允浩饒有興致地多看了兩眼,那男孩兒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穿著透明的緊身衣,下體在越來越激烈的動作下漸漸突起,分外撩人。

在中跟鄭允浩的兩名手下不尷不尬地站在鄭允浩的身後,同樣是看台的最佳位置。聽著台下不停的「脫了!脫了!」的挑逗叫囂,在中反感地低下頭,卻正好對上鄭允浩耐人尋味的眉眼。

「如果你穿成那樣去跳豔舞,絕對會迷倒全世界的男人。」鄭允浩壓低聲音陰陽怪氣地對在中說道。

在中猛然攥起拳,不過審視了一下兩側,他還是決定鬆開手,用同樣微不可聞的聲音道,「但不會迷倒你,因為你不是人,是畜生。」

鄭允浩沒有絲毫怒氣,依然沉著聲音笑道,「可你以前夜夜在畜生身下輾轉承歡樂不思蜀,是不是連畜生都不如?」

在中眼中噴火,卻又不好發作,所有難聽的粗口全部哽在喉嚨。

「被畜生幹很過癮吧?」鄭允浩不遺餘力地譏諷著在中,在他怒不可遏的眼神中悠哉地轉回頭。

之後的一個小時,是鄭允浩跟鐵七的談判時間,不過說是談判,到更不如說是品品酒談談天,時不時互相挖苦幾句。的確是沒什麼可說的,兩個人的目標一致,又都是不達目的不甘休的人,談判自然是談不攏的。

「浩哥,你直說吧!你是想怎麼著?是咱倆單打還是一起火拼?」鐵七終於沉不住氣了。

「沒意思,都沒意思。」四肢發達的蠢貨!鄭允浩撇撇嘴,轉轉酒杯,將最後的紅一飲而盡。

「哦?那浩哥你有什麼有意思的提議?」

鐵七話音剛落,大廳的燈光驟然滅了下來,在中不自覺地走近了鄭允浩半步,卻被下一秒人群中爆發出的歡呼聲弄了個莫名其妙。

一束燈光打在了舞臺正中央,聒噪的男司儀舉著麥歡快地吹了個口哨,「嗚呼!各位優雅的先生們,讓大家久等了,歡迎參加每月月末舉辦的同類party!今晚的節目依舊精彩,各位敬請期待!」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響起,司儀在臺上隨著樂聲打轉,向周圍伸出手,立馬有一群大大小小的男人湧上臺,一起瘋狂地搖擺起來。

在中快速看了鄭允浩一眼,不期然地捕捉到他唇角的一個勝券在握的笑容,在中心裡更加忐忑,對於今晚,他總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一曲終了,男司儀再次舉麥,「OK,everybody,閒言少敘!我們直奔主題!老規矩,五組嘉賓,大家踴躍參加啊!」

「鐵七,我們就比這個吧!」鄭允浩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卻是對鐵七說道。

「啊?!」鐵七顯然大吃一驚,他不是第一次來同類,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老規矩。

所謂的”同類party”是同類的傳統項目,每個月在月底的時候舉辦一次,說是party,其實本質上卻是個比賽,也就是五組參賽者之間的PK。參賽的嘉賓之間可以是情侶關係,也可以是恩客與MB的關係,反正只要雙方同意,就可以參加。

比試內容逐年激烈,最初只是在眾人面前接吻,時間長者為勝,而近兩年人們越來越追求刺激,覺得單純的接吻實在沒有看頭,便慢慢發展成為在眾人面前上演全套戲碼——誰能做到底,誰為勝。

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組參賽者獲勝,畢竟在幾百雙眼睛注視下解決生理需求總還是對人類心理的一個不小的挑戰,即便面對的是自己的愛人,即便知道台下的人都是同性,也仍然沒有勇氣做到最後一步,大多數參賽者都是接吻過後就下了台,為數不多的能堅持幾分鐘前戲,但結果是一樣的——草草收場。

「怎麼?你怕?」鄭允浩挑釁地看了鐵七一眼,「想爭同類的地盤,總要先學會入鄉隨俗。」

這句話無疑激起了鐵七的鬥志,鐵七霍然起身,「開玩笑!老子男人女人哪個沒玩兒過?!好,我接受!誰做到最後一步,同類就歸誰!」

在中心中的不安逐漸放大,他明顯感覺到鐵七掉進了鄭允浩給他下的套中,但不知為什麼,卻覺得自己似乎也要因此受到牽連。

「好啊!那我們挑人吧!」鄭允浩站起身裝模作樣地掃視了一圈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在中身上,在中防備地後退了一步。

鄭允浩一把拉過在中的手,在他耳邊吹了口氣,「金在中,你白吃白住我們朴家那麼久,是不是也該為我們朴家衝鋒陷陣一次了?」

在中不動聲色地與鄭允浩在手上較勁,「你要幹什麼?」

「呵‥‥當然是幹你‥‥」

在中不由得心跳加速,從剛剛鄭允浩和鐵七的對話中他就明白了個大概,加上鄭允浩現在這種露骨的說法,在中心裡更是跟明鏡一樣的了。

在那麼多人面前做那種事?!在中的心理素質總還沒好到那種程度,就算鄭允浩這次無心羞辱他、只是利用他而達到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同類的目的,在中也絕不願意。

「鄭允浩,你他媽找別人去!」在中有些怒了,顧不得鄭允浩的面子想要跟他動手,可馬上反抗的動作就因為腰間莫名多出的兩個冰涼的金屬物而停止了下來——兩柄手槍散發出的寒氣順著衣服表層滲到了在中的毛孔中,令他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在中平靜下來,他試圖耐心地說服鄭允浩,「鄭允浩,你知道我絕對不會配合你,又何必找我?到時候輸了,丟臉的是你,丟地盤的也是你。」

「不配合我?」鄭允浩玩味地笑,「你的身體什麼時候聽過你的話?」

「你!」在中氣結,一方面氣鄭允浩居然當著梁潛他們的面說出這種話,另一方面更氣自己竟無從反駁,糾結了半天後他自暴自棄地說道,「我不是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硬起來的怪物!」

「誰讓你當著別人的面硬了?你只要當著我的面硬起來就好。」鄭允浩用力將在中扯過來,堅定不移地向著台上走。

「你要非做這種嘗試我也不攔你,反正只要你做好丟人的準備就好了。」沒有手槍的威脅,在中大力把手抽了出來,他沒打算逃避,與鄭允浩並肩走向舞臺。

「金俊秀。」鄭允浩氣定神閒地吐出一個名字,踏上第一個台階。

在中猛地轉過頭看他。

「幫我拿下同類,我就把金俊秀放了。」鄭允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付出這種完全沒有必要的代價,其實只要卑鄙地用點兒藥物自然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放掉金俊秀”這個想法卻在心中盤旋已久,也許此時說出,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中不敢相信,鄭允浩居然沒有拿俊秀的生命威脅自己,相反卻是拿俊秀做了交換條件。

好在在中相當清醒,沒有被鄭允浩隨口的一句允諾麻痹了理智,他冷笑一聲,「我憑什麼相信你?」

「金在中,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跟你一樣。」鄭允浩的聲音不大,淹沒在眾人的歡呼和刺耳的樂聲中。

「你說什麼?」在中大聲地問道,他確實沒有聽清。

鄭允浩一股無名火躥了上來,剛才在中隨口的一句質疑對他刺激不小,他轉過頭恨恨地看著在中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說,不要把我想成是跟你一樣的人,我愛你的時候就是愛你,恨你的時候就是恨你,從不會騙你,不像你,從頭到腳都只是個不忠誠的背叛者!」

在中怔然,半晌粲然微笑,「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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