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708001第九章——真人才是不露相(1)

 

鄭掌櫃坐在空無一人的店鋪裡數錢。

一文。

兩文。

三文。

四文。

……

一兩三錢。

小道士喃喃自語的數著,然後對著空了的錢匣子乾瞪眼,翻來覆去的倒了幾遍,最後可憐兮兮的從縫隙裡摳出一文錢,“啪撻”一聲落在木質的櫃檯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響聲,於是打小在山上不曾為黃白之物困擾過的鄭道爺長長嘆了一口氣:

「慘澹啊。」

眼下已經快到年裡,這裡的人向來講究運道,老規矩甚多,比如說新寡,孕婦,和新晉產婦不能參加紅白喜事,比如說家裡靠河或者海生活的家庭,吃魚的時候不能翻身,更忌諱說“翻”字,只能說滑一下,比如說家裡的未婚男人不能沾女人的貼身東西,更不能打曬了女人衣裙的架下過,否則必要晦氣一年……

是以現在年關將至,若家中不是出了頂破天的大事兒,那誰也不會主動往道鋪啊,棺材店,藥鋪這樣的地方跑,雖然大家都是正經買賣,但是到底還是有些膈應是不?

所以啊,招財道鋪本來就算不上的生意一下子就更差了起來,簡直可以說是門庭冷落,門可羅雀,愛拽文的小道士曾經自言自語的感慨過,結果小老虎哪裡聽得懂這些高深的成語,於是神奇的曲解成了“門口有好多鳥雀”,於是當天傍晚便逮來了不少小鳥,全都拴在鋪子的門口,自個興高采烈的在那哄著玩。

呼啦啦。

呼啦啦。

嚇得過路人差點沒蹦到對面的房頂上。

小道士痛苦的一邊和懵懂的小老虎解釋“門可羅雀”的意思,一邊拿著掃帚掃鳥毛,日子過得極其精彩。

 

當然更精彩的是叫做沈昌珉的桃花精的到來。

鄭允浩這個人沒什麼花花腸子,更沒有那山路十八彎的詭譎心思,把沈昌珉帶回來完全是出於盡職盡責的為員外家考慮的心思,絲毫沒有動要收了他,或是要為民除害的意思,這桃花精一開始還惶惶不可終日,結果沒過三個時辰,見鄭允浩是真的表裡如一,於是立馬活泛起來,他是草本植物桃花成的精,不似小老虎那樣吃起東西來生冷不忌,嘴巴著實挑剔的很。

酒要陳釀的女兒紅。

米要餘洋的細粳米。

桃花釀要三十年一開花,三十年一成熟的西山桃花。

瓜果蔬菜要向陽生長。

就連泡的茶都要早期的花葉上的露水。

…………

就著鹹菜能吃掉仨饅頭的鄭允浩聽得傻了眼,覺得自己簡直比隔壁大嬸家後院的那頭豬還好養活。

相對來說,小老虎就比較務實,直接一爪子把人給拍到了牆角:

「我都還沒吃到呢,不給你吃!」

於是兩個人大打出手,戰況激烈的差點把鋪子的頂兒給掀了。

 

只不過,雖然沒有陳釀的女兒紅,也沒有露水泡茶,但是多了一張嘴,開銷卻一下子大了起來,小道士苦著臉看著桌上少的可憐的散碎銀兩,嘆了口氣,隨手拿起櫃檯上的書,走到店門口的竹椅上坐下,背著太陽,一頁一頁的慢慢看。

這本《三清道法》他們師兄弟人手一本,記載的道門的無上大法,降妖除魔的法門幾乎可以說是無一不全,只不過小師弟本來對這個是絲毫提不起興趣,在師父講授的時候,就躲在一眾師兄的後面開小差,時不時的拿著毛筆在這裡勾勾,那裡畫畫,於是,後果在現在終於產生了。

老爺爺一樣靠在吱嘎作響的舊竹椅的鄭允浩現在正一臉愁苦的研究一株拂堤楊柳後的字到底是“拷妖物”還是“烤妖物”。

拷用什麼拷?

烤的話,難道要用火嗎?

小道士想的眉頭打結,翻了一頁想看看其他的,就聽見內院裡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爭吵聲:

「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打死你。」

「欸,小貓,你說話要講道理啊,怎麼就是我了啊?」

「你說誰是貓!我是大老虎!」鄭允浩不用看都能想到在中張牙舞爪的幼稚樣子,於是掏了掏耳朵,當做聽不到,反正這倆妖精一天要吵八十架,小到你走路怎麼能先出右腳,大到你早飯多吃了一個包子,都能成為他們浪費口水的理由,「嗷嗚嗷嗚!」

「你原形比我臉還小,還大老虎……」

「那是你臉大!」

「你說誰臉大!」

「就你,就你,就你!」

小老虎聲音拔高,夾雜著磨爪子的聲音,於是鄭允浩及時的轉頭朝裡面喊:「吵死了,你們倆不許吵架!」

衣食父母發話,內院安靜了幾秒,然後穿著粉藍色的緞子長袍,一頭長髮都束起來的白白淨淨的小老虎探出半張臉,見鄭允浩半躺在那裡,於是蹬蹬蹬跑出來,臉蛋湊近他,臉上還帶著怒氣,奶聲奶氣的問道:「我們不吵架。」

「嗯。」

鄭允浩很欣慰。

「那我們打架可不可以?」

「嗯……嗯?」

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快要睡著了的鄭允浩習慣性的嗯了一聲,等聽見腳步聲和小老虎高叫的「我來也!」才覺得不對,咻的睜開眼睛看過去,結果已經為時已晚,小老虎本來腳程就快,說話間已經衝進了內院,裡面很快傳來「嘿嘿哈嘿」以及「劈裡啪啦」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煙塵彌漫,鄭允浩痛苦的扶額:

無量天尊,又慢了一步。

鄭允浩站在門口,這場戰役來的快去得也快,兩個人很快就各自狼狽不堪的分來,被擱在小几上的人蔘娃娃的聲音從來袋子裡傳出來:「道士,他們誰贏了?」

「看起來是……平。」

「哦,我去記一下。」

「你用什麼記?」對於還沒有化為人形的俊秀用什麼辦法給桃花精和白虎精的戰役做記錄,於是開口問道,「畫正字嗎?用什麼?」

「用腦子,」人蔘娃娃的聲音再次傳出來,「不然你以為我用鬚子……」

…………

他好像被……家裡的第三隻妖怪嫌棄了。

 

小師弟有點氣餒,過了一會又重新振作起來,進去收拾殘局,搭眼一看,就見這倆傢伙一左一右的蹲著,左邊的小老虎一腦袋的毛都亂糟糟的,扁著嘴的蹲在地上,衣服上全是草沫子,髒的不得了,對面的桃花精也好不到哪去,草本植物成精向來都是貌美的,不論男女,這桃花精雖然年歲不大,但是卻也是十足的美人胚子,只可惜現在腦袋上插著兩根雞毛,臉上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牙印,正疼的齜牙咧嘴。

「你咬他了?」

鄭青天問話。

小老虎聞言立刻點頭,很喜滋滋的模樣:「我咬的!昌珉說我是貓,我從來都沒有喵喵喵,我都嗷嗚嗷嗚的,所以咬他!」

其實在中一直都不算講理的那種,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懂人世規矩,做事兒就是隨心所欲,率真的嚇人,和愣頭青的鄭允浩放在一起其實是很搭調,兩個人成天見兒的展望美好生活,可是自打桃花精來了之後,這個看起來懦弱,實際上是扮豬吃老虎的沈昌珉和小老虎著實不對盤兒,而且倆人一天三頓的掐架,雞飛狗跳。

小老虎不粘自己。

鄭允浩覺得自己應該鬆一口氣,可是突然就空虛起來,眼下看見沈昌珉臉上明晃晃的牙印,心裡卻止不住的反酸水,於是不假思索的道:「下次不許咬他。」

「那咬你啊?」沈昌珉捂著臉憤恨。

沒想到小道士想了想,竟然真的認真的點點頭:「成。」

…………

一對有病的!

沈昌珉背著手打算去屋裡自我療傷,結果沒走幾步,鄭允浩環視四周,突然反應過來,大喝道:「等等,那大公雞呢!」

後院剛養了一隻大公雞,本打算是到了日子就放血去給徐家小姐招魂,結果這下子不見了蹤影,只剩一地……雞毛。

「怎麼回事兒?」

小老虎做無辜狀,沈昌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說話。

「誰放走的?」

「他!」

這下子倒是異口同聲,同仇敵愾。

愾的是他。

…………

佛祖能忍,道爺也不能忍。

鄭允浩掄圓了胳膊,指過兩個人道:「都不許吃晚飯,到牆角蹲著去!」

「不要!」小老虎哼哼。

「明兒的冰糖葫蘆沒了。」

「壞蛋。」

「同意。」

「你也討厭。」

「喂,你這個死貓。」

「你這個破桃花。」

…………

 

兩個妖怪激烈反抗,但是最後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桃花精和小老虎最後還是乖乖的蹲在牆角排一排,臉上俱是髒兮兮的,小老虎的表情很鬱悶,捏著自己的耳垂,嘟著嘴巴念念有詞,倒是沈昌珉很淡然的蹲著,眼睛東瞄瞄,西看看。

鄭允浩坐在飯桌前吃飯。

一碟滷水豆腐,一盤紅燒肉,一道香菇菜心,一盆蝦仁干貝湯,俱是味道鮮美的菜,蒸騰的熱氣冒著濃濃的菜香飄散開來,小老虎立刻很沒出息的咽咽口水,邊上的沈昌珉很鄙視:「鄉下人,這點東西就眼饞了。」

——咕嚕嚕。

「呀,沈昌珉,你肚子叫了!」

「沒有!」

「叫了,叫了,叫了。」

「沒有,沒有,沒有。」

…………

鄭允浩被滾燙的菜心燙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倆鸚鵡一樣的小妖怪道:「你倆存心的吧?行了,都吃飯吧,明兒我要去徐府招魂,你倆在家待著,不許吵架……打架也不行。」

「我和你一起去……」沈昌珉面色一凜,正要說點什麼,就被邊上拿著筷子敲碗的小老虎打斷:

「我也要去!」

「你就會添亂!」

「你就會添飯!」

…………

鄭允浩咽下飯,看著慢慢落下的太陽,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要是一直過下去也挺好,熱鬧而平淡。

 

 

只可惜,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徐家大小姐死了。

全城譁然。

徐蕭瑟的死訊傳來的時候,鄭允浩正在招財道鋪的門口收最後一份飛鴿傳說,信是從三清觀送過來的,署名的是他的眾位師兄。

是的,你沒看錯,他的每一位師兄都發來了問候,在一張只有巴掌大的紙上。

大師兄:

行得正,坐得端,當屬我三清弟子,允浩,不要辜負大師兄(劃掉),師父和師兄的期望。

二師兄:

花開正好,待君歸。

還好不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鄭允浩抹了把冷汗,下面是三師兄的手書好幾行,因為字太小,他已經不大能看的清楚,再往後是剛剛回去的豪邁的五師兄的留言:

——哈哈。

誰來告訴他,五師兄在笑什麼?

鄭允浩把紙條收起來,覺得這些師兄似乎越來越不靠譜了,因為要去給徐家小姐招魂,沒有接觸過這些的小師弟覺得書本生澀難懂,於是飛鴿傳書給遠在三清山的師兄們,非常誠懇的請教:

——師兄,你會招魂嗎?

飛鴿傳書去的快,回來的也不慢,鄭允浩忙不迭的打開,上面是大師兄橫平豎直的楷體,惜字如金的他寫字也不例外:

——會。

鄭允浩差點用廚房的菜刀自我了結,但是想著去徐府的事情近在眼前,只好耐著性子道:

「哪能告訴我不?對了,千萬別跟師父說。」

信鴿不知疲憊的飛去又飛回,這次帶回來的是二師兄的草書,一個字言簡意賅:

——好!

……好什麼好啊!

方法在哪裡啊?

 

於是小信鴿第三次出城,將將收到來信,鄭允浩還不等細看一下招魂的具體流程,徐家的老管家便老淚縱橫,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來了,見了鄭允浩便撲通一聲跪下來道:

「道爺!」

「您,您,您怎能行如此大禮!」

鄭允浩伸手要去扶,小老虎便從邊上跳出來,很認真的點頭:「對呀,還沒過年呢,不能給你壓歲錢。」

…………

老管家的表情似乎僵住了,鄭允浩連忙打圓場道:「我這就要上府上給小姐招魂,您不必親自來一趟的。」

「我家……我家小姐……我家小姐沒了!」

老管家嗚嗚的哭,說的不甚清楚,鄭允浩登時明白過來,愣在原地,張著嘴說不出話。

民間忌諱“死”這個字,在人故去的時候,大多數會用“往生”或者是“去了”,“沒了”這樣的詞代替,小老虎哪裡懂這些,於是戳戳鄭允浩的胳膊道:

「那個姐姐怎麼沒了?她去哪了?出去玩了?」

「你傻啊,」沈昌珉懶洋洋的從屋裡出來,「沒了就是死了?」

「怎麼死的?」

接話的是鄭允浩,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那小姐的面容就在眼前,可是此時卻成了一個冷冰冰的字眼,他聲音都有點顫抖,小老虎不明所以,卻還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後轉頭對他齜了齜牙。

有些傻的安慰。

小老虎的掌心暖暖的,鄭允浩終於平靜了一些,再三追問之下,那老管家才哭道:

「我家……我家小姐夜裡叫人剜了心,早上……丫鬟才發現,老爺當時就暈過去了,夫人還在昏迷,蘇姨娘從沒有出過房門一步,現在府裡亂成一團……我,我實是沒辦法了,這才來尋了您。」

「報官了嗎?」

「還,還沒。」

徐家小姐死的離奇,消息不脛而走,幾乎是整個竺城都議論紛紛,如今全都繞開了走,哪裡還有官家的人敢上門,鄭允浩心下也有些猶豫。

深夜剜心,無一人發現。

這必然不是人為,而是妖怪作祟,可是沈昌珉昨兒一直和金在中鬧騰到後半夜,最後是被他一手一個給領回房間。

所以不會是沈昌珉。

那麼也就是說,徐府還有其他的妖怪!

這個設想讓鄭允浩毛骨悚然,他學藝不精,全靠運氣逮了倆不省心,卻善良的妖精,而眼下的這個,卻明顯不是善茬。

他有點害怕。

但是抓著他的褲腳的這個老管家,曾經在他山窮水盡的時候給他送來了希望,徐員外的一家都給了他絕對的信任。

「好,我跟你去。」

「我也要去!」小老虎跟在後面舉手。

桃花精依舊是懶散的樣子,但是卻緊隨其後:「我也去湊湊熱鬧。」

「你們……」

「我不怕妖精!」小老虎拍胸脯!

「我自己在家沒飯吃。」桃花精目不斜視的走出去。

…………

 

 

徐蕭瑟確實是被人挖了心。

鄭允浩帶著倆妖怪才走到徐府的門口,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漫天的白色布幔飄動,伴隨著陣陣淒厲的哭聲,叫人不寒而慄。

小老虎立刻弱弱的伸手抓住了鄭允浩的衣角,縮頭縮腦的跟在他的身後,沈昌珉見狀「哼」了一聲,袖子下的手卻捏了個桃花訣,血腥味登時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桃花香。

「昌珉,有桃花味兒。」

小老虎悶頭悶腦的開口,沈昌珉立刻得意一笑,等著被感謝,結果那笨老虎卻道:「你是不是漏氣了?」

…………

沒辦法愉快下去了。

沈昌珉一馬當先,快步衝進靈堂,然後「噫」了一聲,鄭允浩以為他察覺了什麼不對,於是立刻追上來道:「發現了什麼?」

「你看她。」

沈昌珉指著已經被罩上了白布的徐小姐,鄭允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赫然看見那徐小姐竟然是睜著眼睛的,她似乎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為恐怖的景象,所以眼中滿是驚恐,像是凝固在了那一秒一樣,老管家緊隨其後,見狀又是砰砰砰的磕頭:

「我家小姐這是死不瞑目啊,道爺,求您一定要給我加小姐報仇啊。」

鄭允浩點頭稱是。

但是腰間降魔鈴不響,兩個化為人形的妖怪也都說沒有聞到妖氣兒,於是只得靜觀其變,鄭允浩拿了幾道符貼在靈堂的四周,然後拿著蒲團盤腿坐在靈堂中間打坐,小老虎膽子小的出奇,黏在他的背後不敢動,沈昌珉出去走了一圈,回來卻是一無所獲。

 

於是三人只好這樣一直等到了深夜。

「允浩,我餓。」

「明天早上你先和昌珉回去好不好?我在這裡守著。」

「不好……你也會餓。」

「我不餓。」

…………

兩個人正說著話,沈昌珉卻眉頭一皺道:「別說話,有聲音。」

「唔,」小老虎也抽抽鼻子,「有妖氣。」

這倆妖精都是有百年修為,鄭允浩不敢小覷,連忙站起身來做防備狀,果然不到半刻鐘便有滲人的笑聲傳來,緊接著是大門被“吱嘎”推開,鄭允浩就著燭光看去,幾乎是愣在原地:

「怎麼是你!」

 

 

 

 

 

 

150708001  第十章——真人才是不露相(2)

 

——怎麼是你!

鄭允浩長身而立,燭影憧憧,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掌心滿是粘膩膩的汗珠,嘴巴被周邊的皮膚緊緊的繃著,小道士心中努力的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點,嘴皮子掀了掀才道:

「徐員外,怎麼是你。」

聲音乾枯,像是一把燒盡了的柴,在看清燭火後那張半明半滅的蒼老的臉後,尾音驀地分了岔,全然的不可置信。

小道士成長的環境單一又乾淨,在他的成長經歷裡,最十惡不赦的事情也不過就是師兄們趁他去挑水的時候吃掉了他的素包子的餡兒,還騙他說是今天的包子忘記放餡兒了,他一連吃了七八天的包子皮兒,才發現端倪,氣的去師父那裡舉報了師兄帶回狐狸精姐姐的事情。

於是,雞飛狗跳。

師兄弟們之間的惡作劇無傷大雅,小道士氣性不大,過幾天也就忘了,可是這突然出現且陰氣森森的笑著的徐員外卻一下子顛覆了他過去所有的想法。

「嗤。」

徐員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笑容在黑夜中愈發的詭異,用鼻子發出一聲怪異到極點的笑聲,叫人聽得心驚膽戰,其實他的樣貌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中年男人的富態的圓潤,但是五官糾結,雙手成鷹爪狀,目光渾濁,看起來莫名的流露出一種陰森可怖的氣息。

「相由心生啊……」站在外側的沈昌珉似有所覺,低喃幾句,看起來有些惋惜的樣子,小老虎自打徐員外一進來,就吐吐舌頭躲到了鄭允浩的身後,瞪圓了眼睛時不時的探出腦袋看兩眼,又飛快的收回去,聽見沈昌珉的話,轉頭很好奇的問:

「向右心生,那向左呢?」

…………

保持嚴肅的沈昌珉破功,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倒退兩步,單手捏訣。

 

「徐員外,你是來……看女兒的?」

被問話的人一言不發,只是保持著詭異的笑容往靈堂裡走,夜深寂靜,每行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吱嘎”響聲,叫人不寒而慄,鄭允浩幾乎是本能的往後退,小老虎抱著他的腰,幾乎是整個都黏在他身上,小聲道:「他不是那個胖老頭,他身上沒有人氣兒。」

一語中的。

鄭允浩本就覺得哪裡有些怪異,被在中這麼一說才悚然發現,沒錯,就是這樣。

人有三魂七魄,肩頭和頭頂各有一盞明燈,有人火點高,有人火點低,民間愛說“人死如燈滅”,只有死了的人,三燈俱滅,魂魄消散,才會失去人氣兒,變成屍體,而徐員外這樣……

「臭道士,用鏡子!」

沈昌珉出言提醒,鄭允浩這才如夢初醒,一個箭步將掛在房樑上的八卦鏡取下,然後反手一照,果然,徐員外的三盞燈都已經熄滅,混沌大開,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卻叫他變成了活死人,恍如行屍走肉,竟還能行走對話。

「究竟是何方妖孽,還不快快現身!」

想到二八年華的徐小姐慘死,徐員外又變成這幅模樣,鄭允浩雖然心裡害怕,但是卻還是壯著膽子環顧四周,在他看來,定是有妖怪作祟,才會害了這徐氏全家。

沒想到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小老虎就怯生生的伸出一隻手道:「你……你叫我嗎?」

…………

無量壽佛!

他要怎麼解釋此妖孽非彼妖孽。

鄭允浩咬著牙拍了拍腦門,回身一推小老虎,把腰間的錦囊也解下朝沈昌珉扔去口中道:「你看著他倆!」

「哦!」沈昌珉一把抓住踉蹌的小老虎的胳膊,然後抬手接過布袋子,應了一聲後,才在心中仔細的計算了下。

倆?

還有一個在哪?

 

「徐員外,」鄭允浩從袋中拿出幾張黃符,小心翼翼的靠近徐員外,他料想這慈父愛女心切,可能是被妖怪鑽了空子,控制了靈智,所以一邊慢慢的靠近,一邊試圖把手中的黃符貼在他的腦門上,「徐員外,我是鄭允浩,你還認得我嗎?」

喝——

出乎意料的是,徐員外似乎毫無所覺,卻在鄭允浩接近身邊的時候,兇狠的轉頭,張開嘴作勢要咬,那血盆大口張開的程度完全不該是正常人所有,小道士嚇得「哎呦」一聲,心中大駭,趕緊縮回手,被沈昌珉抓著的小老虎見狀,立刻伸手指著,跳腳道:「他咬人!」

小老虎張牙舞爪,沈昌珉差點按不住他,眼前情況未明,哪裡容得鄭允浩分心,於是他立刻嚇唬道:「你再叫就咬你!」

「啊!」小老虎果然被嚇到,立刻收回手,捂著自己的嘴巴,然後眨巴著眼睛看沈昌珉,很無辜很可憐的樣子,沈昌珉被這眼巴巴的傢伙瞧得沒辦法,只好緩和了表情道:

「真不知道那道士怎麼受得了你的,真給我們妖族丟臉……眼下這事兒,估計是有什麼妖怪攙和,不過有個半吊子的道士,加上你我,除非是上古凶獸,否則安全脫身還是沒問題的,所以請不要再擰我的腰了成嗎!」

小老虎扁著嘴鬆開抓著沈昌珉腰帶的手,聞言倒是振奮了不少,覺得自己一下子受到了重用的感覺,於是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問:「那我能做什麼啊?」

「……別搗亂。」

…………

小老虎摸摸鼻子,乖乖的找了個小板凳做好,坐姿端正又乖巧。

 

不過,事情卻沒有按照桃花精的預想展開,被徐員外格外不合常理的舉動驚到的鄭允浩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的看著徐員外走到了棺木邊上,然後竟然伸手去推那已經入了釘的棺蓋,嘴裡發出不知何意的古怪聲音。

「徐員外!」鄭允浩厲聲喝止,「徐小姐剜心而亡,你何必徒增傷悲,萬萬不可開棺!」

「失了心……」徐員外聞言轉過頭,扯出一抹笑容,牙齒明晃晃的白,這是他頭一次開口,聲音嘶啞,竟不似人聲,「被……吃了啊……哈哈哈哈,你們也都會被我……吃掉的。」

一句話如驚雷,在耳畔炸響。

連小老虎這麼天真的主兒都被驚得合不攏嘴,鄭允浩一時反應不過來,倒是沈昌珉心道不好,揮袖一彈,指間一抹微光四散,靈堂四角嬰兒手臂粗的白燭便全都被點燃,四下燭火亮如白晝,映出徐員外的臉,小道士這才發現他眉間黑氣繚繞,肢體動作僵硬,腦中靈光一閃,正要開口,沈昌珉便搶先一步脫口道:

「他被奪舍了!」

奪舍。

和借屍還魂不同,奪舍是妖魔鬼怪利用法力尋找到合適的身體,然後強行奪去肉體,附身其上,借他人的肉體繼續達到修煉的目的的一種方式。

而這徐員外顯然是被厲害的妖怪奪舍,生食人心以補自身,妖怪奪了他的肉體,抹殺了他的三魂七魄,所以他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竟然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

能夠奪舍的精怪的修為都至少在千年以上,鄭允浩雖然平時不愛學這些東西,但是耳濡目染,卻也比平常人懂得多得多,聽見“奪舍”二字後,臉色巨變,拔出腰間桃木劍,三步併作兩步趕到沈昌珉和在中的面前,橫劍而立,冷汗順著額角不斷地滴下來。

「能奪舍的妖怪必是法力高強,但是卻因為什麼原因而不能化為實體的,」沈昌珉的腿也有點打顫,他在徐府待的時間更長,如今把這事情串在一起仔細一想,就覺得不太妙,於是小聲的附耳道,「我總覺得這事兒沒這麼簡單……你師門有沒有法術可以把奪舍的妖怪逼出來?」

鄭允浩抹了一把汗,那邊徐員外目光不錯的看過來,他手有點發抖,想了想道:「有……有。」

「萬幸萬幸,現在我們必須把他逼出來,否則有了徐員外的肉體,今兒大家都在劫難逃了。」

沈昌珉拍了拍胸口,還沒把一口氣兒倒騰上來,就聽鄭允浩又道:「可是我不會……」

…………

桃花精萬念俱灰的往後倒,小老虎不明就裡,見他倒下來,於是……往邊上挪了挪,沈昌珉“咣當”一聲撞在了椅子把手上,於是摸著後腰很憤怒的吼在中:「你怎麼不扶著我?」

小老虎歪著腦袋回的很快:「你也沒說啊。」

…………

 

兩人大眼瞪小眼,鄭允浩全神貫注的戒備,而那不知道被什麼妖物奪舍的徐員外已經放棄了那棺木,朝著三人走了過來,小老虎看看沈昌珉,又看看鄭允浩,似乎還是覺得後者有安全感,於是跳起來跑到他身邊,手指勾著鄭允浩的衣角,小聲道:

「那已經不是那個胖老頭了是不?」

「嗯。」

「那他是誰?」

「我是徐知啊,」已經走到幾步之外的徐員外突然開口,皮笑肉不笑的開口道,「真不錯啊……都湊齊了,不枉我在這小地方蟄伏百年,總算把你們都等到了,哈哈哈。」

最後三聲笑張狂淒厲,小老虎嚇得默默往鄭允浩身邊挨了挨,鄭允浩本來也有些膽怯,但是轉頭看見小老虎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子勇氣,厲聲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人?」那徐員外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事一般,挑眉笑了起來,他雖然還是人的面皮,但是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妖怪奪舍,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怪異非常,他在原地轉了個圈,然後大笑道,「你覺得我是個人?鄭允浩,不過百年的時間,你怎麼變成如此模樣,原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道長呢……嘖嘖,真是難以想像。」

這語氣熟稔卻飽含恨意,鄭允浩皺眉思索,小老虎在邊上戳戳他的胳膊道:「你們認識啊?」

他的聲音清脆引得那徐員外望過來,陰狠的表情嚇得小老虎往後縮了縮,於是前者笑的更加倡狂,幾乎是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哈哈哈哈哈,金在中……金在中沒想到你竟然會變成這幅模樣,你原來不是最孤傲冷清,我那般求你,你都不屑一顧,現在竟然變成這樣,哈哈哈哈,報應啊報應啊……」

 

他大段大段的話說的快而含糊,叫人聽不懂,但是卻暗暗心驚,鄭允浩看他突然癲狂的模樣,覺得不好,於是微微側身道:「昌珉。」

「嗯?」

「你可以散形化風是嗎?」

「對。」這是草本植物成精特有的本領,來去無形,也是沈昌珉可以吃遍徐家無人發現的最好辦法。

「把在中帶走,出了竺城就往翡翠山脈去,那裡是他的家,就算這妖精再厲害,也一定有人能護得住你們,昌珉,求你,一定要把在中帶回去。」

鄭允浩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都說的清楚,帶著一點哽咽的味道,仿佛下一秒就會痛哭出來一樣,沈昌珉頓了頓,抬眼就看見這年輕道士眼中的深情,於是口中的話就全都咽了回去,鄭重其事的點點頭,伸手去拽小老虎:

「你放心,我必護他周全。」

「我不走!」在中雖然天真,但是卻也不是傻瓜,鄭允浩眼中的決絕一覽無餘,於是他拼命地甩來沈昌珉的手,搖頭道,「我不害怕他!」

「在中,你聽我的話,」鄭允浩伸手去摸他的頭髮,想著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便心酸異常,強忍著道,「你先回家,我以後去找你好不好?」

「不好。」

「我給你買很多糖葫蘆。」

「我不要,你騙人。」

小老虎抓著鄭允浩的胳膊,怎麼也不肯跟鄭允浩走,小道士眼底酸澀,他在山上長大,兩情相悅,男歡女愛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接觸過,可是卻也看過不少話本,那上面的愛情大多不得善終,賺了三師兄不少眼淚,他在邊上看的茫然不解,不就是死了個人,哭什麼呢?

可是,現在卻終於明白,他不想讓在中死,哪怕是以身相代,他也不想這小老虎死在這裡。

若問情深深幾許,直叫世間男兒逞英雄。

「昌珉,把他帶走!」

鄭允浩狠了狠心,扯開小老虎推給沈昌珉,後者一把接過,雙手捏桃花訣,身形漸漸模糊,最後深深的看了鄭允浩一眼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道士。」

身形成風。

 

沈昌珉夾著金在中試圖破窗而去,結果到了視窗卻不知撞上了什麼,慘叫一聲,重重的摔落在地,嘴角出血,虛弱道:「結……結界。」

「哈哈哈哈哈,想走?哪有那麼容易,」徐員外撫掌大笑,「當年你二人在齊雲之巔截殺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天……哈哈哈哈,你們二人不為世容,卻偏不肯放過我,哈哈哈,你們投胎輪回,我魂魄不滅,在這世間飄蕩百年,如今總算有機會報仇了,哈哈哈哈哈,天不負我!」

「我不認識你!」

鄭允浩聲音發抖,卻沒有辦法挪動步子,咬牙切齒的怒吼,徐員外繼續笑,笑的瘋狂,許久才道:

「是啊,是啊,你怎麼會認識我,當年你親手鑄下大錯,被師門帶回,洗去了記憶,連金在中都不記得,怎麼會記得我……何況,何況你看著我這樣子,哈哈哈哈,我都不認識我自己了,你們誰,誰還會認得我!」

他笑的淒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整個人都癲狂不已,手心光芒暴漲,指著鄭允浩道:「我今日便先殺了你,然後再除金在中,報我形神俱滅之仇!」

那碧色光芒夾雜著細如牛毛的針撲面而來。

鄭允浩只能退。

他急退十步,後背抵上牆面,退無可退,而那光芒已經到了眼前,他條件反射的舉手去擋,心道吾命休矣,可是比那光芒更快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斜裡撲到面前,然後重重的跌倒在地。

「在中!」

小道士什麼都顧不上,一把丟開桃木劍,連手心裡的符咒都顧不上催動,蹲下身來,把不知是暈過去還是怎麼了的小老虎抱在懷裡,焦急的喊他的名字。

「呵……」徐員外一擊失敗,收回手冷笑起來,「沒想到一別百年,金在中對你竟然還是這麼癡情不改,也好也好,他體內封著的是上古神力,趁著沒甦醒,還是先除了他比較好。」

他說罷便要出手,鄭允浩自知躲不過,便猛地轉身,以後背相對,把在中護在懷裡,結果半晌無動靜,他疑惑的轉頭一看,卻見沈昌珉不知何時爬了起來,手裡拿著赤色的樹枝和那徐員外鬥在一起,見他轉頭,立刻吼道:

「你們趕緊走,破結界……看什麼看,我也就能擋他一時三刻,不知道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們什麼,趕緊走!」

鄭允浩半晌無話,低頭看著悄無聲息的小老虎,起身就往門口跑,眼看著只差幾步,背後的昌珉卻一聲摻叫,隨後淩空飛過,軟軟的倒在他的腳邊,那徐員外手上長劍帶血,嘿嘿笑道:

「沒想到這桃花精挺厲害,只可惜,你們今天還是逃不走,當年你們二人一人傷我一劍,如今是該還了。」

長劍來勢洶洶,直指心臟,鄭允浩被那劍氣逼得不能動彈,只能把小老虎猛地推開,那明晃晃的劍尖近在咫尺,他突然覺得有些熟悉。

似乎是百年前,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情景。

萬丈雪山,漫天白影中,他和一人相對而站,手中的長劍插進對方的胸口,劍尾的紅色穗子被風吹的顫抖,有鮮紅的血液一滴滴的落下,在白色的雪地上,竟和那穗子一樣刺眼,而對面那人的臉竟然……

是在中!

鄭允浩倒吸一口冷氣,死命的搖頭,但是幻覺卻更加的清晰,清晰的他看見那柄劍上一筆一劃刻著兩個字:

——允浩。

不!

這不是真的!

這都是那個妖怪製造出來的幻象!

鄭允浩的背抵著雕花大門,閉上眼睛,心中一片蒼涼。

 

鏘——

電光火石之間,突然有清脆的劍聲響起,鄭允浩睜開眼睛,就見一人破窗而入,衣衫襤褸,頭髮散亂,手中的長劍卻劍光淩厲,夾雜著殺氣,擋住了徐員外的那一劍,然後淩空一腳,將他整個人都踹了出去。

「你是何人?壞我好事!」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衣衫襤褸的道士收劍回鞘,懶散一下,「在下朴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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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了~這兩天電腦一直出問題(今天也是弄了好久)

現在拿去修的話就沒辦法每天PO文了

希望能撐到我把這篇給PO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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