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鄭允浩,同類的事情擺平了,你想要做的事情也滿足了,接下來請履行你的承諾,放了俊秀。」

看著在中平靜無波的臉,鄭允浩不禁迷惘了,他呆呆地開口,「在中,我是不是做錯了‥‥」

在中怔住,慢慢凝起眉,慢慢又將眉間的褶皺舒展開,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是啊,做錯了,不止是你,我也錯了,錯得離譜。」

「那還有沒有‥‥」

「沒有。」在中打斷鄭允浩,斬釘截鐵地說,「我們錯了太久,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鄭允浩垂下頭看自己的衣角,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繃起剛毅的臉部線條,像是決定了什麼,「在中,我不會放棄你。」

在中一愣,旋即偏過頭,「可是,我已經放棄你了‥‥我是怎麼愛上你的,就可以怎麼忘記你。」

鄭允浩搬起在中的下巴,「金在中,有些地方,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比如說,這裡‥‥」鄭允浩向心窩處猛砸幾拳。

在中眼底的無奈一閃而過,他輕易逃脫鄭允浩的桎梏,「確實,留住我對你來說完全沒有難度,拿鐵鍊鎖住就好。」

「我‥‥」

「你不是只會以這一種方式對待我嗎?不論是愛我還是恨我,都要把我鎖在身邊,像忠犬一樣臣服於你。」

鄭允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在中的冷漠和決絕讓他害怕,也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在中的示愛沒有半點表白的成分,在確定這份愛的同時他失去了它。

又是一陣相對無言。

「我會放了金俊秀。」

在中如被暮鼓晨鐘敲打一通,周身微晃,調整了半天氣息才道,「本該如此。」但願這次不再有附加條件。

「可是我不會放你走。」

「呵‥‥」在中冷笑,更加絕望了一些,原來他們之間從來不曾平等互換,「我當然不走,同類才是俊秀的交換條件,而不是我,按你的理解,我關著朴有天,你關著我,公平合理。」

鄭允浩蹙眉,「在中,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換一種相處模式。」

「主人和狗嗎?」

「在中,你已經承認了你愛我,我也答應放了金俊秀,我甚至可以不計較你對有天做的事,為什麼你卻一直咄咄逼人?我知道我有錯,但你也不完全是對的,我們難道不可以相互諒解嗎?」

「這麼說來,我倒是應該感謝你的寬宏大量。」

「夠了!」鄭允浩惱恨地一甩手,「金在中,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剛剛說的愛我的話,是不是真的?」

在中望向鄭允浩,冷若冰霜,一字一頓道,「我說會忘了你的話,也是真的。」

眼淚不是為愛你而流,而是為了洗刷曾經,告別過去。

允浩啊,我們的愛是毒,聰明如我,又怎會讓自己萬劫不復?

 

金屬罩掀起的那一刻,滿場沸騰,在中破爛不整血跡斑駁的衣衫和淩虐過後的慘澹儀容令人浮想聯翩。

「這真是我們同類十年難遇的盛事,今夜的酒水全場免單,各位盡情歡騰!」

場下一片叫好,司儀向鄭允浩和在中遞過一個精緻的錦盒,「這是同類送給您二位的紀念品。」

打開一看,兩枚鑽戒,耀眼得諷刺。

「謝謝。」鄭允浩隨意接過。

「還有,先生請放心,我們及時關閉了攝像機,所以後面的畫面沒有人看到。我們同類雖是不知名的小酒吧,但起碼還是知道要尊重他人的隱私權。」

「嗯。」鄭允浩點頭,再轉過頭去看在中時,卻發現他已離去,示意梁潛跟上,然後轉而對付鐵七。

「看起來很激烈啊,浩哥?沒想到你居然有SM的嗜好‥‥」鐵七笑吟吟地望著在中的背影。

鄭允浩刻意忽略了鐵七眼中異樣的淫欲,開口道,「看起來你似乎是輸了。」

鐵七斂起笑,「我犯不上為了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在那麼多人面前丟面子。」

「多說無益,願賭服輸,以後同類的地界,你少來為妙。」鄭允浩給了鐵七重重一擊,轉身離去。

鐵七惡狠狠地盯著鄭允浩筆直的背脊,慢慢嘴角泛起陰森的笑,「鄭允浩,我們這種人,最不該有的便是——情。」

 

鄭允浩坐上車的時候,在中正望向窗外,聽到身邊有動靜,他也沒有回過頭。

車子平穩地行駛,路旁的街燈連帶著閃爍不定的門面照亮在中,仿佛在他的臉上放映起一部無聲的舊影片。

在中瞪著窗面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臉,一如從前清麗秀美,但卻慘白的招人厭,就像折翅後奄奄一息的飛鳥。

心裡莫名焦躁,猛地一拳揮了上去——"砰‥‥"

「怎麼了?」鄭允浩趕緊把在中的手攥在手心,緊張地問道。

在中飛快地抽回自己的手,「好醜,那張臉好醜。」

鄭允浩尷尬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默不作聲地把手收回。

「哼‥‥」在中冷哼道,「鄭允浩,我現在真真正正地成為了你的獄寵,在你為我佈下的監獄中隨時恭候你的恩寵。你看!」在中揚手指向車窗外,「這車門一關,外面的燈紅酒綠花花世界,全都與我、無關。」

在中眼中的不甘鄭允浩盡數看在眼裡,他嘴唇動了動,但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坐正了身子直視前方。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車內都靜得嚇人,鄭允浩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在中,卻發現他早已經靠著窗睡去了。

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鄭允浩輕輕嘆了一口氣,癡迷地看著在中的側臉,路燈照射下他臉上流過淚的痕跡清晰可辨,更惹人疼惜。

在中,我也曾想過放你自由,但現在卻萬萬不能了,因為我終於清楚地看到——我們是相愛的,縱然愛得支離破碎,縱然傷得體無完膚,也還是要愛,因為我們的愛,是贖罪。

 

 

 

 

 

 

 

(五十三)

 

「允浩哥,你來了‥‥」

隔著中間一層厚實的玻璃,鄭允浩看著對面愁容慘澹的那張臉——牢獄之災磨平了有天所有的棱角,連帶著希望也慢慢消失殆盡,行屍走肉般的生活日復一日、永無止境。曾經那英氣容顏上的生動、靈氣,就算是兇狠、不近人情也好,竟都不復存在了。

「允浩哥,還是沒辦法嗎?」這是例行公事一樣的問題,朴有天似乎對答案不抱任何期待,只是機械地活動嘴唇而已。

「有天,這次真的有希望了,豐叔說答應幫我們找關係!」

「豐叔?他怎麼會插手?」

「呃‥‥可能是看在爸的面子上吧‥‥」鄭允浩躲閃著說。

鄭允浩那樣精明的人怎會不知道尉遲豐招他進豐堰的真正目的何在——尉遲豐是正經的生意人,肯攬下環洞那種地界,無非是為了分散朴家的勢力,把朴家由黑漂白。

朴堰對尉遲家的恩情鄭允浩略有耳聞,因此尉遲豐有此舉動並不稀奇。

話說回來,漂白朴家這種想法在鄭允浩心中盤踞已久,因此那自動送上門的幫忙鄭允浩自然欣然接受,加之尉遲豐還答應救出有天,這種一舉數得的美事鄭允浩怎能錯過?!

只是‥‥

鄭允浩心虛地看了朴有天一眼——有天對朴家傾注的心血鄭允浩看在眼裡,他的性格似獅虎,只有血雨腥風的鬥獸場才能燃得起他的全部熱情,當年舉槍大義滅親,就足以看出他對朴家的野心。

若對他說要將朴家數年的基業和勢力散盡,他又如何甘心?!

朴有天敏感地覺察到了鄭允浩的不自在,試探性地問道,「豐叔對咱們再好,畢竟只是外人,允浩哥,他說肯幫我,該不會是你答應了他什麼條件吧?」

鄭允浩心裡有些慌,掩飾著挑眉道,「別亂想了,我有什麼值得跟他交換的條件!反正你安心地呆在這兒,我跟豐叔一定會找關係救你出去的!」

朴有天眼神中略帶些懷疑,但最終只是歎了聲氣,「允浩哥,讓你費心了‥‥」

「說什麼傻話!我是你親哥哥!」

「我犯的可是重罪,哪有那麼好找關係啊‥‥」

鄭允浩不再接話,確實如此,之前自己為了有天已經沒少奔波,無論是金錢還是精力都搭進去不少,結果還是一無所獲。尉遲豐敢放話說半年內救出有天,其中的艱難自不必提,這事要真的成了,不知要欠上尉遲家多大的人情。

兩人正沉默著,獄警走了過來提醒鄭允浩說探監時間還剩半小時,鄭允浩禮貌地點下頭然後對著朴有天開口,「有天,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情想向你確認。」

「什麼?」

「金在中的弟弟‥‥」鄭允浩咽了口唾液,艱難地說道,「他弟弟怎麼樣了?」

「金俊秀?」

「嗯。」鄭允浩的心揪起,喉嚨發乾,他知道有天的答案將決定他跟在中的關係,或者更糾纏更混亂,或者撥開雲霧見月明。

「我很久沒去看過他了,他一直關在欲牢裡。」

欲牢?!

鄭允浩如遭驚雷,他第二次覺得那個自己親手締造的人間地獄是那樣骯髒不堪,足以摧毀世間一切清明。

鄭允浩顯然不願接受這個結果,不甘心地繼續追問,「有天,那卷錄影帶是真的?」

這個問題讓朴有天遲疑了很久,開口時他的聲音帶有數不盡的落寞,「是真的。」

鄭允浩倒吸了一口氣,冥冥中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離他遠去,他攥緊雙拳,任指甲陷入皮肉,半晌緩緩道,「有天,從現在起,不要再讓人碰金俊秀。」

「嗯?」朴有天不明所以。

「一星期內,我會把他弄出去。」

朴有天忽然間想到了什麼,驀然變了臉色,「你又和金在中搞到一起去了?!哥,你忘了嗎?!我這樣就是金在中害的!」

鄭允浩把聽筒扣上,不再看有天暴怒的臉,轉身而去。

 

午夜的澡堂分外冷清,連水似乎都比白天涼一些。

朴有天煩躁地用水糊弄著頭髮,今天鄭允浩的來訪讓他心寒——記憶中的鄭允浩一直是頂天立地的哥,有那樣寬厚的手掌,讓人心安。

可自從一個人出現後,他所敬仰的允浩哥便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衝動、盲目、出爾反爾‥‥

「金在中!」朴有天洩憤一般砸向牆壁上的瓷磚,水珠被震得紛紛掉落,仿佛在嘲笑此刻他的醜態。

朴有天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把自己埋沒在冰水之中。

洗完澡後,朴有天心不在焉地往囚室走,走到三樓的樓梯轉角時他停住了腳步,停頓了半秒終於邁步向下走去。

 

欲牢——此時朴有天的方向——鄭允浩出獄後,監獄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朴有天是他的親弟弟,憑著從前鄭允浩在二樓的威信,兩層樓之間的關係融洽了很多,並且大有唯朴有天馬首是瞻之意。因此那欲牢便不再是二樓的私有財產,朴有天的犯人關押在那裡也是情理之中。

推開欲牢的門的時候,靜躺在裡面的人沒有動,背對著門的方向蜷著腿。

朴有天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側身坐到床前看那人的背影。

其實根本用不著鄭允浩開口,朴有天早就吩咐過所有人不要碰金俊秀,會做出那樣的警告連朴有天自己都難以理解——他對金俊秀的感情有些複雜,明知他是金在中的弟弟,卻一點兒都不反感,甚至可以說是很敬佩的。

記得金俊秀入獄的當晚,一幫人把他扯到了欲牢,監獄裡的男人們個個如狼似虎,加上金俊秀乾淨清秀的面容、纖瘦文弱的身板自然成為眾人垂涎的上等玩物。

憑著龍頭老大的身份地位,朴有天成為了第一個享用盛宴的人。

朴有天平日並不喜好男色,與男人歡愛的經驗少之又少,心理和生理上都有些抵觸,但當時因為逃獄計畫的落空令他異常惱恨金在中,那份怒氣理所當然地轉移到眼前小兔子一般的安靜男人身上。

扯開金俊秀的衣物時他奮力抵抗,但畢竟力量相差懸殊,輕易就被朴有天制服。

於是,就在那個散發著黴臭味的囚室裡,在十餘雙眼睛的注視下,沒有任何前戲和潤滑,朴有天貫穿了那個男人‥‥

朴有天野蠻粗暴地肆意出入他的身體,任不斷湧出的濃稠血液浸濕薄薄的床褥。

未曾被人侵佔過的後穴通道格外緊致,那種接近被夾斷的疼痛朴有天至今仍記得。

朴有天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身下承受的那人?!

可令所有人驚訝的是——從朴有天進入他的那一刻起,金俊秀一個聲音都沒有再發出過。

囚室中起初是一片亢奮的叫好聲,可慢慢地,眾人斂去了笑容,他們皺眉看著那人的臉——眉頭微皺,眼眸輕合,兩腮上因緊閉的牙關而突起兩塊肌肉,就像凍死的人一樣保持著那個表情,一動不動。

囚室中靜謐無聲,漸漸地,交合的淫靡聲音入了眾人的耳,但絲毫沒有引起那幫虐待狂的興奮,只令人覺得無比難堪。

無疑,朴有天是其中最難堪的一個,金俊秀強硬的態度讓他的撞擊亂了節奏、失了方向,他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他在觸覺、別人在視覺上強姦了金俊秀,還是金俊秀在聽覺上強姦了所有人‥‥

因此當冗長的性愛終於結束的那一瞬,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朴有天眼見著金俊秀舒展開眉頭,睜開了眼,深深地望向朴有天的眼底,那個眼神,朴有天永生難忘——清冷而不屑,夾雜著不易覺察的失望。

朴有天因為那個眼神而憤怒,強烈的征服欲充斥了他的大腦,他扯過皮帶,狠狠抽打在金俊秀的身上,像個窮凶極惡的暴徒。

可朴有天再一次低估了金俊秀的忍耐力,如之前一樣,金俊秀依然不發一言,甚至連眼睛都不閉,他用倔強的眼神迎著朴有天,猶如孤傲的蒼鷹。

金俊秀的眼神令朴有天難安,皮帶在手中數次不聽話地甩向別處。

意識到朴有天的失態後,金俊秀笑了起來,眼角甚至現出可愛的皺紋。

朴有天倏地停住了手——

金俊秀,俊秀,俊秀‥‥

朴有天在腦中反覆搜索這個名字,無果,可為什麼,他的笑容那麼熟悉?

帶著難言的忐忑,朴有天頹然後退到牆角,他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蜂擁而上對著金俊秀拳打腳踢,看著金俊秀的唇角溢出殷紅的血,看著金俊秀從人牆的縫隙中逼視自己的眼‥‥

當鋼針刺進金俊秀胸口最細嫩的皮肉時,眾人如願以償地聽到了那個頑強得可怕的男人的聲音,淒厲的慘叫聲爆發而出,令人心悸。

囚犯們興奮地大吼,猙獰嗜血的笑容重歸他們的臉上,手上的動作更加暴虐,短短幾秒鐘內,金俊秀的乳頭便被戳得血肉模糊。

朴有天慘白了一張俊臉,那種滅頂的疼痛他似乎可以感同身受——金俊秀每被刺一次,他的心就滴下一滴血。

百般折磨後,金俊秀折服了,他不再反抗,鬆散開四肢,如菜板上的魚肉一般任人宰割。

那副殘破的身子對那群變態來說是最好不過的大餐,很快便有人難耐地摩挲褲鏈躍躍欲試。

仿佛是被觸及了某種底線——

「住手!」

威嚴有力的聲音震徹囚室,眾人不解地望向聲源。

「出去,都出去,從今往後,這個欲牢,不許再有人進來。」朴有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可嘴巴卻仿佛不受控制似的不停歇,「也不許有人再碰金俊秀。」

煮熟的可口鴨子就這樣不翼而飛,眾人心中當然是極不情願的,但朴有天的話又沒人敢反抗,只好悻悻而去。

囚室中終於只剩下了朴有天跟金俊秀兩人,可卻再沒有聲音,金俊秀旁若無人地把衣服褲子一一穿好,轉過身蜷起腿背對朴有天,就如現在一樣。

 

朴有天從那晚驚心動魄的回憶中走出,無言地望著眼前瘦削的背影,心裡似乎有個小鼓,有一下沒一下地砸著脆弱的心臟薄壁。

朴有天不知道用”心疼”這個詞來形容對金俊秀的感覺對不對,也許對,但他卻永遠說不出口,因為傷金俊秀最多的人,是他自己。

可是倘若時間倒流、再回到那一晚,一切會有改變嗎?

不會。

因為金俊秀的身份永遠不會變——金在中的弟弟。

僅這一個理由,足以讓他們看向彼此的目光、失去所有的、神采‥‥

朴有天正茫然地盯著俊秀的後腦,忽然俊秀翻身轉了過來,朴有天一驚,急忙把臉別了過去,半晌卻未見有動靜,小心翼翼地側過臉一看,發現俊秀仍然沉睡著。

朴有天安心地呼出一口氣,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竟像是做賊一樣。

自嘲間俊秀卻睜開了眼睛,費神地對了半天焦距看清來人後道了句,「原來是你。」

朴有天的心跳登時漏了半拍,這平淡無奇的四個大字將他的心漾出層層漣漪,想來這竟是一個月來金俊秀對他心平氣和地說的第一句話。

「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朴有天遲疑地開口,他知道自己的這句問候無比可笑,但又實在想知道答案。

「嗯,你托人拿來的藥挺好用的。」俊秀閉上眼睛,把胳膊橫於眼前,不欲再與之交談。

氣氛有些尷尬,朴有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內疚是多此一舉了——金俊秀確實無辜,但需要道歉的卻不是他,他跟金俊秀都不過是在鄭允浩和金在中兩人的恩怨糾葛中被犧牲掉了的附屬品而已。

如是想著,朴有天的措辭怨毒起來,「你的特警哥哥要把你救出去了。」

「嗯?」俊秀放下手臂半睜開眼。

「允浩哥說一個星期內要把你弄出去。」朴有天站起身準備往外走,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你那位漂亮能幹的哥哥這次為允浩哥提供了什麼服務!」

俊秀”騰”地坐起了身,「你少含血噴人,在俊哥不是那樣的人!」

「在俊哥?!」朴有天冷笑,「是你沒見識過而已,你在俊哥的床上的功夫可是相當不賴呢!不然又怎麼會把允浩哥迷得神魂顛倒的!」朴有天咬牙切齒地說著。

俊秀恨得牙癢癢,但此時若是沉不住氣地破口大駡便是著了朴有天的道,他知道什麼才是攻擊朴有天最好的武器——

俊秀輕蔑地笑了笑,懶懶地躺了回去,「果然是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畜生。」

一行字沒有一個不戳中朴有天的硬傷,他”唰”地轉回身快走幾步扯起床上的俊秀,「你再說一遍!」

「不說又怎樣?了不起再被畜生糟蹋一次。」

話音剛落,一聲脆響,薄衫一分為二。

俊秀沒有想到朴有天動作會這麼快,不由得把心慌瀉於眼底。

「哦?你竟然也會有這樣生動的表情?」朴有天玩味地扶住俊秀的後頸。

輕佻的語氣令俊秀回想起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盛怒之下一拳揮出擊中朴有天的面門,朴有天吃痛地鬆開手。

「朴‥‥」俊秀立馬改口,「朴有天,今天只有你一個人,我不會讓你輕易得逞!」

「呵‥‥長壯一點兒再說這種話吧!」說罷抓住俊秀的雙手用力反扭到他身後,逼迫俊秀背對著他。

眼前的身體因屈辱而微微發顫,白皙的肌膚在被扯爛的襯衣下若隱若現。

朴有天把下巴墊到俊秀的肩胛骨上,「上次幹你的時候你也沒有這麼憤慨,現在這樣,是在給婊子立牌坊嗎?」

俊秀苦澀地咬住下唇——如果在你面前都不能洩露真實的情緒,那我們的過去會不會太不值錢了?

突然,俊秀周身一僵,背脊上傳來熾熱的溫度,儘管隔了一層布料,朴有天的吻依舊燙人。

俊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朴彩,你果然、不記得我了嗎?

感到肩膀微微發涼的那一刻,俊秀陡然驚恐起來,襯衣隨著朴有天的牙齒向下滑落,一個驚天的秘密即將宣告于世人——

「不要!!!」

俊秀的聲音終止於朴有天鬆手那刻的頹唐。

朴有天定定地看著俊秀的後背,刹那間心酸悔恨的幾欲落淚——那蝴蝶骨上手掌般大小的一塊疤,讓他怎麼會、又怎麼能,忘記‥‥

 

 

 

 

 

 

 

(五十四)

 

「是‥‥你?」朴有天將手附在那塊疤上,輕柔地描繪它的形狀,那水珠的輪廓一如當年。

俊秀努力調整著呼吸,把眼中的酸痛毅然藏于心底,冷冷回轉身子,「你在說什麼?」

「你改了名字?你從前不叫金俊秀的‥‥」

俊秀想起小時候錯戴了同寢人的胸章,讓朴有天記錯了他的名字,後來覺得那樣好玩兒,就讓朴有天那麼誤會著了,以致於在後來匆忙分別時也沒有來得及把真正的名字告訴他。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很累了,請你出去。」俊秀挑起被子蓋在身上,躺了下去。

朴有天不甘心,按住俊秀的肩膀提起他,「你早就認出我了對不對?第一晚就認出來了對不對?」

「不是認出來,而是認錯了。」俊秀冷冷道,「我認識的人,叫朴彩。」

「真的‥‥是你‥‥」朴有天瞬間失神,木訥地打量俊秀半晌道,「天啊‥‥我都做了什麼‥‥」

 

 

身為朴家最小的兒子,朴有天打從出生起就被當做國寶一樣重重保護。朴家家大業大,仇家更是多,為了避免小兒子受到傷害,朴堰一直要求朴有天以”朴彩”的名字示人,儘量隱瞞他與朴家的關係。

朴有天8歲那年,學校組織了一次與孤兒院的互助活動,就是在那次活動中,朴有天見到了7歲的俊秀,當然,那時候他並不叫俊秀。

而正是因為當年那個小孩子的惡作劇,讓他們的命運兜兜轉轉、相吸相克。

俊秀小時候個子很矮,雖然只比朴有天小一歲,但那時的他卻比朴有天矮了整整一頭,臉上又有些嬰兒肥。因此在十幾年後朴有天第一次看到與自己個頭不相上下、身材清瘦、更重要的是連名字都跟兒時不同的俊秀時,沒有認出他也在情理之中。

朴有天在家中是老小,別人對他寵愛有加、呵護備至,可偏偏他生性好勝,不願別人拿他當孩子,因此俊秀的出現極大程度地滿足了他的保護欲。他曾對著洋溢著一臉單純笑容的俊秀說,「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那個幼稚的承諾如今在成長的辛酸中已然成為了最可笑的回憶。

家裡曾多次阻止朴有天去孤兒院,但他不聽,仍舊每個星期帶著自己無數的寶貝去看俊秀,看到俊秀因一個不曾見過的高檔玩具或一包價格不菲的進口零食而展現出新奇的表情成為年少的朴有天最大的幸福感來源。

直到有一天‥‥

那天是那年盛夏中最熱的一天,空氣中的分子似乎都焦躁得能燃起火來。

俊秀帶著朴有天去了孤兒院的圖書室——自從一次偶然的機會俊秀在一個舊書架上發現了一大摞漫畫書後,他就經常在其他小朋友都午睡的時候跑到那裡——在俊秀心中,朴有天是個格外重要的存在,對他理應不保留任何秘密,所以有這種好東西當然要跟他一起分享,只是沒想到最後,卻分享出了災難‥‥

朴有天最早察覺到空氣中的異味,可就在他剛剛起身的那一刻,大火”噌”地竄了起來,完全沒有給他們準備的機會。

俊秀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遲鈍地坐在地上不起身,朴有天著急地伸出手 ,「站起來啊!嚇傻啦!」

「朴、朴彩,我、我站不起來了‥‥」 俊秀害怕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腿。

朴有天二話不說,蹲下身把他背到後背上,「捂住嘴!儘量別呼吸!」囑咐完便向門外衝去。

所幸圖書室不大,快跑幾步便衝到了門口,朴有天用力一拉門——居然沒有拉動!猛然驚醒,中午的圖書室是關閉的,而他們是在鎖門之前混進來的,如果一直沒有人發現圖書室失火,那他們必死無疑‥‥

朴有天心急如焚,轉頭發現俊秀意識迷離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曉騰,曉騰,你振作點兒!」

「朴彩,我不叫曉騰,我叫‥‥」

俊秀的聲音掩埋在朴有天踹門的巨響聲中,「來人啊!快點兒來人啊!救命啊!」

剛剛還在慶倖這間圖書室夠小,現在卻不得不埋怨它實在太小了,濃煙一層高過一層,刺鼻的氣味不可避免地竄入他們的口鼻。

突然,前排高高的書架倒塌了,朴有天躲避不及,眼見著一塊散落的木板砸向俊秀的背。

「唔‥‥」俊秀悶哼一聲,痛覺似乎觸動了他的意志,他勉強睜開了眼睛,看到朴有天熏黑了的臉頰時輕輕一笑,眼角現出可愛的褶皺,「朴彩,不要忘了我‥‥」

“哐”地一聲,大門應聲而倒,朴有天看清來人後腳下一軟,連帶著俊秀一同摔到了地上。

醒來時是在醫院,旁邊圍著一家子人,朴有天顧不得他們或是心疼或是憤怒的表情,急急開口道,「曉騰呢?」

「曉騰?」答話的是朴有天的媽媽,「你說你救出去的那個孩子?」

「嗯,他在哪兒?我要去看他!」朴有天騰地起身。

「不許去!以後也不許再去孤兒院!」朴堰的聲音夾帶著明顯的怒氣,他顯然不能接受孤兒院對此次火災的解釋——空調電線老化造成短路從而引發火災?!開玩笑!就因為這個純人為因素害得他差點兒失去最心愛的小兒子!

朴有天委屈地看了看媽媽,他知道以媽媽對他的溺愛是一定能讓他見俊秀一面的,求救果然奏效,朴有天在當晚看到了他心心念念記掛著的人。

去看俊秀的時候醫生正在給他換藥,所以朴有天只能在病房外看著屋內的狀況,他看到醫生把俊秀後背上的紗布取下,緊接著,蝴蝶骨上一塊手掌大小的疤露出,血肉翻滾,顏色駭人,呈現出一滴水珠的形狀。

朴有天害怕得用手遮住眼睛,心裡滿是自責——說好要保護他的,可到底還是讓他受了傷。

「媽媽,那塊疤可以除掉嗎?」

「除不除掉都與你無關,從今往後,再也不許見他!」朴堰的聲音冷冷地從後方傳出。

朴有天不曾想,那病房外的最後一瞥竟真的成為了他跟俊秀的最後一面,第二天他被轉到了別家醫院,而這件事後,朴家對他管制得更嚴,莫說是去孤兒院,就連打個電話都嚴格受限。

至此,他跟俊秀,徹底失去了聯絡‥‥

 

那麼多年過去了,孩童的模樣在不斷累積的成長記憶中變得模糊不清,但”左曉騰”這個名字卻始終刻在朴有天的心中,漸漸轉化成為一個執著的念想,直到他終於有能力再次踏進那家孤兒院——

「左曉騰?他在8歲那年就被人領養走了,聽說不久之後他們全家就移民去了加拿大‥‥」

朴有天失魂落魄地走出孤兒院的大門,兒時的那個人、那個笑容,在世事的無情變遷中,終於成為了隨風而逝的往事‥‥

 

 

一別經年,朴有天茫然地看著眼前那道冰冷的疤,卻不知,它究竟是一滴水珠,還是三生石上刻骨銘心的、淚?

那年,朴彩說,「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那年,左曉騰說,「朴彩,不要忘了我‥‥」

可萬事風中流轉,到頭來是誰看不清誰的容顏?誰等不到誰的追尋?誰守不住誰的承諾?誰猜不透誰的哀傷?

「曉騰?」朴有天小心翼翼地確認。

沒有任何聲響。

「俊秀‥‥」

「你沒有叫我”俊秀”的資格。」悶悶的聲音自薄被中發出。

「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沒看出來是你‥‥」朴有天戚戚哀求著原諒。

「如果不是我」,俊秀放下被子把頭露出來,「如果受到這種對待的不是我,不是你記憶中的”左曉騰”,你會道歉嗎?」

朴有天怔住——是啊‥‥之所以這麼內疚,不過因為他是兒時的”左曉騰”,是自己口口聲聲說要保護的那個人‥‥

「你並沒有為你的暴行道歉,你只是在為我的身份道歉而已。朴有天,當年那個奮不顧身救我出火場的朴彩是我心中珍存的英雄,所以,請你不要再走近我,毀了我寶貴的記憶。」

朴有天眼眶一熱,再做不出一個表情。

許久過後,俊秀聽到關門聲,下一秒鐘,眼淚擦過鼻翼,滑落而出。

朴彩,朴有天,有天‥‥

你可知道,那個被濃煙熏黑了的側顏是我心中、最最純淨的晴空?

你怎麼能、怎麼捨得,在我的晴空上、劃下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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