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尉遲,你聽我說,不要打斷我,我不想聽到任何的埋怨。你馬上坐飛機回來,我要你把金俊秀從監獄里弄出來,馬上,最快的速度。金俊秀當時就是被你弄進去的,案底你最清楚,這事兒非你不可,別告訴沈昌珉。好了,就這樣。」

忙音‥‥

「昌珉,誰啊?」尉遲軒揉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

昌珉漸漸從石化中緩和過來,頭移到尉遲軒的方向,「我想知道,你認識幾個金俊秀?」

「啊?」

「我想知道,必須要瞞著我的關於金俊秀的事情,是什麼?」

「昌珉‥‥」

「用最簡潔的話說。」

 

幾天後——

「浩哥,金俊秀出獄了。」梁潛走進書房。

「嗯,尉遲在哪兒?」

「呃‥‥浩哥,尉遲先生沒有出庭。」

「嗯?」鄭允浩抬起頭。

「是沈昌珉為金俊秀辯護的。」

「什麼?!」鄭允浩霍然起身。

梁潛點了下頭。

鄭允浩嘩地扯起聽筒,剛按了幾個按鍵就聽到梁潛說,「浩哥,尉遲先生現在可能不方便接您電話,他在醫院。」

手上動作頓住。

「是沈昌珉動的手。」

 

俊秀出獄的消息,在中也在第一時間得到了通知,同時得知昌珉在法庭上大放的異彩。

看來昌珉已經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了,以昌珉的個性,想必馬上就會找到這裡。

果然——

「浩哥讓你下樓。」傍晚時分梁潛走進在中的臥室。

在中此時正出神地望向窗外,聽了梁潛的話心中一動——昌珉來了?

在中莫名地有些緊張,他扯了扯衣服又用力抹了把臉,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些,然後隨梁潛下樓。

 

「你不是出國密訓去了?」這是昌珉說的第一句話,第二句是,「怎麼密訓得連名字都換了,嗯?在、中、哥!」昌珉咬牙切齒念著”中”字。

在中眼神不穩地晃了晃——昌珉,這確實是昌珉,愈發有氣質了,淩厲的眼神、咄咄逼人的氣勢,像個不可一世的王。

在中有點兒感激,感激鄭允浩對待昌珉還算客氣,不僅沒有讓他在美國受難,也沒有讓隨扈們拿槍對準他的頭。

恍惚間昌珉已經走近了,抓起在中纖細的手腕,「我需要解釋。」

突然昌珉放開手,神色怪異地看著在中從袖口露出的隱約肌膚,接著迅速將袖子擼了上去——

兩道紅痕赫然印在上面。

在中心慌,急忙把手背到身後——其實自從那夜從同類回來,鄭允浩就沒有再鎖住在中了,他給了在中相當一部分的自由,但前提是在這個屋子的範圍內。這個恩賜在在中看來無關緊要,大籠子和小籠子能有什麼分別?只不過是活動空間大了而已,邊緣鐵絲的縫隙依舊小的令人探不出頭。但在中還是欣然地謝主隆恩,對鄭允浩,他失去了爭執的耐心,更不抱他會放了自己的期望。說到手腕上的紅痕,是之前掙扎時留下的,最近已經慢慢在消了,但還是能讓人一眼看出端倪。

「鄭允浩,我他媽廢了你!」昌珉說著出拳揮向鄭允浩。

但他哪敵得上鄭允浩老道的經驗,鄭允浩輕鬆地捏住昌珉的手腕,指尖在血管和骨頭之間使勁,昌珉痛得倏然鬆手。

「昌珉,你沒事吧?」在中衝過去,心疼地拿起昌珉的手腕細細查看。

昌珉心裡更氣,一把甩開在中,「這算什麼?!啊?!你不是特警嗎?怎麼會被人關在這麼個窩囊地方?!要不是我逼著尉遲軒說,我看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你!」

在中無言以對,的確窩囊,窩囊到自暴自棄的地步。

「他鎖著你?他還有沒有對你做出別的什麼事情?他有沒有打你?」昌珉繞到在中身後掀起他的衣服,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傷。

在中按住他的手轉過身,「你這火爆脾氣能不能改改?還以為你長大了,原來還是一個小不點兒!光長個頭不長腦!我一大男人,不缺手不缺腳,還能讓自己吃什麼虧!」

「那這是什麼!」昌珉憤怒地提起在中的手腕。

「你別管了,我不小心弄的。」在中彆彆扭扭地收回手,心裡又是溫暖又是慌——看到昌珉完好無損地站到他面前他很高興,昌珉打小就是這麼個性子,小大人一樣對他管這管那,雖然說出的話不中聽,但其實是一門心思心疼他。在中知道昌珉現在對他發火實際上是變了法的關心,正是因為這種關心讓在中慌了,跟鄭允浩之間的事情,一定要儘量瞞住,否則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了。

「沈昌珉,你發瘋也夠了吧!現在我是不是可以送客了?」鄭允浩在一旁沉默良久,終於發話了。

「你當我願意待在這個地方?走!」昌珉拉起在中,特意避開他的傷。

「昌珉!」昌珉的不懂事讓在中心裡堵得慌,他甩開昌珉的手,「你當這是小孩子玩兒過家家,你以為我是來鄰居串門,你拉我走我就走?!昌珉,你隻身一人來這裡本來就是很幼稚的行為!你就沒有考慮過後果?」

「那你的意思是,他沒拿槍指著我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了是嗎?」昌珉又將矛頭指向鄭允浩,「鄭允浩,你跟尉遲軒的戲演得真好!聯合起來把我騙得團團轉,我居然還像模像樣地把你從監獄裡弄出來!」

「哼‥‥」鄭允浩冷笑,「我可沒有那麼多閒心思浪費在你身上,只不過是你師父太寶貝你,要不你真以為我不動你?沈昌珉,你哥說的對,你確實太莽撞了,今天要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真就一個槍子了斷了你!」

「這麼看來,我的面子還真是夠大啊‥‥」在中忽然接過話茬,「大到您親自下令把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從監獄裡救出來呢!」

聽到在中的話,鄭允浩開始不自然,從同類回來後,他們倆再沒有講過話,加上金俊秀的事讓鄭允浩覺得愧疚,更是對他無從開口。如今聽到在中這句嘲弄,理所當然覺得理虧,便沒有吱聲。

昌珉看到這一幕更是一頭霧水,「哥,我想知道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鄭允浩現在能理直氣壯地站在這裡?為什麼警察局不查他?為什麼你當臥底被發現卻沒有被他滅口而是把你軟禁?他有什麼把柄在你手裡?他為什麼要把俊秀哥弄進監獄後再救他出來?你答應了他什麼條件?哥,這些事情太奇怪,我真的弄不清楚,我今天找上門來不是沒有顧慮後果,我只是在賭,鄭允浩囚住你的人,又放了俊秀哥,那我就賭他不會對我動手,我賭我見得到你。」

「我為你補一個結論,你賭對了,我不會動你,所以你走吧。」鄭允浩點頭示意梁潛。

「我會走,跟我哥一起。」昌珉又拉起在中。

在中不由得害怕起來,鄭允浩的手段他不是沒見識過,能心平氣和地任由昌珉胡鬧這麼久真的是給足面子了。昌珉腦熱,但在中可是清醒得很,他留在這裡,當然不是心甘情願,但是,卻是換取俊秀和昌珉安全的唯一辦法。

「昌珉,你放手。」在中冷靜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被軟禁,我是自願在這裡的,我不是不能走,我是不想走。」

「為什麼?」

「因為‥‥」在中說不出原因了,沒有任何理由解釋他跟鄭允浩這種不協調的組合。

「因為你愛上了那個男人,所以你背叛了警隊。或者你沒有愛上那個男人,但為了救出俊秀哥,你用你自己做了交換?」昌珉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尉遲軒說的話竟然是真的。

「你‥‥」

昌珉只覺得頭暈目眩,在中的無言是最好的證明,這個結果他無法接受,「在俊哥,我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昌珉放開在中的手,「你的任務,我會為你完成,鄭允浩——我會親手送回監獄。說我霸道也好,說我自以為是也好,但你聽好,你這一輩子,只能有一種身份,你的身體裡留著韓在俊的血,你不可以是金在中。」

「昌珉,你千萬不要衝動,不要以卵擊石。」在中察覺到昌珉眼中的恨意,急忙阻止。

「哥,你放心,我還沒有為哪個男人失去理智,衝動的不是我。」梁潛拉開門,昌珉走了過去,走到門口,半側過臉,「俊秀哥出獄後身體一直不好,我很忙沒時間照顧他,你要真是如你所說沒有被限制自由,就回去看看他吧。」說完昌珉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中的心隨著昌珉的離去而落空,他沒有轉過頭,「鄭允浩,你不該讓昌珉牽扯進來。」對一個人太過關心,只會受到傷害,俊秀已經如此,怎麼可以再讓昌珉落水?

「意外。」鄭允浩不做解釋,他跟在中之間的恩怨,哪是幾句話就解釋得清的?

「不管怎麼說,很謝謝你沒有傷害昌珉。」在中繞到樓梯處,自始至終沒有看鄭允浩一眼,「你不用擔心昌珉,他涉世未深又勢單力薄,不會是你鄭允浩的對手。」

鄭允浩頭痛欲裂,「在中,我到底說多少次你才能相信,我不會再傷害你的家人。」

在中微微笑,「也是,鄭允浩你做人公平得很,你已經把傷害別人的份兒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確實不該再傷別人。」在中踏上樓。

「我也不會再傷你了。」鄭允浩一步跨過去,伸手拉住在中即將遠去的指尖,「現在一切歸位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一切歸位?」在中抽出手指,「那我是不是應該回到家裡守在俊秀的床前,聽他叫我‘在俊哥’?」

「不可以。」鄭允浩脫口而出,在中不能走,他深知,在中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別緊張,隨口說說。」巨大的失落感撲面而來,在中快步向樓上走去。

鄭允浩沒有再阻攔,眼看著在中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牆壁上華美的中世紀油畫躍入眼簾。

鄭允浩鬱鬱地想——為什麼在中像是一抹空氣?你可以確切地知道他在你身邊,但伸手卻抓不住?

抓不住‥‥

抓不住就抓不住吧‥‥我終是不能打開窗,不能任他化為一陣風,游離出我的世界‥‥

 

 

 

 

 

 

(五十六)

 

在中回到自己的小籠子裡,呆呆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昌珉說俊秀身體不大好,到底是哪種不好?只是被打還是‥‥

在中不寒而慄,慌亂地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他走到窗前,在夜色中辨認著家的方向,但哪裡找得到?

無奈躺回床上,蒙上被子,想用睡眠分分神。

三小時後,在中終於放棄了這種自我欺騙——睡不著!根本就睡不著!眼前無數次閃過俊秀受虐的畫面,耳中昌珉的聲音擴大到類似於猛獸的咆哮。

這不怪他,之前忍了那麼久是因為根本看不到他們兩個的身影,如今知道了他們就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又怎能讓他安眠?!

體內沉寂好久的戰鬥細胞一一啟動,在中覺得如果自己再不採取什麼行動非得自爆不可!

在中小心翼翼地挪到窗邊向外打量,夜已深,房子周圍把守的隨扈們都已經休息了,只有宅院大門外還有兩個人。

對付兩個人對在中來說遊刃有餘,即便知道他們手上有槍在中也不怕,因為他們倘若看清對方是在中,斷然不會下殺手。但最麻煩的是他們手中的警報器,在中的功夫再猛再快,也快不過他們手上稍微的一用力,只要警報系統啟動了,他就只有被活捉的份兒。

在中仔細權衡著其中的利弊,決定不能冒險與他們起正面衝突,於是暗自回想起這幾天觀察宅院所發現的漏洞——其實確實有一處可以利用——在宅院的偏側有一個玻璃花房,如果爬到房頂再從另一端跳下去就能通到外面,房頂距地面將近4米,不算非常高的高度,但中間的玻璃壁格外光滑,沒有可以借助的點,若是力道角度沒有掌握好,腳很容易受傷‥‥

但是,那是唯一的辦法。

在中不再猶豫,扯出兩條床單繫在一起,一端繫在腰間,另一端牢牢繫在與床頭相連的手銬上——這倒要感謝鄭允浩,提供了這麼大的便利。

用力拉扯幾下,確定這個簡易的繩索裝置夠牢固,便跳上了窗。

他的臥室在二樓,樓下是廚房所在的位置,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地面便是草坪,從這裡翻下去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最後望了一眼宅院外的隨扈,確定他們沒有看向屋子,縱身跳了出去——

慢慢放開繩索,棉質襪子觸到落地窗,身體輕鬆地向下滑行,很快便踏上了草坪。

在中將床單從身下卸下,又將事先綁在腳踝處的布鞋解下穿好,隨扈們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依舊門神一樣背對著宅院。

但在中不敢掉以輕心,彎著腰轉移到房後。

 

站在花房門口,在中有一瞬間的失神,透過透明的玻璃窗,在中看著那些月光下安歇的花兒。

他曾在白天的時候來過這裡,但沒有進去,只在門外瞥了一眼。

在中不知道裡面種的是什麼花,但大簇大簇的白色花瓣分外耀眼,配上這玻璃花房,有種討人厭的奢侈華麗。

在中不喜歡。

比起這溫室中嬌豔的花兒,他更欣賞路旁藍幽幽的野花,在他看來,那種卑賤卻頑強的生命,才配他。

但這一點在中沒有對鄭允浩說過,記得他們都還在監獄的時候,鄭允浩曾問他喜歡什麼花,還說要為他建一座花房。在中最討厭鄭允浩拿他像女人一樣對待,便沒好氣地答了句他喜歡大蔥,把鄭允浩樂得前仰後合。

想到這事兒,在中不自覺地彎了嘴角,手掌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還是那片死寂般白花花的花色,在月光的照射下,它們仍舊耀眼。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嗅著清香,在中反倒安然了——一直以為這種花的味道必定香得刺鼻,但不想卻是這樣淡雅,不由得對這花兒頓生好感。

俯身貼近其中的一簇,近處聞,卻是沒有味道了,複又抬頭,將整個花房的香氣匯在一起納入肺腑。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在中搖頭輕笑,接著跌到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早就知道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地讓我逃脫‥‥

在中分開環住腰身的手臂,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人。

「喜歡嗎?」鄭允浩撚起一團白花。

「你跟蹤我?」

鄭允浩搖搖頭,伸出手指指向頂棚。

「哈‥‥」在中笑出了聲,頭頂上方那麼明顯的監視器居然被忽略了。

「在中,不用掩飾,你分明是故意的。」鄭允浩望向在中的眼,深情卻迷茫,「你早知道我會來。」

在中不置可否,反問道,「如果我從花房房頂跳了下去‥‥」

「外面有海綿墊。」

在中忽然覺得害怕,如果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全都在另一個人的掌控中,那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更何況那人還是鄭允浩。

「在中,你明知有那麼多的風險,甚至預知到了失敗,但還是要嘗試嗎?」

「飛蛾撲火,定是有它的追尋。」

「那你追尋的是什麼?」也是那燙人的烈焰帶來的瞬間刺激嗎?

「逃離你。」逃得遠遠的,逃出這一世的束縛,逃得下一世的永生。

「你這麼恨我‥‥」鄭允浩伸臂將在中攬入懷中。

「我不恨你,我不想再與你有任何的交集,我已經在慢慢忘了你了,越忘越多。」心裡像滾進了只刺蝟,尖銳的痛。

「我不信,我那麼懂你‥‥」鄭允浩放開在中,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套到了在中的無名指上,「這次不要再弄丟了。」

在中低頭一看,竟是那夜同類拿給他們的戒指,眼前猛地晃出曾經掛在脖頸上的那塊透藍的鑽石,再一眨眼,卻成一把碎片了‥‥

不要再弄丟了‥‥

我們的愛嗎?

如果是我們的愛的話,那早就丟了,那夜灰姑娘和王子的盛裝舞會結束後,我沒有遺落水晶鞋,更不會癡癡怨怨地等。

在中看著那枚小巧的戒指,輕佻地笑了起來,「項鍊、手銬,現在又是戒指,你拿這麼多東西圈著我,但我真的被圈住了麼?」

鄭允浩沒有理會在中的譏諷,淡淡道,「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家。」

「嗯?」在中顯然沒有聽明白鄭允浩的話,嘴角的笑還來不及收回,笑容立即變得僵硬。

「回去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家。」

在中後退了半步,「什麼意思?」

看著在中防備的反應鄭允浩心中好苦——在中,在你心中,我已經無可救藥到那般地步了麼?

鄭允浩拉過在中的手,撫摸手腕上的紅痕,「你明天就可以見到金俊秀和沈昌珉了,你可以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你搞什麼鬼?」在中脫口而出,觸電般縮回了手,打死他也不會相信鄭允浩會有那麼好心。

「唉‥‥」一聲歎息,鄭允浩也放棄了解釋,「不管我要搞什麼鬼,我都打算送你回家,你就說你願不願意、敢不敢吧!」

「願意!」在中馬上應答,如果鄭允浩說的是真的,那他定有所圖,但隨他圖什麼好了,反正與鄭允浩之間的交換,他早已適應。更何況,鄭允浩還能圖到什麼?在中已經所剩無幾了。

「那回去睡吧!明天睡醒我們就走。」

在中二話不說就往門外走,生怕下一秒鐘鄭允浩反悔。

「等一下。」

在中心裡涼了半截,又要再一次面對失望了嗎?

「在中,如果我說我是真的想放你走,你信嗎?」

「不信。」

「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該問問你為什麼!

你說過不會殺了大鵬和齊岳,可他們為什麼會死?你說過此生只為我一人建造花房,可為什麼又要當著我的面擁吻別人?你說過愛我珍惜我,可為什麼我現在被你傷得體無完膚?

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最想問的是——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到,為什麼可以大言不慚毫無愧色地對我說你從不騙我、指責我才是背叛者?

不過這些委屈,在中自然是懶得說明的,他只說了四個字,「你不值得。」

鄭允浩回過神時,在中已經走遠了。

月光都比不及那張臉的柔美,月色卻比不及它的清冷,那張臉的主人高高在上地說——「你不值得」。

不值得相信,不值得依賴,不值得被愛。

在中啊,我那麼期盼地等你問一句,「為什麼要放我走?」

我準備了好久的答案,「因為你在花房門外回憶往事的笑容太留戀,因為你在最後一刻推開花房門的動作太輕柔,因為你在花房中輕閉雙眸沉醉於花香的側顏太靜美,因為我終究捨不得、捨不得你的心我的眷戀迷失在永無止境的掙扎之中‥‥」

但你卻沒有給我機會表白,用四個字輕輕鬆松地將我推開。

原來放你自由你還是不快樂,原來你竟連句情話都不屑于聽,原來我不值得、我不配‥‥

在中啊,你看,這滿室的秋海棠都是我親手為你而栽,潔白素雅,似你的容顏,卻有著令我肝腸寸斷的花語——苦戀。

 

 

 

 

 

 

(五十七)

 

車子停在自家樓下時,在中竟不敢下車了。

「怎麼了?下車啊!到家了。」鄭允浩為在中解下安全帶,順了順他的劉海兒。

在中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鄭允浩始終沒有說出他的真正目的,這點讓在中不安,他仍記得那次回到曾經住過的囚室時,得到的是大鵬遇害的消息。

「鄭允浩,你到底有什麼陰謀?」

鄭允浩愣了愣,隨即苦笑,「在中,答應我,不要把戒指摘下來,上去吧!我看著你上樓,然後我就走。」

在中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瞟了眼鄭允浩手上相同款式的那一枚,沉思了兩秒,然後轉頭打開車門。

他堅定地朝著單元門的方向走,步子很大也很急,他心虛,他害怕,但又不能放棄期待。

終於到了家門口,在中握著鑰匙的手有些發抖,幾乎對不准鑰匙孔,好不容易把鑰匙塞進去,剛要轉動的時候——

「昌珉嗎?」

屋內傳來清朗的的聲音,在中驀然停下動作,接著眼看著面前的鐵門旋開。

「在、在俊哥‥‥」

俊秀瞪圓了眼睛看著在中,他幾乎不敢相信,昨晚昌珉還說在俊哥自己不願意回來‥‥

在中也同樣看著俊秀,與其說看,倒不如說是死死盯著,似乎是想用眼神把兩個人捆綁在一起,從此同生同死同呼吸,雖然慘烈,但卻心安。

俊秀瘦了,瘦了好多,人也沒有了以前的精神勁兒‥‥

在中心中陣陣絞痛,鼻翼輕輕抖動著,他從未在弟弟們面前哭過,連眼眶都沒紅過,但今天他繃不住了,他一言不發,緊緊地把俊秀攬到懷裡,肩膀不住顫抖著。

過了一會兒,在中感到與自己身體緊貼著的那人的胸腔開始劇烈地起伏,肩膀上沾滿了濕熱的液體。

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用盡全力抱著彼此,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擁抱的難得,在多少個絕望的夜晚中他們渴望著這樣的重逢,卻又不得不在黎明劃破天際的一霎告誡自己放棄那個沒有未來的夢,曙光中還有現實的荊棘等待著刺入他們的皮肉。

過了好久,真的是好久,以致於他們都不記得是如何彼此攙扶著坐到沙發上,心中縱是有千言有萬語也無法出口,半晌俊秀只問了一句,「哥,還走嗎?」

「不走了,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裡‥‥」

 

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個月,在中如他所說的那樣,哪裡都沒去,和俊秀待在家裡。

回家後的第二天,在中去警隊遞了辭呈,意料之中,白局沒有做任何阻攔。

要說寒心也不是沒有,但那麼多事累積在一起,這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昌珉一直沒有回來,說是事務所有事要忙,可在中知道他一定是在暗地裡查朴家的案子,不過他搬不倒鄭允浩的,就算他弄到了那張存儲卡,裡面也不會有鄭允浩親手做賬的記錄,暗度陳倉這種事,鄭允浩說得上是手到擒來,他若想脫罪,易如反掌,了不起讓大票的手下通通送死。

反正昌珉一時半會查不出什麼,自然不必擔心鄭允浩對他不利,反倒是俊秀,讓在中頗為費心。

俊秀從小身體就不好,現在更甚,尤其一到陰雨天渾身關節就疼得不得了,在中看著心疼。

可最讓在中心疼的是——俊秀的心事越來越多,他不愛說話,也不愛出門,常常一個人靠在窗邊發呆,一站就是一整天。

錄影帶的事情,在中始終不敢問出口,但他心裡隱隱有了感覺,十有八九——是真的。

鄭允浩‥‥

在中覺得自己應該很憤怒,找到鄭允浩跟他拼個你死我活,但意外的是,他很鎮定。

是不是失望到極致就感覺不到痛?

這種感覺在剛入獄的時候也是有的,那時候看到監獄裡少有獄警覺得奇怪,後來想通了,因為那幫犯人讓人難有期待,因此便放任他們自生自滅。

就像在中現在這樣,放任那段感情自生自滅。

所以即使看清了俊秀受到傷害這個事實,在中也不再放大失望了,也許他早就絕望了,現在的他,只想守著俊秀,用親情為俊秀療傷,而他自己的傷‥‥

也許,也會自生自滅的吧‥‥

在中看著不遠處的一輛黑車,從自己到家那天起,那輛車就始終守在那裡,如果在中出門,那車就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聰明如在中,怎會不知那是誰的安排?

不過,由他去吧!

在中懶得搭理,只要鄭允浩沒有突然發瘋又拿著鐵鍊把他綁回去他就謝天謝地了。

話說回來,鄭允浩若真的把他綁回去了他又能怎樣?

不能怎麼樣,他逃不掉也不想逃。

以前鄭允浩是烈火,在中是真金,互相較勁那麼久,卻始終沒個勝負。

後來鄭允浩搖身一變,成了脈脈含情的流水,而在中卻變成了竹筏,只懂得隨波逐流,鄭允浩要他向東,他便向東,鄭允浩要他向西,他便向西。他是竹,他沒了心,或者說,是心死了。也許某一天竹腐蝕了敗爛了,但卻永遠,無法融化在流水之中。

再倘若有一天鄭允浩厭倦了溫柔,他又暴烈似火了,可那時的在中卻不會再有精力化作真金與他抗衡,在中依舊是竹筏,如果鄭允浩靠近,他便會燃為一縷塵灰。

所以,在中才說,他逃不掉、也不想逃。

 

「在俊哥!在俊哥!」

「啊?」在中轉頭。

「想什麼呢?我叫你半天了。」俊秀自然地坐到在中的床沿。

「哦‥‥」

「哦什麼啊!」俊秀被在中不知所措的樣子逗得笑了起來。

在中看著看著,也跟著笑了,從那天再見到俊秀起,在中就覺得以前好多平常的事情都是那樣珍貴,就算現在這樣的笑容也是,好久不見了呢‥‥

「哥」,俊秀斂住笑,叫了在中一聲,「哥你知道嗎?你回來以後,總是發呆,有時候叫你好半天你都沒反應‥‥」

「啊?是嗎?」在中有點兒愣,原來他們看待彼此的狀況竟是那麼相似,難道自己也有心事?

「哥」,俊秀又叫了一聲,叫不夠似的,「你那戒指,是鄭允浩送你的?」

「啊?」在中忽然手忙腳亂起來,手指上不停忙活,他想把戒指拔下來,但那戒指跟鑲手上了一樣,就是拔不下來。

「哥,戴著吧,挺好看的‥‥」

在中轉身往外走,「弄點兒肥皂水試試‥‥」

「你要是想拿下來早就拿了,何必現在費勁?」

在中停住腳轉了回來,敏感地問,「俊秀,你很怪我是不是?」

俊秀沒有回答,反而說道,「在俊哥,你知道嗎?昨天晚上你做惡夢,在夢裡咿咿呀呀地亂喊,我叫你”在俊哥”你沒反應,後來我叫你”在中”,你就安靜了‥‥」

「我‥‥」

「其實在俊哥也好,在中哥也好,只要是你我就滿足了‥‥哥,我記得小時候你跟我和昌珉說,以後不管到了天涯海角,不管我們老成什麼樣,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哥,既然距離和年齡都不是問題,那幹嘛要在乎一個名字呢?如果你覺得做金在中比做韓在俊更快樂,那以後我就‥‥」

「沒有!」在中矢口否認,「俊秀,你怪我對不對?我知道我連累了你,我真的很恨我自己‥‥」這句話在中想說很久了,但他又實在不知道自己的道歉究竟能彌補什麼。

「哥,你怎麼就聽不懂我的話呢?我不怪你,我一點兒都不怪你,就算是我在監獄裡的時候我也沒有怪過你,我特自豪!我哥是特警啊!被他們打的時候我就想,我絕對不能給你丟臉,所以我一聲都沒吱,真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在中撲過去把俊秀抱在懷裡,這是俊秀第一次對他說起在監獄的經歷,雖然俊秀儘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著,但卻更讓在中揪心——俊秀只是太懂事了,並不是不知道疼‥‥

「俊秀,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護好你‥‥」

「哥你別這樣!」俊秀推開在中,「我不是小孩兒了,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何況,小的時候你一直保護我們,現在也該是我們保護你的時候了。」俊秀看了眼在中的手,剛才因為太過用力,現在他的手指紅了一大片,俊秀心疼地把在中的手攥在手心,「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為我們活了,其實我希望你自私一點兒的‥‥」

在中沒有說話,歉疚地低著頭。

俊秀又說,「有些事情有些人就像這戒指一樣,拔不掉的‥‥」

這話俊秀說給在中聽,也說給他自己聽——戒指都拔不掉,更何況是一塊疤?

 

那天晚上,俊秀沒有走,跟在中聊了整整一夜。

「呵呵,現在才發現這床這麼小,看來我們真的長大了呢!」俊秀雙手交疊枕在頭下,躺在在中旁邊,像小時候那樣。

「是啊‥‥真懷念小時候啊‥‥」在中也睜眼對著天花飯,心裡琢磨著這房子真小,等以後有了錢買個大點兒的房子,提到錢又開始鬧心,俊秀和昌珉都暫時穩定了下來,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找份工作了‥‥

「在中哥‥‥」

「啊?」

「你看看!答得多快!」

「你!」在中氣結,「你去當臥底個把月試試!」

在中憋屈地半天不吱聲,想了一會兒又開始沉沉笑了起來,他轉過頭看著俊秀,「我發現你又開始氣我了哈!跟個皮猴似的!」

「噗‥‥」俊秀忍不住樂,然後兩個人越笑越大聲,不大的房間裡充溢著笑聲,到最後笑夠了,忽然發現不知道起初為什麼要笑,意識到這一點後兩人又開始對著傻笑。

他們聊了很多,開始聊著以前在孤兒院的事兒,後來俊秀又說到大學時候的事兒,到最後,俊秀把跟朴有天的事兒也說了。

在中很驚訝,從不知道俊秀有那麼一段過往,他也記得那次的火災,也知道俊秀背後的疤,但絕對想不到跟朴有天有關。

說到朴有天,在中是一點兒好感都沒有的,在監獄裡他處處為難自己,最後甚至害死了齊岳和怡然。

可那麼一個冷酷的傢伙居然救過俊秀的命,還在最後一刻讓俊秀免遭其他犯人的糟踐,這點在中真的難以相信。

「世界真小。」在中說。

「不小,只是有些人註定要出現在你的生命中。」俊秀如是回答。

在中覺得俊秀對朴有天的感情很不一般,不知是愛還是恨,但反正絕對不像他說的那樣風輕雲淡。

後來一想,自己何嘗不是如此,他在被子中暗自摩挲手上的戒指,忽然聽到俊秀說了一句,「哥,其實,如果是真愛的話,有不可原諒的嗎?他讓你痛的時候,只是讓你痛了那麼一下子,過後指不定他自己要痛多久呢‥‥」

不知怎的,在中忽然想起那一室潔白的小花來——鄭允浩,你也痛了吧?但願花期結束的時候,你就不痛了‥‥

同一時刻,俊秀也顧自憂傷——朴有天,你會像當年的朴彩那樣,因為我而痛很久嗎?

那晚過後,兩個人都解開了心結,在中到底還是沒說出跟鄭允浩的事兒,但俊秀猜出了七八分。俊秀對他這位老哥還是相當瞭解的,只怕他不是不想說,而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就像他一直稀裡糊塗地戴著那枚戒指,俊秀不提,他也不找肥皂水了。

算了,感情的事兒又哪是一枚戒指說得清的?順其自然吧‥‥

 

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在中跟俊秀正在吃晚飯,「喂?」

「在中,是我‥‥」

鄭允浩?

一個月過去了,鄭允浩第一次正面出現,在中曾看過,日夜守在自家門口的那輛黑車裡的人並不是鄭允浩,也不是梁潛,而是那會兒跟他們一起去同類的另一個人,隱約記得叫劉澤。關於這點,在中還納悶了一陣子,他本以為鄭允浩就算不親自守著,也會叫梁潛守著的,畢竟梁潛才是他的心腹。

「什麼事?」在中刻意冷漠著說。

「你、還好吧?」

「很好。」在中瞥了眼俊秀,俊秀也撂下碗筷看著在中。

「那就好‥‥」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掛了。」

「有!」鄭允浩急忙說道,「跟你弟弟有關。」

「什麼?」

「有天說想見見他‥‥」

「嗯?」在中皺起眉。

「就見一面,好像是有事情想跟他說。」

「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

「不行。」

「在中,你問問他願不願意,不要幫他做決定。」

「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

「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鄭允浩聲音不自覺地變大。

「別廢話了,我要掛了。」

「他們以前認識!」

在中心一緊,看來鄭允浩也知道了,「那又怎麼樣?」

「有天很後悔。」

「我們不需要。」

「哥,誰啊?」俊秀走了過來。

「你不用管,吃你的飯。」

電話那端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金俊秀,有天說他想見你!」

在中”啪”地掛斷了電話,面無表情地走回飯桌,「吃飯。」

「哥,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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