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補了一張圖‥‥

(七)

 

換好衣服,我來到在甲板上,David也在那兒,望著海面喝飲料。

我走過去,David一轉頭看到我,「好可惜。」

我知道他的意思,因為在最後時刻借助了氧氣裝置,這次的成績被宣佈無效。

我聳肩,滿不在乎的樣子,「為什麼忽然換了嚮導?」

聽到這話David反而一副意外的樣子,「你不認識U-know?」

「U-know?」我想他是在說鄭允浩,「你認識他?」

David張大嘴巴,「我以為你們是認識的,他也是自由潛水的狂熱飯,每年都要來這裡好多次呢!」

這下吃驚的倒是我了,「是嗎?」

「是啊!他說這次是跟你一起來的,還說是你主動找他做你的嚮導,所以我就退位讓賢咯!」

 

說話間,話題的中心已經走到我們的面前——鄭允浩帶著超大的墨鏡,幾乎罩住了半邊臉,穿的像是來海邊度假的富商,咬著吸管。

他跟David打過招呼,然後也不理我,走向一邊的欄杆。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柔順的頭髮在風中飛揚,整個人就這樣生動鮮明起來。

「老頭讓你來找我?」我走到他身旁,趴在欄杆上看海面翻騰起的白浪。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憑什麼指使我?」

「憑錢啊!你不是很稀罕那玩意兒麼?」

他看著我,捉摸不透的神情,然後轉過去。

我覺得他的話變少了,雖然以前也不多,但現在卻更少了。

「說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治療以外的時間碰面耶!」我沒話找話。

「巧合而已。」

「你也喜歡潛水?」

「嗯。」

「為什麼騙David我們是一起來的?為什麼要做我的嚮導?」

他半天不說話,半晌,抬起手遮住視野中的小太陽,「好玩兒而已。」

「跟我在水下接吻好玩兒?」

他擰起眉,似是忍耐了很久,一字一句地說,「金在中,不要再挑戰我的專業尺度。」說完把我一個人晾在甲板上,進了船艙。

 

我有嗎?

我失笑,我什麼時候挑戰過他的專業尺度?他公式化的笑容像是衡量我們關係的尺規,我始終被貼著”病人”的標籤。

走近我是受人所托,忍受我是收人錢財,他時時刻刻琢磨著我、分析著我,伸長手臂掏我的心,卻從未想過——到我的心裡去看一看‥‥

如此看來,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

 

 

晚上,老頭的電話打來,我按住太陽穴,把聽筒扯得遠一些,以免把耳膜震碎。

「回來,馬上。」

他向我下了最後通牒,我什麼時候反抗過他,自然乖順地應允。

沒有告訴鄭允浩,我坐當天夜裡的飛機回國,到家是第二天的下午,剛踏進家門,就結結實實地挨了幾個巴掌。

老頭嚇唬我,說要拿繩子把我綁到家裡。

我心想你要是能對我做到那種程度我早就不走了,可惜你連拿繩子的時間都不願意分出來給我。

 

如我所料,老頭打夠了就放我回臥室,當然沒有繩子,連個守衛都沒有。

我暗想老頭是不是週期性的暴力狂,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打人發洩,所以每次都是故意放掉我,好名正言順地施虐。

 

回臥室的時候順道看了眼我媽,依舊是乾乾淨淨的容貌,忽略掉身體上插著的管子的話,就像個午睡中的婦人。

十年間,我媽的相貌沒怎麼變過,頭髮也仍然烏黑,只是沒有光澤。

我笑著拉起媽的手,撫著她的鬢角,「媽,你為了留住青春,連在中都不要了嗎?」

自然是得不到應答的,只換來身後華姐的一聲歎息。

 

 

幾天後又是治療日,由於上星期我的外出間斷了一次,但我也不打算繼續下去了,反正再跟鄭允浩相處下去,我也只有自取其辱的份兒。

我跟老頭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說沒有療效,想終止治療,但得到的只是一頓臭駡。

我不想跟老頭吵,只是淡淡地說不會再配合,也不會再去鄭允浩的心理診所,老頭不甚在意地輕哼一聲,哼聲代表了他全部的情緒,他的意思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擰不過,我就打折。

 

走出書房,華姐問我,「少爺,你不做那個心理治療了嗎?」

我瞪眼看她,她總是這麼多事。

以往她看到我這的警告後都會知趣地閉上嘴巴,但今天不知怎麼,話格外多,「少爺,你那個也不是什麼嚴重的病,還是治得好的‥‥」

我眼神更加嚴厲,她索性低下頭,接著喋喋不休,「要是夫人醒過來,她也不想看到你是‥‥」她還是沒辦法說出”同性戀”三個字,但補了一句,「你知道的,夫人最喜歡小孩子了‥‥」

我放棄地翻了個白眼,懶得罵她,加快步伐走向臥室。

 

也許是我太好脾氣了,華姐居然再度追了上來,「少爺,文家的小姐還是不錯的,人漂亮心腸又好,你們又是青梅竹馬,沒有比你們再登對的了‥‥」

「文家的小姐?」我打斷她,「文涵?」

「是啊!還能有誰!」

「為什麼突然說到她?」

「啊!」華姐自知失言,”啪”地捂住嘴巴。

我見慣了她的蠢模樣,不耐煩地皺了下眉,「怎麼回事?」

華姐驚慌地搖了搖頭,但終究耐不住我的眼神脅迫,支支吾吾地說了起來,「司令好像‥‥想讓你娶文小姐‥‥」她偷偷抬眼瞄我,「訂婚儀式就在下周‥‥」

「什麼?!」前半句還好,後半句卻是真的驚到我了,「他怎麼什麼都沒跟我提過?!」

「我、我也不知道‥‥我以為他已經告訴你了‥‥」

「文家居然也同意了?!」

「是啊,聽司令說,文小姐好像一直挺喜歡你的‥‥」

我漸漸不安,「怎麼會這麼突然‥‥」

 

文涵的爸爸是老頭的戰友,因為上輩人的關係,我跟文涵也算熟悉,其實也說不上熟悉,只是認識得很早,兩家人每年都要聚上那麼幾次,所以我跟文涵從小就見過面,年紀也相仿,一直被長輩們取笑說以後會是一家人。

我知道他們是在開玩笑,也就沒當回事,何況在我看來,那個大家閨秀模樣的文涵是絕對看不中我這副吊兒郎當的皮囊的。

 

「少爺,你還是去鄭先生那裡看看吧!」華姐說著說著又繞了回去,「他是國內最知名的心理醫生,只要你配合他,病一定可以治得好的。」

我冷笑,「你才見過他幾次,就對他這麼深信不疑?」

華姐聽不出我話中的譏諷,遲鈍地說道,「他前兩天還來找過司令,是他建議讓你儘早完婚的。」

「什麼?!」

華姐點點頭,「鄭先生說以你現在的狀況,必須要強制性地讓你與女性接觸‥‥」

“哐‥‥”我扯過一旁的古董瓷器摔到地上,「備車!」

 

 

「我從來不知道,心理醫生還可以參與病人的家務事。」我推開鄭允浩辦公室的大門,冷眼瞧他。

他從一本厚厚的書籍中抬起頭,又拿起桌面上放著的眼鏡,從容地看著我,「來了?」

「你怎麼不乾脆把我弄暈,找個女人強上了我?!」我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進。

「你現在只適合這種強制性的治療。」

「你是我什麼人?!你知道我適合什麼?!」我失控地亂吼,像是面對冷面屠夫的待宰羔羊。

「我知道,我的安排都是最好的。」他沉著聲音道。

「哼‥‥」我嗤笑,「怎麼?愛上我了嗎?怕了嗎?所以要讓我儘快找到女人斷了你的念想嗎?大、醫、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也許我又自以為是了,但還是想得到確切的答案。

我緊張地不眨眼睛,生怕錯過他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但我再次失望了,他連眼皮都沒有跳一下,「進來吧!今天也是有治療內容的。」

 

心裡像是揉進了一粒沙子,磨得皮肉出了血,萬分之一的”他愛我”的猜想隨著窗外的風飄散——他還是聲名顯赫的大醫生,我還是一文不值的性變態,身份沒有變,關係也沒有變——大醫生仁慈地說,來,性變態,我為你治療。

 

去他媽的治療!我已經病入膏肓、沒得救了!

 

我發狠地看著他,「鄭允浩,我會讓你知道,你做了多麼蠢的決定!」

 

 

見過鄭允浩的第二天,我開始與文涵正式約會,我沒有把這個”喜訊”告訴老頭,因為我知道會有多事的告訴他。

果然,晚飯時候——

「聽說你今天約小涵去看電影了?」老頭一面夾菜,一面問道。

「嗯。」

「下周日,是你們的訂婚日。」

看看!就像在說他自己的訂婚日那樣自然!

「我知道。」

老頭轉過頭看了眼華姐,眼中頗有些贊許的意味。

「你跟小涵相處得好就行,這樣我就放心了。」

哼‥‥你何時為我擔心過?!

但我還是回答,「嗯,你放心好了,我還挺喜歡她的。」

 

我們的對話就此終止了,看得出老頭的心情大好,飯後還興致盎然地跟管家下了兩盤棋。

我遠遠看著,眼睛慢慢彎成好看的月牙形——老頭,鄭允浩,看好你們的棋盤,看我如何把你們的期待殺得片甲不留。

 

 

 

 

 

 

 

【不留餘情】——《不留》番外 鄭允浩出品

 

那個男人常年住在空曠的大房子裡,自己跟自己對話。

他家有個巨大的魚缸,裡面有造型奇特的微型假山,青油油的水草,亮晶晶的碎石,打開燈管一照,美極了——卻見不到一條魚。

門外有鑰匙轉動的聲音,一個人提著一袋東西走了進來,慢慢地,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到浴缸裡。

幾尾漂亮的小魚,自在地在水草間穿行。

房子的主人微微笑著看向小魚,神情像是母親愛著新生的嬰孩,那麼熱切,那麼溫情。

他轉身走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古樸秀雅的瓷碗。

輕輕撈出其中的一條魚,放到碗裡,然後坐到地板上,看著瓷碗出神。

幾秒鐘過去了,小魚奮力蹦著跳著,男人無動於衷,表情有些呆滯。

時間綿延下去,小魚蹦起的高度越來越低,最後無力地倒在碗底,魚鰓小幅度地開啟、閉合,直到完全無聲無息。

男人把旁邊的花盆挪過來——說是花盆,卻是沒有花的,只有滿滿一盆的土——他刨出一個小坑,淺坑的周圍還隱約能見到一個魚頭,之後他捏著死魚的魚尾放到坑裡,再把坑埋上。

站起身子,眼睛透過鏡片射出寒光,俯視著魚缸搜尋,終於在一團水草中間發現另一條色彩斑斕的小魚‥‥

幾分鐘後,碗底又多了一條黯然失色的生命。

他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一遍又一遍搓著自己的指縫,但一股魚腥味卻怎麼也洗不掉。

抬起頭正對著鏡子,雲淡風輕地笑起,目光柔和,笑容優雅,鏡子中的人跟著微笑,裡面映出的——是我的臉——男性氣息十足的一張臉,永遠生活在矛盾之中的一張臉,忘記喜怒哀樂的一張臉。

 

我說我矛盾,不是沒有緣由的,就像我周圍的一切——

說是魚缸,卻不一定有魚;說是花盆,卻不一定有花;說是房子,卻不一定有呼吸;說是心理醫生,卻最變態。

 

我是國內矯正同性戀者心理行為的權威,但我自身的性向卻不正常。

我並不是說我本身是個同性戀,只能說我無法做一個異性戀。

我懼怕除了我媽和我妹妹以外的所有女性,單獨跟女性相處的時候,我心裡會有強烈的反抗意識。

並不僅僅表現在心理,生理上也有特別的反應——如果跟女性有身體上的碰觸,那麼半小時內,接觸到的皮膚會紅腫得不成樣子,三天后才能完全消除。

我沒有向別人提起過這個怪病,很明顯這是心理障礙問題,我本身就是個心理醫生,居然還要求助同行,說出來我就不用在這一行混了。

所以長這麼大,我從來沒有過性愛經驗,甚至連戀愛經驗都沒有。

不過不要覺得我可憐,我並不可憐,因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女人,當然,也沒有喜歡過男人。

 

第一次見到金在中的時候,有種驚為天人的感覺。

不得不承認,他長得非常漂亮,雖然是男人,但我還是要強調他的”漂亮”。

他的五官玲瓏精緻,皮膚白皙盈透,就連臉型都不似一般男子那樣棱角分明,而是圓潤柔和。

我不是說他長得像女人,我的意思是說,他有一張令男人心動的臉。

又或者說‥‥是令我心動?

總之,是不曾有過的感覺。

 

那時候他坐在床上,腰上裹著白色的被單,身上是乳白色的睡衣,一雙墨黑色的大眼睛靈動又多情,黑白的極致對比下讓我體內生成了有生以來從未達到過的熾熱高溫。

那樣一個清俊的男子,與”床”那樣協調的一個男子。

我不禁為自己淫亂的思想感到羞愧。

 

說來奇怪,由於工作原因,我經常需要壓制著心裡的厭惡感去欣賞乏味的黃色電影,而且還要專心地看,直到流暢地背下來千篇一律的步驟,有時還有要把男人女人的淫靡呻吟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是我的工作,也是作為一個”正常男人”而向病人們傳授的心得。

所以經常在深夜的時候,我的房子裡回蕩著種種浪蕩的聲音。

看著赤身裸體的男女在床第間、沙發上、浴室中激烈糾纏,不要說渾身欲火難耐,就連面紅耳熱都是沒有的,我只覺得無聊,有時候還會不小心睡過去。

 

然而,在看到金在中衣衫齊整地坐在我面前時,我竟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了。若不是常年練就出表裡不一的虛偽本事,我真怕連臉都要紅了。

我一面調整著呼吸,一面小心翼翼地措詞,儘量說得專業又疏離——這是我必須遵守的職業道德——心理醫生不能跟案主有過分親密的接觸,以免影響客觀判斷。

不過很久後我才想明白,也許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經不能擺脫他的干擾了。

 

令我訝異的是,他遠遠沒有看起來那麼乖巧可人,他倔強又不羈,像是壞脾氣的小狼,瞪著綠瑩瑩的眼睛直直盯著我,毫無危險,只會讓我著迷。

 

著迷?!

我為心裡產生的這種莫名情緒深感惶恐,攥緊手心,握住滿滿一掌的熱汗,信口胡謅了一些什麼,接著優雅地逃離。

走出金家的大宅我才安心地呼出一口氣,但也不敢太過鬆懈,因為直覺地認為二樓視窗處射出了一道火熱的目光,鬆鬆衣領,任冷風貼合燥熱的身體,我快速離開。

 

 

回到家後沖了好多遍冷水澡,又親手虐殺了幾條小魚——我執著於這樣病態又無害的小遊戲,這令我渾身放鬆。

果然,做完了這些後,身上的熱度和不安都消散下去了。

我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接手這個病例,我從未如此刻這般懷疑過自己,但對於這個只見過一面的男人,我的職業道德卻有些鬆動了。

 

倒在雙人大床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閉目養神一小會兒,然後微笑著睜開眼——

這個賭,必須賭下去。

終於找回了那個自負的自己,我心滿意足地睡去。

沒想到在第二周的治療時間到來前我們再次會面了。

 

這次是在機場,淩晨兩點,智慧從澳洲飛來看我——智慧是我的妹妹,一直跟我父母住在澳洲的本宅,她從小就粘我,我也很寵她。這次見面前我們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見過,我因為工作脫不開身,她也因為要準備大學入學考試而忙得不可開交。這不剛考完試,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韓國,說要在我這邊度假。

由於是工作外的時間,我就只穿了舒適的休閒裝,戴著隱形眼鏡,頭髮鬆散又淩亂。

站在一群嘰嘰喳喳的人群中間,我百無聊賴地在大廳裡看來看去,結果一眼就看到了金在中。

他穿著一件紅格子襯衣,深色牛仔褲,拖著小號行李箱,一點兒都不惹人注目,但我卻獨獨注意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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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有人來接他,因為他一直在人群中掃視,不過顯然他失望了,那種瞬間失神的受傷表情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有那麼一刻,我幾乎忍不住喊他的名字。

後來不知怎麼,他看到了我,我覺察到他的眸子不經意地閃亮了一下,我想他大概是誤會了,他也許認為我是在等他‥‥

 

我想微笑著沖他揮揮手,卻沒有來得及,智慧擦過他的身旁,沖到我的懷裡。

智慧親昵地跟我交談著,讓我沒有時間去觀察他的反應,但隱約覺得他有些難過,因為走到轉角處時我回頭看他,意外地發現他始終注視著我,我友好地沖他揚了一下下巴,我想,也許這樣他的心裡會好受些。

然後我轉回了頭,智慧在一旁手舞足蹈地興奮個不停,我卻什麼都聽不進去,眼前揮不掉的是那個憂傷又寂寞的清瘦身影——午夜時分,男子,和他的行李。

 

 

幾天過後,我再次來到了那座豪宅,金在中又變成那頭不羈的小狼,仿佛之前見到的那個憂傷的人影不是他。

這次他做了出格的事情,他總是那樣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露骨大膽地色誘我,嘴巴裡噴出冰爽清淡的薄荷味,卻又遮擋不住口腔中滾滾的熱氣,他問我要不要試試他的床上功夫,他甚至還用牙齒輕咬我的耳垂。

酥麻的感覺頓時蔓延了我遲鈍已久的神經系統,欲望產生得急切又微妙,我看到他身後的浴缸在向我招手,要我把他撲倒在裡面,狠狠地侵犯他。

但當然只是想想而已,我的自制力,是不可估量的。

 

當晚回到家,智慧做了一桌的好菜,但我興致缺缺,動了幾筷子就放下了,謊說自己胃不舒服回到了房間。

我掏出手機,打算給他的司令老爸打個電話,

我要辭掉這份工作,因為我知道,我的所作所為所想所思,已經不能稱之為是個合格的心理醫生。

手指在按鍵上起起落落,終於還是認命地丟掉手機——這一通電話過去,就代表我承認了自己的不專業,這會令我在心理學界名譽掃地,我不能毀掉自己的前途,或者說,是錢途。

我調整著心態,努力征服自己的非理性情緒,效果似乎不錯,我又能道貌岸然地面對他了。

 

我問他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他說忘了,我問他第一次疼不疼,他還是說忘了,可我分明看得清楚,他沒有忘,只是不願意回憶。

我想那一定是一段不愉快的經歷,再進一步推斷也許他並不是被某個人硬掰成了彎的,他沒有愛過任何一個男人,他只是在糟蹋自己的身體。

得到這個資訊,我竟隱隱興奮起來,被自己嚇了一跳,趕忙進入了下一環節。

 

我帶他去放風箏。

我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沒有放過風箏,我以為那是每個人童年都曾經歷過的,但顯然,他沒有過。

他傻傻地跑著笑著,那麼純真、那麼明媚,我發誓我從未見過那麼動人的笑容,以致於忍不住從身後攬住他,寬厚的手掌覆蓋住他的手背,直到觸到他冰冷的體溫那一刻我倏然清醒,急急地把他推了出去,顧不得動作的生硬。

好在,他並沒有生我的氣,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毫不記仇,有了玩兒的就忘記不開心,依舊樂顛顛地在草地上亂跑亂跳。

 

 

但事後,我還是把他的好心情攪得一團糟。

「其實你可以選擇一個人,親手把風箏輪交給他。」那天我對他如是說。

「比如你嗎?」他冷笑。

「如果你願意。」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說的‥‥是真的,至少在那一秒鐘。

他丟給我一個輕蔑的眼神,逕自走了。

我沒有得到我的案主的信任,我應該失落,事實上,我確實很失落,但比一個心理醫生的失落感要大。

 

一直陰沉的天空乍然放晴,太陽竟在傍晚時分現了身,我沐浴在夕陽餘暉中,望著遠處的烏雲,笑容慘澹。

愛——那麼多餘的情感,我真的需要嗎?

 

 

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加微妙了。

金在中明擺著是要利用我,我也明擺著不會為他所用,但我們倆還是深陷在鬥智鬥勇的遊戲之中,樂此不疲。

他擁抱我,撫摸我,言語挑逗我,甚至毫無預警地親吻我,而我竟也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初吻嚇到,依舊鎮定地放狠話。

可我深知,我已經不鎮定了。

我的定力快被他的層層逼近磨光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側躺在床上,回想白天享受過的他的擁抱,他的指腹緩緩滑過我的皮膚時的溫度,口中淡淡的薄荷味道和淺啄在嘴唇上的一抹冰涼,身體熱得冒火,想像自己的手指是他的,沿著剛毅的肌肉線條遊走,手指像是火柴,每滑行一處,皮膚就燃起不滅的火苗,氣勢洶洶,一副要將我燒盡的樣子。

二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像是正常男人一樣,在自己的手中高潮了。

雖然,性幻想的物件是個男人。

 

 

在他吻過我之後的一個星期,他失蹤了。

我給他家打了電話,令我難以置信的是,直到我問他們「金在中是不是生病了」時,他們才發現人不見了。

我開始質疑自己當初送給金在中的稱謂——被寵壞的小朋友——他反反覆覆挑釁我激怒我,真的是因為被寵壞了嗎?還是因為‥‥他渴望得到屬於他的、重要性?

我無暇細想,胸腔中的怒火橫衝直撞,要把身體撐爆了,那種憤怒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我幾乎要對著電話破口大駡,但我當然沒有那麼做,我溫文有禮地問「他會去哪裡」,那邊的人無所謂地說,「不知道,少爺經常這樣玩兒失蹤,過幾天就回來了」。

掛斷了電話,我還是怔怔的,不為別的,只為我居然會問他們金在中的去向。

作為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我似乎管得太多了‥‥

可是不受控地撫摸他的頭髮,從不正面回避他對我的糾纏,內心裡期待與他肌膚相觸體溫交換的熾烈,哪一點又做到了專業呢?

感覺心臟被人拿到了手上,像是擰麻花一樣揪成了不規則形狀,然後又扔進油鍋裡翻來覆去地炸,難以名狀的矛盾和痛苦。

 

 

我給自己放了假,隻身一人前往紐約的Dean's Blue Hole,那裡是世界潛水愛好者的聚集地,我每年都要去上幾次。

在岸邊的時候碰巧遇到老友David,與他交談了幾句,他對我說,「你來的真是巧,能跟大名鼎鼎的Hero碰到一起。」

Hero的名字我聽過,他是自由潛水亞洲紀錄的保持者,我一直想會會他,但沒有機會。

David向一旁努嘴,「他在那兒!」

我把臉轉過去,看到那張側臉後驚得說不出話,趁David沒有發現異樣我緊忙說道,「我們認識的,這次我們是一起來的,他還請我做他的嚮導。」

David沒有懷疑我,放心地把氧氣筒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又趁金在中沒有注意到快速潛入了水中。

 

大海,是一個很神秘的存在,所有不淨的都可以被翻新,所有混亂的也都可以看得清晰。

也許,我正是因此才一定要跟金在中在海底見上一面。

可我太欠考慮了,險些要了他的命。

在看到他的頭重重向後倒去的一刹那,我心慌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把吸氧管塞到他的口中,這才看到他的面色恢復了正常。

懸著的心放下來後,我開始生悶氣,我氣他為什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的生命,為什麼要挑戰這種危險又無意義的極限。

是不是很好笑?我都沒有這麼擔心過自己的‥‥

 

我的表情大概是引起了他的興趣,我看到他嘴角有個不明確的微笑,下一秒鐘,他吐出吸氧管,八爪魚一樣纏住我,把我墜入了深海。

 

我們一起、沉淪了‥‥‥

 

彼此爭執著,同時互相吸引著,矛盾著,同時無法拒絕著,試探著,同時默契回避著,渴望著,卻終是可望而不可即。

我在想,如果他能向我吐露一句心聲,我是不是可以停止在物質和精神之間苦苦掙扎,是不是可以放棄我得到的聲譽、權利、地位?

我可以,但是,不會有那樣一天,因為那個大前提、永遠不會成立。

 

水下的擁吻,多麼浪漫多麼唯美,但回到地面,我也只能推開他冷著臉說,「金在中,不要再挑戰我的專業尺度。」

在那片深海,我看透了我跟金在中的關係,事實上我們的關係是——如海水一樣透明——毫無關係。

 

我給他的司令老爸打電話,我說金在中現在只適合強制性治療,我希望他能多多安排他與女人的相處機會。

我的建議很客觀,目前適合他的治療方式,確實只有這一種。

但當然,原因不只這一個,更大的原因是——我要親手把他推出去,這樣才能救了自己。

我是自私,但我沒有罪惡感,罪惡感是彼此有愛的人之間產生的,我們哪有愛?說不定他老爸給他找了個女人、他還樂在其中呢!

 

 

「怎麼?愛上我了嗎?怕了嗎?所以要讓我儘快找到女人斷了你的念想嗎?大、醫、生!」

回過神來,意識到他向我在怒吼。

我不置可否,然後他說,「鄭允浩,我會讓你知道,你做了多麼蠢的決定!」

 

我困惑了,他不該如此反應的,依他的性格,他要麼會真的愛上那個女人,要麼會神不知鬼不覺擺脫那個女人,他只有兩種選擇——愛或者報復,絕對不是用這樣受傷的表情質問我,這種感覺像是、他在埋怨我把手上的風箏輪丟給別人了‥‥

呵呵‥‥

我搖頭苦笑——愛上了嗎?怕了嗎?斷了自己的念想嗎?

似乎是這樣的啊‥‥

 

看一眼腕錶,到了下班時間。

站起身,整理一下筆挺的西裝,冷峻高貴的面容讓我擁有不可一世的資本。

我還是鄭允浩——矛盾的鄭允浩,理智的鄭允浩,大醫生鄭允浩,不能放棄自己的鄭允浩,只能放手愛情的鄭允浩。

 

愛——那麼多餘的情感,我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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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的那個圖是我自己補上去的,因為看到文裡描述在中的樣子‥‥馬上就想到了這張機場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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