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丈夫與兒子都想去,南安王妃就沒有反對。禮貌起見鄭允浩也邀請了自己的上司,裴巡撫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為了陪伴南安王爺,自然也就帶著女兒一起來了。

不過饒是我見多識廣,小郡主出來時還是嚇了大大的一跳,整個人呆住。

「允浩‥‥」

「嗯?」

「你不是說小郡主豔名遠播‥‥」

「是啊,難道你覺得她長得不漂亮?」

「漂亮倒是很漂亮的‥‥,可是‥‥」

「豔名遠播的意思就是很遠的人都知道她長得很漂亮,應該沒錯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她也太‥‥」

此時小郡主搖搖擺擺走過來,一個立足不穩,撲著抱住我的大腿,用肥肥胖胖的小手揪住我的衣襟,格格格地笑著。

「小郡主‥‥真是可愛,」我聲音僵硬地對南安王爺道,「長牙了沒有?」

「長了長了,已經長了快十顆了!」南安王爺一臉傻爸爸的興奮相,就差沒抱起女兒掰開嘴向我獻寶。

大家分頭上了車轎後,我悄悄對鄭允浩道:「南安王妃真厲害,四十多歲了還能生啊。我還比她年輕呢,說不定幫你們找個後媽,也可以生兩個弟妹出來,呵呵呵‥‥呵呵呵‥‥」

笑到一半,發現鄭允浩繃著臉,根本沒有半點覺得這句話好笑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但多年來已習慣看他臉色,我立即本能般地收住了笑容。

「你已經是後爹了,我才不要後娘呢。」鄭允浩幽幽地道。

「怎麼這樣說,」我粉委屈,「難道我待你不好?」

鄭允浩突然把臉扭向一邊,眼神似乎很憂鬱。我擔心地皺起眉頭,這個戶主一向是很強悍沒錯,但再強也是我的兒子,今天又見到他的上司是那個樣子,說不定平時公務上的壓力也很大的說。

「允浩‥‥」我湊過去張臂想抱住他安慰安慰,卻被他用手一擋,閃了開去,不由愣住。

從小到大,鄭允浩還從來沒有閃躲過我的擁抱呢。在他還粉小粉小的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步履不穩地追在我後面,口齒不清地叫著「小舅舅,小舅舅‥‥」

難道真的是兒大不由爹,逆反期來了?

‥‥可是,這也來的太晚了一點吧??

我的兒子‥‥我乖巧可愛的寶貝們,為什麼當初要那樣子催他們長大啊‥‥

越想越後悔,扁著嘴忍了忍,沒有忍住,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哭到傷心處,拿了帽紗來擦眼淚。

鄭允浩雖不像沈昌珉那樣對我的眼淚一點轍也沒有,但也強不到哪裡去,只靜默了片刻,他就將身體移到我旁邊,舒臂把我攬進懷裡,拍拍背,輕聲哄著:「你是當爹的人,怎麼這樣愛哭的?」

「兒子不要我了,嗚嗚‥‥當然要哭‥‥」

「誰敢不要你?誰捨得不要你?」

「可是你都不要我抱‥‥你以前很喜歡我抱抱的‥‥」

「現在也很喜歡啊。」

「騙人。喜歡為什麼躲?」

「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才躲‥‥」

呆了呆,這句話沒聽懂,這孩子的邏輯真的有問題,我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他啊。

「不懂是不是?」鄭允浩順著我的頭髮,輕輕問。

「嗯。」

「有一天你總會懂的。等你懂了,說不定就輪到你躲我了。」

我笑了起來,「爹怎麼會躲你?記得那次不小心剃掉你後腦勺一大塊頭髮,沒敢告訴你,害你就這樣出門到衙,明知道等你回來後一定會狠狠處罰我,我也忍著沒有躲起來呢。」

鄭允浩露出全身無力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振作起來,「算了,再這樣跟你談下去會吐血的。爹,總之你先答應我,今後不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不分開。」

「我們當然永遠不分‥‥」話剛說到這裡,突聽前面車駕旁一陣喧嘩。

鄭允浩皺眉跳出車廂,我也急急忙忙戴上帽子沖出來看熱鬧。

 

事情很簡單,不過是街邊一個賣果蔬的女菜販攤子上的冬瓜沒放穩,滾落下來剛好硌了王妃的車輪一下,害翠花夫人與小姐小小受了一點驚嚇。女菜販已經惶惶然跪下道歉,但趕過來的裴巡撫就是不依,要將她拿回衙裡號枷。

鄭允浩一向愛護揚州的子民,眉尖一跳就走上前去,還未開言,就聽得王妃在車上一聲驚呼:「桂姐姐?」

女菜販吃驚地抬起來,盯著珠圍翠繞被侍女扶下來的南安王妃看了半天,才喃喃道:「是‥‥翠妹妹‥‥」

「桂姐姐!」

「翠妹妹!」

兩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起來。

我一面拭著感動的淚水,一面問福伯:「這個賣菜的是誰?」

「老奴不知道。」

「啊?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老奴從不收集賣菜的人的資料。」

「你真勢利。」

「謝謝太爺誇獎。」

南安王爺父子也下了車,可能覺得這樣當街哭著有礙觀瞻且堵塞交通,所以將兩人勸到最近的一間茶坊坐下敘話。

 

一行人剛走進茶坊的隔間,王妃就急急地向丈夫介紹道:「王爺,這位就是救我性命的桂姐姐,當年若沒有她,我早就不知死在哪裡了‥‥」說著又哭。

南安王爺也嘆一口氣,幽幽地道:「都是本王當時負你,害得你吃那樣的苦頭‥‥」

「不,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只要你心裡一直還記著我,我就很滿足了。」

「我心裡當然是記著你的,從來就沒有淡忘過‥‥」

「王爺‥‥」

「小翠‥‥」

這樣情意綿綿的鏡頭不太適宜於盯著看,所以在場的人都把頭轉向一邊,只有我因為罩著面紗,反正誰也不知道我在看哪裡,所以毫不避諱地看的清楚。其實也沒什麼過於肉麻的,不過就是彼此握住手含淚凝望著而已,有天和俊秀有時啄來吻去的都比他倆親熱

 

「啊,桂姐姐,後來我到你夫家找過你,只打聽到你們遷居他鄉,不知近況可好?」王妃定定神,擦著眼淚問道。

「丈夫兩年前就死了,留下一個兒子在藥鋪當夥計,我再販賣些水果蔬菜,也算可以度日。」桂姐笑了笑,氣質倒也明朗,沒有太濃的市井之氣,見了舊友如此的高貴派頭,也未曾表示出拘束或羞慚的樣子。

「你也有一個兒子啦?多大?」王妃興奮地問。

「十九了。」桂姐道,「可惜你當初那個孩子,若是還在‥‥」

她還未說完,王妃便猛地站了起來,一迭聲地叫著:「鴻兒,鴻兒,快來,跟桂姨見禮。」

南安世子被推出來,可能是因為不願向一個女菜販行禮,臉拉得老長,只含含糊糊點了個頭就不耐煩地跑到茶坊外面去了。

「這‥‥這是‥‥」桂姐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你當初親手為我接生下的那個苦命的孩子啊,」王妃的眼裡又湧上淚水,「你一定想不到我還能找到他吧?幸好族長還記得是哪戶人家領走的,否則我真的是‥‥」

桂姐猛地站了起來抓住王妃的手,拼命搖著頭道:「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族長不可能知道孩子在哪裡的!」

「什‥‥什麼意思?」

「當年孩子生下來,你爹將他抱走說要送人,我不放心,就跟著一起去,結果剛到村口就被族長帶人攔下,說這個孩子有辱全族聲譽,決不可留,強行搶了去,丟在山坳裡。當天深夜,我偷偷又尋了去,心想孩子若是命大,就抱回來悄悄送人,就算已死了,也要讓他入土為安‥‥」

講到這裡,她頓了頓,南安夫婦俱是面色慘白,相偎在一起十指交纏,全身不停地顫抖。我見了很不忍心,正準備上前安慰兩句,被鄭允浩一把拉回。

「到了那個山坳間,聽見有細細的啼哭聲,我真是高興極了,趕過去一看‥‥」

「怎樣?我的孩子還活著是嗎?」王妃撲過去抓住桂姐的手,急促地問。

「是,還活著。我看見有一個長得很美的少年,正用斗篷裹住那個孩子,一邊搖一邊哄著,身邊還跟著一個男童。聽到我的腳步,他轉過頭,問『這是你的孩子?』我說不是,他又問『你要抱回去嗎?』我想著就算抱回去也不見得能瞞過族長找到寄養的人家,所以就跪下來,求他收養這個孩子。那年輕人也沒多問什麼,就把那個孩子抱走了‥‥」

王妃面白如雪,顫聲道:「那‥‥你就沒有問那個人叫什麼?住在哪裡?」

「我問過了,他不願意說,也不願意告訴我姓名。」

「難道‥‥難道一點可以找到的線索都沒有?」

「那個孩子戴著你們定情的玉環,還有你也知道的腕間的那顆紅痣,除此就別無標記了。」

南安王妃悲痛萬分的搖著頭,一臉拒絕相信的表情:「不‥‥不會的‥‥鴻兒…可是鴻兒的腕間,明明也有紅痣的!怎麼會不是他‥‥」

桂姐嘆了一口氣,道:「若是你不信,大可請族長與我對質。這件事,村裡知道的也有不少,未必個個肯替族長瞞著的。當時你病成那樣,我實在不敢將孩子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訴你,後來我遠嫁他鄉,更是斷了音訊‥‥」

南安夫婦神色淒淒,雙雙跌坐在凳上,一臉茫然無措的表情。

我覺得萬分地同情,小聲對鄭允浩道:「他們好可憐哦,疼了那麼多年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親骨肉又不知道流落在何方,真慘。」

說完好一會兒,不見鄭允浩回答我,奇怪地抬頭一看,大兒子的表情不見得比南安夫婦好看多少,雙眉緊緊地鎖著,擰成一團。

「怎麼啦?」我搖搖他。

鄭允浩一把摟住我,連拖帶抱地拉到門外無人之處,只有福伯緊跟了過來。

「你做什麼?出什麼事了?」我迷惑地問。

鄭允浩與福伯交換了一個眼神。

「太爺,您真的沒聽出來?」福伯用難以置信地語氣問道。

「聽出來什麼?」

福伯運了運氣,一副準備發表長篇大論的樣子,卻被鄭允浩一擺手止住。

「爹,我簡單地告訴你吧,南安王爺夫婦倆離散在外的孩子,就是沈昌珉。」

我頓時呆住。

過了良久良久,這句話漸漸被消化掉。

再過了良久良久,眼淚慢慢湧上來。

我“哇”得一聲撲進大兒子懷裡放聲大哭:「不要啊‥‥我不要把昌珉還給他們‥‥那是我的兒子啊‥‥我不要還…不要還嘛‥‥」

趴在鄭允浩懷裡哭了一陣,我突然覺得不對,抬起頭反駁道:「你憑什麼說那個孩子就是咱們家的沈昌珉?」

「很明顯啊。南安王妃祖籍在燕京郊外,昌珉就是你在那裡的山谷中撿到的,時間也剛好對得上,還有他手腕上也有一顆紅痣啊。」

「可是‥‥可是‥‥」我絞盡腦汁地回憶剛才為什麼覺得不對,想了半天終於想了起來,「昌珉身上明明沒有什麼玉環啊。」

「你這幾年胡丟亂扔的東西還少了?多半不知什麼時候被你給弄丟了,或者需要用錢時賣了當了,身外之物,都作不得准的。」鄭允浩鐵口,一直咬定我的寶貝昌珉是人家的。

眨眨眼睛,胸口一酸,又要哭出來。鄭允浩忙低下頭哄道:「你先別哭,現在這事已經出了,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辦才是。」

「還…還能怎麼辦?」我抽抽嗒嗒地道,「昌珉雖是我養大的,但他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嗯。」

「至於認不認回親生父母,是只有昌珉本人才能做的決定。」

「沒錯。」

「南安王爺兩口子雖然有錯,但是這些年也挺可憐的‥‥」

「是挺可憐‥‥」

「硬生生奪去他們找回親生子的希望實在是太殘忍了。」

「太殘忍。」

「所以‥‥」

「所以?」

「所以我堅決要隱瞞到底!!!那是我的兒子,玉皇大帝來要也不給!!你不說我不說福伯不說,誰會知道昌珉就是那個孩子?玉環早就不見了,我回去再拿火鉗把昌珉的紅痣給燙掉,從此毀屍滅跡,人鬼不知,你們說好不好?」

「真是太好了。」鄭允浩和福伯斜眼看著我,一起喝彩,我頓時又高興了起來。

 

恰在這時,那個沒有耐心出門亂逛的南安世子搖一搖的又回來了,一看見我們就皺起眉頭,道:「裡面還沒說完呢?不就是碰見個以前認識的菜販子,至於囉嗦這麼久嗎?真是的,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出身低微啊?‥‥喂,鄭大人,還有那個老頭,你們這是什麼眼神在看我?」

鄭允浩咳了一聲,還沒說話,茶坊門一開,南安夫婦相互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出來,跟在後面的人全都低頭不語。

「爹,娘,你們出來了。」南安世子趕緊討好地湊過去,結果王妃一看到他,頓時淚如泉湧,什麼話也說不出,只是掩面痛哭。

「鄭卿,你看這等情形,實在不宜於前往貴府打擾,不如改日再行拜訪吧。」南安王爺神色慘澹地對鄭允浩道。

這個提議正中我的下懷,我立即搶著道:「沒關係沒關係,王爺還是快陪王妃回去休息吧。」

南安夫婦無心再多客套,一行人淒淒慘慘上了馬車折返,裴巡撫父女當然也跟著去了。

我催著鄭允浩上車,快馬加鞭趕緊回家,一路上急的,如果不是被大兒子牢牢抱著,我簡直恨不得推開車夫自己去駕車了。

 

好不容易飛馳回自家府第,金俊秀到門口來迎接我,莫名消失的齊齊也跟在他後面冒了出來,我卻顧不得招呼他們,先就吩咐阿牛生起一爐炭火,再叫小珠拿來一隻鐵鉗,放在火裡使勁的燒,專等二兒子回來。

「太爺,您不用那麼用力地盯著,火炭自己會燒的。」福伯道。

我不理。

「太爺,您別湊那麼近,看臉都烤紅了‥‥」小珠道。

我仍然不理。

「太爺,這麼旺的火您吹它幹什麼,看煙把您嗆著!」阿牛道。

我一邊咳著一邊不理。

「爹,您一直蹲在火爐旁腳會麻的,來坐嘛。」俊秀道。

我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金伯伯,頭髮燒到了啦!」齊齊尖叫。

我伸手把長長的髮絲一卷。

「過來這邊!」一家之主命令道。

本想也不理的,到底還是沒這膽子,只好依依不捨地看了火爐一眼,乖乖地走到鄭允浩身邊,被他按坐在椅上,拿清涼的布巾擦臉,再被強餵了幾口茶水。

 

「二爺回來了!」阿發從小道上跑過來。

我噔的一下跳起,衝到廳口。

「我回來了。大哥,爹,你們都在啊?‥‥爹,爹,您這是怎麼啦?」

緊緊捉住二兒子的手腕,用力拉到火爐旁,一把拔起火鉗,哎喲,好燙。

「太爺,拿布墊著。」福伯遞上一塊厚厚的棉布,我接過裹在手上,舉起火鉗。

「昌珉,把手伸出來!」

「幹嘛?」沈昌珉看了他大哥一眼,遲疑地把手伸了出來。

我翻開他袖口找了找,什麼也沒找著。

「允浩允浩,」我驚喜萬分地叫著,「不是他不是他,你看他根本就沒有紅痣!」

在場的人一起跌倒。

還是鄭允浩把持得住,清清嗓子道:「爹,‥‥昌珉還有另一隻手‥‥‥」

「啊?」

沈昌珉換了一隻手伸出來,露出腕間,道:「爹,您找這顆痣嗎?真是奇怪,您養了我這麼久,從來就沒注意過我身上長了什麼,怎麼今天來了興致?」

我定神一看,另一隻手上果然有一顆米粒般大小的暗紅小痣,頓時鼻子一酸,眼淚就含在了眼眶裡。

「爹,這到底是怎麼啦?」沈昌珉著急地問著,

「昌珉‥‥」

「嗯?」

「你忍著點啊‥‥」

「什麼?」

「一下子就好了,讓爹爹把這顆痣給你燙掉‥‥」

「為什麼?是不是在外面遇到算命先生給你亂說了什麼?」

「昌珉‥‥‥」

「‥‥你別哭啊,不就是燙痣嘛,你要燙就燙吧,沒關係的‥‥」

我一咬牙,抓住沈昌珉的手,閉上眼睛,舉起火鉗‥‥‥‥

‥‥‥‥

‥‥‥‥‥‥‥

‥‥‥‥‥‥‥‥‥‥‥

‥‥‥‥‥‥‥‥‥‥‥‥‥‥‥‥

「太爺‥‥」

「太爺‥‥」

「太爺????」

「我說金伯伯‥‥」

「爹?」

「爹!火鉗都已經冰涼了,您還舉著不嫌累啊?」

我掛著悽楚幽怨的表情端詳著二兒子英俊的面龐,手腕一軟,火鉗噹啷一聲落地,整個人向前一撲,緊緊抱住沈昌珉,大哭道:「昌珉,爹捨不得把你拿去送人啊――――」

沈昌珉頓時手忙腳亂,在懷裡摸來摸去,摸出塊絲帕來給我擦眼淚,「快別哭了,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我囁囁嚅嚅半天,明明知道最好不要告訴他,可到底從來也沒有試過欺瞞自家兒子任何事,有什麼話在嘴裡是含也含不住,只得將那塊試淚的絲帕搶過來塞進嘴裡使勁地咬,沈昌珉“哎”了一聲搶救不及,費了好大勁才從我嘴裡拽出來,抖開一看,一個洞兩個洞三個洞‥‥

「唉,可惜了,上好的一塊蘇繡,準備讓大哥送給南安王妃的呢‥‥‥」

我一聽南安王妃四個字,立即悲從中來,轉頭紮進鄭允浩懷裡,哭訴道:「允浩啊,你看昌珉這個沒良心的,這還沒認呢,眼睛裡就只有南安王妃了!」

「誰眼睛裡只有南安王妃了!」沈昌珉暴跳起來,「我從小就一直跟著爹長大,就算他們是親生父母又怎樣,爹你永遠是我爹!」

我聞言感動得熱淚直流,回過身抓住沈昌珉的手,「昌珉‥‥爹只要有你這句話就好了‥‥‥」

「爹‥‥」

「昌珉‥‥」

我們父子擁抱在一起,良久良久‥‥‥‥

 

四周一片寂靜,仿佛花草樹木也和旁邊的觀眾一樣沉浸在我們令人感動的父子之情中,停止了往日的喧嘩‥‥‥(咳,我說爹爹,人家花草樹木一年到頭乖乖站著,什麼時候喧嘩過??)

突然之間,一聲驚呼劃破長空。

「啊―――――!!」

我一邊尖叫一邊跳起來,結結巴巴地道:「小‥‥昌珉!!你已經知‥‥知道了?什麼時候知‥‥知道的?」

沈昌珉聳聳肩不回答,抿抿嘴看看我,幫我理理剛才哭亂的額髮,再抬起頭與他大哥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笑。

討厭‥‥這兩個大的就是這一點最不可愛啊,常常仗著我和俊秀比他們稍微那個一點‥‥(注:就是只有金家人才可以說的那個‥‥),時不時就擺出一副神秘面孔,來上兩個心有靈犀的微笑,明擺著欺負我們不懂,想讓我們說好話求他們解釋,哼,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福伯!」一揚頭,喚出我的專用萬事通。

「老奴在!」

「你說二爺是怎麼知道南安這件事的?」

「回太爺,老奴不知。」

盯著這老頭看了半天,招招手把他拉到假山背後,「現在他倆不在了,你該知道了吧。」

「是。」

「那就快說!」

「下午南安王妃與桂姐敘話的那間茶坊,也是二爺經營的產業‥‥」

「啊?」

「凡是有什麼新鮮的、有趣的、隱秘的、重大的八卦,茶坊掌櫃和夥計都會第一時間告知二爺的‥‥」

「哦?」

「南安王妃這件事,是即新鮮又有趣又隱秘又重大‥‥,所以自然要告訴二爺。他又不像你和三爺那麼那個‥‥,稍微一推測,就知道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太爺明白了就好」。

「可是福伯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啊,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因為老奴也不像你和三爺那麼那個‥‥,稍微一推測,也就知道了。」

我想想也對,鄭允浩同樣一直跟我在一起,可剛才就一副什麼都了然的樣子,多半也是這麼稍微一推測的結果。

「爹,你們聊完了沒有?吃飯了,就算今天俊秀的親爹娘也找上門來,飯還是要吃的!」一家之主的聲音傳進耳中,我們兩個趕緊從假山後跑出來。

 

飯廳已經飄來誘人的菜香,我哭了好幾場,確實有些餓了,坐下接過金俊秀盛來的飯,就著鄭允浩挾進碗裡的菜,吃了起來。

「今天的菜很好吃哦。」齊齊笑眯眯地說。

「你憑什麼這麼說?」沈昌珉撇撇嘴,「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我家已經住了多久呢,其實也不過才在這個飯廳吃過三餐飯而已。」

「我只要吃過一餐就可以比較了!」齊齊豎起眉毛。

餐桌上頓時火花四濺,我忙插嘴緩和氣氛:「是很好吃,特別是那個八寶醬鴨,好好吃哦。」

於是齊齊和沈昌珉同時伸筷子,打算幫我挾一塊到碗中以示好意,可不幸的是兩人看中的竟是同一條鴨腿,偏偏還誰也不肯放棄,四根筷子拉拉扯扯僵持著。

戶主淡淡一笑,沒有管他們,好整以暇地挑了幾隻蝦出來,剝好蘸了香醋餵到我嘴邊,柔聲道:「別吃太快,嚼碎了再咽。」

我點點頭,嚼了一陣,艱難地咽下去,突然把碗一放,眼睛裡又有水珠滾來滾去。

「這又怎麼啦?」鄭允浩一皺眉,伸手摟住我的肩,關切地問。

沈昌珉與齊齊這時一人挾著鴨腿的一頭,已經站了起來較勁,二兒子因為面對著我,一看見我哭,立即丟下筷子過來,可憐齊齊不曾防備,還在用力,砰得一聲向後摔倒在地,俊秀趕緊去扶他。

「好端端的,為什麼哭?我都說了不走的!」沈昌珉急急地道。

「我是在想,咱們一家子在這裡吃飯,」我拉著鄭允浩的手,又握住沈昌珉的手,「可是南安王爺和王妃,今天晚上一定什麼東西都吃不下的,萬一餓壞了怎麼辦?好可憐‥‥」

鄭允浩長長嘆一口氣,輕輕道:「爹,我就知道你最終會這樣的‥‥」

「可是昌珉我又實在捨不得嘛,所以忍不住要哭啦‥‥」我吸了吸鼻子,捉著沈昌珉不放,趁著還在眼前,多看一眼是一眼。

「傻爹爹‥‥‥」沈昌珉心疼地搖著頭,湊過來想用手指幫我擦臉上的淚水,被鄭允浩瞪了一眼喝斥道:「別用手,用手帕!」

沈昌珉吐了吐舌頭將手縮了回去,在身上到處找手帕之類的東西,還沒找到,鄭允浩已經將我摟在懷裡,用指尖輕輕地拭去所有淚痕。

「昌珉,你到那邊去以後要當心,不要學成現在南安世子的那個樣子,要多回來看爹爹哦。」我叮囑道。

沈昌珉重重地擰著眉頭,將我的手握在掌心,道:「爹,我知道你心軟,總歸是會要我認回親生父母的,可是對我來說,我只願意做金家人,也許為了生育之情,我可以告訴他們我是誰,讓他們稍微寬寬心,但我是決不會離開你和大哥三弟,離開這個家的。」

「那南安王爺和王妃會願意這樣嗎?」我遲疑地問。

「養恩一向大於親恩,南安王爺他們都算比較明理的人,沒有關係。」鄭允浩安慰道。

「他們不明理也無所謂,」沈昌珉向我展顏一笑,「這件事最終還是要我來做決定的,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那‥‥那你就快去告訴他們,要他們別再傷心了。」

「今晚?」

「是啊。」

「明天再去吧,今晚我要陪你。」

「可是他們‥‥」

「他們偶爾一晚上吃不下東西沒什麼要緊的,你這邊比較重要。」

「我沒事啊‥‥」

「你敢說沒事?我肯定只要我現在轉身出去,你就會一直哭到我回來為止,到時候你的眼睛哭成桃子不說,我的頭也會被大哥打成兩個那麼大的!」

「才‥才不會呢‥‥」

「好啦,」鄭允浩拍拍我的肩,用作結論的語氣道:「你們別爭了,昌珉是沒必要今晚去的,爹要是還擔心南安王爺他們吃飯的問題,就讓福伯走一趟吧。」

「老奴明白。」廳門口立即響起應答聲。

「福‥福伯,」我吃驚地問,「你不是在偏廳吃飯嗎?」

「老奴明白太爺的脾性,稍微推測了一下,知道可能有老奴的差使,所以儘量吃的快一點過來侍侯。」福伯恭敬地道。

「你真聰明。」

「謝謝太爺的誇獎。」福伯瀟灑地彎彎有些駝的背,姿勢倒也蠻帥的,像一隻風度翩翩的蝦般走了出去。

「允浩,我還要吃蝦。」

鄭允浩帶著放鬆的表情笑了笑,又幫我剝了一隻,送到嘴邊。

「俊秀,你蹲在那兒幹什麼?」沈昌珉突然想起一直沒說話的弟弟。

「我在想,齊齊為什麼突然之間睡著了?」俊秀迷惑不解地道。

沈昌珉立即飛快地衝過去,在椅子與柱子之間提起齊齊軟綿綿的身體。

「剛才是好像聽見他摔得砰咚一聲,我來稍微推測一下,他一定是撞到頭了。」我對鄭允浩道。

「不用推測了,」沈昌珉一手抱著齊齊,一手摸著他的後腦勺,「他的確是撞到頭了,這裡好大一個包。」

聽到這邊的動靜,小珠阿牛他們也跑了進來,端熱茶朝齊齊嘴裡灌了兩口,再叫上半天,沒醒。

「來人啊,去請個大夫來。昌珉,你先把人抱到房裡去。」一家之主吩咐道。

阿發搶先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了出去,沈昌珉卻一臉不高興地嘟噥著:「為什麼要我抱?」

「因為是你把人家弄成這個樣子的啊,當然該你負責。」

「我弄的?那是他自己笨!不就是一條鴨腿而已,至於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嗎?現在可好,後腦勺多了個鴨蛋,算是他賺的吧。」

鄭允浩也不多說,只是把眼睛一瞪。人家戶主也不是白當的,沈昌珉抱怨歸抱怨,還是乖乖上前,把齊齊像布袋一樣挾在肋下,準備拖走。

我不滿地叫道:「昌珉,你這是怎麼在抱人呢?你小時候我有這麼抱過你嗎?」

沈昌珉想了想,估計沒印像,就問他大哥:「有這樣抱過嗎?」

鄭允浩搖搖頭,「沒有。最多有時候頭朝下倒著抱。」

「那是因為怕他冷,裹得太嚴實,我一時沒注意到頭在哪邊而已!」我不滿地叫道。

沈昌珉忍了忍笑,重新把齊齊抱在腕間,送到俊秀房裡,啪的一聲扔在床上。

「你輕一點!」我擰了他手背一下,用熱毛巾擦擦齊齊的額頭。

「怎麼還不醒?會死嗎?」俊秀擔心地問。

「不會啦,一個人哪有這麼容易死掉。」沈昌珉滿不在乎地道。

「也不一定啊,我聽有天哥說過,他的太婆婆就是一跤跌下去,死掉了!」

「他太婆婆一百二十歲,怎麼死都不稀奇啦。」

阿牛表情怕怕地插言道:「可是我以前一個遠房表妹,年紀輕輕,絆到了門檻,扶起來的時候就死了!」

「那一定是她身體太弱,不像這只小野貓似的。」

「我們村裡有個王大壯,三年前在田埂上跌一跤,現在還沒醒呢!」阿珠也拍拍胸口道。

「‥‥‥‥」

「還有原來隔了三條街坊吳二伯的小兒媳,在井欄上碰了一下,人就變傻了!」阿牛又道。

「有天哥家有個叫阿忠的家丁,被他爹敲了一下頭,後來什麼時候都記不起來了呢,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俊秀又記起一條血淋淋的例證。

「那個叫做失憶。」我補充教育道。

「我聽說啊,失了憶的人一睜開眼睛,會把他看到的第一個人當成自己的媽媽呢?」阿珠說。

金俊秀嚇得趕緊從床前跳開,「我不要做齊齊的媽媽,聽說做媽媽的人要給寶寶餵奶吃,我哪裡有奶給他吃?」

「齊齊這麼大,早就斷奶了。」我再次補充教育。唉,當人家爹真是辛苦。

「那我也不要做媽媽,做朋友就蠻好的。」

「可是如果他睜開眼睛看不到人,又會非常害怕,嚇得發抖呢。」阿珠不知哪兒來這些知識,又冒了一句。

「二哥二哥,」金俊秀把沈昌珉朝床前推,「人是你弄傷的,你來當媽媽。」

沈昌珉被這個孩子弄得有點哭笑不得,由著他推到床前坐下,聳聳肩道:「胡言亂語你也信,我就坐在這裡怎麼樣?我才不信他這麼一碰就失憶,又不是傳奇話本,就讓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好了,看啊看啊―――」

話音未落,齊齊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刷得一下把水靈靈的大眼睛睜得溜圓,沈昌珉給嚇了一跳,笑容一下僵在臉上。

金俊秀小心翼翼湊過去,輕輕叫了一聲:「齊齊‥‥」

齊齊黑水銀似的眼珠向他的方向略略這麼一轉,全身立即發起抖來,一頭紮進沈昌珉懷裡,嚶嚶哭了起來。

「喂,喂‥‥」沈昌珉握著他的肩頭把他推開,「你這是幹什麼?咱倆關係可沒好到這個程度啊‥‥」

「是誰?你們‥‥都是誰‥‥‥這裡是‥‥哪裡?」齊齊的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拼命朝沈昌珉方向擠著,眼睛裡快速滴下兩顆淚珠。

「齊齊?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俊秀啊?」金俊秀上前去拉他的手,友善地笑著。

齊齊卻驚呼一聲,縮著手躲開,又朝沈昌珉身上撲,沈昌珉哪裡肯讓他撲著,後退兩步,一閃。沒想到齊齊根本不在乎自己已在床的邊緣,仍是一點不改身子的去勢,眼著又要重重地摔倒,沈昌珉到底不忍心,只好伸手扶住,立即就被對方像八爪章魚一樣牢牢纏在手臂上。

小珠阿牛一齊倒吸一口冷氣,驚歎道:「真‥‥真的失憶了?」

金俊秀也歪著頭道:「二哥,你真的被齊齊當成他媽媽了。」

我家二兒子難得出現氣急敗壞地表情,大聲喝斥著:「鬆手!你快鬆手!裝什麼失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鬧著玩?」

齊齊被他一甩,小小的身體在床上幾乎快飛起來,但雙臂仍是死抱著不放。

「二哥!」金俊秀有些生氣地叫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齊齊!他才剛剛失憶,心裡多害怕啊,再說不是你害他撞到頭,他也不會失憶的。爹爹教我們做人要善良,你都忘了?」

我拭著激動地淚水道:「允浩,你看我把俊秀教的多好‥‥」

沈昌珉的額頭氣出薄薄一層汗,瞪著淚汪汪的齊齊一時手足無措,默然了半晌後,突然大叫一聲:「大夫呢?不是去請大夫了嗎,怎麼還不來?」

 

沈昌珉今天晚上說的話比皇帝的金口還靈,又是話音未落,院中便傳來人聲和腳步聲。

「一定是大夫來了。」阿牛小聲道。

沈昌珉輕輕鬆了口氣,擦擦額前的汗。

腳步聲很快來到門前,我正要過去開門,只聽咣當一聲,門被撞開,一個纖秀的身影跌跌撞撞進來,一下子就撲到沈昌珉身上,號啕大哭:「‥‥兒啊‥‥‥娘的心肝寶貝‥‥心頭肉啊‥‥‥」

此時的沈昌珉,脖子上掛著一個南安王妃,右手臂還被齊齊緊緊摟著,表情尷尬之極,我估計在他二十一年不長不短的生命裡,還從沒遇到過這麼難看的場面。

南安王爺也緊跟著妻子身後進來,看表情也很想上前抱一抱,可瞅見那三個人絞成一團的陣勢,實在找不到地方下手,只能站在一旁唏噓不已。

「兒啊‥‥讓娘好好看看你‥‥…」南安王妃發洩完第一波激動的情緒,終於定一定神,捧起了沈昌珉的臉。

雖說是親生母親,但對沈昌珉而言她畢竟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這樣親密的動作難免讓人不自在,所以他向自己大哥拋來求救的一眼。

「咳咳,」戶主清了清嗓子,從容登場,向南安王爺微微一禮,道,「王爺,王妃,昌珉跟那個世子不一樣,他一直生活在我們家,今天才略略知道自己的身世,希望王爺王妃能夠理解為什麼他選擇留在金家。」

「這個本王明白,」南安王爺拭了拭眼角的淚,「畢竟是我們未能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金老爺含辛茹苦將昌珉養大,實在是我們夫妻的恩人,我們既不會硬要改變孩子的意願,也不會勉強從恩人手中搶走他。只是這麼多年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愧疚良多,希望能有補償他的機會。」

「這倒不必。反正王爺府第就在臨州,來往也還方便,昌珉經商常去那裡的,以後見面的時候有的是呢。」鄭允浩微笑道。

他們這邊言笑晏晏,我家昌珉已經被南安王妃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最後實在忍不住,叫了一聲:「爹‥‥」

南安王爺全身一顫,但他迅速明白過來這是在叫我,難過地把臉側到一邊。我上前拉著沈昌珉的手,道:「你爹娘連夜來看你,你也該叫他們一聲才是。」

昌珉表情有些彆扭,低著頭磨蹭了半天,輕如蚊蚋般含含糊糊地道:「‥‥娘‥‥‥爹‥‥‥」

南安夫婦激動地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的擦眼淚,我倒是比較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大家想啊,自己的兒子突然從那個樣子(想想南安世子的熊貓眼)變成這個樣子(想想我家昌珉的玉樹臨風),不開心傻了才怪呢。

「小‥‥昌珉,是爹娘虧待了你,以後我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的‥‥」南安王爺粉感性地說著,想上前稍微跟兒子親近一點。

沈昌珉生怕這一個也跟那個娘一樣上來又摸又啃,警覺地後退了一步,一直掛在他臂上的齊齊被拖著掉下了床。

「這‥‥這個是‥‥」南安王爺這才注意到齊齊,眼睛睜得老大。

沈昌珉忙把齊齊拎上床,用被子馬馬虎虎地一裹。

「這是昌珉的一個朋友。」我介紹道。

王妃也第一次看了齊齊一眼,驚呼道:「這不是齊家的‥‥」

王爺上前仔細看了看,皺著眉頭道:「居然真是齊家的小攸啊。齊小侯爺,你怎麼在這裡?」

「你們認識他?」沈昌珉忙問。

「認識認識,見過好多面的。」

鄭允浩沉思著自言自語:「難道是那個齊家‥‥」

「哪個齊家?」我問。

「就是那個啊‥‥」

「哪個?」

「那個啊‥‥」

我瞪著他,估計從他這裡得不到什麼詳細的答案,只好叫道:「福伯‥‥」

「老奴在。」

「他們說的是哪一個齊家?」

「回太爺的話,姓齊的名門雖然不多,但也有幾家,不過若是與王族有來往的,可能就是那個齊家了。」

我暴跳起來,「到底是哪一個?」

「當今皇后的娘家。臨沂齊氏。」

「皇后的‥‥」我看了看齊齊,「弟弟嗎?」

「最小的一個弟弟,齊攸。他倒也沒說假名字。」福伯道。

齊齊似乎並不知道我們在談論他,仍是怯怯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盡可能地把身子貼的離沈昌珉近一點。

「小攸這是怎麼啦?」南安王爺問道。

「被我二哥弄得撞到頭了。」金俊秀終於插了一句嘴進來。

「關我什麼事?」沈昌珉怒道,還是努力想把那塊牛皮糖甩開。

「算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爹也累了。王爺王妃若不嫌蝸居簡陋,不妨留住一宿可好?」鄭允浩出面道。

南安夫婦當然高興地答應。

「福伯,你快去給王爺王妃準備客房,找人好生侍候。」

「是。」福伯應了一聲,向南安夫婦躬身道,「王爺王妃請。」

兩個當父母的再次依依不捨地看了沈昌珉一眼,又跟我們打了個招呼,便隨著福伯去了。

「齊齊嘛,今晚就跟昌珉睡吧。」鄭允浩繼續道。

「為什麼?!」某人大叫。

「你說為什麼?」

沈昌珉鼓著眼睛盯著齊齊一眼,將他朝床裡猛地一推,推了開去。齊齊尖聲哭叫著,瞬間淚流滿面,抽抽噎噎又黏了上來,小臉嚇得雪白,看起來真是鐵石人兒也心軟。

我家二兒子還遠遠達不到鐵石人的程度,怎麼也沒法下手再推第二次了,只能無奈地將他抱起來,萬般不願意地帶走了。

「爹,我送你回房。」鄭允浩將我挽在臂間,回頭吩咐道,「俊秀,早點上床啊。」

「知道了。」金俊秀乖巧地答道,到床邊整理被齊齊揉成一團的被褥。

我和鄭允浩像往常一樣慢慢向後院房中走去,路過沈昌珉的房間時,還聽見他煩燥的吼叫聲和齊齊嚶嚶的低泣。

鄭允浩又伸手在窗櫺上一彈,道:「昌珉,別這麼粗暴,你把他當孩子哄不就行了嗎?」

屋子裡沉默半晌,沈昌珉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繼續前行,我抬頭看看月亮,低頭歎一口氣:「齊齊真可憐,一定是在家裡拘束久了,所以溜出來玩,沒想到出這樣的事情。」

鄭允浩看看我,輕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爹,你真以為齊齊失憶了?」

「啊?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他不過是難得抓到機會整整昌珉而已。」

我吃驚地說不出話。

「齊家人都鬼得很,昌珉雖說也不笨,但卻難免一不小心就吃到苦頭的。」

「這樣啊‥‥‥」我笑了笑。再看看月亮,再低頭嘆氣。

「怎麼啦?」

「沒什麼‥‥」

鄭允浩停下腳步,月光下眼睛亮亮地盯著我,跟個照妖鏡似的。

「我只是覺得‥‥‥」咬咬嘴唇,心裡悶悶的。

「覺得兒子還是被人搶走了半個?」鄭允浩柔柔地問。

眼睛頓時一酸,撲進了大兒子的懷裡。

「在昌珉的心裡,你永遠是他最重要的爹爹。」鄭允浩溫暖的掌心輕輕摩挲著我的頭頂。

「這個我知道啊‥‥‥‥,可是他這麼容易就叫另一個人爹爹了,想起來怎麼都不舒服。」我嘟起嘴。

「明明是你讓他叫的嘛。」

「我讓他叫他就真的叫啊,笨兒子。」

「你啊,」鄭允浩在喉間失笑,「老是這麼嘴硬心軟‥‥」

我抓抓自己的頭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仰天哇哇地大叫了兩聲,這才覺得心裡暢快了一點。

「去睡吧。」鄭允浩柔聲道,「今晚我陪你。」

他摟住了我的肩,兩人穿越曲曲折折的回廊,向房間進發。

 

 

(可能有人在問了:阿發不是去請大夫了嗎?大夫怎麼還不來?

為了解答這個疑問,請大家聽一段小珠阿牛的對話,這段對話發生在兩人去關花園的後門時‥‥‥

小珠:「阿發請個大夫怎麼請了那麼久?」

阿牛:「不會又迷路了吧?」

小珠:「難說,這個月都丟了四回了‥‥」

阿牛:「他真是個路癡,我這輩子還沒丟過這麼多回呢?」

小珠:「可是上次太爺走丟後,怎麼是他最先找到的?」

阿牛:「那是他倆丟到一塊去了‥‥」

小珠:「這樣啊‥‥,他不會有事吧?」

阿牛:「不會,最多被巡夜的抓起來,明天上城防營的牢裡去接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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