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過去之後,秋天的開頭讓他狠狠的自夢中抬起頭來,屁股上好像被紮了一刀似的,帶著被迫清醒的疼痛。

在中的腿受傷了,不受傷則矣,一受傷就是半月板粉碎性骨折。身體上的挫傷也就罷了,偏偏這個時候,還發生了一件讓他精神很煩躁的,在允浩看來即使用最寬容的標準也說不上有什麼正面意義的事情。

有趣的是,當他回頭再打量這段時間的時候,一切擔憂焦躁無奈酸楚,全都淡化成了若有若無的背景色。就連在中明明心慌滿頭冷汗卻還故作鎮定,只是在兩人獨處時才稍微對他撒嬌的情景,也沒能勾起他對過去的些許感觸。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在中手術的時候,他在寬廣的蠶室體育場作現場彩排。燈光全開,照出的卻是四個人影,代替走位的燦佑有點生疏,過了幾秒才跑到在中的位置上。他探身關切的看燦佑,可在那樣高強的白光下,允浩一直覺得,他看到了在中孤獨的身影。

害怕被拋棄,不要不看我,我也在這裡。

他想快點結束彩排去看在中,其實還有很多人要感謝要應酬要溝通,他應該沉住氣耐著性子一一化解,再去醫院看在中,去的早了也是白等。可是他真急不可待,他想見在中。

在中總是在那裡的,在中應該在那裡的,在中不可以不在那裡。

有時即使在最快樂的時刻,他也會突然想起那天的那一眼。那麼白那麼美的光圈,裡面卻是空的。就算再高興也好,都會有一瞬的悵然若失籠罩著他。讓他想放下手上的事情,碰觸碰觸身邊的在中。

在中後來說,他怕被成員們拋棄。可是他不知道,允浩更怕被他拋棄。

 

現在是淩晨三點。

有天揉著眼睛看了允浩一眼,賴人的整個人偎過來,俊秀也不甘示弱,有天倒在允浩身上,他就倒在有天身上。休息室的沙發並不舒服,允浩苦哈哈的挪動了一下身子,試圖閉上眼睛養一小會神,但PD很快走了過來。

「開始了,最後一段,錄完就回家吧。」

ATOZ的朋友們都是睡飽了才來的,在一邊精力十足的互相說笑,越發顯得他的疲倦和憔悴。允浩揉揉眼,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軀。

建英走過來示意他放鬆關節,允浩一邊忍著打呵欠的衝動一邊拉筋,最後以扭轉運動作結。

「OK?」PD過來問。

「OK。」允浩和建英拍拍掌,大家各就各位,MC劉從椅子上蹦起來,又是精力十足的開腔了。

「XMAN——Couple將士萬萬歲——」

允浩挺直脊背含蓄的笑起來,心中卻在想在中睡了沒有。看來沒有五點是沒法完事的,他有點餓了,也想好好睡一覺。也許在中現在還沒睡,畢竟他的腿一直在疼。他不太肯吃止痛藥,就讓傷口那樣痛。允浩也不好強迫他吃藥,在中最近心裡煩,他是知道的。

自手術那天以後,在中就回家住,他不喜歡住醫院。有天說在中是怕和成員們的距離拉遠,也怕公司拋棄他。允浩有心想讓他休息幾天,但是二輯Comeback,在中不出席一則說不過去,二則一旦開始缺席,這就沒個頭了,對他的人氣也不利。這裡面的利害關係在中和他都清楚,因此弟弟們都叫在中休息幾天算了,他卻在一邊不說話。在中拉著他的手笑,也不說話。弟弟們固然是好心,但到底立場不一樣,允浩是寧肯在中現在辛苦,也不要他以後難堪的。

輪到他Dance了,允浩吸一口氣,把所有疲憊通通吐出去。揚起自信的笑容走出等候區,響指一打,燈光仿佛全暗,每當跳舞的時候,世界上只有他一人。

 

 

下了通告,所有煩心事全都又壓回來。允浩踏進宿舍的時候感覺自己滿身都是灰塵,只想快點洗個澡好睡覺。可是在中果然沒睡。

「痛得睡不著嗎?」昌珉已經睡了,俊秀和有天衝進浴室洗澡,允浩蹲在床邊問在中,在中滿臉都是汗,把頭轉過一邊不說話。

「怎麼了,說話啊?」他抹抹臉,看來等下還要抱在中洗個澡。

「痛‥‥又無聊‥‥」這樣示弱的抱怨,在他越發逞強的現在也只有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才能聽到了。

「昌珉呢?」允浩握住在中的手把玩,手指嬉戲纏繞,多少平復了在中的情緒。

「昌珉出門打遊戲了。」

說不上抱怨的語氣,也無法強求昌珉每天留在家裡照顧在中的吧。允浩稍微有點心疼。

「哎,我們在中啊。」無意義的這麼說,垂頭在在中肩上蹭了蹭,想著一會要洗澡的,也就不在意自己的塵土蹭髒在中了。

 

有天和俊秀走進來,他們忽然又不急著睡了。俊秀說要回家一趟,明早回來,有天看看時間才四點,居然也想出去,允浩看他們幾眼,自己推推在中。動作稍微粗魯了點,在中滿不高興的嘟了嘟嘴,允浩瞪他一眼,伸手小心的抱起在中,在中也不敢動,就怕碰到傷處。他夏天之後就不大鍛煉肌肉,腿傷一下,肌肉更是全消了,允浩抱他還算輕鬆,兩個人小心的走進浴室,才發現有天和俊秀是淋浴的,浴缸還乾乾的,需要擦洗。

允浩無奈,只得把在中放在浴缸一邊,自己拿了刷子在那笨拙不得法的刷。這種事情,以前都是在中做的。現在只有他們自己來,所以有天和俊秀才淋浴的吧。真是太狡猾了。

「允浩,允浩。」在中還煩人的叫他。

「幹什麼。」可惡,好累,好想睡,連洗澡都沒興致。

「今天都遇到誰了,天哥?喜子?」分別是XMAN的PD和他們的化妝師。

「嗯。」

「都有什麼事情,說來聽。」

「嗯。」浴缸才刷了一半,他就腰酸腿軟。早點洗澡早點睡覺最好了。

「說來聽啦。」在中不放棄的探身過來打他。允浩皺起眉閃開,繼續刷浴缸。

在中沉默了,允浩好不容易刷好浴缸開始放水,又是一頭的汗,混合了他自我感覺的塵土,有種粘膩骯髒的感覺,他就著噴頭洗了把臉,卻仍然洗不去那感覺。

「腿今天還會不會一直抽痛?」一邊脫衣服一邊問,在中過了下才回答。

「還可以了。」

允浩把自己剝光,轉身繞過在中身體把他的屁股微微抬起來,在中連忙扯下自己的褲子。他嫺熟的單膝跪下把褲子拉掉,直起身示意在中舉手,在中乖巧的舉手讓他剝掉身上的背心。

「衣服怎麼辦。」因為在中腿傷的關係,現在四個人的衣服都是自己洗,允浩自然多洗在中那份。

「送洗衣房。」在中被允浩扶著坐到水裡,允浩往自己身上澆了點熱水,過去打開淋浴噴頭。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都在水裡說話。

 

雖然送洗衣房會有內褲被偷走,或是拿回來的時候有奇怪香味的風險,但是這也沒有辦法了。允浩不再說話,他其實想在浴缸裡泡泡的,但是也沒有辦法。

在中悶悶的坐在浴缸裡,半天突然說。

「允浩,要是我以後再也不能跳舞怎麼辦。」

允浩嘆口氣,在中有這個擔心,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要是以後再也無法跳舞,自然東方神起也是呆不下去的,合約在身,走也走不了,表演也表演不下去。那在中該怎麼辦。

「醫生不是說恢復得很好嗎。」他關掉水龍頭,那粘膩的感覺卻仍然在。

「如果惡化呢。」在中盯著水面,允浩看他一眼,嘆口氣提振起精神,趴到浴缸邊。

「我們在中。」揉蹭濕漉黑髮,在他頰邊親一口。「你運氣不會那麼差的。」

不差才怪,腿傷也就算了。多少年沒見了,突然冒出來一個親生母親,在中心緒多震盪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允浩也不能做什麼,他哪來的身份做什麼。

「如果我的腿好不了——」在中表情空白的說。

「不要胡思亂想!」允浩厲聲呵斥,把擦身的毛巾甩到地上,旋即軟聲哄慰。「在中,別想那麼多了。無聊就看看電視上上網,乖。」

「嗯‥‥我洗好了。」在中低低長長的應一聲,不想繼續說話的樣子,扶著浴缸邊緣想爬起來,卻牽動傷口,沒叫,但是痛楚的表情免不了的。

「怎麼這麼不小心。」允浩埋怨一句,拿浴巾包住他揩,在中順手牽起浴巾一角細細的揩他的額頭。纏繞了半個晚上的疲倦和骯髒粘膩的感覺,總算隨著在中的手而被揩掉了。

「辛苦了。」在中小聲說。「成為負擔真的對不起。」

允浩只顧著給他揩身體,倒沒注意他說什麼。反應過來了才覺得很不對味,他知道在中問這問那的,也是出於不想被拋下的心理,但是因為太累而沒精神回答,他也不想勉強自己,果然在中被刺傷了。

「不要這麼說。」他板著臉拿浴袍給在中穿,又把他抱回床上,昌珉發出細小的鼾聲。有天和

俊秀看來不天亮是不會回來的了。允浩也就蹭上了單人床。

「今天在家都幹嘛了。」 在中似乎說了什麼,但他沒來得及聽清就墜入黑甜鄉。只依稀覺得,他抱著的這個人好瘦。

如果可以再有精力一點就好了,一定在工作之餘,把在中給照顧得好好的。對在中有這樣憐惜的心情,因為憐惜,越發珍惜,所以想變得更無所不能一些。可是他到底也只是個凡人,所以逃避著不願意想要是在中的腿好不了怎麼辦,所以希望在中也樂觀開朗,別給他再施加壓力,這樣的期望對於在中,也是一種壓抑吧。

睡前有一句話,想說但是沒說。

你表現得很好了,一定很忍耐吧。我知道,你也不想這樣,你也不是故意要受傷。辛苦了,成為你的壓力,真對不起。

 

 

 

在中的腿恢復的情況,讓允浩覺得非常幸運的,還是讓人很滿意的。因為通告的忙碌,他沒時間陪在中去複健。但從經紀人的語氣來看,在中在醫院的表現堪稱良好。實際上,他一直表現的很好,成員面前,朋友面前依然談笑風生,好像從沒有被這次的挫折給打垮。

親母那邊,也算是順利的暫時解決了。到底是正式見面了,可惜那天他們不但有打歌,允浩還要去拍彩虹羅曼史,回來的路上就累得直接睡死。第二天問在中,在中只是笑笑,說也沒什麼。

他們總是很忙的,和以往相比,現在允浩要更忙一些。無數個娛樂節目等著他上,間中還要打歌,他的體力開始透支,而本來就不好的腸胃,也開始頻頻出現問題。之前在日本拔牙的時候,也沒想到牙齒會成為他健康中的一個問題,整個消化系統都脆弱不堪的話,是很容易被繁忙的工作給逼出警訊的。因為這樣的關係,他對自己說要留意照顧在中的所謂諾言,也只能實踐在一些日常的小節上。在中在想什麼他雖然也關心,但是實在沒有餘力關切了。

他們一起上通告的時候,在中總是不要人扶的,允浩也冷酷無情的說可以自己走就不需要格外的照顧。成員們各有各的忙碌,允浩這麼一說,他們自然也都不在意了,在中拄個拐杖往前蹦,走的還特別的快,允浩就一溜小跑跟在後面,他實在是怕在中跌倒。這個死孩子,在人前玩拐杖玩的high,人後因為腳痛一晚一晚睡不著的時候,卻不見人前那活潑勁兒了。

 

【鄭允浩又到早上才回來。】

【鄭允浩今晚沒有回來。】

在中的CY裡不時更新這種孩子氣的日誌,允浩看了是心甜也是擔心,這要是被家裡人看見了,恐怕他和在中都要被罵。可是他捨不得說在中,也就讓他去了。

在中這麼更新了一段時間,又不更新了,繼續轉去寫他那和囈語似的哲學思辨。允浩一看這種東西就頭疼,自此就不看他的日記。他真正忙,一天能睡上五個小時就謝天謝地,除了通告,還要和工作人員應酬,還有朋友聯絡,大學那邊不時也要敷衍一下——雖說他基本都沒在念書了,但是要交報告,他總不能什麼都不知道。時常是累得胃痛牙痛頭痛,捂著頭在保姆車上打一會兒盹,下車堆起笑容和導演打招呼。就算是精力製造機,就算是19歲的大小伙,他也真的透支了。

 

在中漸漸的也不要他扶了,他好得很,輕鬆得要命。去醫院復健就和玩兒似的,還嫌好得不夠快,成天嘟囔著早知道不做手術等它自己好就好了。允浩望著他笑,有心逗他兩句嘛,轉頭經紀人就叫了。

「允浩,要錄節目了。你們準備準備。」

節目是允浩的隱藏攝像機,他早猜到了,只是裝著不知道。還是俊秀和他透露的,在中只作不知道,眼角眉梢都是賊賊笑意,允浩略微有點不高興,在中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呢。

節目做的還算順利,請來的臨時演員其實有一個允浩竟是見過的——他藏著也不說,在中演技是好的,端著臉不說話,昌珉也咕嘟著個嘴勉強莊嚴,有天那樂得就不知道樂到哪去了。允浩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面上絲毫也不露的,只是一一照做那幾個歌迷的要求。看兩個阿姨過來糾纏,威嚴又正義的站起來給歌迷出頭,居然連看經紀人一眼請示都沒有。別人不說,他眼角餘光瞥到在中大眼都瞪圓了。這可不是一貫的他,遇事不問經紀人的話,怎麼說也是不尊重公司吧。

大大方方錄完了節目,允浩盡展英雄氣概,慷慨搭救了落難fans,最後愕然發現被騙,從喜感到戲劇性都十足完美。五個人起身往外走,在中忍不住咕噥了一句。

「誰和你透了風啊‥‥」

允浩笑笑頂回去。

「反正不是你。」

在中抿起唇看他一眼,本來小事,他卻是有點生氣的意思了。允浩這陣子都累得慌,也顧不得安撫他,隨便拍拍他的肩膀也就算了。在中拄拐,他習慣性跟在後頭,心早飛得遠了。今晚虎東哥叫吃飯,他自然要去,看來又不能好好休息了,本想和在中一起看DVD的,哎。

 

他其實也是想在中的,他以為在中懂。

在中是懂的,但是懂得和接受是兩碼事。他們之間的關係,歷經了波折才達到的一個新階段,一個曖昧的,卻是非常美妙的階段。現在卻因為雙方的忙碌和疏於照料,漸漸的往後退。在中不再表現得對他特別依戀,在中也不再等他通告回來再睡覺,在中不再注意他的身體,在中有很多別的煩心事。他的腿,他的身世,他的私生活,這些仍然對允浩敞開著,但是允浩很遺憾的發現,他真的沒時間去碰觸。

允浩格外不願意承認的是,他其實是無法把自己照顧好的。

二十歲的小夥子,總是相信自己的身體有神奇的自愈能力。胃痛的話不去理會,過上幾小時也就自己好了。牙痛咽喉痛,反正挨挨也就好了。他不喜歡去醫院,認為自然療法勝過一切。其實所有的年輕人——除了沈昌珉,都這麼想。但是幾乎所有的他們,以後都會遭到身體的報復。允浩的身體,只不過是繼承了主宰者的性格,讓這個報復來的稍前一點罷了。

 

大約在中秋Dance Battle之前的幾天,他就感到身體有點不對勁。比起之前還算宛轉的抗議,這次可謂來勢洶洶,不僅僅是各個部分分別的疼痛了。幾乎所有的痛都匯合在一起,他有點站不住腳。

「發燒了吧。」昌珉很擔心的說,「哥別排練舞蹈了,休息一天吧。」

經紀人哥本來在隔壁房間和在中說話,聞聲過來急匆匆的摸了摸允浩的額頭。

「晚上去醫院看看好了。」他皺眉說。要是在日本,公司也許馬上就安排去醫院了。但是韓國這邊還是覺得要先把工作給完成。

「OK。」允浩爽快的答應了,站起身甩甩頭。「俊秀,等我一下,我就好。」

他走到隔壁房間試圖換衣服,在中正上網呢,他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就拐到在中那裡去。

「在中啊。」可憐兮兮的叫,在中很平靜的嗯了一聲。

「我發燒了。」因為別人都不在,所以才這樣示弱的撒嬌的。允浩坐在在中身邊,忍不住把身子趴到在中腿上。

「啊,那晚上早點回來,我煮好吃的給你吃。」在中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關切的拍著他的肩膀。他就是這樣的,一旦有成員生病或者受傷,他都是最關心的那個。但是對允浩來說,這樣公式化的對待顯然是不夠的。

「在中‥‥」不放棄撒嬌,銀色的頭顱在在中腿上蹭來蹭去,在中輕笑起來,稍微不耐煩的把他推開了。

「去排練吧,別讓俊秀等太久。」沒有任何額外的心疼,也沒有任何額外的溫情。允浩直起身看了他幾眼嗯了聲拔腳走出去,路上經紀人殷勤的說停車買點藥吧,允浩看著窗外說。

「不要,買了我也不吃。」

他難得如此任性的,連打盹的俊秀都吃驚的抬起頭看著他。允浩依然望著窗戶外不斷掠過的招牌,抿著嘴不說話。

 

本來晚上說去醫院,但是排練了一天的允浩聲稱他出了一天的汗感覺好多了,並且極度抗拒去醫院。經紀人也就沒太堅持,俊秀要回家去,經紀人先把允浩送回宿舍,再送俊秀回家。允浩站在公寓大堂裡等電梯的時候,人已經是快撐不住一陣陣發暈了,卻仍不後悔拒絕去醫院。

一進門只看到昌珉在念書,問剩下兩個人呢,答去漢江玩了。允浩怔在那裡不說話,強撐著洗了澡出來,昌珉端著杯熱奶茶候在房間裡,允浩一出來就給他捧上,轉身笨拙的又擰了把毛巾放到他額頭上讓他躺好。

允浩躺在床上,握著昌珉的手強笑起來。他一直覺得昌珉小,現在看來這最小的弟弟才是最可靠的一個。平時掏心挖肺想著一定要呵護的人,到頭來卻讓人心涼。

 

頭昏,他睡也睡不安穩,耳邊模糊的沙沙聲像是昌珉在翻書,也像是人的腳步聲。有開門關門聲,然後有人摸他的額頭推他,他只是不願意醒,何必呢,現在才來,晚了吧,漸漸的也終於睡得沉了。醒來的時候房間全黑了,額上的毛巾卻還是冰的。

他一動,身邊有個人就動了,在中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你醒了?」按亮單人床邊上的檯燈,伸手端粥試試溫度。「溫的,喝吧。」

允浩不涼不熱的說了一句謝謝,拿過碗喝了一口。

「辛苦了,」他瞥見有天的床是空的,又加了一句。「別為了我早回來,難得出去玩,盡興再回家也沒關係。」

燈光下在中睡眼惺松,揉著眼只道。

「有天今天心情也不好,漢江邊上玩了玩就要去Pub,我拖著個拐杖過去幹什麼。你喝完就睡吧。」

允浩端著碗的手都僵住了,滿心的委屈發作不出來,待要摔碗,又覺得委屈了昌珉,辛苦一晚上照顧他,還要被驚醒。看在中躺著打呵欠,僵笑著放下還有大半碗的粥起身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直接到自己冰冷的床上躺下。他其實是餓的,本來沒什麼感覺,喝了兩口粥又不吃,胃更疼起來,心裡又生氣,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在中那邊鼻息均淨,卻早睡得沉了。

 

第二天允浩一起床,照例開始確定今天的行程,經紀人發了短信說下午原本安排的廣告臨時取消,今天只需要去美容院做個髮型,晚上做個廣播就行了。他自然求之不得,伸了個懶腰走出去,看在中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放了早飯,允浩倒嚇一跳。

「你怎麼起的這麼早。」一覺醒來,他氣頭也過了,雖說忘性沒大到全氣消的地步,但是允浩也不可能真和在中較真了生氣。

在中淡淡的說。

「昌珉今早考試,我起來給他做飯。」他黑眼圈很重,允浩一邊喝粥一邊端詳他的臉色,他還依稀記得昨晚在中睡得挺早,至少在他還翻來覆去的時候,在中就睡熟了。

「你怎麼了?好像不大舒服。」他仰首喝完白粥,喉嚨隱隱犯疼,不過他最近也習慣了。

「沒什麼啊。」在中目光膠在電視上,語氣淡得很。允浩又去舀一碗大醬湯喝。

「允浩。」

才喝了一口大醬湯,在中就開口叫他。允浩坐在餐桌前思量著要不要吃點涼拌海蜇,隨口應了聲。

「以後你得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別老讓我為你操心。」

允浩心中一甜,乖乖的嗯著,正想轉過去撒嬌。在中的下一句話,就好像利刃一下劃開空氣無情的劈了過來。

「對我來說,現在的你也只是朋友而已。」

這樣的話,怎麼會是這麼溫柔,善良得幾乎沒有原則的在中說的?

「這段時間,我也想了不少。其實很多事情都來自於錯覺,你不覺得嗎?我現在認為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並不是少了你的喜愛就不能活的那種喜歡。你覺得呢?」

他覺得什麼?

他怎麼突然聽不懂在中的話了?

「反正這種關係也不會被別人認可的,以前會一直想深入的發展下去,是因為錯覺對你的喜歡很深。可是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而已。即使你一直不在身邊,也並不特別的想念。就算腿斷了,也可以一個人很好的過下去,所以——」

所以鄭允浩對金在中來說,已經沒有用了。

「之前一直喜歡的,因為覺得得不到就更喜歡的你。現在快要得到了反而覺得也不過如此而已,真不好意思。」在中的語氣很平靜,允浩完全可以領會到其中決絕的意味。對於現在的在中來說,確實一切都結束了,他真真切切的對自己也好,自己的感情也好,都失去了興趣。

也許是看他久久不回答,也不回頭看自己。在中又開口了。

「愛情就是這樣的,來去都很突然,但是友情卻很長久。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也才跨線不遠,從今以後,我們還是做好朋友吧。」

允浩乾咳一聲,喝了一口大醬湯。他的腦子亂糟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才乾澀的說。

「昨天特別趕回來照顧我,真是麻煩你了。」

在中略微有點受傷,稍稍撒嬌的抗議。

「不管是誰感冒我都會回來的,別這樣。」

沒錯,只是以前他生病的時候在中寧願被朋友埋怨也要呆在家裡的那種待遇,現在消失了。

允浩又喝一口湯,他喝不大出來是什麼味道,只覺得滿口都是苦味。

「你真是情聖啊。」他冷笑著說,心慌意亂的只想攻擊點什麼來證明自己還算正常。「翻臉就和翻書一樣快,現在是喜歡上誰了嗎?所以想和我撇清。」

在中沉默了很久才說。

「允浩,不要這樣,你知道我和你之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也都僅止於我們兩個。」

因為他們之間本來就是最密切的朋友,現在只不過回到了原點。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能插進他們之間,只是他和在中的心,已經在這一來一回之間,發生了變化。

允浩驀地重擊檯面,以泄在胸口左沖右突的某種氣體。他想說幾句漂亮話挽回面子,最終到了嘴邊,仍然忍不住埋怨。

「我一直對你好,我沒有變過。」

但是在中變了,他又有什麼辦法?他可以買下世上所有的珠寶,也可以博取任何人的仰慕,這雖然難,但卻並不是不可能,可是這世界有什麼工具,可以去挽回一顆已經不再為他悸動的心?

在中的聲音也是黯然。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了寂寞,受不了等待,我寧願我不需要等待誰,允浩,我先變了。」

允浩閉上眼深深吐納,告訴自己暫且按捺,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發洩,金在中腿現在不方便,所以還是他走。

 

 

月伊特別翹課出來陪他在漢江邊上散步,秋天到了,漢江邊的蘆葦一片金黃,看上去煞是喜慶。他們來的地段偏遠,又是上班時間,路上沒幾個人。月伊也顯得挺放鬆的。

「真巧啊,怎麼算緣分呢,本來和經紀人哥來的,結果卻遇到允浩哥。」無視允浩明顯的鬱悶情緒,她輕快的哼著小調,還揭瘡疤的問。「哥,你怎麼了?這麼沉著張臉。」

並沒有什麼,只是陷入了混亂的情緒中而已。

金在中算什麼,金在中算什麼?!

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這麼任性,這麼不懂事,這算什麼!值得他傷心,值得他難受?

林月伊哪點不比他強,哪點不比他好?全天下的人不都希望他和林月伊在一起?他偏偏選了金在中,他傻不傻。

「哥,你怎麼了?」月伊似是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哥?」

允浩吐出一口涼氣,擠出笑容。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真的挺有緣,遇到你的次數挺多的。」

月伊伸展雙臂轉了個圈,盡顯嬌俏。白嫩臉頰細潤紅唇,青春煥發得簡直逼人。允浩沖她苦笑,她沖允浩甜笑。

「可不是算緣分嗎?」她銀鈴般輕笑,在這個陰鬱的中午如同陽光般耀眼。「哥,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看著你,為你的易於採擷而感到驚奇。對他來說,簡直整個首爾都遍佈著這種可能性,美麗的,可愛的,甜膩的易於採擷的女孩像蝴蝶一樣在他身邊飛舞,哪一個不比金在中更能滿足他的欲望?他不就是個20歲的學生藝人嗎?他該滿足於這樣簡單的關係,她給他性,他給她虛榮。做愛並無不可,交往並無不可,人生就是這樣並無不可!

「哥?」月伊一無所知的望著他,擔憂的看著他遲緩的反應,他終於沒辦法好好說話,只是跪坐在地頹然望著眼前漫無邊際的漢江,心思全被占滿。

 

可是偏偏有他,可是卻偏偏有他!

『在中。』

『嗯?』

『討厭你。』

『那我也討厭你。』

『哦?那我喜歡你。』

他不是人人都這麼戲耍著肉麻當有趣的。

『在中。』

『嗯?』

『我想對你好。』

『我真的想對你好。』

他是真的想對在中好,活了19年第一次如此熱切的想對另外一個人好,為了這個人覺得自己不夠有力,為了這個人想更堅強一點,為了這個人強撐著疲憊去打點,他是真的第一次這樣想對一個人好。

他可以否定掉在中的一切,可是他否定不掉自己的心情。它存在過,存在著,現在還在他的心裡熱切的呐喊,血腥的切割他的感情,在他的身體裡翻騰出鐵銹的腥味,讓他五內俱沸,讓他痛不欲生。

 

「怎麼了?是不是和在中哥吵架了?」月伊綿軟語調漂浮,好像天邊模糊的一朵雲彩。「允浩哥,你怎麼了?」

允浩不知怎麼描述這樣的心情,最終只得很牽強的說。

「只是有點兒胃疼。」

他對月伊笑起來,從月伊恐慌的瞳仁裡他看到自己的笑容。那笑容,扭曲得像哭。

 

 

 

 

允浩已經快忘了那天是怎麼回去的,他居然還趕上了美容室的時間,還比俊秀早到。考試完畢的昌珉和出籠的小鳥一樣繞著在中嘰嘰喳喳的只是說話,俊秀有天那邊一邊做頭髮一邊玩PSP玩得聚精會神,正好沒什麼人理他。只有髮型師殷勤的和他說話。

「只要稍微修剪一下,為根部上色就好了。」輕聲細語配合著溫柔的動作,多少緩解了允浩緊繃的情緒。「要不要順便做個面膜呢?」

允浩閉著眼嗯了一聲,和髮型師一起走到裡屋的面部護理區域去,在中抬頭看他一眼,正巧和他無意掠過的視線相遇,允浩並未流露出任何反應轉身就走。昌珉納罕的回頭掠他一眼,和在中竊竊私語,允浩在鏡子的反光裡看的一清二楚,心中卻更是煩悶。

「允浩xi的嗓音有點沙啞呢,要不要嘗試我們這裡新推出的花草茶?」髮型師一邊給他修剪一邊笑,一邊的護理師隨聲附和。

「是啊是啊,讓在中煮了五個人一起喝吧‥‥從你的臉色來看,最近一定沒有休息好吧‥‥」

「上次珉宇哥哥來的時候還提到允浩xi了呢‥‥」

「皮膚還是和以前一樣光滑真是好事啊‥‥」

安全沒有任何傷害性的話語溫柔悅耳的在頭頂飛舞,交織成催人入眠的動聽曲調,允浩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他享受這種感覺,體貼的商業關懷,他不用為這溫柔付出什麼,這非常好。

 

有天和俊秀沒流露出一點知道他和在中關係變化的意思,昌珉倒是在他做完廣播要單獨離開的時候多少有點感知,非得和他一起出門,坐到車裡了才說。

「哥,你今晚還回去不?」

允浩還真沒想好,只是想先去看看電影而已。昌珉看他表情多少也明白了,並不再問。允浩對計程車司機說了一個熟悉的電影院位址,到那買票進去還有十幾分鐘開演,電影院裡人不多,他們的位置也正好角落,正是談心的好時刻,但是讓他非常感激的是,昌珉並沒有說話的意思。

很快的,四周的光明變成了黑暗,螢幕是唯一光源。看過一次的悲歡離合再在眼前上演,他卻再不是悠閒觀賞的心情,只能閉上眼讓紛亂思緒漸漸沉澱。

允,我想永遠喜歡你,你別讓我難過。

我忍不了寂寞,受不了等待,允浩,我寧願我不需要等待。

你可以去找女人啊,做好防護措施,也不用太擔心出事。記者那裡,好好拜託的話也不會報導的,女人比男人方便多了。所以下次我們都去找女人算了。

傻子,你什麼時候才願意開竅啊。

在中,癡情的在中,絕情的在中,開心的在中難過的在中,噘起嘴瞪他的在中在他耳邊悄聲細語的在中,情深不悔的在中猶豫掙扎的在中,他快被淹沒,他快不能呼吸。

允浩突然發出絕望的呃聲,撲在前方椅背上大口喘氣,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這樣落魄,他受不了,他一向都成功,他怎麼可能失敗?所有人都喜歡他,所有人都喜歡他!

可是在中,在中不是喜歡他,在中愛他。在中曾經愛他,現在又不愛他了。

心靈上太過紛擾,他無法感覺肉體的疼痛。昌珉問他是不是胃痛得難過,他盲目答是,才發現自己的胃真的已經開始痙攣。昌珉帶他走出電影院,給他買了一點吃的,他吃進去,又在小巷的角落裡全部吐出來。昌珉真的慌了,問他該怎麼辦,要不要叫經紀人。

允浩摟著他,反而笑起來。這個弟弟啊,雖然平時總是沉穩,遇事到底露出幼嫩底蘊。

「不要。」食物才進入胃部就反了出來,倒是沒什麼味道,只有胃液那刺鼻的酸。「你先回去吧。」

「哥,我怎麼可能讓你留這邊。」昌珉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允浩擺擺手,被這麼一吐,他倒是暫時好多了。

「我明天早上會回去,現在你讓我一個人呆會行不行?」

昌珉躊躇了一下,到底隊長積威是在的。他不情願的走了。

 

江南區街道很是繁華,商業區人來人往,允浩站在電影院門口來回凝望過往人潮。因為嘔吐而顯得有些漂浮的意識在問。

他該去哪裡?

他倒是想找個人說話,但是事實證明就連昌珉也沒法幫他。他需要找個人證明一下除了金在中還有別人可以滿足他的欲望嗎?他沒那麼傻。

允浩走進他看到的最近一家賓館,點了幾瓶酒一氣喝下去,望著夜空發呆,然後開始睡覺。

他迫切的需要被麻痹,酒精不可以,就讓睡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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