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過大壓力導致的感音神經性失聰,能不能治癒要看運氣。

兩句話,這是我的死刑。

我看著醫生寫在我病歷上面潦草的字句,心裡平靜如死水般。

勒夫再沒有出現過,經紀人帶我到醫院來做了檢查,然後留下一句好好養病工作的事不要著急就離開了沒有再回來。一秒的安寧都無法奢求,這就是我的命運。拋棄之後再被拋棄,這就是我的報應。

被奪去聽覺的歌手,我倒寧願自己是斷腿或者失明,這樣至少我還能憑著信念或者是毅力活下去,但現在這樣的情況,要讓我這個除了作音樂什麼能力都沒有人如何生存。

貝多芬即使是失聰也是傳導性質的,但我確是根源上無法解決的問題,我明明不是偉人只是個懦弱的普通人,卻為什麼要遭受比偉人還要難以忍耐的挫折。

我曾以為我已經一無所有,但卻沒想到這命運竟然還有能從我這裡奪走的東西,我曾以為我遭受的就已經是最殘忍的,但卻沒想到這生活還有能夠施加於我的苦痛。

殘酷的命運不肯放鬆哪怕一秒它嚴苛的懲罰,它沒有給我結束顛沛流離的轉機,甚至還撕毀了我唯一的風帆奪去了我賴以生存的渺小扁舟,從這一刻起冰冷的洪流淹沒,再沒有什麼能拯救我,來改變我無法挽回的沉淪了。

 

我獨自驅車回家,好在這種交通方式失聰也不至於很難完成,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自己的這間小公寓,進門才發現地熱早已被停掉了屋子裡宛如冰窖,我在冷硬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實在是難以忍受,又不知道以現在自己的狀態能去哪裡找誰求救,最後也只能爬回車裡打開暖風迷迷糊糊點了一支菸蜷縮在後座,周遭的空氣慢慢暖和起來,但血液裡卻好像還是流淌著細碎的冰塊,封凍著血液和眼淚讓它們不至從脆弱的皮膚之下流淌出來。

我從來不知道真正的安靜會如此可怕,不光是什麼都聽不到,而是一種閉上眼睛就會懷疑自己是否存在的可怖感覺,就像坐在雲霄飛車被甩上至高點的那一秒,就像在噩夢中被驚醒的一刹那,本來極短的瞬間卻被無限的延長至一生,你要嘛就學會適應這無處不在的絕望,要嘛就在這無處可逃的緘默中被折磨到發瘋。

這個晚上我第一次想到我的父母,這一生我從未見過他們,祖父說他們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雙雙去世,帶著愛和安詳離開這裡,然後去往一個更好的地方。

死亡,真的會將人帶到更好的地方嗎,他們不惜拋下幼子一同奔赴的,真的是一個比這世間更能得到幸福安樂的天堂嗎。

我曾是多麼艱苦和屈辱也堅持著活下去的人,除了當年上訴公司之前賭氣的那一次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認真地思慮有關死亡的事情。但現下的我實在是太無望,實在是太渴望能得到哪怕瞬間的解脫了,沒有任何得以期冀的東西沒有任何苟活下去的藉口,我本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能掙得到更好的生活證明自己的能力,但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毫不留情地被踐踏和破滅了。再熱的血也會冷,再強悍的心也會失去動力。我是真的,真的到達了極限,不想堅持,也無法再堅持下去了。

在陷落黑暗的那一秒,我眼前浮現出了那個人的臉,那個我最終也沒有將它不屬於任何人的心抓在手裡的人,這一次他終於向我展露了從未有過的溫柔笑容,他俯身過來似乎在我耳邊說出了那個我期冀了太久的句子。

但已然太遲,我再也無法接收到他,哪怕絲毫的聲息了。

 

 

 

 

 

 

 

17``

我在漫無邊際的汪洋中飄浮,黑色的海水推擠著我的身體和肺葉,我的皮膚不知為何覆蓋滿了堅硬的黑色羽毛,我在肆虐的洪流中掙扎著,巨大的翅膀吃透了厚重的海水,沉重地就像是根種在了板結的土壤裡,我艱難地抬起眼睛仰望著海水在我的頭頂決然閉合,然後只能任由自己無盡的沉淪下去。

我很想呼救,然而破碎的喉嚨和撕裂的胸腔卻只能任冰冷的海水湧入流出,發不出任何聲音。

幻覺中似乎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狂喜瞬間比浪潮還要兇猛地淹沒我,但我仍舊無法回應任何一個字眼,莫名的淚水已然順著臉頰一路滑落到了頸間,徹骨冰涼。

從垂死的噩夢中清醒比爬出深陷的泥潭還要艱難一百倍,當我終於睜開雙眼的時候,眼前是遮掩掉所有事物的白濛濛的霧氣。

我驚恐地揮舞了一下雙手,指尖碰到了駕駛座的靠背,然後車子猛烈地震動了一下,我雖然聽不到聲音,卻還是感知到了那可怕的震動來自於外部。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現在的時間,天似乎已經亮了,但車內彌漫的霧氣使我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劇烈的震動又再次從車子的前部傳來了,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兇猛地撞擊著玻璃,一下接著一下,而我可能是因為聽不到所以對於這樣可怕的打擊反而沒有什麼恐懼,只是呆坐在後座,沒有力氣對外界的變動做出該有的反應。

擋風玻璃被打碎的瞬間外界辛涼而鮮活的空氣瞬間湧入車內,將裹夾著煙霧的水蒸氣稀釋,破碎的玻璃外面我看到了那張我從來沒能夢到過的臉,他臉色白的透明就像是要融化在燦然的天光中,純黑的眸子眼白卻是血紅的,他手腳併用身姿敏捷地從前蓋上爬進車裡,他好像在說些什麼,我卻唯讀到他顫抖地無法自持的嘴唇。

我攤開雙手表示我聽不到你在說什麼,而同時混沌的大腦仍然無法解釋他為什麼要砸碎車窗的理由。就在我還來不及表示詫異的時候,他盯著我的臉僵直了半秒突然伸出手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我聞到了香水味道之下細微的血腥氣,這是我除了他身上讓人刺痛的寒冷之外唯一能感知的東西。

他緊貼著我的胸腔發出了沉重嘆息般的震動,我推開他看著他被撕破的襯衣,整個右手甚至臂膀都被血肉模糊,我不敢相信他竟然徒手砸碎了車窗玻璃,然後我猝然抬頭看著他的臉,我看著他從來平靜的眼睛裡流露出昭然的如釋重負和脆弱的恐懼,那瞬間我突然明白了他這樣激動失態的原因——

他以為我自殺了。

我渾身都在顫抖,他抱著我的頭俯身親吻我的髮頂,他在說什麼我聽不到,但我的心臟卻突然產生難以忍受的酸痛和痙攣,這個我曾深愛也唯一愛過的人,我以為我恨他,我以為我早已放棄對他的感情,但直到這一刻,只不過是一個衝動到無法表達意義的擁抱,不過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就讓我苦心建立的堡壘坍塌了。

我將我多年來執著的愛戀放棄的那麼乾脆只是因為我不想因為愛他這一個罪名,就被否決整個人生。

但是他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時的我突然意識到原來這麼多年過去我卻仍然愛著他的心情。

我恐懼,絕望地快要在這一秒死去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從這無望的感情中脫身了走出來了忘記了,但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愛的背面永遠都不是恨,而我只要一天放不下對他的怨恨和憤懣,那就永遠都不可能走到沒有他的地方去。

身不能,心更是。

 

但這個認知並沒有拯救我的力量,我反而因此而愈發絕望,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滿身狼狽失意潦倒,甚至連最後堅持和自強的能力和理由都失去了。

我沒想死。

我抬起頭來低聲說。也許正常人永遠都不會意識到自己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是一件多麼詭異而令人膽寒的事情,但我還是強忍著開口道。

我只是開著暖氣在車裡睡著了。

他的唇齒間呼出沉重的嘆息,用拇指緩慢地摩挲我的前額,然後他讓我盯著他的嘴唇,一字字吐出一句簡短的話。

我聽不到,但我讀懂了。

他說。

跟我回家吧。

 

 

 

 

 

 

18``

我自十五歲至今,還沒有任何一處能稱作是家的地方,所以他說出這句話讓我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這句話若是早一天說我都會心生感動,但我如今只是一個連活下去理由都幾乎失去的人,這樣溫柔的邀請於我而言無非只是另一種屈辱,原來時至今日他對於我的全部仍然只是高高在上的憐憫和慣性的施捨。

也許是我茫然的表情和遲遲沒有反應讓他失去了耐心,我能感到他手背上的鮮血正在不停得滴落在我的肩膀上,他推開車門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拉著我想要讓我站起來,我沒有動,我覺得車子外面徹亮的陽光讓我睜不開雙眼,他回頭望著我,神色第一次有些軟弱。

除了我訴訟之後返回公司和談的那一次我在他眼中曾看到過期盼之外,我還從來沒有見他那雙即使在強光下也不通透的瞳仁流露出這樣示弱的神色,我一瞬間有些心軟,於是被他抓著從車子裡爬了出去。

他的車子歪斜著停在不遠處,駕駛座那邊的門大敞開,車鑰匙也沒有拔下來,他想把我往車子拉,我卻掙脫了他自己往公寓樓裡走去。

沒走出幾步又被抓住,他不敢使勁只是虛握著我這些年被煙草熏黃的指尖,我心裡微微嘆氣,只能反手將他抓住快步走進樓裡,他沒有掙脫只任我拉著,我們兩個之間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我帶領他的情況,而他也意外地縱容和順從。

 

我走進毫無人氣的屋子裡,然後從臥室裡找出消毒水和繃帶,我簡單地指了一下床邊示意他坐下我給他包紮傷口,他愣了一下那表情突然讓我覺得陌生,他並沒有說什麼,抱著自己的手腕坐在了我面前。

破裂外翻的皮肉之間夾著細小的玻璃碎片,我用消毒水清洗傷口的時候他因為疼痛而輕微戰慄,我心裡有一個惡毒的聲音想要狠狠地蹂躪他的傷口讓他知道我痛楚的萬分之一,而另一個更強烈的靈魂卻因為同樣感知到了痛苦而已然流淌下了無法自控的淚水。

我仍然無法狠下心傷害他,因為我知道那樣無非只會讓自己更痛。

繫好繃帶之後我退了兩步在他對面的小沙發上坐下,他也似乎從沉思中驚醒一般猛地抬頭說了一句什麼,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示我聽不到。

他臉容瞬間一僵,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簡短地敲了一句話舉起來給我看——

收拾一點東西回家住吧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並不覺得住在哪裡對我而言有什麼區別。

醫生說你這樣的情況很好治癒不要放棄

他又敲了一句,只有左手可以使用讓他打字的速度非常慢,我站在他對面安靜地等著,仍然對他的勸說不報以任何反應。

我們慢慢來一定可以恢復

我們,他再一次將我和他劃到了一起,我不覺得感動也沒有憤懣,我只覺得疲憊我幾乎在他真摯的眼神中失笑,為什麼在我還不至於千瘡百孔對這世間失去信心的時候你不肯施捨給我諒解和溫柔,卻要在我一無所有變成殘廢之後才終於告訴我其實你也可以對我很好,你其實也有一顆能夠好好愛我的心。

我雖仍然渴望他能有朝一日真心向我,卻還是在這樣的境況下無言以對。

那個你遲遲求而不得的人或者答案,你心裡對於它們的執念是會慢慢被消磨的,那無法改變的疲憊最終會讓你日漸篤定你是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它的,然後你的期冀將變成願望無法達成的疲憊,渴求會因為得不到而變成憤懣,感情會因為不被肯定而產生怨憎,沒有回應的愛,終究還是無法長存。

我很想在他向我示弱的時候狠狠地給予反擊,但我卻不想開口,十聾九啞不是沒有依據,一個人若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那他就會對說話也產生恐懼,聽不到就不想說,看不到就不會寫,這是人的通性。

我張了張嘴,似乎卻只發出了一個奇異而無意義的音節,於是我還是緊緊閉上了嘴巴。

他的臉色在百葉窗透過的日光中顯得愈發慘白,他望著我,身體慢慢地從床邊滑坐下來,走過來雙膝跪在我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我的小腿。

我下意識顫抖了一下,我不敢相信他會在我面前做出如此卑微低下的動作,他將臉貼在我的膝蓋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說了些什麼,但卻感到牛仔褲下的皮膚一陣滾燙的濡濕。

我震驚到無法自持,他的哭泣比謙卑和溫柔更讓我難以置信,這個強悍到近乎冷硬和無情的男人,在我有生之年竟然也會看到他這樣毫不遮掩的脆弱一面。

我坐在那不能動,我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塊石頭。

為什麼。

我吐出了自己無法聽到的字眼,並且拼盡全力重複了一次。

我問他,為什麼。

你是在為我如今遭受的一切而痛心,還是在感慨這世間怎麼會有人如此可憐。

我能感到他的顫抖和嘆息在侵蝕我的靈魂,他沒有動,只是跪在那將額頭抵著我的膝前,我從側面看到他涼薄的嘴唇翕合,一遍遍重複著這世間最蒼白的字眼。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19``

我回到了我們最初秘密購置的那棟郊外的別墅,裡面的裝修和擺設比起我賭氣離開的時候沒有多少改變,室內依然整潔如新,桌子地板一塵不染。

我的人生就像是一個圈,總是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我仍然是個背著吉他一無所有的可憐人,被他帶回了這個最初蟄居的房子裡。

他比起十五歲那年要對我好很多,而也正是因為他這樣毫不吝嗇的溫柔和縱容讓我心裡最惡毒的靈魂終於被徹底喚醒了,也許人就是這樣可笑的動物,愛著不愛自己的人就百般乞憐萬分乖順,但又要當那個人好不容易轉而對自己真心以對的時候,將曾經的付出和承受的委屈都要千百倍的討回來。

 

他的工作比起當年為樂隊監製的時候似乎輕鬆了些,常常都可以整天待在家裡,醫生給了他很厚的一摞恢復注意事項和清淡之極的食譜,我因為聽不到聲音所以也不願意開口說話,對待不喜歡事物最簡單的態度就是一言不發。

而他無條件的溫順脾氣簡直讓我有在透支某種昂貴資源的錯覺,不吃飯就一遍遍熱了端來,每天的復健不管我如何暴力拒絕都會進行,開始的五個月千方百計地阻止我上網,甚至買了大量精緻的畫冊一本一本陪著我看,等到風波差不多過去才讓我在他的監視下看了幾頁新聞——那時候已經沒有媒體再提及我的事了。

過去的我做夢也想不到他能毫無怨言地為我做這麼多事,失聰之後我多年被壓抑的陰暗面完全爆發,耳不能聽口不能言於是便開始尋找其他能夠發洩的方法,除了幾乎天天都會進行的冷暴力,身體缺陷讓我常常會產生極端消極的情緒,我覺得自己是個無藥可救的廢人,這種情緒讓我失眠,厭食,並且有幾次試圖自殘。

他不厭其煩二十四小時待在我身邊,我無所事事他就一樣沉默地坐在我對面什麼都不做,我無法入睡連夜望著天花板,他就也一動不動地清醒著陪我,這樣毫無意義的生活讓我很想痛哭怒吼,我覺得煩躁我很想說你去死吧要不然你讓我去死,我不覺得我們這樣互相折磨能有什麼除了毀掉兩個人之外的結果,但他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有的時候會在我耳邊說非常漫長的大段句子,而我卻只能接收到那些拂過耳畔的微風般的氣息。

就這樣過了很久,幾個月或是幾十年我不知道有多久,那段時間我們之間的時間是凝固的,一天就像一輩子那麼長,而一整天又像一秒鐘那樣迅忽。

 

那一天傍晚我從畫冊中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他正在俯身按書桌上CD播放機的按鈕,我才驚覺他有很多次都在瞞著我偷偷聽音樂,無法理喻的怒火只是刹那就完全控制了我,我無理取鬧地將這種再平常不過的行為視作是對我的嘲笑和侮辱,我把撕毀的精裝書扔在他臉上,那時候失聰太長時間的我已經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我像動物一樣可笑地怒吼著沒有意義的單音節抬手示意他滾出去,我看著那鋒利的紙張將他的臉劃傷流出血來,這段日子以來我很少認真地看著他的臉,這時我才意識到原來他比起曾經竟然蒼老憔悴了那麼多,T恤外面的頸側還有我某一天發瘋咬傷沒有癒合的痕跡。

他臉上帶著詫異卻站著沒有動,表情愈發痛苦和哀沉,我發現我竟然很享受他這樣的神色,我就像個病態的瘋子一樣一次次撕開身上傷口用自己的痛苦去折磨這世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唯一的人。

我知道我沒有他就什麼都不是了,我複雜的一生也無非就用簡單的一句話就能概括——沒有任何人愛我。

所有的親人都早已在天國團聚,就算我曾有過上百萬的註冊歌迷,就算曾有無數人尖叫流淚說她們愛我,但又如何,當我窮困潦倒一文不值的時候我身邊卻還是只有他一個人,這個曾對我冷笑,曾讓我滾出去,這個曾面露失望仇恨好像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人。

但最終永遠都只有他會回來救我,只有他在我徹底陷入命運洪流中沉淪的時候仍然像最初那樣向我伸出手,只有他不論我變成什麼噁心的樣子仍然不肯放棄這個我都已經全然絕望的自己,我本來就是個完全配不上他的人,更不要說是如今的這幅樣子,我一方面想讓他離我遠遠的不要再被我拖累,但另一方面又懼怕他真的不要我,所以才百般無理取鬧發瘋胡來以此求證他的確還會待在我身邊。

 

頭腦中一片混亂,我保持著手指門外的動作沒有動,他站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最後竟然真的從我身邊緩慢地走過去,我餘光瞥見他不動聲色的臉,那雙純然黑色的眼睛黯淡著,萬分之一秒的擦肩而過我沒有從中讀出任何感情。

我沒有回頭也聽不到聲音,但卻還是知道他離我而去的事實,我無比期盼的這一天終於來了,這最後一個拉著我拽著我讓我堅持苟活的人也終於對我放開了手,我終於有勇氣,能放任自己沉入河底了。

滿室狼藉中我錯覺聽到了自己撕裂的笑聲,我蹲下去看著腳下被自己撕成碎片的精緻圖畫,那上面殘破扭曲的面孔譏諷般與我對視,而我發覺自己淚水猛然砸落在手腕上,蜿蜒出一路冰涼。

 

 

 

 

 

 

 

20``

那天晚上我擦乾眼睛之後又自己爬起來將地板上的碎片打掃乾淨,他用心想過很多讓我轉移注意力的辦法,比如畫畫和做簡單的設計草稿,並且買了很多相關的書籍,我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好好做一點,他對我的誇獎從不吝嗇,並且很多次試圖告訴我其實我不做音樂做別的也能很出色,但我還是走不出自己既定的牢籠,我覺得自己如果去做別的那就不是我了,所以在他每次提出這樣的話題時,我都會怒不可遏愈發變本加厲地暴躁起來。

他的書桌上曾經全都是關於音樂製作的專業書籍,但不知何時還是已經全部換成了保健和心裡健康的大厚本讀物,記憶中他已經有很久都沒有出門工作了,我知道他為我付出了多少,但愈是如此,我就愈想讓他快一點脫離我這個不斷毒害他人生的罪魁禍首。

醫生曾很嚴肅的跟我說過有很多失聰的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並且嚴厲地要求我學習手語至少要先學會讀唇語。我看到醫生的眼睛在若有似無地撇著站在診室外面他模糊的背影,然後又嚴厲地盯著我的眼睛,在手寫板上寫下不要用自己的缺陷當成傷害別人的藉口這樣鋒利無比的句子。

太晚了,我知道,但已經太晚了。

我早就在被疾病而判死刑的時候就已經完全陷入了全然的自棄和消極,我不想從這地獄出去,但同樣也不想讓緊緊拉著我的他進來。

 

身邊的播放機還在不斷地旋轉著,機器真是單純的存在,它們並不在乎你是否會對它的工作有所回應,一直無怨無悔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直到有一天被替換變成徹徹底底的垃圾。

我已經好久,好久都沒有聽過這世上的任何聲音了,我都快忘了能聽到聲音是什麼感覺,我忘了鳥兒如何啾鳴,忘了琴弦如何被撥動,忘了雨水如何敲擊屋簷,忘了樹枝如何在積雪之下呻吟,也忘了他如何伏在我耳側呼喚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這一生,我還沒有聽過他對我說那個字,我也沒有聽過任何人對我真心說過那個最簡單的字,我能聽到的時候他沒說過,想必此後,也不可能再聽到了。

我將手放在震動的音響表面,複合木材激烈地顫動著就好像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向我傳達那音樂中的旋律,麻木的痛感從我的手心一路傳播到心臟,我站起來將耳朵貼在發燙的網罩上,依舊是什麼都沒有,空氣無聲的戰慄讓我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於是猛然直起身按了停止鍵,碟片從播放機裡彈了出來,我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張印在CD表面的,陰梟桀驁的臉,他森然望著我,明黃色的眸子裡立著一隻倨傲的烏鴉。

這屋子裡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任何會激怒我的音像製品,我沒想到他竟然一直在聽的其實是我的碟,在下一瞬我就明白了,他只是想試試能不能依靠這樣笨拙的辦法喚醒我的聽覺,他比任何人甚至比我自己都渴望我能恢復聽覺重獲新生,我卻一直在曲解他的努力傷害他為我事事著想的心,我渾身顫抖將那碟片從機器裡取出來,徹骨的愧悔在這一秒將我淩遲了一萬次。

他是如何對我的,而我又是如何回報他。

但惡者的懺悔往往都是在來不及的時候才會出現,如今我也只能抱著無以挽回的苦痛等待最終審判的到來。

 

天黑下去了,沒有聲音的夜晚是一個無處不在的魔鬼,我試著蜷縮角落在屋子裡等了一會兒,但失聰第二天就被他帶回家到今天我還沒有獨自一人過夜的經歷,我恐怕他是不會回來了,但就這麼待在這裡我怕我會不知何時窒息而死。

我恍惚著出了門才發現下了雨,那天的暴雨來得無比突然,宛如崩潰般傾盆而下,我沒有帶雨具甚至連鞋都沒有換,太久沒有獨自出門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就在瓢潑大雨中獨自走著,甚至希望雨能下得更大一點就這麼把我淹死。

然而我再一次沒有如願,才拐出第一個路口就突然被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胳膊,那人將我向路邊狠狠一帶,大燈晃眼的轎車就擦著我的衣角飛馳而過,我心下狂跳,臉已經被按在他濕透的胸前。

我絕對安靜的世界裡就連這耳畔胸腔中的心跳聲都無法傳達,那隻按著我後腦的手掌熾熱卻顫抖著,無盡的雨水沖刷著我的心和視線,我看到了他濕淋淋的褲腳和掉落在一邊的購物袋,灑落的燕麥泡在骯髒的雨水裡,裡面還在緩慢地滾出濕透的番茄。

那一瞬我終於在他胸前不顧一切地痛哭起來,我終於明白原來我這二十四年忍受的一切苦難,都是為了等待這個人的救贖。我的孤舟我的風帆,我在這洪流中掙扎至今的力量,都是這個人賜予的。

我抱緊他與我一樣戰慄到無法自持的肩背,我攀著他的脖子對他說了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句子。

我祈求他不要再拋下我了,我語無倫次我恐懼地快要死去快要發瘋,我害怕再次無以為依我害怕在這死寂又茫茫的世界中孑然一人。

而他回以我的我這一生最熾烈的親吻,他吮吸我無聲的唇齒就好像要將他想說但我無法聽到的話通過口腔傳達給我,而我貪婪宛如汲取沙漠中水源一般吞咽著我賴以生存的津液。我愛他因為我沒有選擇,也因為他選擇了我。

這是我最後的稻草,這是我最後的庇護所。

這是能讓我生,抑或死的唯一理由。

 

 

 

 

 

 

 

21``

失聰第七個月,他開始陪著我練習基本的唇語和手語,第十一個月,我開始做樂器設計相關的工作,我重新回到了我摯愛的世界,以另外一種特別的方式。

第二年,我匿名設計的第一批流行樂器巡展並被生產商拍走製作權,而他離開公司重新開始了做地下音樂人的工作,為生活窮苦但頗有才華的年輕人製作精緻程度完全不亞于正式發行專輯的碟片。

不久後他再一次名聲大噪,甚至被稱為“地下音樂之父”,有許多後來紅極一時的音樂人都是從他那個隱匿在器樂店後面的錄音棚走出來的。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然沒有放棄對我的治療,其實我都已經習慣甚至覺得就算一輩子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但他卻很固執,一直在堅持醫生的方案並且積極尋找各種能夠治癒我的方法。

我很不解覺得他是在浪費精力和時間,但他對於我能恢復的確信幾年來沒有任何動搖。

每天入睡之前他都會在我耳邊說很久的話,我問過他說的是什麼,他簡短地打手勢告訴我如果想知道就自己努力聽,但我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接收到任何微弱的聲音。我很鬱卒,他就安慰我這輩子還很長你總有一天會聽得到。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與世隔絕太久躲藏在角落不與他人接觸的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一起去市中心買東西,他開車帶我從濱河大道上行駛過去,微涼的風拍打著我的臉, 我看著河床兩側繁華的城市,這是一個囚禁了太多人的華麗牢籠,但卻還是有無數的人就像我當年一般爭先恐後地走入這監牢中來。

我後悔過,但如今想來,能有今天也算是我的造化。

至少我曾經站在過這個城市的頂峰,並且最終還在這無盡的囚禁中找到了一人全心的愛戀。

我轉頭凝視他開車的側臉,即使比起當年他確實老了許多,但仍舊英俊並且極富魅力,初見時他冷冽挺拔宛如繃緊在枕木上的琴弦,但如今在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卻溫潤柔和了許多,鋒芒收斂光華積澱,讓人不由心生信任和親近。

似乎覺察到了我的目光他也扭頭看著我,嘴唇張開無聲地問我怎麼了。

我搖頭笑了笑示意沒什麼。

他的表情瞬間僵硬似乎有所驚愕,我知道他詫異的緣由——這些年我很少面露笑容,太久沒有讓我能笑出來的理由,我似乎已經忘了做出這個表情該如何牽動肌肉。

我盡力維持著這個對我而言有些艱難的表情,直到他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我有些過長的頭髮用唇語說該剪剪了。

由於我不肯出門,所以就連剪頭髮這樣瑣碎的事情他都要幫我做,開始只是因為不願意接觸生人,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很迷戀他手指拂過頭皮穿過髮梢小心翼翼修剪劉海的感覺,這比他抱著我親吻我的時候更能讓我覺得自己是被珍視的。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有自信的人,患得患失讓我喜怒無常並且很容易就變得消極陰沉,況且我身邊暫留的這個人實在又太過優秀,我知道就在他的錄音室裡都有無數年輕的孩子想我當年一樣癡迷地崇拜著他,他的世界很大他擁有的很多,但我只有他。

 

那一天我並沒想到他會帶我到當年樂隊合宿的舊公寓去,我站在樓下問他為什麼,他伸出一根手指說這是秘密。

就算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生日驚喜也足夠我感動很久,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一天將當年樂隊的其餘幾人全都召集起來,推開門的瞬間我似乎回到了十年前,狹小的屋子裡我的弟弟們圍坐在一隻插滿蠟燭的蛋糕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純然的笑容。這一切都沒有絲毫的改變,唯一的更改只是我無法聽到他們說話和唱歌的聲音。

我站在門廊裡不敢動也不知道自己的臉上究竟露出了什麼表情,我們已經有快五年沒有聚在一起了,午夜夢迴我也常常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可以算的上是我人生中僅有的無憂無慮的日子, 這是我年少時最絢麗的一個夢,是我曾存在於這世上最深刻的印記,也是我生而為人最值得驕傲的經歷。

最先衝上來擁抱我的是當年隊內最特立獨行的貝斯手,他變的並不多只是看起來愈發成熟,一雙眼睛發紅就像兔子一樣望著我,幾乎就要在瞬間落下淚來。

我拍了拍他的脊背示意我很好,抬頭就看見其餘的三個人都低著頭悄悄用指背抹眼角。

這樣的場景讓我的眼眶發熱,我們一起度過了太多非凡的時光,即便這麼多年完全沒有聯絡,卻還是彼此之間相繫頗深,我伸出手拽了拽允浩示意他轉達我過得很好一點事都沒有。

我的臉色看上去也不錯並不像是在強顏,於是弟弟們終於放下心來,允浩又告訴他們如果慢一點說話我可以直接讀懂唇語,他們又都緩慢而認真地詢問和告訴我很多事情。

 

退出歌謠界成為著名電影音樂人並且有了自己的原創音樂團隊的,還有今年早一些的時候交了女朋友準備結婚的,更有專攻歌劇表演已經成為業內數一數二的巨腕的,最厲害的老么的樂隊已經紅遍全國準備向海外發展。

我知道當年自己的魯莽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毀滅了他們原本安逸的道路,並且對他們每個人的人生都產生了無法磨滅的傷害,即使因此被憎恨我也無話可說。鄭允浩當年曾經厲聲質問過我你究竟是出於什麼心理才敢這麼做卻誰都沒有事先知會,那是因為當時的自己篤定我不管跟誰說都會在遭受嚴厲的咒駡和反對,但如今看來,也許並不是這樣的。

也許我當年真的該把心中隱藏的痛苦和憤懣說出來,或許會得到比自己一意孤行更好的解決辦法。

五年過去這樣無濟於事的想法卻讓我渾身發冷,雙手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起來,我知道樂隊是我一手扼殺的,但我一直以來不過是覺得自己只是在它苟延殘喘的時候做了我該做的事情而已,可現在回想,我卻不那麼確定了。

身側伸出一隻手將我冰涼的拳頭握在掌心,我將頭低下,看著那細長的五指包裹著自己的拳頭,拇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我焦躁慌亂心立即就沉澱平靜下來。

他的動作並沒有什麼掩飾,對面坐的隊員們也都看到了他親昵的動作,我很清楚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還不是很能寬容我們這樣的感情,於是我微微使力想掙脫他,然而他卻愈發用力地將我握著,搖了搖頭示意我沒關係。

我臉上發熱一抬眼正對上其他人善意笑著的眼睛。

原來被肯定和諒解是這樣美妙而令人感奮的一件事,瞬間湧入心底的溫暖讓我動容不已,卻還是強忍下泛起的淚水露出笑容,反抬起手與他十指握緊。

於是他也笑了笑,輕輕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快結束的時候老二的表情稍微沉了沉,他緩慢地喝了一口酒有些遲疑地說,我有個提議。

這樣的氛圍我並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面露端肅,於是我也坐直了等他的下一句話。

老二猶豫一瞬,用無比清晰的唇形說。

下個月,我想開一場出道五千日的紀念演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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