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長眉喜歡清靜才住在這白靈山,所以放鞭炮這事兒鄭允浩是沒准許。可到底還是吃到了熱騰騰的年糕,穿上了紅色的夾襖過新年了。金在中拿筷子戳起沾了糖的年糕,一大口的往嘴裡送,嘴角粘著白糖,舌尖一舔,甜到心裡去。

鄭允浩就這樣看著他把一盤子年糕都給吃了,期間金在中問他要不要吃,他搖頭,金在中也不客氣地吃完了。眼下,少年坐在庭院裡,摸著圓鼓鼓的肚子呼出一口暖氣。周圍覆著雪,白色的梅花隱沒,紅色的梅花嬌豔,黃色的梅花幽香。

月色灑下,倒是一副美景。比不得山下那些熱鬧,卻雅致的很。

穿了新衣裳,吃了熱年糕,金在中一點也不覺得外邊冷。反倒是在這大過年的日子裡,和鄭允浩兩個人坐在庭院裡看月亮,賞雪梅,吹涼風。誰也沒說話,但卻默契的安靜。末了,鄭允浩問他:「冷不冷?」

金在中搖頭。

「睏不睏?」

金在中又搖頭,笑起來:「我要守歲。」

「這有什麼好守的。」鄭允浩活的久了,自然不懂人界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在他看來,餓了就去吃,睏了就去睡,有什麼好撐的。

「啊呀一年過去了,又長一歲了,自然要守的。」金在中晃了晃腦袋,紅色的夾襖在白瑩瑩的一片裡特別顯眼,他的眸子明亮,一張臉嫩的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一會兒我就十八啦!」

鄭允浩聽了,轉頭看他。

金在中也看著他:「你多大了?」

「比你大多了。」鄭允浩面無表情的微微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陪這人坐在這裡吹冷風。可見著他這樣子,卻不知道為什麼移不動步子。而這些莫名的情緒,被鄭允浩歸結為少年會哭鼻子這件事上來。

是他將少年帶來的,是他說了畫不出就不准回家,是他讓少年蹲在山溝溝裡哭的那般可憐的。這樣一想,自然是要對他好些的。可有時候,見著他這幅天真無邪的樣子,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忍不住地就想著,對他好點吧。

不用多好,就好一些吧。

「我也知道你比我大啊。」金在中小聲嘀咕著,抓了抓頭髮,問,「大狗又去找月華玩了?」

鄭允浩只能點頭。

金在中見了,突然又這麼一句:「其實吧,我覺得你人挺好。」

「………」

「我說真的。」金在中認真的說,「我只是救了你養的大狗,你就讓蓮生救了差點被殺了的我。要不是你,我就死了。一開始見著你,你也挺凶的,原本以為你不是好人呢。雖然你把我困在這裡讓我畫些我不懂的東西,還不許我回家,但是你還帶我去花燈節玩,還送紅夾襖給我。現在吧,還陪我守歲吃年糕,陪我說話,我真的覺得你挺好了。」

「盡說些奇奇怪怪的話。」鄭允浩眯眼,看著月亮。

金在中笑了,因剛吃了熱年糕,一雙唇也暖的紅紅的。他轉頭看著鄭允浩,心裡想著,長得真好看啊。白天好看,晚上被月亮照著更好看。

於是他起身把自己的石凳子搬過去,和鄭允浩坐近了些:「守歲的時候啊,就該放放鞭炮,和家人說說話。眼下,你不讓我放鞭炮,我家人又都不在這裡,所以我就只能和你說說這些貼心話了。」

「……嗯。」鄭允浩頓了頓,他也不知道這些人界的習俗,只得應聲應付過去。

「我都給你說了這麼多貼心話了,你怎麼不給我說點?」金在中得寸進尺,乖乖坐好,準備接受表揚。

可是鄭允浩只是皺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除了人傻一點,似乎沒什麼好的地方了。」眼見著金在中本來開開心心的臉,忽然的小眉頭就皺起來了,鄭允浩倒覺得心裡高興了些,繼續說,「但是,傻人有傻福。」

「就知道你不會誇我,拐著彎的罵我。」金在中小聲說。

這回鄭允浩詫異了,眉毛輕輕一挑:「我沒拐著彎罵你啊。」

「那你還……」

「我明明是直白的罵你,怎麼成拐著彎的了?」

金在中委屈了:「欺負我沒讀過書。」鄭允浩聽了,心裡嘀咕還不是你自己懶不肯讀書。但見金在中這樣子,他又只得退一步,勾了勾嘴角沒再反駁他。和少年這扯起來,估計得扯一晚上去了。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坐著……於是金在中沉不住氣了。走到雪地裡,拿來了枝頭的雪,捏成雪球球,跑回來沾著盤子裡剩下的白糖啃一口。涼到心裡去,涼的他直哆嗦,咧開嘴笑道:「好吃!」

鄭允浩不懂了:「你怎麼什麼都吃?」好歹也是人界的皇子,怎麼這麼好養,給什麼都吃。

「我母后教我的,她小時候住江南冬天常這麼吃。」金在中又捏了一個,沾了糖,「你嚐嚐。」

「你事真多。」鄭允浩說完,起身退後一步。

「要是我事情不多,你又話少,咱倆一聲不吭坐著一晚上就給悶死啦。」金在中走近一步,手裡捏著沾了糖的雪球。

鄭允浩走到外邊雪地上,金在中就追出去。追來追去的,鄭允浩不高興了:「我喊月華了。」說完,金在中立刻消停了。結果,才不動一刻,金在中就又撲了上來。鄭允浩一轉身,躲開了,金在中栽進了雪堆裡。

然後他耍賴了,躺著不起來了,一張臉因為栽進雪堆裡冷的發紅。

鄭允浩站在他邊上,微微低頭看他。一頭墨髮傾下,幾片雪花飄落,落到他的眉上,俊美的臉讓人心頭一顫。金在中怔怔,不說話了,就這般看著他,墨色的眸子裡滿滿的都是鄭允浩,全是他,移不開目光。

本想著生氣的,或者再哭鼻子的。但此刻,就這樣看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金在中一臉傻傻的,鄭允浩忍不住笑出了聲。金在中吸了吸鼻子,抿唇。

「還不起來?」鄭允浩也沒伸手拉他的意思。

金在中不說話,別開目光。躺著一會,確定鄭允浩真沒要伸手拉他的意思,金在中才開口:「鄭允浩,你別動。」他又重新盯著鄭允浩的臉,映著月光,好看的很。也不是女人,就一個男人,怎麼這麼好看,好看的讓人心動了。

「做什麼?」

話音剛落,金在中手裡捏著的那個沾了糖的雪球就砸到了鄭允浩的臉上,這次沒躲開。結結實實地砸中了他,使得鄭允浩整個人在那時便僵硬了。他嘴角抽搐,正想怒聲說什麼,卻見金在中自己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一聲不吭地走回去廂房去了。

「金在中?」

生氣了?

金在中沒理他,顧自己走著,鄭允浩又喊:「金在中,你不守歲了?」

小少年這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我年糕吃撐了,不守了。」說完,跑回了廂房,踏踏踏一路腳印,留下鄭允浩一人站在雪中,臉上肩頭都是雪沫,還帶著甜滋滋的白糖。

鄭允浩舔了舔嘴角的雪沫,甜的很。

 

其實說起來,金在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只知道,不能再看著他了,也不能再同他多待一刻了。心撲通撲通地跳的很快,整個人麻麻的。看著鄭允浩就覺得臉上發熱,心裡發熱,不舒服的很。可一冷靜下來,就又覺得泄了氣,整個人涼的很。

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多看一眼鄭允浩就難受。

可不看吧,更難受。

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十八歲剛到,就得了這種怪病。金在中自認倒楣,卻不知道這是情竇初開。可白日想,夜裡想,日日想,他總算想通了。

他喜歡上鄭允浩了。

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就這麼喜歡上他了,就這麼突然的一眼,心就膨脹的厲害。奇奇怪怪的,可他也不想去深想。他自小懶,要動腦子的都懶。所以這次也懶了,喜歡便喜歡上了,幹嘛還非要去想是為什麼喜歡上的。難不成想通了就能不喜歡了?

總之,就是喜歡了唄。

 

之後幾天,金在中一直避著鄭允浩。吃飯的時候也鎖了門吃的,鄭允浩以為他還在為了那晚的事生氣,就讓人送了些糕點來。結果金在中只是探出腦袋,拿了糕點後,又鎖上了門。鄭允浩就不懂了,這傢伙在搞什麼?

不就是不肯吃他的糖雪球嗎,不就是沒讓他摔雪堆了嗎?可好歹自己也被他用雪球砸了還沒生氣不是嗎。

於是鄭允浩去敲門了。

咚咚咚。

不開。

咚咚咚。

「金在中。」

不開。

「金在中,我來看你畫的怎麼樣了?」

裡頭一陣騷動,過了一會,門稍稍開了一條縫,塞出幾張畫紙。然後又迅速地關上鎖了門,鄭允浩撿起畫,看了一眼,還是沒什麼起色。又敲門,但也沒指望他開門:「我要出去幾天,別偷懶。」說完,拿著畫走了。

屋裡頭的金在中站在桌案前拿著毛筆劃圈圈,一個二個三個,然後丟下跑了出去。一路跟上了鄭允浩,看著他下了白靈山。鄭允浩知道他跟在後邊,可一轉身,金在中就躲起來,無奈他也懶得和金在中鬧,徑直走了。

金在中委屈地踢了踢腳邊的小石頭。

「喲,這是怎麼了?」長眉正好端著棋盤從他身邊經過,問,「吃核桃糕嗎?」

「吃。」

一老一少坐下,一個擺棋盤,一個倒茶嘴裡還叼著一塊核桃糕。

「和鄭允浩吵架了?」

金在中搖頭:「沒有……」

「那怎麼這般?」

「……我不能說。」

長眉哦了一聲,也不問了。棋盤上黑子白子的可比金在中有意思多了,人不說,他還不想知道呢。結果見長眉不問了,金在中矜持不住了,扭扭捏捏地開口:「如果我說了,你會說出去嗎?」

「你不是不說嗎?」長眉哼聲。

「……哎,我說吧。」金在中嘆氣,湊到長眉耳邊,「不過你要答應保密。」

長眉點頭靠近一些豎起耳朵,就聽見金在中一句:「我好像喜歡鄭允浩了。」

 

喏,他藏不住心裡的小秘密的。

緊接著,白靈山的花花草草,樹木雪堆,過冬的松鼠,路過歇腳的鳥兒都知道了金在中喜歡上鄭允浩這事兒了。洩密這件事兒可別誣陷了長眉,他天天捧著棋盤喝茶吃糕點嘴巴緊著呢。

只怪金在中因鄭允浩不在這幾天,被情竇初開這事擾的心煩意亂的,就一個人到處念叨。逮著什麼就和什麼說,話嘮的本質是不會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改變的。金在中是個話嘮,神一般讓人奔潰的話嘮。

結果,最後就是整個白靈山都知道金在中喜歡上了鄭允浩,唯獨鄭允浩還不知道。

 

而鄭允浩處理完狼窩的事情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金在中畫的怎麼樣了。可心裡頭還惦記著兩人似乎有些冷戰這茬子,就化了狼身過去。一走到金在中的廂房,就看到他一個人蹲在門口拿著一隻樹枝戳著一坨雪,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走近了,金在中也抬頭,然後抱住了他:「大狗。」

大狗哼聲,一副平日裡的高傲姿態。

「大狗,我悶死了,鄭允浩不在都沒人陪我說話。長眉爺爺每天都捧著棋盤,一點也不好玩。你還老去找月華玩,都不和我玩……」他吸了吸鼻子,難過的很。

無奈,大狗蹭了蹭他的臉頰,說不上多親昵,但也算安慰他了。金在中這才揉了揉眼睛和大狗一起進了屋,因為在外邊,金在中的一雙手凍得微紅。他站在暖爐邊上烘手,桌案上放著幾張畫的亂七八糟的畫。

金在中也不曉得為什麼這幾天畫出來的東西都亂糟糟的。後來他想,一定是因為鄭允浩。他記得自己的三皇兄去年喜歡上李大人家的小姐,結果茶飯不思,那幾日的書也念的極差,還被父皇批評了。

想著,他也一定是因為這樣。

其實吧,畫不出就畫不出,為什麼非要以這個當理由呢……

大狗趴在桌邊,睜著紅眼睛狹長,白色的毛長長的顯得很威風。別人看來,一匹兇殘的狼。金在中看來,一隻可愛的大狗。雖然金在中心裡是知道牠是狼,但滿口大狗大狗的早改不過來了。

「大狗,我有心事你知道嗎?」

「………」

「可是……」金在中看著大狗,「我不告訴你。」

「………」

金在中緩緩說道:「紅夾襖我就跟你說過,結果鄭允浩給我送來了。他聽得懂你說話對不對,所以我不和你說。」

於是大狗想,這心事,肯定是說他的壞話,八九不離十。

而金在中也就這麼聰明了一次,才避免了這變相表白。

 

一天的時間,他又是給大狗說幾個皇嫂的八卦,又是給大狗梳毛的,就是不說那件心事。可大狗看的出來,金在中這心事大得很,大到他快拿不動筆畫畫了,整日沒精打采的。這可不行,金在中必須得畫畫啊。

可金在中就是不畫,抱著它對著窗外發愣都能發一個時辰。

難不成前段時間對他太好給寵壞了?鄭允浩琢磨著,在晚上金在中睡過去之後化成人形,這才仔仔細細的一副一副的看他畫的。都亂糟糟的,卻多了一分靈氣。畫的不工整了,也沒往前的好看了,看的出來畫畫的人心煩意亂,所以畫也亂了。

只是畫中有了心思,不論想著什麼畫的,有了心思便是好。

鄭允浩這才放下心來,走到少年的床邊,站著一會便轉身要走。只是卻聽少年一句:「鄭允浩!」

「幹什麼?」

可少年沒回答,只是砸吧砸吧嘴繼續睡。鄭允浩不禁愣了,然後笑自己怎麼就這般應聲了呢。想了片刻,他還是沒走了。化為狼身趴到了金在中身邊,而金在中也立刻習慣一般轉身縮到他身邊緊緊貼著,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說什麼夢話了。

 

可就算說了不見,也還是要見的呀。

這不,第二天金在中一醒來就看到鄭允浩坐在他的桌案前。金在中納悶了:「你怎麼隨隨便便就進來的?」

鄭允浩站起來:「聽聞你有心事,所以來看看你。」

金在中心裡嘀咕一句:嘖,大狗又告密。

他擺擺手,下了床:「我要畫畫了,身邊有人……我就,我就畫不出的。」他別過頭不去看鄭允浩,想著我不看你總行了吧。哎喲,小心臟撲通撲通的真不好受。然後,金在中一轉頭,就看到鄭允浩站在他面前。

金在中生生地咽了口口水。

「還在生氣?」鄭允浩皺眉。

「………」

「江南這幾日又熱鬧著,要不要去看看?」

「……你騙人,大過年的家家鋪鋪都關門的。」金在中雖是皇子,可這點常識僅憑溜出宮去的經驗來說,也是知道的。

鄭允浩不以為然的說道:「江南事兒多,你到底去不去?」

「你……你幹嘛待我這麼好……」金在中瞅一眼他的臉,微微紅了耳後。

「不去罷了。」鄭允浩嘆了口氣,也不想再與他糾結。本想著金在中的畫有了些靈氣,可能是去人界走了一趟的緣故,所以才想再帶他去一次。只是不知金在中這傢伙如此記仇,罷了,不去便不去,自己還省了些力氣。

可一轉身,就被金在中扯住了衣袖。

小小聲,「我也沒說不去啊……」

 

 

 

 

 

 

 

【捌】

這大年初九的,就有不少鋪子開張了。吃的喝的自然不少,還有正是逢年過節的,攤位上好玩的自然也多。家家戶戶擺起來,密密麻麻的一條街,趕集似得熱鬧。

糯米粑粑沾著紅糖一小球一小球的,用牙籤戳著吃。冰糖葫蘆裡的山楂個頭大得很,一口咬下去外邊的糖漿碎了,山楂的酸味一股子湧出來,哎喲,好吃。熱氣騰騰的小餛飩撒了蔥花,一勺子兩個,和清湯一起送進嘴裡,暖到心裡。再看邊上,老闆娘已經把滷豆腐和雞蛋端了過來,金在中拿起筷子就戳起一個滷蛋到碗裡,餛飩的湯清淡,滷蛋一進去,醬汁便四溢開來,他掐開了吃裡頭的蛋黃,樂滋滋的停不下來。還有,角落裡的老爺爺畫著糖人,一會畫個小皇帝,一會畫個小將軍,金在中咬著滷蛋,目不轉睛地看著。

鄭允浩沒吃什麼,只是要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金在中咽下最後一口滷蛋,碗裡的餛飩也早就沒了,他跑過去看老人家畫糖人。一隻細勺子,熱鍋子上一澆,什麼聲音都沒,卻已經畫好了一個人。小鏟子一鏟,小木棒上粘的穩穩的。金在中樂了:「我也要畫一個!」

「小公子,要畫什麼?」

「畫個……畫個他!」金在中指了指鄭允浩,「能畫嗎?」

老人家伸出兩個指頭:「能啊,加兩文錢。」

「我加你四文錢,你給我畫好看些。」金在中望了一眼依舊在那坐著的鄭允浩,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方才跑的急了,還是吃多撐得。老人家為了加這四文錢也便賣力了畫,不一會兒就好了,粘著細棒子,遞給金在中,吃吧。

金在中仔細地看看,哎喲,這衣服這身姿,真像。他笑起來,對著鄭允浩招招手:「鄭允浩,來付錢!」

而等鄭允浩走近了,還未掏出錢,金在中就拿著糖人在他面前晃悠:「像不像你?這個可是加了四文錢的。」說著,一口咬掉了糖人鄭允浩的頭,含在嘴裡,化了咽下去,甜到心裡。鄭允浩皺眉,金在中欠扁的說,「愣著幹嘛,付錢呀。」

眼見著東西也吃了,錢還沒付,老人家都有些不樂意了。

於是鄭允浩拿出一定銀子:「老人家,畫個他,畫醜些。」末了,「不必找錢了。」說完,放下銀子。老人家呆了,今個兒大年初九的給他遇上財神爺了?趕緊收起了銀子,急急忙忙地開始舀糖漿,畫了一個金在中,不醜,出奇的秀氣,就和真的一樣。

可終歸還是個糖人,能真到哪去,只是有錢能使鬼推磨,老人家要拿銀子可得用點真本事。

鄭允浩挑眉:「畫的不醜,不要了。」

說完,走了。金在中傻了,不要了?好看就不要了?他拿過老人家手上的糖人,追上去:「這麼好看的我,你幹嘛不要?」

「我要醜的,他畫的好看了。」

「你幹嘛要醜的啊,這個多好看。」金在中已經吃掉了自己那個糖人,手裡又拿著畫著自己的,愁眉苦臉起來,「也行,這好看,吃了可惜。」可總覺得被嫌棄了,金在中吸了吸鼻子,不開心的很。左看右看這糖人也好看,鄭允浩為啥不要。

他捏著和自己像的糖人,跟著鄭允浩走著,也不說話了。反正現在天冷,拿著久了也不會化。他心想著,喜歡上一個人真麻煩,得想那麼多事,得煩那麼多事。可看一眼俊俏的鄭允浩,他心裡的埋怨又消停了。

嗯,鄭允浩長得好看,所以一切讓他心煩的事情都可以被原諒。

 

說起以貌取人這個壞習慣,算是金在中的父皇教他的。小時候,他闖了禍,母后氣得訓他,父皇就抱起他:哎喲,我們在兒長得好看,摔壞幾個花瓶不礙事。

問題是,他摔壞的是皇后當年的嫁妝,放在櫃子裡鎖的好好的。調皮的他非弄出來玩碎了,氣得皇后恨不得禁他兩天的糕點甜食。可是吧,皇帝就這般抱著那時候七歲的自己對著皇后說:這麼好看,你捨得罵?你捨得不給他吃?

得了,皇后什麼氣都被他們父子弄沒了。

所以……

金在中愉快了腳步,心想,鄭允浩讓他心煩算什麼,他長得好看自己就捨不得和他生氣。

走著走著,鄭允浩開口了。

「還想吃點什麼?」

「我吃飽了。」金在中眨眨眼睛,「你都沒吃什麼,你不餓嗎?」

「吃飽了就回去了。」

「……嗯。」

走了幾步,鄭允浩突然又說起話來:「你也挺有意思的。」

金在中不明白了,看著他。

「吃飽了就同我說話了,也不生氣了。」若是不帶他下山來吃一趟,還不知道這傢伙要什麼時候才肯不避開自己。若是以前,他定然不介意,金在中只要好好留在那畫畫,理不理會又如何。可是現在,卻莫名的不想同他不理會。

想起那幾日的躲避,鄭允浩心裡就納悶。

可他又哪能知道,金在中避開他,哪是在生他的氣。

「我什麼時候生氣了?」金在中反問。

鄭允浩皺眉,停下腳步:「一直。」

「一直?我為什麼要生你氣,你又沒做什麼。」

「那你躲著我做什麼?」鄭允浩問,這下,金在中說不出了。鄭允浩便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一樣,「你看,你自那日我不肯吃雪球起就生我的氣,還躲著我。」哦,金在中想起來了。那日他發現自己喜歡鄭允浩,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個人麻麻的,所以逃回了廂房。之後因為害羞,所以一直躲著他。

他抿唇看著鄭允浩,又微紅著臉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麼的又害羞起來。使得鄭允浩更是對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介意的很。想聽金在中辯解一句,卻無奈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不知為何的,他急了,伸手拉住了金在中的手:「你低頭做什麼。」

「鄭允浩,你是不是挺在意我的?」金在中猶豫片刻,一張臉紅的和個猴子屁股似得。

「想的倒挺多。」鄭允浩鬆手,又開始動了步子往前走著。

金在中連忙跟上去:「你就是在意我,不然你幹嘛說我不理你,說我生氣。」哎,小皇子其實不笨,聰明著呢。

「我是要看你畫不畫的出。」

「我畫不出!」

「………」

金在中扯住他的衣袖,鄭允浩甩開。

又扯住,又甩開。

「行了行了,我會畫出的。」

這回扯住了沒甩開。金在中樂呵呵地跟著他走著,鄭允浩面無表情的說:「再不回去天就暗了。」說著,加快了腳步。金在中也不惱他的語氣,開心地跟著,一路上梅香幽然,不遠處天色漸漸暗沉。可是啊,這條街卻很長,怎麼也走不完一樣。

金在中左右看著,依舊沉浸在歡快的心情裡。他希望這條街再長些,長到要走上好久。可也不知道是要多久,哪能一輩子啊。

他鬆了手,走在鄭允浩的後頭,望著他。

 

天又落起小雪來,一片兩片,三片四片,落在鄭允浩墨黑的髮上。前頭的姑娘已經在收攤了,一把一把的傘,也賣不出。不是落雨的天,幹嘛要來這擺攤賣傘呢。看吧,都一天了,也沒賣出一把。可那傘啊,畫的真好看,一把把撐開放在地上,用水墨畫著梅花,點著紅色的花瓣,栩栩如生。

你一個不經意間,就以為那是真的梅花,帶著盈盈的香。

姑娘一個人手忙腳亂的收,一不小心就被路人絆了一腳,撐著的傘方才拿在手裡,此刻便落到鄭允浩的腳前。若說平時,鄭允浩肯定是看都不看一眼就跨過去了。可也許是那梅花畫的太好看了,也或許,是命中註定吧。

他拿起那傘,落雪紛紛,梅花暗香來。

這冬天啊,白瑩瑩的一片,讓人不禁縮了縮脖子,看著都覺得冷。可就因為冷著,所以梅花也傲骨寒霜般的節氣。金在中愣愣,看著那一抹黑色的背影,獨立雪中,彰彰之色,翩翩而立。

像極了夢中那一人。

於是他怔怔,想起他自小畫著的畫,自小落筆不得的他,懵懵懂懂,卻執著萬分。

溫潤小雪。

漫漫大雪。

這身影,擱置了多年,沉沉緩緩落在心底,今日再見,一如初見。

太傅曾對他說過,他畫的是江南的梅花雪景,所以該來江南尋這一人。尋他,問他,為何頻頻出現在他夢中,為何是他畫不出之人。可今日所見,他便一句都開不了口。他不知他該是誰,卻獨獨因為這落雪中撐著傘的一個背影,便斷定了是他。

金在中退後,只覺得慌張。踩在雪地裡的腳發出沉悶的聲響,而眼前之人聞聲緩緩轉身。金在中屏住了呼吸,最後卻在看到那人的面容時,終於緩過神來,木訥一句:「鄭允浩。」

其實他一直不明白,為何自己畫不出,明明這一人未曾謀面誰都可以。

他也不明白,為何只是畫不出,卻固執的真來了江南尋他。

他更不明白,朝思暮想之人竟是鄭允浩。

就像是諸多不解變成了不甘一般,他抓緊自己的衣袖,一雙手拽的死死的。可慢慢的,雪落心尖,便融成了水,再多不甘與不解也終究因心頭這一暖成了涓涓流水,長流於此。不得匆匆,卻得細細。

 

鄭允浩將傘還給了姑娘,那姑娘道謝,一雙手凍得已是微紅。金在中走上去,扯住了鄭允浩的衣袖:「我喜歡這傘……你買給我好不好?」他的聲音輕輕地,帶著莫名的情緒。

於是,鄭允浩掏錢買了。他不懂金在中要這傘幹什麼,但既然喜歡,便買了。可遞給他吧,他又不拿,鄭允浩只得幫他拿著。雪也落的越發大了,鄭允浩微微沉了口氣,不知自己為何要這般陪著金在中來這處玩。

鞋子都被雪沾濕了,他是妖,不怕冷,可金在中不一樣。

「冷不冷?」

金在中搖搖頭,不說話。

「那走快些。」

「………」金在中卻停下來,「鄭允浩,我畫出了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鄭允浩沉聲:「要是想回去就快些畫出來,你可別想不畫就回去了。」

「那我要是老是畫不出呢?」

「………」這回換鄭允浩沉默了,可半響他又說,「還有幾天就滿兩個月了,到時我送你回去。」

「你不要我畫了?」

「不要了。」

「為什麼?」

鄭允浩也沒惱,認真回答:「我不尋那結果了,也不留你了。」

金在中心裡難過起來,手裡的糖人還完好如初。他看著一會,遞給鄭允浩:「吃嗎?」

「不吃。」

「不吃我要丟掉了。」

「嗯。」

金在中委屈地偏過腦袋看鄭允浩,只見他就這般安靜的走著,也不想說話的樣子。怔怔,金在中低頭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腦袋,轉身抓住了鄭允浩胸前的衣衫,踮起腳親了上去。不輕不重的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很快的,甚至只是輕輕一碰就離開了。

路人行人匆匆,他們兩個恰巧站在角落,梅花枝頭遮著。誰也沒看到他倆方才做了什麼,誰也沒見著金在中那墊腳的一幕。

「喏,甜不甜?」

「………」鄭允浩沒說話,指腹擦過唇,些許糖漿。兩人就這樣站著很久,久到金在中後悔的想一個人先走了,這時,鄭允浩才緩緩皺起眉,「你親我做什麼。」

金在中想了想,也尷尬了:「誰讓你不吃。」

「那你親我做什麼。」鄭允浩還是這句。

金在中皺眉,站著不動,想了好久的樣子似得開口:「就想……親你唄。」

「以後不許想了。」鄭允浩的臉色並不好,金在中看得出來他生氣了。

「我偏要想。」

「………」

「你長得好看,我就要親。」孩子脾氣一上來,擋也擋不住。

可是,鄭允浩只是淡淡一句:「你親的我難受,以後不要親了。」他是隱隱記得的,那個人,也和金在中一樣不是妖,是個人。他還是可以記起來的,一身白衫的背影,站在不遠處,卻如何也不願回過頭來。

他記不起那人的容貌,記不起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分開的。他卻在此刻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喜歡過那人,卻不知道他是誰。他總也想不起來,漸漸地,便也不願去想了。可今日,金在中親他,他又記起來了。

難受的很。

妖的一生是很漫長的,所以記得容易,忘記卻很難。但是他卻輕易的將他忘記了,所以他也理智的告訴自己,這是不該記得的。

可他身邊的金在中不知道,看著鄭允浩這一臉不開心的表情,金在中抿著唇失落起來,步子也慢了下來:「你別生氣了。」

「………」

「我以後不親你了,對不起。」

「………」

「鄭允浩,我畫得出了。」

「………」

「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送我回去後,你要來看我。」金在中抹了抹眼睛,「我捨不得你。」

鄭允浩終於也緩緩嘆了一口氣,走過去,伸手,抹掉了他眼角的眼淚:「你這是做什麼。」

「我不做什麼,我就是捨不得你。」金在中拉住他的手,「你答應我,不然我會再來找你的。」

 

來世……

我尋你。

 

腦海中不知是什麼東西斷了一截,硬生生地落下。鄭允浩怔怔,終究不知。而後他再看眼前的少年,眸中晶瑩,觸動著他心裡最柔軟的那一根心弦。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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