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放長篇之前,想先放幾個短篇,都是我最近看的覺得很不錯的。

今天先放的是《你是我最完整的廢墟》作者Chaos,這篇看到後半段的其中一處時(在中生日),我一度懷疑這是不是改編文,後來查過確定不是改編文,因為之前有路人給過我"指教",讓我現在對放改編文有點感冒。

這篇共一萬二千多字,開頭用了台灣女詩人"夏宇"的詩《在牆上留下一個句子》做為開場白,我今天之所以晚了發文就是在找關於這首詩的資料,本來也不知道這是一首詩的其中一句,只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實在太有詩意了,想到以前放過的文裡也有過文名是取自"名言"或"名語錄"的例子,所以就谷哥了一下,沒想到真的有,然後想要了解更多就看了很多資料,所以PO文就慢了。

《在牆上留下一個句子》是出自夏宇詩集《腹語術》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993624/,夏宇我原以為是大陸人,沒想到竟然是偶棉台灣同胞!http://zh.wikipedia.org/wiki/黃慶綺,她現在還依然活躍在藝文、唱片音樂界,為很多歌手寫過詞,最讓我掉下巴的就是蔡依林的新歌《我呸》竟然是她寫的!!!

這篇承如夏宇的詩一樣,有的地方處理起來蠻有意境的。從允在初識開始寫起,兩人平凡且貧窮的生活著,沒有太多的錢但依然快樂。但是生活的壓力還是很強大的存在,在一起的第四年兩人分開了,變成單身的兩人依然繼續為著生活而忙碌著,人雖分離~但心卻依然,允浩發誓要把在中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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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些流淚分手的清晨

起床後第一個吻淡綠如梗

對著一面骯髒的鏡子

重新把耳環戴好

在牆上留下一個句子:

「憂鬱底心的暗暗底歡愉。」

 

我們所錯過的四月微冰的海水和

不能相遇所虛擲的時間

我們所錯過的銅器店正午閃過一張貓的臉

一本導遊手冊叫做「寂寞的星球」

 

一些船離開港口。一些人從此不再出現。

一種希臘的藍加上一些土耳其的綠。

水瓶裡密封的音樂和染料。以及廢墟。

 

「你是我最完整的廢墟」

 

                                     ──在牆上留下一個句子 by夏宇

 

 

 

Chapter 1

 

允浩和在中認識的時候,兩個人剛剛大學畢業。在朋友的飯局上,所有人都喝多了在KTV的包廂裡東倒西歪,彌漫的濃郁酒氣和揮散不開的菸味之中,只有在中一個人窩在角落,話筒不離手,眯著眼睛認真唱歌,置身事外般慵懶迷人。於是允浩拖著微醺的身體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肩膀,在他回頭的時候露出好看的笑容。

 

允浩在名不見經傳的網路公司找到了一份程式師的工作,在中則為了他的音樂夢而整日埋頭于作曲和練唱。

日子很清苦。允浩每天早出晚歸做著燃燒腦細胞的差事,穿越大半個城市下班回家後只覺得身體像被誰抽掉了發條一般快要散架,但是想想房間裡面正為了製作一個新Demo而煩躁不堪的在中,還是打起精神淘米煮飯,順便再泡一杯他最愛的咖啡讓他舒緩壓力。這樣的生活重複而辛苦,但是允浩卻從來沒有抱怨過。

 

在中是個生活白癡。偶爾碰到允浩加班晚歸,寧願餓著也不願意自己動手熱飯煮麵,因為他知道允浩不會讓他餓太久。每每允浩進屋看到像小貓一般蜷縮在沙發裡等著自己的在中,看到他帶著水汽的眼睛,只覺得所有的疲憊都一掃而空,洋洋的暖意在心底四散,然後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走過去將他擁在懷裡,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只要這樣,就覺得很安心。

 

在中愛吃市內一家糕點店的打糕,下班早的時候允浩就會去買一盒打包回家。高峰期的地鐵車廂連找到站立的地方都很難,人貼人之中允浩總是會記得把糕點盒護在胸前,雖然回家之後打開一看裡面的東西都已經糊得快要看不出原材料。在中開心地吃著那一團黏糊糊的打糕,邊吃邊笑著說,「我什麼都不會,也只有你把我當寶貝。」

 

在中生日那天他們一起去了那間KTV,在同一個包廂裡面允浩拉開易開罐的拉環套在在中無名指上對他說,「我現在沒有錢買真的所以只能先用這個套住你,等到我有能力了你就拿著這個來找我換真的。」

抬眼就對上允浩亮晶晶的眼睛,那麼明亮的眸子裡閃爍的全都是希冀和流動的寵溺,在昏暗的包廂裡像星星一樣,特別好看。

在中望著這雙濯石般的眼睛,看到它正熱切地注視著自己,眼淚就猝不及防地掉下來。

 

 

 

 

 

Chapter 2

 

慢慢地時間過去了一年,允浩仍舊是那個小公司最底層的程式師但工作卻越來越忙,在中製作了越來越多的Demo卻仍然得不到想要的回應。生活依舊拮据,所以額外的約會一次都沒有過。

有一天允浩結束應酬下班回家,手上還提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是在剛剛的飯局上拜託服務生打包的,想著在中也很久沒有吃過高檔的食物,允浩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堵。

 

打開門卻發現家裡沒人。正準備打電話,口袋裡的手機就適時地震動起來,在中的名字跳躍在螢幕上。趕緊按下通話鍵,嘈雜中卻傳來女聲。

說話的女生是在中的大學同學,聽到允浩的聲音之後仿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聽不出情緒地對允浩說,「你趕緊來一下Ellui,在中喝多了。」

幾乎是下一秒就抓了外套飛奔出門,揚手攔下一輛的士直奔那間Club。允浩平時很少打車,因為從家這邊打車到市區真的很貴,尤其是紙醉金迷的江南。

坐在車裡允浩只覺得煩躁,有些粗暴地鬆開還沒來得及解下的領帶,呼吸卻好像還是不怎麼通暢。他沒有心思去考慮為什麼在中會在那間江南著名的夜店,也沒有心思去想此刻有哪些人跟他在一起,他只是不顧司機的白眼不斷地催促他快一點再快一點。

 

衝進包廂撈起爛醉如泥的在中,跟眾人打過招呼之後就架著他離開。在中腳步癱軟幾乎走不動路,允浩抿緊嘴巴將他固定在背上,然後朝夜色的更深處走去。

坐在車裡,在中靠在允浩肩上,帶著濃重酒氣的呼吸重重地拍向允浩的臉頰。允浩帶著明顯的怒意壓低聲音問,「你今天怎麼跑去那裡喝酒了。」

在中有些意識不清地嘟囔著,句不成句。可是就在他喃喃自語般的敘述中,允浩還是明明白白地聽到了一句完整的話,他說,寶貝我沒有對不起你。

允浩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脹,沉默著收緊了環住在中身體的手臂。

 

第二天在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向允浩解釋昨晚發生的事情。他說昨天有個一直在爭取的音樂人忽然聯繫他有唱片公司的老闆看上了他的音樂,想找他當面談一談,於是他沒做多想就去了約定的地方。那個老闆確實提到說想跟他合作,但是實際上好像是對他的人更感興趣,於是明示暗示後來甚至對他動手動腳。在中說,「我哪能乖乖就範呢,於是就只好一直給他敬酒陪他周旋,你知道的我酒量很好很少喝醉的,只是昨天實在喝得太多了所以才變成那副樣子,你別生氣了我以後堅決不那樣了。」

然後允浩就溫柔地吻上了在中的唇角,所有的語言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唇齒之間。

在中閉上雙眼有些貪婪地回應著,沒有看到允浩眼角晶瑩的淚花。

 

 

 

 

 

Chapter 3

 

日子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過著,很日常,但是也很真實。偶爾會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爭吵,然後又用一個深入的吻來化解。平平淡淡,或者磕磕絆絆。

只有一次除外。

那天在中照例先去洗澡,允浩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電視,興味索然。突然在中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允浩順手拿過來,一條新信息。其實平時並沒有查看對方手機的習慣,對於他們來說,信任是一種必須,也是一種不言自明的默契。

可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允浩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條資訊。【老公你在幹嘛呢】,七個字就那麼赤裸裸地在眼前展開。是個女生。

允浩只覺得腦子轟地一熱,好像全身的血都瞬間湧向了大腦。他狂暴地衝進浴室,一把拎出不明就裡的在中,不顧他頭上還沒有沖淨的泡沫,把手機丟向他大聲地質問,她是誰。

在中瞥了一眼手機,小聲說,「普通朋友。」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允浩徹底爆發了。他衝在中大吼,「普通朋友會他媽這樣叫你!」

允浩平時很少發火,也從不對在中說重話,更不用說夾帶三字經。在中聽到他這樣吼自己,心裡的愧疚一下子消散了不少,然後大聲吼了回去。

兩個人越吵越厲害,最後允浩氣得有些發抖地指著在中的鼻子說,「你給我滾出去!」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過了半晌,在中緩慢地開口,語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委屈,他說,「我什麼都不會,你讓我滾到哪兒去。」

允浩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軟下來。

他走進房間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在中,「去重新洗個澡吧。」

 

後來這件事情兩個人都沒再提起,不了了之卻又在情理之中。兩個人在一起,實在不用錙銖必較什麼都算計得那麼分明,既然知道真相傷人,還不如不去追究,給對方臺階下,也給自己留後路。有些事情,只要你相信它沒發生過,那就是真的沒有發生過。

 

 

轉眼到了第三年,兩個人仍然彼此深愛著。允浩已經成為了公司的部門主管,壓力雖然大但是薪水也隨之有了很大幅度地增加。在中仍然寫著歌做著Demo,時不時出去見一些所謂音樂人被買走幾首曲子,偶爾會有飯局酒局也學會了不少場面話,觥籌交錯間也漸漸能夠遊刃有餘,只是當上真正的歌手這件事卻一直沒有多少實質性的進展,生活上也一如既往地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他們還是住在當初租下的小房子裡,兩個人都不是多念舊的人,只是住了這麼久一切都成為嵌在身體裡的一部分,所以誰也沒想過要改變什麼。習慣果然是可怕的東西。

 

那是那年夏季最熱的一天,在中結束了一天的奔波腰酸背疼地回到家裡,今天還是一無所獲沒能簽到一張唱片合約。汗水濕嗒嗒黏糊糊地粘在衣服上,狼狽至極。

一進門就看見允浩逍遙地半躺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裡的無聊音樂節目,空調呼呼地吹著,說不出的悠閒愜意。

在中突然覺得火冒三丈,不由分說地衝過去啪地關掉電視,然後用力摔上房間的門。

允浩坐在沙發上輕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擰開鎖走進房間,在中坐在電腦前打CS,允浩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一梭子放到幾個敵人。輕輕地摸摸他的頭髮,「寶貝你怎麼了,吃了火藥嗎。」

空氣停滯了幾秒。在中用幾乎有些惡狠狠的語氣說,「你為什麼要看Tim的節目,上學的時候他他媽的什麼都不如我,憑什麼他現在能站在臺上唱歌我他媽只能坐在這裡打遊戲!」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允浩沉默了很久,然後看著在中閃著怒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道,「金在中,你有種就別一邊撒潑罵娘地埋怨,一邊無所事事地打遊戲!」

 

 

 

 

 

Chapter 4

 

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斷裂在了空氣裡。在中放在滑鼠上的手突然僵住,然後砰地一聲被對方一槍爆頭。嘴角牽扯起一絲苦笑,在中竭力克制著鼻頭不斷湧起的酸意。他試圖平復自己已經變得紊亂的呼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問允浩,「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允浩不置可否地搖搖頭,然後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開始收拾散落在桌子上的曲譜。

在中終於忍不住踢倒椅子衝過去,一把搶過允浩手裡的譜子,咬牙切齒地說,「鄭允浩,回答我,你是不是就是這麼看我的?你是不是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

漫天的曲譜灑下來,散落了一地的悲傷旋律。

允浩看著這樣氣急敗壞的在中,一種強烈的無力感突然佔領了全身的所有經脈。什麼時候,我們之間也有了這種成年人的對峙,劍拔弩張草木皆兵,充斥著危險和血腥的氣息。

點點頭,允浩平靜地說,「是的,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這麼看你的。」

話音落下,在中鬆開了握緊的拳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看了一眼允浩,深不見底地,像黑洞一樣。

 

那天晚上兩個人仍然睡在同一張床上,只有中間大片的空白沉默地昭示著白天發生過的一切。誰都沒有睡著,也誰都沒有開口,沒有道歉。不可挽回,背道而馳。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在中就起床開始收拾行李。一夜沒睡,黑眼圈給蒼白的臉打上重重的陰影。顧不得頭疼得天旋地轉,從櫃子裡找出自己的衣服,還有一些日用品。關上箱子的時候在中只覺得心臟隱隱作痛,來這個城市這麼久,自己的東西卻連一個箱子都裝不滿。

 

搭在門把手上的手被人握住,允浩黑著一張臉問,「你要幹嘛。」

在中不動聲色地抽回被對方握住的手,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樣,他說,「我要搬家,你讓我走吧。」

允浩皺了皺眉頭,「你要搬到哪裡去,這裡就是你家,要走我走。」

「房租是你交的,水電費煤氣費也都是你交的,什麼東西都是你買的,就連我這個人也是你領回來的,所以應該我走。」在中反駁地又流暢又平靜。

允浩打開門,「你什麼都不會自己一個人怎麼過,走了不要後悔,別到時候又回來求我。」

在中突然笑了,他直視著允浩的眼睛,「放心吧,不會的。」

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允浩關上門,把渾身的重量交給地板,很久很久。

 

 

在一起的第四年,兩個人就這麼分了手,潦草得甚至有些荒唐。

允浩也給在中打過一次電話,響了很久,沒有掛斷,可是也沒有人接。

允浩就這麼一個人住在他們曾經共同居住的房子裡,躺在他們曾經相擁而眠的床上,偶爾午夜夢迴也會想起在中的臉,那張少年一般的,清秀的臉。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對那張臉的印象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影影綽綽的輪廓,一觸碰,就煙消雲散。

不是沒有想過打聽在中的近況,只是因為這些年兩個人的圈子一直沒有什麼機會重疊,所以幾乎沒有共同的朋友。想到這些,允浩不是沒有自責。

 

從部門主管到部門經理,允浩的事業終於有了另外一次飛躍。只是每當應酬之後滿身酒氣地回到家,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其中,孤獨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一樣從天而降,將他捆綁起來,逼得他幾乎發瘋。

有一次晚宴的自助餐裡有在中最愛吃的那種打糕,自然地打包了一盒帶回家,直到敲了半天門卻沒有人回應,才意識到,在中已經不在這裡了。

像一灘馬上就要被抽進下水道的污水,允浩頹敗地癱坐在家門口,褲子口袋裡的鑰匙硌得他生疼。

眼淚大顆大顆灼熱地掉下來,從小聲抽泣到嚎啕大哭。過往的鄰居都詫異地看著這個西裝革履卻哭得一塌糊塗的男人,看著他的眼淚像創世初期失控的洪荒一般濕透了昂貴的襯衫,無法自已到喘不過氣來。

允浩只覺得自己好像被罩在一個玻璃罩子裡,在中離開的痛苦狠狠地壓在他背上,讓他幾乎成為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分手半年,那是他第一次哭。

 

 

 

 

Chapter 5

 

生活還是要繼續。那天允浩難得地沒有叫鐘點工而是自己動手收拾屋子,書架上和在中的合影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灰塵。

用手小心翼翼地拂開,在中的笑容美好得炫目,允浩一錯不錯地看著照片上的他,一瞬間掉進回憶的漩渦。

 

那時他們剛剛在一起,春末夏初陽光正好的時候,兩個人第一次正式的約會,在遊樂場。允浩笑話在中俗套,在中孩子一樣吃著甜筒笑著說,「你不懂,小時候我一直想,以後有了女朋友一定要帶她來遊樂場約會,只是到現在也沒能實現,估計以後也沒辦法實現了。」看著允浩越來越黑的臉,在中又調皮地補了一句,「不過現在和男朋友一起也不錯。」然後大笑著想要躲開允浩撓他癢癢的手,細碎的陽光落滿了肩頭。

照片上的兩個人,年輕,明朗,因為愛情的潤澤而容光煥發。

就這樣看著,允浩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其實在中並沒有離開他,他只是暫時留他在原地去尋找自己的夢想,畢竟他的光芒太盛,不可能一直蝸居在這個十幾坪的小屋裡,等到他得償所願,就會完完整整地回來。

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盜鈴也罷,總之允浩突然感到自己充滿了鬥志。還欠在中一枚真正的戒指呢,得好好努力工作才行。

 

於是允浩的生活越發忙碌,連軸轉得自顧不暇。因為消瘦而更顯挺拔的身體和堅毅的面頰,整個人都散發著濃郁的男性荷爾蒙,拒絕了許多靠近的懷抱和索取溫暖的雙手,他有自己的堅定。

 

春風得意的時候,允浩所在公司的網路遭到了不明駭客的猛烈攻擊,雖然採取了所有措施將風險降到最小,公司卻還是因此而蒙受巨大損失。作為公司網路安全主要負責人的允浩雖然並無任何過錯,卻還是因為高層的一紙解聘而丟掉了奮鬥多年的工作。

他沒有求任何人,也沒想過找關係走後門,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辦公桌,又全面細緻地交接完餘下的工作,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公司大門。

 

那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去了明洞的一間酒吧,幾杯純威士卡下肚卻還是沒有絲毫醉意,甚至反而更加清醒,野性的高度烈酒差點灼傷他的神經。

走出酒吧的時候已經將近兩點,晚風像往常一樣撲面擁上來環住允浩的身體,溫柔地像情人的雙手,絲毫不在乎眼前的人此刻有多麼失意。

吸吸鼻子,就看到在中從對街的Club走出來,和一票男女勾肩搭背,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一瞬間允浩以為是自己酒勁兒上來了,用力揉揉眼睛,卻發現在中還是明明白白地站在對面。

正是明洞這個繁華街區最熱鬧的時候,允浩卻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

他看著在中的背影發呆,好像又瘦了,不知道他是怎麼照顧自己的,或者是他根本就沒照顧自己。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的人,把整個世界甩在身後。

 

像是心電感應,在中仿佛接收到了允浩固定的目光,轉過身去,視線直直地對上。

允浩可以肯定那一刻在中的眼睛亮了,那雙自己日夜想念的眼睛裡跳動著驚喜和另外一種語焉不詳的情愫,他看到在中給身邊的人說了些什麼,然後朝自己走過來。

晃神了一秒鐘,允浩拉著剛從酒吧出來的朋友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但是他能想像此刻在中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像以前一樣,受了委屈嘴角就往下拉,撲閃著泛著水汽的眼睛等自己去哄。

 

不知道是怎麼跌跌撞撞回的家,蹬掉鞋子就和衣倒在床上,直到天亮的時候收到在中的短信,【我真的不懂,你一定要這麼不留餘地嗎。】

允浩盯著手機螢幕,在中兩個字像最尖銳的刀子一樣捅進心裡。手指在鍵盤上猶豫地移動,【是的。】

然後昏昏沉沉地睡去,沒有做夢。

 

 

 

 

Chapter 6

 

分開的這一年裡,在中改變了很多,從生活白癡慢慢變得開始會打掃房間收拾屋子洗衣服甚至做飯。

剛分開那陣兒,有一天,在中特別想吃魚,於是去了不常光顧的市場買了一條鯽魚,然後讓老闆幫著殺好洗淨。在網上查了很多煎魚的方法,實際操作起來卻還是沮喪地發現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滾燙的油飛濺到手上,不一會兒就變紅起泡,疼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突突地跳動。望著黑黢黢的鍋,想起允浩曾經總是變著花樣兒給自己做魚吃,嘆了口氣,端著鍋轉身走向垃圾桶。

再後來,自己做的東西也變得可以下嚥,時間充裕的時候還能耐心地做一條紅燒魚犒勞自己。

朋友也越來越多。為了生存而收起了那份少年時代的清高與疏離,在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中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不在乎是不是這一秒還稱兄道弟下一秒就反目成仇,反正社交這種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得用不著太挖心掏肺。

 

簽到了一家小有名氣的唱片公司,雖然作為新人沒有什麼地位可言,但是但凡有個什麼拼盤演出,經紀人還是願意帶上這個外表漂亮也實力不俗的男生。於是很長一段時間裡,在中常常就是接到一通電話就往箱子裡胡亂塞幾件衣服然後直奔機場,坐在經濟艙裡看著最前端翹著二郎腿的大牌歌手,然後戴上耳機小聲地練習。

工作夥伴都誇他積極上進,他咧嘴笑笑,我一個人了無牽掛但是也無依無靠所以只能自己拼命。

 

過了不多久,有一天晚上將近十一點,在中洗完澡正拿著毛巾擦頭髮,突然接到經紀人電話,說一個有名的製作人現在指明要見他,讓他馬上去Ellui。聽到那個製作人的名字,在中只覺得全身像過電一樣,因為只要是那個人參與製作的唱片,沒有一張不是紅得發紫,而這個人現在要見他,也就是說一曲成名的饕餮很有可能已經擺在他的面前,等待了那麼久努力了那麼久,很快就會見到曙光。

只是,這個時間點實在過於曖昧,稍微有點心思的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在中握著電話半天沒有吭聲,髮梢上的水滴下來,無聲地蒸發在空氣裡。直到經紀人低低的聲音傳來,他說,機會可能只有這一次。

飛快地吹乾頭髮換好衣服打車直奔江南,坐在車裡看著窗外跳動的霓虹,腦海裡,允浩的臉一閃而過。

 

站在Ellui的金屬招牌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走進去,帶著有些決絕的意味。

昏暗的包廂裡,那個人的眼睛在見到在中的一瞬間就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情色。卻還是冠冕堂皇地客套一番,假惺惺地一邊寒暄一邊顧左右而言他,始終不肯說到重點卻又滴水不漏。

看到經紀人的眼色,在中端起酒杯向製作人亮起最標準的笑容,我一口乾了,您隨意。說完就站起身仰頭一口喝光杯子裡的酒,喉結上下翻滾,餘光能夠瞟到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是多麼熱切。也許是酒太烈了,在中只覺得一陣反胃。

還沒坐定,製作人的垂在沙發上的手就覆蓋上了在中微涼的手背,在中笑了笑,沒有躲開。

接下來的事情意料之中的順利。

 

走出酒吧的時候經紀人在在中肩上拍了拍,幹得不錯。然後幫他拉開製作人那輛昂貴座駕的車門,目送著他坐進副駕駛,再揚長而去。

車內沒有開冷氣,在中卻只覺得冷,不自覺地抱緊手肘,然而也無濟於事。

側過頭看到車窗上印出自己的臉,精緻得有些蒼白,挑釁般地揚起嘴角,果然無懈可擊,怪不得開車的人對自己這麼滿意。

又一次沒有由來地,腦海裡浮現出允浩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睛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自己,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搖搖頭,在中強迫自己集中精力。

車載香水幽幽地散在空氣裡。

 

 

 

 

 

Chapter 7

 

在中出了第一張唱片。一流的製作團隊加上在中自己的努力和靈氣,這張唱片稱得上是完美無缺。出道舞臺上,在中畫著精緻的妝穿著量身定做的打歌服,站在舞臺上,光芒萬丈。

幾乎佔據了所有報紙娛樂版的頭條,各種讚美紛至遝來,在中站在不停閃動的鎂光燈前,炫目的燈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允浩在車水馬龍的中央大街上看著LED螢幕上在中帥氣的臉,只覺得心裡的那頭小獸正蠢蠢欲動,讓他血脈噴張。

這一年他找到了新的工作,然後用多年的積蓄在市中心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疲憊而又昂揚地生活著。如今,在中的成功讓他越發得充滿鬥志,總覺得,是時候做點什麼了。

去百貨公司看了情侶對戒,簡潔耀眼,配得上現在的在中。只是價格對於此時剛買房子手頭頗緊的他來說還是有些望而怯步,他站在櫃檯前輕輕地自言自語,在中,三個月,再等我三個月就好。

那天晚上他前所未有地睡了一個好覺,夢裡面的在中笑彎了眼睛,舉著那枚拉環戒指朝他跑過來,大聲說允浩你快換真的給我不許耍賴,然後他一把將在中抱起來,原地轉了好幾個圈,蹭著他的頸窩溫柔地說,寶貝你現在真的是我一個人的了。

朦朧中,眼淚濕透了夢醒的枕邊。

 

允浩在在中的官方網站上查到他的行程,這天他會在麻浦的攝影棚拍攝MV。一大早,允浩就跑去那家糕點店,打包了好幾盒打糕,然後坐車過去探班。

拍攝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允浩一直遠遠地看著在中,看他隨著音樂搖擺身體,或者與女主角深情對戲。中午的時候,導演才發話讓演職人員休息。允浩站在原地,突然覺得手足無措起來,眼看著在中已經往保姆車走去,允浩有些懊惱地叫他,「在中,等一下。」

還沒等在中反應過來,工作人員已經走了過來,有些語氣不善地問他有什麼事,也許是將他當成了狂熱的私生歌迷。

在中聞聲過來,禮貌地對工作人員解釋,「他是我一個朋友,過來看看我。」

然後將允浩拉到角落,皺著眉頭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來了。」

允浩尷尬地笑了笑,「在網上查到你的行程,就過來看看你。」說著將裝滿打糕的盒子遞給他,「這是你最愛吃的。」眼見在中的表情仍然沒有緩和,允浩更加不自在,小聲說,「我知道我這樣突然出現有點冒昧,但是我是真心想跟你分享你的好消息。」

在中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道,「以後別到這種地方來了,我要工作。」

允浩賠著笑,「好,好,我以後不來了。」

又是一陣要命的沉默,可是在中也並沒有要允浩離開。

 

忍不住打破這樣的安靜,允浩問,「分手之後我打電話給你,你怎麼不接呢。」

在中的語氣終於染上一點波瀾,他說,「我恨你,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愛我寵我放肆地縱容我,可是我走的時候你卻那麼無情地無動於衷,如果你當初拉住我抱住我不讓我走,我就肯定不會走。你明知道我只是任性耍脾氣,卻還是狠心看著我離開,你怎麼忍心呢。我什麼都不會,我三番五次地上當受騙找不到工作簽不到合約甚至為了做一頓能吃的飯而不斷受傷,那個時候你在哪裡,現在你來質問我,你有什麼資格,你憑什麼要我接你電話,憑什麼對我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允浩看著這樣的在中,只覺得哽咽。他艱難地開口,「我知道這是我欠你的,我補償你,你要什麼我都補償你,你罵我好不好,打我好不好。」

在中往後退了一步,直視著允浩,「不用了,我現在什麼都有,什麼都不要了。」說完就昂著頭驕傲地離開,努力睜大泛紅的眼睛,強忍著沒有落下一滴淚來。

允浩看著在中瘦削的背影越來越遠,無聲而又隱晦的疼痛從心臟蔓延開來,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之後的日子一如既往,允浩安慰自己說在中是真的被傷透了心才會那樣,況且既然他還能對自己說那種賭氣一般的話,證明他還是在乎自己在乎這段感情的,只要再堅持一下,他一定會回來的,一定會拿那枚拉環來換卡地亞的。

這樣想著,允浩又熱火朝天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直到,聽到在中與MV女主角戀愛的消息。

 

 

 

 

 

Chapter 8

 

媒體的嗅覺在聞到緋聞的氣息時總是格外靈敏,仿佛餓極了的瘋狗一般蜂擁而至。一時間,這段人氣新人歌手與MV靚麗女主角的假戲真做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最佳談資。

在中沉著臉找到經紀人的時候,對方正好談妥了一檔黃金檔的綜藝節目,所以即使轉身就看到在中憤怒得幾乎噴火的眼睛,他也只是無足輕重地笑笑,「你知道這一行的遊戲規則,這段緋聞對你的唱片有著可以預見的大幫助,你不要急著澄清或者回應,大可以放手讓他們去猜,神秘感只會讓你越來越紅。」

看著在中仍然緊皺著眉頭,經紀人頓了頓,接著道,「人家女孩子都不介意,你在這裡生什麼氣。」

似乎戳中了什麼,在中有些認命地舒緩了表情,搖了搖頭,「沒什麼,我只是怕我朋友當真。」

 

不過緋聞果然是人氣的最好助推器,越來越多的電視節目開始找上在中,CF代言也一個接著一個,金在中三個字成為了互聯網上最炙手可熱的搜索對象。

而這段公司策劃的所謂戀情也就一直半推半就地牽動著大眾的八卦神經,時不時爆出一些傳說中的私生料,使得已經慢慢趨於平靜的緋聞又掀起一陣小高潮。

 

四月初的時候,允浩揣著銀行卡興高采烈地直奔卡地亞的專賣櫃檯。在玻璃展示櫃前認真挑選了很久,最終被Leve牢牢地鎖定了視線。

導購小姐適時地注意到允浩一下子亮起來的眼睛,貼心地拿出了一對推到允浩面前,一枚剛勁簡潔,一隻枚纖細優美。

允浩笑了笑,「我要兩枚男款。」

在導購小姐驚訝的目光中自顧自仔細地摩挲著手中兩枚一樣的戒指,幸福的笑容在允浩略顯憔悴的臉上蕩漾開來,不禁讓人有些動容。

走出百貨公司的時候,天空毫無預兆地飄起了小雨,像幾年前護著打糕那樣,允浩將盛著戒指的絲絨盒子小心地收好緊緊護在胸前,一點不在乎微冷的雨絲已經沾濕了他的頭髮和起皺的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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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號是在中的生日,也是他的第一次蠶室演唱會。能在出道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舉行個唱,在中的走紅程度可想而知。所以當允浩走進演唱會現場時,現場的狂熱氣氛和更加瘋狂的歌迷讓他一時之間竟然沒法回過神來。

演唱會進行得很順利。允浩專心致志地看著臺上的在中,不想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他的低吟和淺唱,他的狂野和不羈,每一面,都那麼迷人;一顰一笑,都牽扯著允浩心臟的最深處,長久以來的感情積鬱在胸腔裡,洶湧得快要爆炸。

安可的時候,燈光柔和地傾瀉在在中臉上,舒緩的曲子從指間流淌開來,允浩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如此地深愛著這個咫尺天邊的人。他是他渴望已久的晴天,是他猝不及防的暴雨,是他難以忍受的饑餓,是他賴以呼吸的空氣。沒有金在中的鄭允浩,不過是沒有意義的三個字而已。

所有的風景都變得模糊,所有的記憶都捲土重來。

 

散場的時候,允浩站起身下意識地去摸大衣的口袋,卻在一瞬間掉入了冰窖。

那個藍絲絨盒子不見了。

像是發了瘋一樣,允浩奮力扒開人群尋找著,抓住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問他們有沒有看到一個裝著戒指的盒子。人們茫然地看著這個有些失去理智的年輕男人,然後搖搖頭,一臉淡漠地走開。

因為太過專注於尋找,允浩沒有注意到看臺錯落的臺階。一腳踩空,順著階梯重重地滾了下去。

重心離地的一瞬間,手裡的包甩在他臉上,臉頰的觸覺感知到那個小盒子的棱角,允浩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可思議地輕鬆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微笑,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看臺方向的尖叫吸引了做著收尾工作的演職人員的注意,經紀人循著聲音跑過來,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滿臉是血的允浩。

猶豫了一秒鐘,還是朝後臺走去,拉住還沒來得及卸妝的在中,有些沉重地對他說,「有人從看臺上摔下來了,好像是你朋友,上次來送打糕的那個人。」

那一刻,在中以為自己失聰了。看著經紀人張開閉合的嘴巴,在中只覺得什麼也聽不到,眼力所及的所有景物都在飛速地往後退,最後只留他一個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前已無通路,後不見歸途。

 

 

 

 

Chapter 9

 

允浩被抬上擔架的時候,在中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腳下就好像生了根一樣,將他牢牢地禁錮在原地,手裡是一個藍絲絨的盒子。

腦子裡全是剛剛允浩躺在地上的畫面。他滿臉是血氣若遊絲,嘴唇因為失血而沒有一絲顏色,只是,昏迷中的他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小包,直到被醫務人員強行掰開。

在中打開那個盒子,戒指耀眼的光芒將他的臉印得更加蒼白,眼神卻漸漸變得溫柔起來。他小心地將戒指拿出來,套上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大小正合適。嘴角拉開一絲難看的苦笑,又將戒指重新嵌回盒子裡。

 

趕到醫院的時候,允浩已經被推出了急救室。隔著玻璃看著重症監護室裡的允浩,頭部纏滿了繃帶,骨折的腿被高高地吊起來,一根導管從腰部穿出來,生生刺疼了在中的眼睛。曾經那麼帥氣又蓬勃的人,如今卻無力地躺在那裡,像一盞油盡的枯燈。

醫生的話回蕩在耳邊久久不散,24個小時的危險期,如果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如果過不去,那麼一切都將成為過去。

 

推掉了所有的行程然後關機,順著病房的門坐下去的時候,在中只覺得力不從心。

手裡捏著薄薄的一張紙,那是在允浩包裡隨戒指一同發現的,之前卻因為情況危急沒來得及看。

展開來,是允浩寫給他的信。

 

【在中,我來兌現我的承諾了。

你知道嗎,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就在我們的家裡,雖然我知道以你現在的程度完全可以買一間更加高檔的公寓,可是,我還是想用我自己的手,為你創造一個完整的家。這間房子在二十一層,只要站在陽臺上,就可以看見你最愛去的南山。

其實我現在真的很忐忑,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我一點把握都沒有,可是我還是想再爭取一次,來求你回頭。

我承認,是我的錯。只是那個時候的我,沒有任何能力給你你想要的一切,甚至連一頓你愛吃的紅酒牛排都不能保證,所以,我第一次猶豫了。

可是,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恨自己不爭氣,給不了你更好的生活。

於是我選擇了用這樣的方式來讓你學會長大,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實現夢想,實現我無法給你的所有事情。

想對你說對不起,眼睜睜看著你拖著箱子離開的那天,是我這輩子最痛的時刻。

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所以那次在酒吧門口遇到你才會下意識地逃開,我知道自己有多懦弱。可是後來看到舞臺上閃閃發光的你,我知道自己做對了,哪怕讓你一個人吃了那麼多的苦。

你走的那年冬天,有一次,我一個人去了海雲台。冬天的海很黑很冷,我光著腳站在刺骨的海水中時,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你和我就像海浪和礁石,明知道衝撞的瞬間一個會粉身碎骨一個會痛不欲生,卻還是固執而又熱切地等待著和重複著,在一次次的潮起和潮落裡享受相互觸碰時的疼痛,仿佛只有那一刻,才是合而為一的完整。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我和你的終極所在。

所以,就算現在我也不知道對你說這些還有沒有意義,也還是要告訴你,戒指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你還願意,就拿拉環來換。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你,永遠。】

 

淚水重重地打在信紙上,字跡慢慢暈開,慌張地用手背蒙住眼睛,眼淚卻還是爭先恐後地從指縫中鑽出來。

包廂裡露出好看笑容的允浩,在廚房忙前忙後的允浩,舉著拉環壞壞地笑著的允浩,像星星一樣點亮黑夜的允浩,面無表情生著悶氣的允浩,酒吧門口落荒而逃的允浩,探班時眼神閃爍的允浩… …所有的影子都彙聚起來,用力包裹了在中的全身。

他癱坐在距離允浩一扇門的地方,眼淚灼熱地淌下來,耗盡了幾乎全部的力氣。

 

 

 

 

 

Chapter 10

 

在中是被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驚醒的。

迷迷糊糊中只聽到小護士著急的聲音,「一直都好好的,怎麼突然心跳減弱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就要往病房裡衝,被醫護人員奮力拉住的時候,在中雙眼模糊地看著正在進行心肺復甦的允浩,清晰的恐懼突然襲上心頭,壓得他雙腿發軟。

時間似乎從來沒有這麼漫長過,醫院走廊上的掛鐘自顧自地走著,滴答聲像巨石一樣,沉沉地按在在中的胸口。

 

允浩的主治醫生完成了搶救,一出門,就看到斜坐在椅子上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在中,讓護工幫著將他架到旁邊的病房,又給他吊了一瓶葡萄糖之後,才看到這個平日裡神采飛揚的大明星慢慢清醒過來。

在中看著手背上的針管,只覺得葡萄糖全都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了他的喉嚨裡,甜得他嗓子發疼。

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根本沒法控制。醫生見狀走過去,扶住他的雙肩,語氣溫和,「他已經沒事了。」

胸口的巨石轟然碎開,然後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在中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在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揉著眼睛地走進允浩的病房,看著床上的人安靜平和的面容,突然又生出一種想哭的衝動。自嘲地搖搖頭,然後輕手輕腳地給加濕器加水。

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每天就這麼守在病床前,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為他按摩關節,潤濕嘴唇,擦洗身體。沒有紅地毯,沒有鎂光燈,沒有歡呼也沒有獎盃,可是在中卻覺得由衷地安心。

只是好幾天了,雖然身體的各種機能都在恢復,各項指標也都十分正常,允浩卻還是沒有轉醒的跡象。

醫生有些無奈地說,他只是累了,想多睡一會兒。

對,你是累了,等我把你哄開心了哄舒服了,你就會回來了。這樣想著,在中溫柔地幫眼前的人掖好被角。

 

淩晨的醫院很安靜,安靜到在中能夠聽見允浩睜開眼睛的聲音。

一瞬間,所有的擔心和愧疚都化成滾燙的淚水,肆虐著佔領這一張少年般的臉。允浩吃力地伸出手,拇指的指腹輕緩地攀上在中的臉頰,沒有說出的愛在兩個人心裡沉沉地炸開。

看著在中還有些紅腫的雙眼,允浩輕輕地笑,「別擔心,我沒事了,一點都不疼,真的。」在中俯下身來,把頭埋在允浩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你會死。」

「傻瓜,答應你的事情還沒做完,我怎麼捨得死。」允浩輕輕地揉著在中的頭髮,繼續道,「那個時候我以為戒指不見了,我太緊張了,沒想起來其實就在包裡,只是意識到的時候,身體已經騰空來不及了。

後來昏迷的時候,總是聽到有個聲音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我知道那是你,所以我就對那個想要帶我走的人說,我還不能走,我還沒有等到我愛的人拿著拉環來換戒指,還沒有再一次親口告訴他我愛他。

看到你和她交往的消息,我勸過自己放棄,畢竟你是要回歸正常的軌道,娶妻生子,享受一個平凡人該有的幸福。

可是有一天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在衣櫃深處找到了你忘記帶走的一件毛衣,我抱著它愣了很久,我費力地想從上面聞出你的味道卻怎麼也聞不到,那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沒有你是一件多麼讓人無法忍受的事情,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辦法放開你。也是從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愛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我不能跟自己較勁,不能到自己後悔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來不及愛了。

所以我寫了那封信,我不知道還應該怎麼說,也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但是如果你願意……」

 

允浩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哽咽,慢動作重播一般,看著在中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枚亮晶晶的拉環。

在中輕笑著攤開允浩的手掌,掌心溫熱地覆上去,嘴角上揚,「這就是我的答案。」

在還來得及愛的時候,拼了命地,去愛你。

這就是我的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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