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5 奇門遁甲

 

「我們得分兩隊,一隊走順位,另一隊走逆位。相互抵消攻勢才行。」

「除了哥你,誰還能帶……」俊秀正問著,就見到在中向他投來指定的眼神,當下傻了眼。

「別,我不會啊哥!該記得的,不該記得的,我全忘了!」金俊秀連連擺手。這一干人等的命他哪擔得起。

「河洛之數,八卦之位,總還記得吧?」

金俊秀剛想否認,但看到他哥足以逼死人的眼神,只好將滾到嘴邊拒絕的話咽了下去,認命地點了點頭。

自從當初隨母親去了北京之後,金俊秀總是刻意避免與三僚,與爺爺楊易清相關的任何事,堪輿知識更是從此再也不碰。他潛意識裡就在避免某些東西,只希望能維持一直以來所期望的平靜。金俊秀自己也說不明白,偶爾浮現出來的恐慌記憶,時遠時近,模糊不清。他隱隱約約感到有一個坎,若觸發了,一切都將不復存在了。

「那便行。你聽我指揮著走就好。」

金在中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沈昌珉對朴有天揚手指揮道:「你去跟著金俊秀,這邊金在中打頭,鄭允浩墊後。」

「卑鄙!憑什麼聽你的?」朴有天已經亮出了中指。

「就憑到了林子那頭,只有我知道怎麼出去。」沈昌珉不屑地回擊。

「沒關係,按他說的做。」金在中及時拉住暴跳起來的朴有天,把他推給俊秀。

沈昌珉不信他們,如此要求,並未出乎金在中意料。

 

待安排好,金在中將注意力投到面前的林子,專心起來。他暗暗算了算干支,排出天盤與地盤來,然後配八門,起八神。摸清楚之後,他回看了眼身後的兩個男人,有點小得意。

「咳,其實這就好比行軍打仗,我一大將在外……」

「哪兒那麼多廢話。」沈昌珉不耐煩地推了金在中一把,直接把人送進林子。金在中嚇了一跳,連忙後怕地抱住樹幹,穩住了身子,這才對俊秀招招手,喚道:「你起坎宮休門,成數6!」

語畢,雙方幾乎同時進了林子。鄭允浩警惕地捕捉著每一絲動靜,護在隊伍最後,以防有變時及時撤退。小心翼翼落下一步後,靜謐的林子像是一片死水,幾秒後五人均是大大松了一口氣。

「對了,俊秀。我們走的是先天八卦,留神點。」

「先天?」俊秀遲疑了會兒,神色略變。

「嗯,你也覺得奇怪吧。走兌二宮,生數3。」

「怎麼說?」朴有天好奇張望金在中那邊,差點沒跟上俊秀的步子,拍拍心臟,趕忙挨得他緊緊的。

「八卦分先天與後天,即伏羲八卦和文王八卦。不要說新近的年輕風水師,就是老一輩做堪輿行當的,也都多用後天八卦,尤其是勘測山川地理的時候。但除了一個人,我爺爺。」金在中緩了緩,指道,「乾一宮,成數8。」

「他慣用先天八卦,也沒人清楚他的套數。沈昌珉,所以我才會問,你父親和我爺爺到底有什麼淵源。這機關的設計,多多少少會牽扯到我爺爺。」

「你有命回去的話,自己去問他吧。看他有沒有臉面告訴你。」一牽扯到過去,沈昌珉的戾氣不知為何就重了起來。

金在中一愣,這話聽起來赫然已帶上敵視的意味。但還沒容他發作,鄭允浩倒先不悅地開口了:「我這裡奉勸一句,幾十年前的事,你我不過都知曉皮毛而已,少在這兒做蓋棺定論。就算有什麼,也和金在中毫無關係。你敢動他,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到時候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鄭允浩語氣肅然,無一不昭示著他的認真。

「哼,姓楊的許了你什麼好處?」沈昌珉吊起眼角,一貫的輕蔑。「你也真甘心當他們家一條走狗。」

越說火藥味越濃了,金在中就怕他們不分場合鬥起來,心下叫苦不迭。見鄭允浩犀利的目光直直盯著沈昌珉,金在中連忙湊過身來,抓住了他蠢蠢欲動的手。鄭允浩覺手背一暖,果然注意力轉開了。

 

誰料金在中動作太急,直接就被樹根絆倒,坐到地上,屁股落土,痛得直咬牙。但他拽著鄭允浩的手竟還沒鬆開。

鄭允浩連忙推開礙事的沈昌珉,蹲下身來。他剛欲將地上的人拉起來,就感到手心被一捏,金在中伸出食指尖,正抵著他的手心,在畫什麼。鄭允浩略微為一怔,與金在中交換了個眼神。

「少浪費時間了,你們起不起來的?」

「哥!怎麼了?」俊秀高聲問著。他和有天久久不見那邊反應,又已相隔太遠,看不甚清發生了什麼。

「沒事!你哥被樹根絆倒了。」鄭允浩回道。

他轉頭看了眼急切的沈昌珉,俏皮地翹起一邊嘴角,故意不緊不慢地回敬說:「我就是願意給我媳婦兒當條狗,你管得著?牽牽手怎麼了,媳婦兒,再親個!」

鄭允浩說著,側過頭指了指自己臉頰,毫不知恥。金在中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朝這個得寸進尺的男人翻了個白眼,拍拍土起身來。

「幾點鐘了?」

「八點五十九。」鄭允浩衝金在中會心一笑。

「俊秀,走巽宮杜門,生數為4。」

金在中不著痕跡地加快了些許速度。一行人腳踩著地上的枯枝爛葉,踏得一團泥濘。

「再走艮宮,成數2,在那兒別動。」

金在中略微側頭,只聽到鄭允浩輕吐兩字:「九點。」

就是現在。

金在中忽然收回右邁的步子,猛然轉向左前方跑去。與此同時,只聽得轟隆隆的破土之聲,伴隨著地下串串鐵鍊摩擦的刺鳴,五株參天巨木成排而來,霎時橫擋在沈昌珉與金在中之間,直衝而上雲霄。

不單如此,整個林子呈現一片滄海桑田的變動,簡直與地震無異。循著不可見軌道飛速而馳的樹幹或升或降,也將落在後方的沈昌珉和鄭允浩隔開了。

辰時變巳時,陣型必改。

金在中回頭觀望了一下局勢,與自己先前算的並無多大偏差。他深喘了幾口氣,撫了撫自己後腦勺翹起的髮絲,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剛才突變之時,巨木堪堪擦過頭髮,惹得人心驚肉跳的。

 

鄭允浩衝同樣困在陣勢之中的沈昌珉報以不幸的苦笑。而此刻,已擺脫他倆的金在中早已招呼著金俊秀和朴有天不見蹤影。

沈昌珉不敢妄動,就在他嚴陣以待,環顧四周包圍狀況之時,鄭允浩轉向東面,緩緩走過三棵古木,然後頓住。

駐足那刻,又是兩株巨木迅速平行移來,直接鎖住沈昌珉最後的出口,形成一個死圈。

「鄭、允、浩!」

被算計的感覺實在不妙,沈昌珉氣得眼角發紅,然而確實無法。他左手揚劍,飛身就是一個橫掃,而天然盾牌只是掉了層皮而已。

「金在中不過是利用你困住我!」

「還是那句話,給我媳婦兒當什麼我都樂意,你管得著?」鄭允浩抱臂靠在樹上,嘴角依舊含笑。

沈昌珉知道多說無益,是他太過輕敵了。

「放心,我媳婦兒心地好著呢,只是怕你使詐。等他摸清那邊狀況和出口,不會將你困死在這的。」

鄭允浩一清二楚金在中的心思,他靠著樹幹滑下,回想起金在中剛才的一番佈局,也覺漂亮。從撒謊說必須分兩隊開始,金在中就一步步想好了。連沈昌珉的多疑也算准,恰好利用這點讓金俊秀和朴有天進入安全地帶。他就像是同時執掌黑棋與白棋的棋手,還要通曉棋盤星局的變化。在時機大變之刻,釜底抽薪,甩掉敵方,並同時犧牲他這個中場,為己方脫身營造足夠多的時間。

想到這,鄭允浩沉了沉眸子,捏緊手心,其上仿佛還殘留著金在中指尖的溫度。即便如此,金在中的破綻也不小,能贏,總歸是沈昌珉輕敵了。其實,鄭允浩更希望那人做得更果決一些,在相信他這點上就錯了。事實上,只要鄭允浩一反戈,金在中必輸無疑。

金在中並沒有給予鄭允浩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是在潦草地賭他的心意而已。今天是鄭允浩,明天可能就是別人,而幸運之神並不會常常眷顧的。在這種沒有把握的情況下,鄭允浩更希望這人明白,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鄭允浩微垂著頭,眨了下眼,露出難以一見的黯然神色。紛爭臨近,總有那麼一天,金在中得學會獨自統籌全域,並活下去。

 

 

與此同時,遠在亞歐大陸西邊的英國,濃厚的壓抑也正在醞釀。

少年躺坐在白色的國王椅上,修長的手指把玩著耳邊調皮翹起的金色髮絲,眼角是幾分慵懶。他背後龐大面積的彩繪玻璃帶著怪異的斑斕照亮了整個房間,少年面前的水晶茶几上倒映出他略顯稚氣的面容,但不得不承認那是相當精緻的臉龐,仿佛這房間輝麗的裝潢都是為托襯他而存在一般。而少年也的確是那種一出生便與精緻為伍的人,僅僅他的姓氏便說明了一切。

卡庫•蘭開斯特•格洛斯特姆,此時稍稍眯了眯眼,不著痕跡地透露出一絲不悅。

一直站在卡庫旁邊躬身而立的,是一個低眉垂眼的三十多歲亞洲男人,健碩是對他很合適的評價,即使隔著一身西服也能覺察出他鼓起肌肉的良好身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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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描述...讓我直接想到黑執事第二季裡的特蘭西和他的執事)

 

男人極為敏感地捕捉到了卡庫不悅的情緒,作勢要打斷臺上的表演,可邁出的步伐卻因橫擋在身前的手杖而停頓在原地。小劇臺上毫無察覺的可憐演員正演到戲劇的高潮:瑪格麗特王后的咒駡。

「呵!願你這個才出世的貴族子弟也體驗到失位之苦而感受些憂傷!高處多勁風,幹枝動搖,一旦折斷,當心打得你粉身碎骨。」

「好一篇忠言,的確;記住,記住,侯爵。」

「這不單指我而言,大人,也牽涉到你呢。」

「是的,更牽涉到我;不過我生來高貴,雄鷹之子築巢于松柏之巔,與天風盤桓,太陽也受他奚落。」

 

咚的一聲,手杖上的紅色玫瑰形寶石反射出暗紅的陰影,應聲打在地上。空曠的房間裡,少年抬起眉眼,站起身來,馬靴的聲音一步步仿佛踏在了臺上演員的心尖上。

「這位先生,麻煩再重複一遍剛剛的話。」

踏上舞臺,手杖無聲息的觸地。卡庫的雙眼根本就沒有望向話語中的物件,只留給那個雙腿抖得像篩糠子般的男人一個鼻尖到下巴的完美側弧線。

這個只及他肩膀高的少年,輕易就讓演葛羅斯特的中年男人顫抖得不成樣子。那是種難以言明的氣場,仿佛是一滴血珠啪嗒落入了平靜的水面,在它肆虐開來前是優雅的舒展。

「不要讓我命令第二遍。」聲音分明還帶著未成長的柔軟音色,語氣卻是強硬得不容置疑。

「雄……雄鷹之……子……」

「中文都不會說了嗎?」

男人結巴得不成調,冷汗爬滿了額頭,臺上其他演員也發出細細的抽氣聲。少年見狀,將食指輕輕觸在嘴唇上,側頭微微眯了眯眼,雜音瞬間壓抑地止住了。卡庫揚起的嘴角似是昭示著,十分滿意周遭這樣如履薄冰的氛圍。

「啊————!!!」

全場忽然聽到冒冷汗的男人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他雙膝重重跪到地上,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倒映著少年的面孔,依然是那高傲的弧線。

「給我安、靜!」

這似乎是卡庫頭一次提高音量,仿佛惹他生氣的只是因為那突如其來的過高聲貝。而這一厲聲足以將演員中一位驚恐過度的女人嚇得無意識流下眼淚來。

卡庫抽動手柄,將剛才手杖底部彈出的鋼刺一點點從男人被穿透的膝蓋骨里拉出來,被疼痛折磨的人啊,他的指甲深深摳斷在地板上,咬得自己滿嘴鮮血卻小心翼翼沒發出痛喊。

「廢物,哪配得上念這樣的話。」

連餘光也不屑再留給那疼得抽搐的男人,卡庫踱步到正落淚的女人面前,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想表達可惜之情。他抬起左臂,那還沾著溫熱血漬的鋼刺貼上了女人脖頸上雪白的皮膚,刺尖沿著曲線向上滑去。這時的女人連眼淚都已流不出來了,朦朧地睜大乾涸的眼眶,望著眼前足以下一秒直接宣佈她死亡的美少年。

胡亂散佈在她臉頰的淚珠輕巧地吸附在了少年手中的鋼尖上,帶著被稀釋了的血液塗亂了女人難以控制而顫抖的臉龐。

「不……不要……」

「眼裡要落石塊,傻子才滴眼淚,笨女人。」少年輕快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說「早上好」一樣。但他的手杖卻絲毫沒有停頓,一路向上抵到她眼瞼下方,充滿彈性而薄弱的皮膚就那樣在壓迫中一點點凹了下去。女人哆嗦的嘴唇再也發不出一個字,只有輕微牙齒打顫的聲音。

 

「卡庫。」

一直沉默在國王椅旁的男人終於開口了。對於敢這樣直呼格洛斯特姆伯爵名字的人,臺上大多數都投來訝異的目光。

「既然戲劇已經落幕,也該是時候聽聽我帶來的消息了。」雄厚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房間中,男人帶著不卑不亢的尊敬。

「哦?請說吧。」

卡庫聞聲回頭,似乎一下子便轉移了注意力,將舞臺上的混沌拋諸腦後,仿佛與他毫無關係。

「鄭先生來找過我。而他們,應該也遇上了。」說到這,男人抬頭看了卡庫一眼,果然見他霎時露出了過於銳利的眼神。「隱藏在各處的勢力恐怕都開始蠢蠢欲動了。」

「哥哥是我的……那個姓金的男人算什麼東西!」完全沒有聽進男人後半截話,卡庫喃喃地說著,琥珀色的雙眸裡竟倒映著火焰般的惡意。

空氣在緊張良久後,隨著少年逐漸柔和的神色也放鬆下來。

「哈!我們差不多也得出發了,帶上什麼好呢?」他突然轉變語氣,背著手轉了個圈,朝左邊的收藏間跑去,仿佛是要出遊的小孩子。

卡庫嘴角的笑容,在推開那偽裝成牆壁的收藏間暗門之後,擴到了最大。滿目璀璨耀眼的手杖整整齊齊掛了一行又一行,說不清的珍惜寶石,異獸毛羽與渾然天成的雕刻裝飾得人眼花繚亂。卡庫滿意地在自己的收藏品間穿梭來穿梭去,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

「在這呀!」

他的聲音透露著毫不遮掩的興奮。握在卡庫手裡的,是一把相當普通的手杖,比起周圍其他任一把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寒酸。整把手杖只是簡單的木頭製成,紅褐色的山毛櫸,不算稀有,若在這片別墅區放眼望去,滿眼皆是。唯一可圈可點的只有仗柄上凸起來的那只小麒麟,雖然雕刻手法青澀但也是栩栩如生。即使放在這樣的房間中有稍稍的違和感,卡庫依然高興地將它舉了起來。

「禮。」卡庫捧著手杖,笑容漸漸淡下去。少年輕輕叫了叫門口男人的名字。「我十六歲了,他走了三年。」

與嘴角的弧度相比,少年眼中流露出極度反向的偏執情緒。被稱作禮的男人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管他有多少低賤的觸手,這場戰爭我會是最後的贏家。不管是東西,還是人。」用猙獰的語氣說到最後一句話的卡庫,睫毛投下深深的陰影。那把樸實的手杖緩緩觸地。如他所訴,若是戰爭的話,硝煙,才剛剛四起。

 

 

 

 

 

 

Episode1.6 人彘(ㄓˋ)

 

金在中實在受不了旁邊那個淫笑一路的人了,他略顯煩躁地揉了揉後腦勺。會決定讓俊秀和有天先走,而自己返去林子找鄭允浩回來,簡直就是摔傻了的緣故。

「我們分開找路。」金在中不由分說地停下腳步,沒好氣地轉了個身子。

「欸別!」鄭允浩欺身上前。

「讓開!」

「媳婦兒別鬧。」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別這樣叫我。」金在中較著真,那表情就像是在教育小朋友,這樣做是不對的。

然而纏上來的男人毫不當一回事,明顯有些得意忘形。金在中雙手抵住鄭允浩的胸膛,狠狠推了一把,經過他旁邊時,毫不猶豫地抬腳跺了下去。

誰知,這動作後兩人都默默頓了幾秒。

「……我踩到什麼了?」

觸地的刹那,金在中就感到不對勁,好像有什麼東西跐溜滑了過去。兩人低頭探尋一番,入眼的什麼都沒有。

鄭允浩眼尖,緩緩蹲下身來捏住金在中的腳踝。

「你幹嘛?」

「別動。」

扯著金在中牛仔褲的褶邊,鄭允浩示意他看看。藍黑色的牛仔布上不知何時多了條透明的粘液痕跡,還濕潤著。鄭允浩環顧一周,已然感到安靜得不太正常,他迅速起身來,拍拍金在中的肩膀,催他趕快離開。

也就在這時,不知是什麼東西如離弦之矢一般,四下竄了出來,繞過他倆身周,又迅猛地消失了,那速度快到連鄭允浩都沒能捕捉到,只有植草還在因後勁晃動著。

「小心!」

鄭允浩剛提醒沒過多久,又聽到嗖嗖幾下,就見金在中吃痛地哼了一聲,蹲下身子。他腳踝處,牛仔褲已被撕破一大塊,密密麻麻的齒痕也在腳腕清晰可見。要是站的位置再偏些,可就不止皮外傷這麼簡單了。

 

「……哥!」

突然,走得好好的金俊秀一陣愣神,喃喃地停下了腳步。

「看到你哥了?哪兒呢?」有天忙抬頭來一陣張望。

「不是……」俊秀搖了搖頭,神情有些許恍惚。從機關出來之後,他狀態就一直不好,準確的說,是在知道金在中要返回去找鄭允浩之後。

「那你沒事嚷嚷個什麼!」

朴有天撓了撓胳膊,蚊蟲和令人發癢的植物惹得他有悶火發不出。

空氣中滿是野生植物的濃厚腥臭味,有的地方草深及腰,拇指般長度叫不出名的蟲類滿眼可見,這對於僅僅套著一件短袖的有天來說,簡直是苦不堪言,只好讓俊秀在前面拿木棍當砍刀開路。

「我擔心我哥不行啊?誰知道那個鄭允浩安的什麼心!」

「呵!看不出來啊,你火氣比我還大。其實吧,我也看那鄭姓少年不順眼,居然長得比我颯爽,沒天理啊!」

俊秀反常地沒有吐槽朴有天,把所有不滿化為沉默擺在了臉上。

「不是吧……」朴有天不可置信地瞥了俊秀一眼。「我是知道你粘你哥,但也不至於這地步吧?那鄭姓少年又不能把他吃了,還救過你哥的命呢。」

朴有天說了一陣,發現又是自己在唱獨角戲,只當金俊秀是在鬧小孩脾氣,伸手胡擼了一下他亂糟糟的腦袋。

「你懂什麼啊?不知道就別亂說話!」金俊秀啪地狠狠拍開朴有天,反應明顯過激。

朴有天一怔,這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就算金俊秀以前和他抬杠,也從來沒有鬧到過這地步。

「怎麼回事啊你小子?」

金俊秀瞪著眼睛,像隻炸毛的貓,他眼眶有些發紅,是給急的。俊秀也知道自己有點過頭了,但就是克制不住滿心的不安感。他隱隱約約覺得,鄭允浩會帶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他哥,也正一步步朝著那片混亂的泥濘滑下去,怎麼都攔不住了。

見金俊秀不搭話,朴有天也只好作罷。

 

漫長的路程讓兩人早已沒有什麼方向感了,連跨步都有些機械,只是憑感覺朝前方走。腦袋正渾渾噩噩不知飄哪兒去了的時候,朴有天突然就就撞上了金俊秀後背。走路的節奏莫名被打斷,有天不禁抱怨出聲。

「繞道走。」俊秀低下頭,往右邊走開幾步,向後一躍。

朴有天這才發現兩人竟踩到一塊相當軟的濕土上,再往前恐怕就是一大片沼澤了。有天跟著俊秀避開沼澤地,邊走邊朝參差不齊的叢林中探了幾眼,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視野中猛然閃過。

「等等!」有天伸手拉住俊秀,向投來詢問眼神的人指了指不遠處的沼澤。「那裡有什麼東西。」

「什麼動物吧。」

「不是!」有天忙否定道。

雖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錯,畢竟現在神經有點緊張,但是留在腦袋裡的畫面怎麼都抹不去。絕對,絕對不是動物那麼簡單。

剛才雖一閃而過,但回想起來好像是個人,但能夠那樣出現在沼澤裡的人……實在不合邏輯,轉念想到這一點的朴有天便不做聲了,直接想要走過去探個究竟。

金俊秀攔不住他,抱怨了幾聲只好跟上去。

 

面前的沼澤地一片渾濁平靜,連冒氣泡的地方都很少,兩人靜靜觀察了一下,仍然什麼都沒發生。俊秀挑了挑眉,像是抓到有天把柄一樣,輕輕哼了一聲。

「神經過敏,難道真有什麼人把這裡當泳池啊?」

朴有天沒有反駁,抿著唇只顧盯著沼澤面,專注地不放過一絲動靜。

「快走啦!」俊秀拿木棒敲了下他屁股,倒退著準備轉身。

沒幾秒鐘,耳尖的有天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倒抽氣,連忙回頭,映入眼簾的便是俊秀因驚恐而突然瞪圓了的眼睛。接著不知是什麼力量猛地將他向下拽入濕地裡。整個過程快得連一秒鐘都不到。

有天反應迅猛地撲倒在地,伸手拉住了俊秀的胳膊,然後立馬感受到與之對抗的力量大得出奇,有什麼東西正拼命把俊秀往沼澤地裡拖。金俊秀掙扎地叫喊著,奮力胡踹起那個拉住自己右腳腕的東西。

「少他媽亂動了!」有天大聲吼著,可以感到連自己都在被漸漸朝那個方向拖曳。金俊秀這樣胡亂蹬踹只能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罷了。

朴有天一隻手緊緊抓著俊秀胳膊,一隻手向後伸到背包中,掏出那把所帶裝備中唯一的一把雙管步槍,這大個頭相當笨重但火力夠衝。朴有天將槍頭狠狠插到地上,然後將拉住俊秀的手猛地鬆開,借著這個反力道迅速彈跳起來。

「啊——!」

突然被放手的金俊秀驚恐地在土裡抓出七八道指甲印來。有天忙挑起獵槍對著沼澤裡大致的位置就連放兩槍,由於慌亂中托槍姿勢糟糕之極,步槍的後坐力震得他肩骨仿佛都要碎了。

幸運的是,那個拖住俊秀的力量似乎被擊退了。金俊秀感到右腳腕上一輕,就慌忙往外爬。朴有天要是再晚一點,怕是他整條腿都要搭進去了。

 

有天快速將起來的人拉到自己身後,警惕地盯著眼前的沼澤。此刻的沼澤地像是炸開了的油鍋,不住地往上冒氣泡,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你瞎開什麼火啊!爆炸了怎麼辦?」

「抓你的是什麼?」有天無暇顧及其他。

「好……好像是一團滑不溜秋的……」金俊秀眼眶濕潤,結結巴巴的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先不談剛才是處在慌亂中,抓住自己的東西給人感覺實在是夠奇怪的,那般力道,簡直像是要把獵物往地獄裡拖。

「是水鬼嗎?」俊秀聲音發抖。

而接下來冒出來的東西直接給了兩人一個答案,黑水四溢的沼地中漸漸浮現出無數張——人臉來。

金俊秀倒吸口涼氣,下意識緊緊抓住了有天的衣角。用嘶啞的聲音顫抖地開口道:「這……這是什麼?」

「管他媽的是什麼,天皇老子照殺無誤!」有天端起步槍,數了數包裡的子彈,三十來發,的確勉強,但真正與危險面對面起來,朴有天反而鎮定了。

 

當沼地裡的人臉越發清楚的時候,兩人便發現問題了。

說不出那些東西是什麼但敢肯定絕對不是人。他們類似於人臉的地方五官長得相當模糊,就像面具般,應該是眼珠子的地方也沒有眼黑或眼白,反而是個肉疙瘩。

那群傢伙浮浮沉沉在沼地裡逐步朝岸邊接近,身子地方也漸漸露了出來,無骨軟物,像雜糅在一起的肉糜。金俊秀越看越覺得噁心,皺著臉躲在朴有天身後。

除去脫落的泥漿,這些怪物的顏色是趨近於粉紅的肉色,仿佛失去了真皮,而將肉質直接暴露在外軀體。非要用動物做比,他們就像是一隻只被雕刻了模糊人臉的蛞蝓。

突然,其中某一個傢伙迫不及待地從沼地裡撲了過來,在空中就被朴有天砰地一槍爆了頭,渾身濺著紅黑色汁液的傢伙啪嗒摔到兩人面前,被打得炸開,成了好幾段。各部分像砧板上的魚一樣激烈扭動著,俊秀可以看到被打穿的臉上還張著大得出奇的嘴,裂開到耳廓的嘴角露出參差細碎的牙齒。可以想像出,要是被它咬到,會是怎樣的千瘡百孔。

「人彘……」俊秀小聲嘀咕著。

沒錯,這些只有頭和軀幹的生物真的像極了人彘。

 

但時間已經容不得他們多想了,對著大部分爬上來了的傢伙,有天連著幾槍都未能再準確地打傷他們,雖然沒有四肢,但他們移動的速度竟然是超乎想像地快。

「天啊你看!」俊秀顫抖著指著剛剛被有天打得裂成碎塊的東西。只見那幾個肉團竟然都活了下來,像蚯蚓一般各自長出損失掉的部分,即便新生之物很小而畸形得厲害,也可以看出慢慢凸顯出幾張全新的人臉來。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有天邊帶著俊秀往後退,邊吩咐他道,「我先攔住他們,你往前跑到離沼澤遠點的地方,想辦法燒片火起來!」

「燒?!你讓我拿什麼燒啊,鑽木取火嗎?」俊秀大聲反喊道。

「哎呀,你這榆木腦袋能起火就好了!」

朴有天皺著眉,一拍額頭,忙從褲兜裡掏出打火機飛快丟到他手裡。這裡濕氣重得厲害,俊秀看著可憐兮兮的那一點液體,知道肯定沒用。無奈地捶了一下腦門,他餘光瞅到那片沼地,心生一計來。

剛才朴有天朝沼地裡開槍幸運地沒有炸開應該是由於沼氣太濃的緣故,既然如此,能稀釋到一定程度就好了。俊秀心下點了點頭,操起有天丟在地上的背包,倒出裡面所有東西,跑開來。

 

朴有天費力地拖著這群前進得飛快的傢伙,步槍的衝力即使沒有打太準也足以讓聚在一堆的怪物止步不前,但不幸的是,這些人彘的生命力簡直如蟑螂一樣旺盛,不談再生,就是拖著殘破的身體也拼了命地往有天身上攻擊。不一會兒,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就傷痕累累了。出於人彘的數量優勢,朴有天只覺得托槍的手臂都開始發麻,無法再撐下去了。

「我拖不住了喂!好了沒?」

「留一發子彈!」過了幾秒,俊秀的聲音終於從後方不遠處傳來。「快引過來!」

朴有天鬆了口氣,收起槍轉身就跑。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俊秀在高高的樹枝上蹲著朝有天招手,手做成喇叭狀喊著:「跑遠點!快啊!」

朴有天完全發揮出百米衝刺的勁頭,一下子將追在後面的傢伙甩開好幾米。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大塊沼泥,有天頓時明白過來。

俊秀是用背包將沼泥運過來,點燃木棒勉強稀釋掉一部分甲烷,只要把握好量,剩下的很容易一點即爆。

「來不及了,槍給我快!」

眼見著那群粉色的活肉團也歪歪扭扭地爬到了沼泥附近,俊秀著急地朝有天伸出手來。朴有天一咬牙,將槍奮力朝俊秀那邊丟去,穩穩落到他手裡。下一秒,只聽得背後轟的一聲,這千鈞一髮之刻,朴有天朝前方樹幹猛然一撲,蹭蹭蹭扒住了上頭的枝幹,俊秀也忙轉身拉住他。

回頭望瞭望熊熊火光,從劈裡啪啦的聲音中竟傳出無數扭曲的呻吟。兩人對視一眼,深深鬆了口氣。

 

誰知這時,金俊秀忽然感到自己的褲腳被大力一扯,整個人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萬幸的是朴有天及時將他拉住,蕩在了半空中。

金俊秀只覺得背後突然起了一陣滑膩膩的涼意,麻感順著脊椎竄上了腦門,刺激得他渾身毫毛都豎了起來。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什麼東西鑽進了自己衣服,正貼著背部在往上歪扭爬動著。沒一會兒工夫那玩意就哧溜一下從俊秀的衣領處鑽了出來。

金俊秀頭皮發麻,欲哭無淚,大腦完全當機。他摒著呼吸,眼珠子一動不敢動地盯著朴有天,而朴有天此刻的表情也是呆滯至極,他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耳邊忽然就傳來上下顎緩緩開合的聲音,近得讓人絕望。金俊秀驀地抽噎了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朴有天將俊秀手腕翻轉過來,就著他手裡的獵槍狠狠插到那張開的血盆大口裡,同時喊道:「扣扳機!」

兩手都伸了出去,朴有天的重心哪還能讓自己保持在樹上,只能和俊秀一起往地上摔去。

下落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遵循了這個命令,耳邊震耳欲聾的轟鳴讓俊秀一下子哭叫出來。黑紅的血液濺了兩人滿身,而後人彘殘碎的肉塊便順著俊秀的身子滑出了衣服,那感覺讓他一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和有天抱著在地上打了幾圈滾才停下來,金俊秀渾身發軟地躺平,直喘氣。他滿腦的嗡鳴,什麼都聽不見。對面的火勢也逐漸小了起來,傳出茲茲的聲音和燒焦味道。

 

朴有天大大地深呼吸了幾口氣,一個鯉魚打挺起身,看到金俊秀是兩眼無神地放空狀態,於是拍了拍他臉頰。

「喂!沒死吧?」

金俊秀貌似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盯著朴有天,木木地坐了起來,然後忽然嘴巴一癟,哇地真哭了。朴有天一怔,雙手無措地擺了擺,貌似比剛才遇到人彘還沒辦法些。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誒!」

金俊秀邊哭邊脫下衣服,將滿身腥臭的液體擦了又擦。可剛剛那毛骨悚然的陰影怎麼都擺脫不去。

「我都沒哭你還哭!都不知道我剛才被你肩上出現的那張臉嚇傻咯!」有天本意是緩和一下俊秀情緒的,誰知惹得面前的人抽噎得更厲害起來。朴有天忙做投降狀,道:「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不說了。」

其實他忘了,由於剛剛槍響太靠近耳朵,金俊秀現在根本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在他看來朴有天就只在巴拉巴拉乾張嘴。

 

哭了一會兒,俊秀似乎也覺著有點不太好意思,拿手胡亂抹了抹臉。有天頓時捧著肚子哈哈笑起來。原來金俊秀的手滿是泥和炭黑,這下子把臉弄得跟花貓樣的。俊秀一愣,憤憤拍了拍手,拉過有天的衣領就大力揩了揩鼻涕。

「操!你……」

朴有天嫌棄地連忙跳開,氣結地指著他。剛想罵兩句就聽到熟悉的聲音。

「俊秀!」

「哥!」

這回真的是金在中。驚喜地看到從燒得光禿禿冒煙的空地中出現兩個身影,金俊秀一躍而起。

那兩個身影漸漸清晰起來,在中由鄭允浩扶著朝俊秀招了招手,步伐一瘸一拐。

「哥你怎麼了?」俊秀看著一起走過來的兩人,皺了皺眉,幾乎有些大力地從允浩臂彎裡把在中拉了過來。金在中小小踉蹌了一下,被身後的允浩不著痕跡地托住。

「沒什麼,被咬到了。恐怕跟你們遇到的是一樣的東西。」在中掃了一眼地上滿目焦黑的不明物體。

他右腳腕做了簡單的包紮,白色紗布底端露出個黃褐色的腳鏈來,其上已經不小心沾染了血跡。

「可惜腳鏈了,不知道洗不洗得掉。」在中一臉痛惜。

「虎骨木編的對吧,髒了我再給你做個新的。」

鄭允浩的語氣甚是柔和。一路上,金在中不得不靠他攙扶,而鄭允浩前後照顧著,心情一直好得飄。

「這可是我哥從小戴到大,一次都沒摘過的,你知道什麼呀!」金俊秀隔在兩人之間,毫不掩飾對鄭允浩的排斥。

而對金俊秀的反應,鄭允浩倒也沒放在心上,聽了這話,反而更是眉開眼笑,嘴角的弧度別有深意。他咬咬唇,一手指著那腳鏈,有些欲言又止。

生怕鄭允浩又說出什麼不經大腦的話來,金在中見狀頂了頂俊秀的肩膀,轉移話題問道:「你們這又是怎麼搞的?衣服都不見了。」

聽到在中這般問,朴有天右手忙拎起俊秀的衣服,左手則無辜地擺了擺。

金俊秀簡單地將剛才之事說了說,這說起來沒什麼,金在中卻聽得心驚。先前,和鄭允浩兩人不過遇到了幾隻人彘,因事出突然才毫無防備的被襲擊了,而有天和俊秀面對的卻是一大群,想也想得出那是死裡逃生。

 

「也不知那東西數量有多少,這裡不能久留,我們往前走吧。」鄭允浩總結了一句,另外三人亦然。

「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死了。」清點東西的空當,俊秀將身子擦了又擦,依然覺得不舒服。

「沒事,前面有水。」鄭允浩淺笑說著。

「你們一起到前面去了的?」

「嗯。」金在中沉重地點了點頭。「後來是聽到爆炸聲,看到火光才趕過來的。

「哈!終於有水了,是個湖嗎?」

在中搖了搖頭,沉吟了會兒答道:「估摸著是個祭台。」

金俊秀聽了這話,也升起了不太好的預感,不再發問。

幾人清點了一下東西,發現都是所剩無幾了。待整裝完畢,見到鄭允浩又要扶起金在中,俊秀趕忙快一步上前搶過,連連說道:「我來!我來就好。」

算准鄭允浩也沒法硬搶,金俊秀不顧那男人不滿的模樣,直接扶著在中,一行人朝祭台方向走去。

「對了,哥。那只鳥是被擋在了機關外頭嗎?」金俊秀突然驚魂未定地朝身後望瞭望。

「難說,那玩意真是既聰明又狡猾。」

「哦……」

金俊秀支吾了幾聲,悶頭往前走,嘴巴卻不自然地抿緊。

「你到底想說什麼?」金在中會意地壓低了聲音。

「我……」俊秀舔了舔唇,焦急地說道「哥你別相信鄭允浩,他絕對有問題!」

「怎麼了?你慢慢說。」在中拿餘光撇了撇側後方,鄭允浩並未注意過來。

「先前,鄭允浩讓你們躲開怪鳥跑進林子裡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差不多醒過來了,沒睜眼而已……欸你就不奇怪,鄭允浩怎麼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一個人擊敗那怪物,還安然無恙地帶我與你們會合嗎?」

金在中怔了一下,這個問題當時的確有閃過他腦袋,但對著俊秀甦醒過來的喜悅,就把什麼都壓過去了。

「你看到了什麼?」在中沉沉問著。

俊秀遲疑了會兒,才統統倒豆子般說了出來:「我記得當時,彈藥給那隻鳥的傷害並不大,牠動作很迅猛而且幾乎都避開了。那個怪物很快就衝到了我們面前,七個腦袋都攻擊下來,可恐怖了!但就快要觸到鄭允浩的時候,鄭允浩他突然舉起了手,就是受傷的那隻手!我看到他纏著繃帶的手掌用勁一捏,從傷口滲出來的血就順著手腕滴到了地上。也就是那一刻,怪鳥沒再動作了,對峙了會兒後就不停地後退不停地後退,最後竟然……溫順地跪到地上了。」

金在中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他知道鄭允浩有古怪,也有欺瞞自己的地方,卻沒想到還有這番來頭。如果說,真能操控玄鳥雌伏,那鄭允浩,究竟是誰?想到這,金在中後背竟泛起一層冷汗來。因為不排除,從一開始鄭允浩就是想騙他下來的可能性。幾次化險為夷,也並不是那麼巧合。

 

「等等,這聲音……」朴有天打斷在中的思緒,一行人停下了腳步。

四人均聽到一串像機關槍般連續的咯咯笑聲,很了然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真是陰魂不散!」有天啐了一口,迅速給槍上了膛。一行人立馬都進入防備狀態。眼見著都要到祭台了,又遇攔路虎。

四人找到一處隱蔽的位置,扒開草叢往前方望去。祭台是一個呈方形的墨色石台,上面零零碎碎散落著些許破碎的石塊,因年久,貌似已與下方的檯面長到一塊兒去了。而在祭檯面前,圈出了一塊十幾平方米的池子,其水面上浮滿了苔蕨類植物,疊得綠毛毛的厚厚幾層。

「人工池……怎麼可能?!」俊秀一下子睜圓了眼睛,喃喃地搖了搖頭。

「先別管那塘水了,祭台奇怪的地方不止一點兩點,我們等下再仔細看看。」在中小聲說道,「現在還是弄清楚那鳥是怎麼回事。」

此刻,那玄鳥打濕了的灰黑色羽毛緊貼在它身上,胸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殘敗而光禿了,更顯幾分醜陋。那七個大小不一的腦袋充分發揮脖子的優勢,擺出攻擊姿態兇狠地在空中嘶叫著,傳出一陣陣刺耳的低鳴聲,實在難聽。可是,敵視的對象卻並不是在中他們。

幾人順著那七頭玄鳥如隼的尖銳目光望過去,果不其然,在它對面深厚的草叢中,匍匐著一個龐然大物。不是奢比屍又是什麼?

「果然啊,一山不容二虎。他倆到底誰才是地頭蛇啊?」朴有天咂嘴感嘆道。

「唔……那咱們是不是要坐山觀虎鬥,然後坐收漁翁之利呢?」

「媳婦兒,你越來越上道了。」這隱含笑意吐氣在耳邊的,除了鄭允浩別無他人。

金俊秀瞪了鄭允浩一眼,有意無意地咳嗽兩聲,把金在中朝自己那邊拉了拉,遠離鄭允浩。而鄭允浩絲毫不覺有什麼問題,顯出一副正兒八經的樣子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們看過去。

只見奢比屍已從草叢中漸漸顯出了整個身形,發出沉沉的咆哮,那滿是青蛇盤繞的頭部在不斷顫抖,更有白色的粘液滴拉著。奢比屍似乎是被七頭鳥逼急了,率先發動了進攻,兩頭巨獸廝打在一起,一時間腳下的土地都在發顫。

沒一會兒,這優勢劣勢,旁觀的四人便可看得一清二楚了。玄鳥掌控著天空,弧鵬展翅的高度和攻擊範圍都是奢比屍不及的,然而奢比屍的力度卻是又精准又狠,一時間也難分高下,倒有點進入鏖(ㄠˊ)戰的勢頭了。玄鳥似乎也是覺察到了這點,於是攻擊量慢慢變小,時不時地落腳到四周半高的山巒上,待瞅準時機再來一記猛攻。

「這鳥真他娘精明得嚇人啊。」有天搖了搖頭,情不自禁地感嘆。

 

就當幾人覺得玄鳥戰勝奢比屍只是時間問題的時候,奢比屍突然沉寂了下來,它慢慢躬下身子,一動不動。玄鳥在十幾米高的地方,雙爪鋪開,倒鉤著石塊,挑釁地發出高昂的咕叫聲。

然而此時,出人意料的情況發生了。奢比屍竟然騰空而起,懸浮在毫無著力點的半空中,朝十米高的方向以不遜的速度飛馳而去。

「這……這不科學啊!」朴有天一拍大腿,激動勁衝上腦門兒,倏地就站了起來。這跟看見一頭大象在天上飛有什麼區別?

那一邊的玄鳥貌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一下弄傻了眼,呆呆等著奢比屍撲了過來,玄鳥被猛地擊倒在土石上。但不知是奢比屍在空中力量有些減弱還是怎樣,那鳥竟掙扎著從空隙間伸出幾個頭來,不顧一切地朝奢比屍靠得相當近的腦袋啄過去。一瞬間,好幾個鳥頭連著小半截脖子都全然埋進了蛇群裡,很難想像那堆蛇到底繞著奢比屍的腦袋裹了多少層。

玄鳥的利爪深深紮進奢比屍胸前的毛髮裡固定自己,擺出同歸於盡的架勢就拼命對著它腦袋開始發動猛擊。此刻的奢比屍終於像是失去平衡一般搖搖晃晃從空中往下掉。七頭鳥雖然張開了雙翅,但由於負擔不了身下的重量也跟著摔下來,即便在空中,兩隻巨獸依然扭打在一起絲毫沒有鬆開的架勢。

只聽得轟的一聲震響,墮落在地的兩個龐然大物掀起大量沙土,嗆得正看呆了的俊秀咳嗽得直掉眼淚。再看周圍三個也是認真觀看的人,卻早已聰明地好好捂住了口鼻。

待到塵土散開,四人發現,奢比屍的腦袋竟被七頭鳥生生拉扯了下來。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腦袋了。

青蛇落地,一團團軟物糾結交滾在一起,卻都是拼命想四散逃開。七頭鳥的幾個腦袋也已成為了犧牲品斷掉了,但牠喙中那除去了遮掩之物的戰利品,分明是好些個白森森的顱骨,完整地被摔到地上,滾了幾圈。

 

奢比屍的腦袋怎麼會是一堆人顱骨?

正納悶著,金在中感到一旁鄭允浩的身軀突然震了震,然後就見他猛然站了起來。

在中詫異地抬頭,一瞬間覺得鄭允浩的臉在昏暗光線下竟變得有幾分蒼白。

「鄭允浩!」

金在中小小叫出聲,卻沒攔得住鄭允浩邁出去的步子。那個男人仿佛整個注意力都投到了無頭的奢比屍身上。此刻的奢比屍找不到平衡感了,歪歪扭扭如喝醉般。那光禿禿的脖子口是黑漆漆的一片,留著青蛇的殘體和粘液,卻沒有任何血跡。

奢比屍仿佛是拖著不死之身在殘喘,但在鄭允浩靠近之後,便立馬將注意力轉移到他那,雷達一般準確地沖向鄭允浩來。但明顯它是力不從心了。

鄭允浩只消一個靈敏的側身,就擦了過去。奢比屍一頭栽到土堆前打了幾個滾,便再難翻身起來了。

鄭允浩走到那怪物身邊,雙手一抖,抽出三棱刺來,像打木樁般狠狠紮進奢比屍的脖子,那傢伙便若砧板上待解剖的垂死之物一般了。

鄭允浩也的確這麼做了,他徒手探了探奢比屍黑漆漆的脖子口,滿是穢物。跟在鄭允浩後面出來的在中也蹲到了他身邊,明顯瞅到鄭允浩的神色極不自然。

「鄭允浩?」

金在中又不安地輕喚了一聲,不知道這男人到底是怎麼了。

然而鄭允浩仿佛雙耳驟聾,毫無反應。他雙目簡直要燒出火來,利劍一般死死盯著地上的軀體,只顧迅速地將那光禿的脖頸清理乾淨。

金在中只好噤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漸漸的,待一切清明起來,在中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一聲低嘆。無血無肉,外殼竟是有機皮革與鋼鐵,內臟俱全,卻全是死物。

一直以來,這個怪物竟然都只是一副空空的皮囊而已。

「木甲術。」允浩喃喃地說出了金在中心裡呼之欲出的答案。既然並非血肉之軀,且靠木甲術驅動,各種現象也便說得通了。金在中驚訝之餘,不禁再次感嘆機關門的神奇,竟能造出如此栩栩如生的東西來。

鄭允浩似乎不願相信,他將奢比屍通身檢查了一遍,直到發現前腳掌底刻著一個符號,才死心甘休。上頭所刻為倒V加一條攔腰的直線,正是機關門規尺的標誌。

金在中也湊近些許,剛想仔細研究研究,就聽得砰地一聲響動。他一扭頭,就看到鄭允浩一拳砸到了地上。男人猛地起身,反應過激得嚇人。金在中身子一顫,不明白他是受了什麼打擊,也沒敢看鄭允浩那凝重而蒼白的臉龐。轉念想說點什麼安撫的話,卻發現自己對眼前這人是一無所知。

 

「你們快來看看這兒!」此時,有天蹲在祭台背面的山丘邊上,突然回頭喊道,「有好多被土埋了一半的罐子!」

「我這裡也是!」

不等在中答話,另一頭的俊秀也應和起來。兩人本是想找找沈昌珉口中所謂的出路的,探了一圈,沒想到卻發現如此奇怪的現象。這裡已然是地下森林的邊緣,高高的土丘壘了一層又一層。

在中心裡一愣,忙問那罐子具體是怎麼埋的。

「有很多小土堆,都被挖空了一部分,罐子就埋在裡面,像佛龕一樣,下半截埋在土裡,上半截露在外面!」有天仔細看了看,這樣答道。不遠處的俊秀也是連連說差不多。

金在中尋思兩回,心下一驚,腦中飛快回憶起剛才來時的路形。

難道說……

金在中回頭四下望了望,又艱難地挪到祭台方向,因沒帶羅盤,只得大致目測了下方位資料。

「你哥在幹嗎,跛著腿還身殘志堅的?」有天小聲問著剛從坡上走過來的俊秀,後者也是不解地搖了搖頭。

「有天!你快把那罐子砸碎看看,看是不是……是不是人骨?」金在中的聲音透著急迫。

聽了這話,朴有天不禁一寒,不情願地皺了皺眉頭。但在俊秀一腳的催促下,還是認命地搓了搓手,蹲下身來。有天拿手按了按土,相當厚實,都結成石了。於是只好拿槍柄當工具,對著罐子頭部敲了下去,兩三下後,罐身便爬滿了裂紋,不一會兒就整個碎開來。

「真的……是人骨!」

俊秀吃驚地捂住嘴巴。四下裡,因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轉變俱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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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文裡的"人彘"我第一次知道這個名詞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忘了是在查什麼資料,突然就看到了"人彘"這名詞。

這所謂的"人彘"就是被弄瞎雙眼、薰聾耳朵、強灌啞藥、再切除四肢,然後再丟進廁所和豬一起生活的人(彘=豬),而歷史上記載被弄成這副殘狀的就是劉邦的寵妃"戚夫人",而把她弄成這副樣子的人就是劉邦的皇后"呂后"。我看完典故後久久不能忘懷文字裡的描述,一個好好的女人被弄成這副生死不得的樣子,真令人感到顫慄,那變態的呂后後來還叫自己的兒子漢惠帝叫"觀賞"人彘,結果漢惠帝知道人彘是戚夫人後反而大哭一場,對呂后說:這不是人做的事。此後不關心朝政終日飲酒,沒過幾年就死了。

戚夫人被弄成"人彘"後終日與豬、穢物生活一起,最後慘死在廁所,後人封為"廁神",逢中元節、上元節,或者在家中廁所內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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