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幫一夜之間被滅幫,在道上造成了很大的轟動,各種傳言紛紛出籠。傳來傳去最後相信的人最多的是這麼一種:海藍薔薇被朱立平綁走了,才招來了滅幫之災。

海藍薔薇是冰焰盟老大的軟肋,這誰都知道。但不是到了決定魚死網破、玉石俱焚的地步,沒人輕易走這一步棋。而朱愛東因為在冰焰盟碼頭私藏了大批白麵結果被鄭允浩發現報了警,落到了員警手裡,後來又不明不白的死了。朱立平最疼他相依為命長大的弟弟朱愛東,這,道上的人也全知道。被一夜滅幫這種類似的情況也只在20年前出現過一次,就是索冰雅被吳崇康綁架,雖然沒有像洪幫這樣被滅的這麼迅速這麼無知無覺。那個沉寂了十幾年的傳說再一次被提起:冰焰盟有一支忠心耿耿直屬老大,武器精良的秘密部隊,他只聽老大一人的調遣,識別標誌是額中央淡藍色的火焰紋身,但他的組成人數不詳,藏身之所不詳,身手不詳,與他們主人的聯繫方式不詳。

冰焰部隊之所以成為傳說,是因為幾乎沒有活人見過他們,有幸見到的都已經到地府去任職了,像洪幫那些人。一時間江湖上風聲鶴唳,連那些平時看起來比冰焰盟有實力的大幫派也對它有些忌憚了。同時所有人也開始對這個至今沒在大家面前露過面的海藍薔薇興起了更大的興趣:到底什麼樣的人讓鄭允浩這麼乾脆地做到這步?幾年前冰焰盟和另一個實力相當的幫派火拼時,鄭允浩親自出馬還受了傷,也沒見傳說中的冰焰部隊現身。這件事同樣驚動了警界,但只有傳言並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冰焰盟,何況被殺了的也不是什麼良民,加上這件事只是在這條道上傳開了,對社會的影響並不是很大,警界高層和鄭允浩知會了一聲,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這幾天冰焰盟總部的氣氛有些不妙,沒人敢跟他們的老大多說「工作」以外的事,因為他們大哥已經吃了他們大嫂三天的閉門羹。

金在中被鄭允浩帶回來,在賀方為他做了全面的檢查後,便因為長時間精神緊張、不吃不喝,極度疲憊,睡了過去。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來後便讓宋嫂給他收拾了主臥隔壁的房間,搬了過去,進去後就不再出來,到現在已有三天。只有宋嫂給他送飯去的時候才會開門,沒人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也只有宋嫂能給鄭允浩這樣的消息:金少胃口很好,氣色也很好。

鄭允浩身邊的幾個人都知道他為什麼一聲不吭,沒有任何解釋。對於大哥的感情事,他們不能多說也不敢多說什麼,很多事不是說出來就可以了的。大哥心情不好,他們只能小心做事。

 

 

「放開我!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叔叔是陸振海,朱雀堂二當家,你們得罪得起嗎?」

一個二十三四歲衣衫不整的男人被兩個壯漢押著跪坐地上,嘴裡不停地喊著有半個多小時了,但押著他的人像是聽不到他的話一樣,不但沒有放開他,反而把他的臉摁到地上。不一會兒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傳來,一雙高檔皮鞋出現在他的視線裡,然後摁在他頭上的手拿開,他被拉直了身體跪在地上。

「鄭允浩,開妓館就是讓人來嫖的,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相信我叔叔一定會非常不高興。」

男人看著站在眼前面無表情的鄭允浩,並不畏懼,甚至還露出了「大少爺」的神情。

跟在鄭允浩身邊的鄧勇笑著把臉扭到了一邊:不管什麼時候總會有那麼些不知死活的人來鬧事,還專挑大哥心情不好的時候,正好。

鄭允浩仍舊那副表情看著被制住的男人,從陶志剛手裡接過一本大概二十多頁的小冊子扔到男人面前,封頁上用包括中英文在內的九種文字寫著:客人須知。鄭允浩的一個手下走上前翻開了封面,然後把小冊子往那男人面前推了推,押著他的人把他的頭摁低。

「識字嗎?不識的話讓人給你念念。」

鄭允浩語氣平淡。

「鄭允浩,不要以為誰都怕了你冰焰盟。為了那麼個‘少爺’得罪我叔叔陸振海,值得嗎?」

鄭允浩沒有回答他,只是側過頭看向鄧勇。

「已經派人去請了,應該一會兒就到。」

轉回頭,鄭允浩看向那男人。

「陸佐良是吧?我不管你叔叔是誰,在我的地盤就得按我的規矩來做。」

鄭允浩話音一落,本來押著陸佐良的人松了手,陸佐良站了起來。可還沒等他站穩,命根子就遭到了一隻腳的襲擊,下一瞬就雙手捂著要害處嗷嗷叫起來。陸佐良的這一陣疼還沒過去,門口處就有了動靜,沒一會兒年近六十的陸振海身邊跟著幾個人隨鄭允浩的手下走了進來。一看到陸振海,陸佐良便夾著腿朝他奔了過去。

「叔叔,他們打我,你要為我做主。」

陸振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到鄭允浩面前。

「鄭老大不知道這個小崽子在你這犯了什麼事?」

陸振海剛說完話,鄭允浩的手下便給他遞了本和扔在地上那本一樣的小冊子,陸振海接了過去,但並沒有翻開。

「對於新來的客人,我們都會先讓他看這個,他也不例外。但他今天第一次來我這裡‘做客’就犯了第一條,如果不是知道他並不在陸爺底下做事,我還真以為是陸爺讓人來給我下這麼一封另類的戰書。」

鄭允浩的語氣一直很平淡,臉上始終沒有多少表情。在他說著話的時候,一個十七八歲的漂亮少年由兩人攙扶著走到陸振海面前,少年身上只裹著一塊布,露出漂亮的肩和鎖骨。少年被扶著站穩後,轉過身背對著陸振海輕輕扯下了裹在身上的布料。陸振海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少年光滑的蜜色皮膚上縱橫交錯著一道道紅腫的鞭痕,不止背上,連腿上也都是,大腿根部已經乾涸的血跡還清晰可見;而身後那個地方即使少年這麼站著,那景況仍是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陸振海看了少年一會兒,目光移向剛才扶著少年的其中一人扔在地上用布包起來的那些東西:皮鞭、皮繩、手銬、蠟燭、粗大的按摩棒和大得驚人的模擬陽具

這些東西和少年放在一起,一切不言自明:少年遭到了性虐待,進行性虐的則是陸佐良。而這裡的第一條規定便是:禁止對少爺SM。

「叔叔....」

看著陸振海的臉色不大好,陸佐良頓時沒了之前的氣焰。陸振海轉身便是一腳踹上他。

「沒用的東西!整天除了上男人你還會幹什麼!」

「叔叔!」

陸振海沒再理他,轉向了鄭允浩,剛要開口,鄭允浩卻先他一步。

「陸爺,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的規矩你知道,底下還有這麼多兄弟看著。」

鄭允浩說完對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本來押著陸佐良的那兩人又走了過去,動作乾脆利索地將他的手反剪在身後,一腳踢上他腿彎,陸佐良一下跪在了地上,另一個人手中拿著一把閃著銀色寒光的刀走到他跟前,蹲下。

「你們要幹什麼?叔叔!....叔叔?」

陸振海沒有理會他的叫喚,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他用的是哪只手?」

鄭允浩看向已經重新裹住赤裸的身體的少年。少年低下頭,聲音恭敬卻不卑微。

「右手。」

少年話音剛落,陸佐良嘴裡就發出了一聲慘叫,押著他的兩人站起來與拿著刀的人一起走到鄭允浩面前,一點頭一彎腰後又站到了一旁,一群人面無表情地看著軟在地上的陸佐良。

「叔叔,叔叔,救我,叔叔....」

「沒出息的東西!還不走!」

陸振海一轉身走了出去,幾個隨從也慢一步跟上去。陸佐良沒辦法,只能嚎哭著顫著腿站起,端著自己被挑斷了筋血流不止的右手跟了出去。

陸振海走後,鄭允浩轉向扶著少年的兩人,聲音稍稍有了些溫度。

「把他送到賀方那裡。」

「是。」

兩人扶著少年出去後不久,楊旭輝從外面走了進去。

「大哥,金少從房間裡出來了。還有,老爺子今天也過去了,跟金少說了幾句後就走了。」

「嗯。」

鄭允浩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繼續去巡了其他的場子後,才疲憊地上了車。和副駕上的陶志剛對視一眼後,鄧勇輕輕歎了口氣,發動車子。

 

 

鄭允浩剛跨進一樓大廳不久,一個手下便走到他跟前。

「大哥,金少要我們告訴你,他在頂樓。」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走上二樓,手放在臥室把手足有一分鐘才又拿開,轉身向頂樓走去。鄭允浩輕聲走到頂樓的時候,金在中正蹲在泳池旁,一隻手不時地伸到水面戳戳自己的倒影。不知是故意不理會還是在想什麼想的出神,直到鄭允浩的倒影出現在金在中的倒影旁,金在中才抬起頭看著鄭允浩,站了起來,身子卻一晃險些掉進池裡。鄭允浩眼疾手快地伸手摟住他的腰,金在中就這麼跌進了他懷裡。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大概有兩分鐘,鄭允浩的懷裡才傳出一個低低的聲音。

「我餓了。」

「嗯。」

放開金在中的腰,鄭允浩站直身體後退了兩步,轉身。金在中瞪了那個轉身走開的背影一眼,撅著嘴彎腰揉著自己的小腿肚子。沒一會兒,那雙修長的腿出現在視野裡,強壯的手臂穿過他的腋下。金在中扭著身子,掙開要抱起他的鄭允浩,蹲了下去,鄭允浩看著蹲在地上的金在中,又轉過身背對著他蹲了下去,這次金在中毫不猶豫地趴了上去。

兩人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彼此沒有看過的笑。兩層樓的路並不長,即使鄭允浩走得並不快。這不長的路上只有兩人,金在中趴在鄭允浩溫暖寬厚的背上,聲音悶悶的。

「我要把書都搬到隔壁去。」

「嗯。」

「之前在琴行看到了一支笛,很喜歡。」

「嗯。」

.....

 

第二天中午,兩個大書架被抬進了主臥隔壁,金在中在裡面「閉關」了三天的那個房間。金在中自己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才把那足夠塞滿兩個大書架的書全搬了過去,吃過晚飯後,就讓宋嫂一人到房間裡幫他整理。

「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買。」

金在中坐在書山旁邊進行分類邊忍不住嘀咕。

鄭允浩給他買的書真的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就差懷孕、育嬰這類的了。

宋嫂手裡不停,抬起頭看了金在中一眼,笑了。

「少爺10歲後就沒再上學了,念的書不多,識的字也不多。你別看他英語說得比美國人好,這裡這些個英文書恐怕沒有一本能全看懂的,中文識字水準也就是個初中生吧。那些個法語、俄語、泰語的,說得好,但可能也不識幾個字,都是因為常去才會說而已。」

宋嫂說著手停了下來,眼神放空,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回過神來發現金在中正在看著她,又換回了原先的神情。

「少爺是個粗人,哪裡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多原諒他。」

宋嫂看著金在中,表情有些認真,金在中覺得她的語氣裡還有些請求。

「嗯。」

得到金在中的應允,宋嫂臉上露出了笑,低下頭繼續整理,不再說話。金在中也不再開口,繼續給書進行分類。

 

晚上金在中一人躺在床上,久久都沒有睡著。鄭允浩早上和他一塊兒吃了早飯後就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陶志剛跟他說有關鄭允浩小時候的事時,也只簡單說了幼稚園的事和他十歲後就沒有再去學校,而為什麼卻沒說。今天宋嫂無意中又提鄭允浩時,也直接說了十歲後不再上學,跳過了10歲前的9歲,而9歲時發生的事就是不再上學的原因。關於這件事,很顯然這裡的人沒有那個意思要告訴他,鄭允浩更是不會。他回來後,鄭允浩沒有問他,朱立平都跟他說了什麼,對他做了什麼,只讓賀方給他做了全身檢查,包括血液化驗。他不知道鄭允浩和朱立平的紛爭解決了沒,沒有人跟他說什麼。他也不知道鄭允浩知不知道他給朱立平畫了那麼一張圖,鄭允浩沒提。如果他是知道了的,他只能當成是鄭允浩看明白了。但他可以肯定,鄭允浩並不知道朱立平和他說了那些。原來他第一次見到鄭允浩時看到他背上的那個疤,是那時候留下來的。起初聽陶志剛說他10歲後就沒再去上學,只以為是礙於他的身份不到學校去而已,沒想到是....

覺得身邊的床陷了下去,他才驚覺鄭允浩回來了,他喜歡的屬於鄭允浩的味道帶著淡淡的沐浴乳香飄了過來——鄭允浩只要晚上很晚後才回來就會先在一樓洗了澡才會上來。放鬆身體躺著,等正慢慢向他靠近的鄭允浩接下來的動作。不一會兒,他側躺著的身體便被輕輕翻過變成平躺,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溫軟的唇輕輕落在他的額頭,蜻蜓點水般,那句輕而短的低語是什麼,他沒聽清。感覺到被子被輕輕往上拉了拉,然後那個人的氣息遠些了,接著是關燈的聲音。

燈剛滅了一小會兒,鄭允浩便感到被子裡的金在中動了動,咕噥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發現沒再有什麼動靜後,鄭允浩也鑽進被子裡躺好,閉上了眼。黑暗中,金在中輕輕彎起嘴角,睡了。

 

第二天醒過來看到床頭櫃上的東西時,金在中有不小的驚訝,昨天他並沒有聽到鄭允浩走到他這邊的聲音。

試試,看好不好

 

放下紙條,金在中拿起那支竹笛,微微笑著,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一個個小孔。從那天開始,這裡那些整日與刀槍為伍的漢子們常能聽到一陣悠揚的笛聲。

 

這樣近半個月過去了,日子日復一日的重複著。鄭允浩忙著處理各種早已駕輕就熟的事務,金在中過著豪門貴婦式的閒適生活,沒有再外出過,甚至連提也沒再提起。只是不再像過去那樣常窩在臥室裡或是一個人到頂樓待著,而是常走出主屋到草地上坐坐或是到花園轉轉。花園裡已經有很多花在開了,金在中來到這裡已經有好幾個月,和鄭允浩認識也已經有一年了,又到了薔薇花開的時節了。

一起吃完早飯,鄭允浩沒有馬上離開並且叫住了正要上樓的他,讓金在中有些意外。然後金在中看到了他只見過一次面的韓敬,韓敬從屋外進到屋裡走到他們跟前。

「大哥,金少。」

兩人應聲後,鄭允浩轉向金在中。

「以後隨時都可以出去,韓敬會貼身跟著你。」

「嗯。」

鄭允浩走了,留下兩個彼此算是陌生的人。

「我今天不打算出去,你回去吧。」

「可是....」

「沒事兒,他不會說什麼的。」

金在中說完輕揚起一抹笑,出門轉個彎往花園去了。韓敬看著那個輕步走遠的身影,最後還是遠遠地跟了上去。這天,兩人沒再說上一句話。

此後,韓敬每天都會在金在中吃過早飯後準時來報到,除了那聲必須的招呼外,韓敬和鄭允浩的其他屬下一樣,不會主動和金在中說話。

今天是韓敬第四天來報到。

「金少。」

「....嗯。你的嗓子....」

「哦,不小心感冒了。我一感冒聲音就會這樣,沒嚇到金少吧?」

「怎麼會。」

金在中說著淡淡的笑了。

「以前我在上學的時候,我們班有好多女生還特別喜歡聽男生感冒後說話的聲音,覺得很有磁性。既然感冒了就回去休息吧,反正我一個人習慣了。」

還來不及說什麼,金在中就上樓去了。韓敬轉過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垂下眼不知道想了什麼然後又轉回身看著樓梯處,沒多久,金在中手裡拿著竹笛又從樓上下來了。看到韓敬還站在下面,金在中沒有什麼意外的樣子,也沒再說什麼。韓敬還是像前三天一樣跟了上去,但沒有像前幾天那樣離得很遠。看著那個身影,韓敬覺得空氣似乎有些黏黏的,讓人覺得有點悶。忽然,那個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能跟我聊聊天嗎?」

「....」

「沒事了。」

金在中輕輕一笑,又轉過身繼續往這兩天他常去的地方——花園裡的泳池旁走去。韓敬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能走動:金在中輕輕一笑中那淡淡的落寞根本無法讓人忽視。

其實大哥並沒有規定他們不能隨便跟金少說話,只是金少突然這麼一問,他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也真不知道自己能跟這個身份在他之上,總給他不能隨意冒犯的感覺的人說什麼。

 

鄭允浩正坐在專用的休息室的沙發椅裡,看著楊旭輝拿給他的十來張照片,眉間的「川」字越來越明顯。放下照片從沙發裡站了起來,鄭允浩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世界。

站在楊旭輝身旁的鄧勇的目光再次移到了被放在桌上的那些照片上:照片一共有11張,都是這兩天拍的金少的,準備要寄回中國,但這些照片....連他都看得出來,金少有些不開心,完美的側臉總看得出來帶著淡淡的落寞,抱著雙膝坐在泳池邊的樣子總有些孤單。

「阿輝,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阿勇,跟我去商場。」

「是。」

「那這下照片?」

「過幾天再說。」

「知道了。」

 

鄭允浩到商場買了要買的東西後,便讓鄧勇把車開了回去。今天他回去的比以往都早,屬下說金在中沒在花園,鄭允浩上樓進了臥室,但金在中也不在裡面。把買回的東西放進抽屜裡,鄭允浩轉身出了臥室。

上了頂樓,看到金在中正背對著入口坐在秋千上輕輕蕩著,鄭允浩走了過去,手抓住正在小幅擺動的繩索碰到了金在中,他才嚇一跳地扭頭看向鄭允浩。觸到鄭允浩的視線,金在中從秋千上站了起來,兩人互視著,誰也沒有開口。許久,鄭允浩慢慢鬆開抓著秋千繩的手,又慢慢移向金在中的臉,但在離著五釐米的地方又垂了下去。

「不會再有那樣的事。」

「嗯。」

「韓敬念過大學。」

「嗯。我只是,還不想出去。」

「....」

「可以....抱抱我嗎?」

金在中看著鄭允浩的眼,垂著的手抓著貼著手臂的秋千繩。鄭允浩抬起手,寬厚的手掌貼上金在中的臉,修長的手指撫過他的眉,然後慢慢滑落到他的肩將他擁進了懷裡,緊緊摟著。

 

 

金在中歎了口氣,放下紙條:鄭允浩總是不會把要給他的東西當面給他。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手機:可以打國際長途是嗎?手指按下那幾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一會兒就響起了電話接通的嘟嘟聲,但沒等電話那頭的人接起電話,金在中就掛上了,兩手握著手機放在胸口。

「等我做完這件事就給你們打電話。」

像是下定決心立下誓言,金在中下了床,打理好一切下樓吃過早飯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向準時出現的韓敬。

「你知道這裡哪裡比較好玩吧?」

 

 

韓敬不是很喜歡人多喧囂的地方,可能是因為常要待在那樣的地方,所以反而更喜歡到安靜些的地兒。但看著前面三步遠的金在中連背影都帶著一種愉悅,就覺得這種地方也不是那麼難待了。雖然這種地方保護工作相對的也不大好做,但有過上次洪幫的事件後金在中的危險反而是比之前小了,而且除了他,還有六個人穿著普通人的衣服遠遠的跟著。

他沒想到金在中要到水族館來。他很少到這種地方,上次來也差不多是一年前的事兒了。今天正好是週末,人很多,特別是小孩。他發現一到人多的地方,金在中臉上的笑容就會更燦爛,很容易就吸引住別人的目光,但他卻毫不在意,像是沒有發覺一樣。

稍稍走在前頭的金在中停下來,韓敬走兩步站到他身旁,隔著一步的距離,跟他一起看著裡面遊來遊去色彩斑斕的魚。

「小時候也去過水族館,以前看著鯊魚的時候會想:人能不能把鯊魚也馴服得很溫和,能像海豚那樣跟人類那麼親近?過去看到什麼都會想著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問題,現在換種心情來看,發現其實什麼都不想就這樣看看也很好。」

金在中的手貼上了眼前的玻璃,目光隨著魚兒移動。

「很多東西看看就好,不需要想太多。我小時候來的時候腦子裡就一句話:哇!好漂亮,好神奇!傻乎乎的大叫。」

韓敬說著笑了起來。金在中扭過頭看了他一眼後又看著遊動的魚,也笑了。

走出水族館的時候韓敬看了看時間,是大哥交代提醒金少吃飯的時間了。剛想張嘴卻又一下卡住,想起了之前金在中和他說的話。

「只有我們的時候能不能不要叫我‘金少’?我不大喜歡。別人聽著也很奇怪,直接叫名字就可以。如果不習慣,可以連名帶姓的叫。我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快忘了。」

韓敬還記得金在中在說最後那句話時,表情有些自嘲有些無奈,可是要叫他的名字....

韓敬猶豫著開了口。

「金....」

聽到韓敬的聲音,金在中回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疑問。

「....在中,該吃午飯了。」

「哦,謝謝。」

金在中輕輕一笑,邁開的步子輕快了許多。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金在中就著礦泉水啃著麵包,神情自在。而跟他同坐在一張長椅上,手裡也拿著麵包、礦泉水的韓敬,則不時用眼角瞟瞟金在中:雖然大哥沒讓他回去報告金少都去哪兒了、吃了什麼,但不知道要是大哥知道金少只用麵包礦泉水就把午飯解決了,會是什麼一種情況。

這樣的金在中讓人覺得他只是想做個普通人,普普通通,就像這公園裡來來往往的其他人。但儘管如此,在他的感覺裡,身邊這個男人還是如天使一般,但卻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而是不染塵離;不是疏遠冷漠,而是親近溫暖。可是這樣的「親近」又讓人自覺地保持一段距離,不敢隨意靠近,生怕不小心冒犯了。

將垃圾扔進垃圾桶裡,金在中抬起頭仰望著天空。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天空是蔚藍的,飄著幾朵白雲。

「聽過井底之蛙的故事嗎?」

金在中淡淡地吐出問句,並沒有看向韓敬。太陽還很高,天空乾淨透亮的有些刺眼,金在中微微眯起了眼。

「....」

「其實做井底之蛙未嘗不是件好事。待在井底,天空就永遠只有那麼大,世界永遠也只有那麼大,他能去世界的任何角落,滿足了,也就覺得幸福了。幸福了,天空是否真的只有那麼大,又有什麼重要不重要的呢。總好過跳上了井口,看到了更廣闊的天空,知道了其實世界還很大,還有更美的風景,但,卻知道自己永遠只能遙望著遠處,永遠也到不了遠方天空下的世界。」

韓敬看著金在中仰望著藍天的側臉。

這個井底之蛙的故事已經不是那個井底之蛙的故事。天使被囚禁了嗎?成了跳出井底的井口之蛙嗎?

金在中收回視線,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書太多,話也多,一天說的比幾個月說的還多。」

「其實,大哥只是擔心你的安全。」

金在中扭過頭看著韓敬,笑了。那笑裡包含的東西太多,韓敬沒能全都讀懂。

「我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沒等韓敬再說什麼,金在中的目光又放向遠處,落在了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手上拿著塊兒蛋糕的五六歲的小女孩兒身上,韓敬的目光也順著看了過去。小女孩跑著跑著不小心絆倒了自己,蛋糕掉到了地上。金在中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走過去把小女孩兒從地上扶了起來,韓敬不敢大意跟了過去。

「Are you OK?」

小女孩兒看了金在中一會兒,沒出聲,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扭頭就往身後不遠處一群正在玩鬧的孩子的方向大喊。

「哥哥!」

小女孩剛喊出聲,那群孩子中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的目光立刻順著聲音望了過來,看到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後馬上跑了過來。金在中表情了然的站了起來,卻沒有走開。

「怎麼了?」

「疼。」

小女孩兒神情委屈的朝哥哥伸出了小手,眼淚一下滾出了眼眶。女孩兒的哥哥抓著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往那確實搓紅了的小手心吹著氣。

「哥哥吹吹就不疼了喔。」

「蛋糕。」

哥哥放下小女孩兒的手,掏出手帕擦掉她臉上的淚痕。

「我讓媽媽再給你買,好不好?不哭哦,哭鼻子就不漂亮了。」

「嗯。」

小女孩兒破涕為笑,讓哥哥牽著小手離開了。

金在中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們,韓敬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

金在中看著兩個孩子時寵溺中閃著淡淡的幸福之光的笑容,撞進了他心裡。

「我也有個妹妹,比我小七歲,叫小妍。小時候,看到別人的妹妹跟他們撒嬌就會很羡慕,總希望小妍也像其他女孩子那樣跟自己撒嬌,好顯現自己的男子漢氣概。但每次小妍摔倒了我剛跑到她旁邊,她就已經自己爬起來了,瞪大眼睛看著我,說,‘不許笑,我下次一定不會摔倒’,然後神氣地走開了,從來不會哭鼻子。慢慢長大以後,只有想要什麼要不到了,才會跟我撒撒嬌。」

金在中說完笑著看了韓敬一眼,又轉向那群正在玩耍的孩子。

在以前,韓敬從不知道在一個人的臉上可以有這麼多不同卻又同樣都那麼吸引人的笑容。如果說之前那帶著幸福的笑容會讓看著的人感染到他的幸福,不自覺地跟著揚起唇角,那麼剛才那燦爛的一笑則會讓人覺得,陰霾的天空頓時晴朗起來。

大哥是因為這個原因把他帶回來的嗎?

「的確,妹妹跟自己這麼撒嬌,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也有妹妹?怎麼沒聽阿志說過?」

「也沒什麼,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有男朋友了?還是嫁人了?」

金在中感興趣地問道。

「不是。她已經不會撒嬌了....精神上出了點問題。」

「....對不起,我....」

「沒事,金少不必道歉。都十年了,已經習慣了。」

「....可以跟我說說嗎?」

看著金在中溫柔的神情,韓敬點了點頭。

「小敏十七歲的時候跟男朋友去逛街,不巧遇上了一場械鬥,她朋友護著她沒有躲開,被砍了幾刀,當場就死了....從那以後,小敏只要看到紅色就會發狂,看到紅色的液體有時還會拿東西傷人。安靜的時候有一半的時間會在發呆,發呆的時候常不停地掉眼淚。家裡帶她看了很多心理醫生,但都沒什麼效果。我爸在後來一次小敏發病時心臟病發,而我們都不在,回來時我爸已經....我媽又高血壓....不過現在好多了,小敏和媽媽搬到了鄉下,一直沒有發過病。」

韓敬說完收回望向遠處卻沒有焦距的目光,看向金在中。金在中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還是之前的那種溫柔神情。

「說出來以後好多了。」

「有個人聊天很好,對不對?」

「嗯。」

「所以,以後出來的時候我們可不可以不是上下關係,我不是‘金少’,你不是‘保鏢’,做平等的朋友,可以嗎?」

「....嗯。」

「那以後不能再叫我‘金少’,你剛才就叫了哦。」

「是,金少。」

「....」

「不是,我....」

「今天就算了,以後不許再犯。回去吧。」

「是。」

走了幾步,金在中忽然又回過了頭。

「今天,真的很開心。」

然後繼續向前走向正慢慢向他們開過來的小車。

 

 

回到總部後,金在中就讓韓敬回去了。韓敬他們都在外面有自己的住所,手下也都帶著不少人。而韓敬走後,金在中掛在臉上的笑也慢慢消失,轉身上了二樓。

今天出乎意料的順利。雖然還是不能肯定,但搜集到的比意料中的多。

打開房門走近臥室,金在中打開床頭櫃中間那層抽屜,拿出筆記本和筆,將筆記本攤開到最後一頁,落下筆。但在寫了幾行之後又停了下來,眼睛沒有焦距的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許久沒動。

「算了,再過段時間再說吧。」

金在中合上筆記本蓋上筆帽,但在拉出抽屜看到裡邊兒用小碎布包著的小陶人和它旁邊的手機時,放回筆記本的動作頓住了。把本子放在地上,金在中拿出小陶人揭開小碎布,手指細細地描繪著陶人的五官,忽的又用布把陶人包起放回,把抽屜推進去,再一次攤開筆記本。

 

最後放下筆合上本子時,金在中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放好筆記本,金在中下了樓,意外地看到了陶志剛和鄧勇坐在下面。

「金少。」

「嗯。你們大哥回來了?」

「是。」

金在中沒再問,轉身又上了樓。來到頂樓金在中沒有看到鄭允浩,疑惑的轉身又下了樓,鬼使神差的拐進了三樓——這層他只到過一次的樓層,轉了兩個彎後,果然看到了那個人:鄭允浩正站在一個房間門前,手抬起放在門把手附近。金在中站著沒有走過去,鄭允浩的手也一直那麼抬著,似乎沒有發現遠處的金在中。金在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鄭允浩的手還是垂了下去,轉過身邁開腳時看到金在中,停了下來,兩人站著誰也沒動。鄭允浩看著金在中,嘴張了一下,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金在中走到他跟前,回視他的凝視,鄭允浩伸出手輕輕將他擁入懷中,頭枕在他肩上,呼吸著他頸邊的空氣。金在中抬起手輕輕環上了他的腰,望向那個房門的眼神露出了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那間房的主人是誰,是已經不在人世的索冰雅。

 

 

緬甸。

十來個相貌姣好,身材勻稱穿著比基尼的女孩排成一排站在房間中央,鄭允浩坐在她們面前的沙發上翻看著手上的健康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了一會兒,鄭允浩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抬起頭看向那群女孩,用著流利的緬甸語說道:

「誰還沒滿十五歲,往前站一步。」

鄭允浩話說完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女孩慢慢向前挪了一小步。看了那個身體發育不止十五歲的女孩一眼,鄭允浩看向鄧勇。

「不滿十六歲一律不要,你忘了嗎?還是你大意到不知道她十五歲都還不到?」

「大哥....」

「把衣服給她,讓她回去。」

「是。」

女孩聽不懂中文,但在鄧勇示意另外兩個人把她的衣服拿給她,並將她往門口帶時,女孩開始掙札並大叫起來。

「我可以做的,請讓我留下來!拜託,請讓我留下來,我需要錢!」

鄭允浩看著掙紮大叫的女孩,再次皺起了眉。隨著鄭允浩的眉頭皺起一個巴掌向女孩俊俏的臉搧了過去,但女孩並不理會這重重的一巴掌,使勁掙開了抓著她的男子,噗通跪到了地上往前爬了一段距離,眼裡噙著淚望著端坐在她面前可以決定她的命運的男人,不停地懇求著讓她留下。

「大哥....他父親兩個月前因為食道癌死了,有個姐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母親半個月前檢查出是乳腺癌早期,做手術還可以治癒。她有朋友認識湯先生,所以介紹到了這裡。」

抬手揮退了要上前拉走女孩的手下,示意他們把其他女孩帶下去後,鄭允浩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孩。

「知道留下來的話你要做什麼嗎?」

「知道。用,用身體賺錢。」

「知道一旦去了就不能後悔嗎?」

「知道。請你讓我留下來,雖然我現在還不會,但湯先生說會有人教,我一定會好好學的!求求你,求求你!」

鄭允浩沒有再跟女孩說什麼,又轉向鄧勇。

「把她該得的給她,再把她媽媽的手術費處理清楚。交代阿達先好好調教著,等她滿十六了再讓她出來。還有,我不希望越南和中國再有類似的情況。」

「是。」

那女孩還是不懂鄭允浩和鄧勇說了什麼,看著鄧勇走向她打算把她從地上拉起,女孩一下又趴在了地上磕起頭來,但只磕了一下鄧勇便止住了她。

「起來吧,我們老闆同意了。」

女孩從愣怔到驚訝再到驚喜中回過神來時已經被鄧勇帶到了門口,仍是說不出任何話,只是回過頭感激的看向鄭允浩。而鄭允浩沒有將目光投在女孩身上,只是單手撐著額頭低眉不知道在想什麼。女孩走了沒多久,一個手下進來報告說:

「大哥,湯先生來了。」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是。」

陶志剛看了一會兒閉著眼靠在沙發上的鄭允浩,領著其他人出去了。還沒開門出去,一個二十多歲的妖嬈男人推門走了進來徑直向鄭允浩走過去,與他擦肩而過時陶志剛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也沒有打招呼,只是看了他一眼,男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卻極盡嫵媚。走出去後,陶志剛輕輕關上門立在了門邊。

「你還是一遇到‘媽媽’的事情就會心軟,這可不行哦。」

男人走到沙發旁,緊挨著鄭允浩坐下,身子倚了上去。鄭允浩卻傾身端起桌上的酒杯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坐在沙發上的男人挑起眉梢,表情玩味,右手食指纏上自己的鬢髮,站了起來走到鄭允浩面前兩手掛上他的脖子,鄭允浩的目光仍沒有放到他身上。男人不看鄭允浩迷人的臉,專注在他襯衫的第三顆扣子上,一隻手滑下來到扣子上把弄著扣子。

「一年才來兩三次,這次來了這第四天才肯見我,還這個樣子。」

「....」

「怎麼,要為你的小薔薇守身?不至於吧?」

「....」

男人的手指挑開了扣子,手指觸到了那緊實的肌肉,鄭允浩的手一下抓住那只手,拿開。

「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多說話。上次你就該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再說廢話。」

鄭允浩看著男人,說不清是哪種表情。男人的另一隻手也從鄭允浩身上滑下,表情從挑逗轉為認真。

「我從來不奢望你會把感情放在我身上,所以你來的時候只要讓我陪你上床我就不要求什麼,我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你什麼。但我為你守身這麼久,從不讓別人碰一下,為你收集各種資訊,做那麼多事,最後你竟然為了一個只能陪你上床的男人做到這一步?」

「我從沒叫你做這些。他能為我做什麼與你無關,也不是你可以說的事。」

男人怔怔地看著說著這句話時臉上平靜無波的鄭允浩,低下頭無聲地笑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又看著鄭允浩。

「沒錯,你從來沒讓我做過這些,都是我自願的,人也是自己送上門的。三年了,累積起來好像也差不多剛好三個月,正好是鄭老大床伴的最長期限,對吧?看我,真是得意忘形的都忘了。但我湯小炎也不是那種不知情識趣的人,死巴著不放,以後我不會再為你做那些事,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但鄭允浩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

湯小炎說完,錯開身子直直地走向房門。

「小炎。」

聽到鄭允浩的叫喚,湯小炎繼續往前走了兩步還是停了下來,轉過身眼眶發紅的看著鄭允浩。

「想要別人疼惜自己就要先學會自己疼惜自己,否則就不要希望任何人來疼惜自己。去過自己的生活,這個世界不屬於你。」

「鄭允浩,不要在這種時候對人溫柔,這樣只會讓我更恨你。給你一個忠告:看好你的小薔薇,你這麼在意人家,人家心裡還指不定怎麼想呢,小心哪天別讓他逮著機會跑了,強擰的瓜不甜。」

湯小炎轉過身的瞬間,淚水盈滿了眼眶卻始終沒有掉下來,打開大門走了出去,再沒有回頭。鄭允浩看向窗外,愣愣的出神。

 

 

美國三藩市冰焰盟總部。

有韓敬做貼身保鏢後,金在中出去的次數卻比以前少了很多。出去的時候跑的地方也不會太遠,倒常常到公園這些地方跟韓敬聊聊天。金在中大學前的校園生活不長,所以常讓韓敬給他講他小學、初高中的一些軼聞趣事,兩人漸漸熟絡起來。不外出的時候只有金在中想自己待著時才會讓韓敬回去,平常都是跟在身邊,金在中悶的時候就陪金在中聊聊天。

這天金在中也沒有出去,拿著已經挺長時間不摸了的竹笛到了花園泳池邊的花架下,決定試試自己新做的一首很短的曲子。

韓敬很喜歡在這個時候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金在中。他覺得這時候的金在中像是穿越了時空降落到這裡的仙子,他以前從不知道一個男人也可以如此美的出塵,常讓自己看著聽著不自覺的出了神。

竹笛剛從金在中嘴邊移開,韓敬就端了杯溫水走過去。

「潤潤嗓子。」

「嗯,謝謝。」

金在中微笑著接過水,抿了一小口,其實嗓子並不乾。

「怎麼樣?」

「很好聽。」

「不要說得這麼籠統,讓我覺得你是在應付我。」

「我真的不怎麼懂音樂,從小就被人家說我五音不全。」

「五音不全那是生理原因,跟欣賞能力無關。」

「那我說得不對你可不要生氣。這支曲子,在中!怎麼了?!」

韓敬急忙蹲下扶住突然捂著胸口蹲下的金在中,金在中抬起頭看著緊張的韓敬,彎起嘴角,臉色卻不是很好。

「沒事兒,只是胸口突然悶悶的,有些透不過氣。」

聽金在中這麼一說,韓敬不由自主的想伸手替他撫撫胸口順順氣,但剛要伸出手時一下又記起自己的身份,手轉而摸進了口袋。

「能忍一下嗎?我讓賀方馬上過來。」

「不用了,我已經沒事了,不要小題大作。」

金在中止住他,站起來笑了笑。韓敬看著金在中,仍有些猶豫。

「真的沒事嗎?」

「真的沒事。我吃好、睡好、住好的能有什麼問題?用不著緊張,我還沒那麼嬌貴。」

「沒事就好。要是真不舒服一定不要硬撐著,真有什麼問題的話,大哥會怪罪的。」

「嗯,知道了。我想回去休息了,你回去吧,家裡還有人等著呢。」

金在中輕笑著轉身回去了。韓敬看著那個離開的人,差點兒就張嘴叫住了他。

他注意到剛才有那麼一瞬間金在中的神情黯了下去,就在他提到鄭允浩的時候。

進到臥室金在中靠在門上,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想疏散積在胸口的那股悶氣卻怎麼也不行。走到床邊坐下,金在中覺得胸口更悶了,悶的心有些發慌,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變得清晰,右眼突然跳了兩下又停了下來後,金在中拉開床頭櫃中間那層抽屜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

 

 

越南。

此刻坐在鄭允浩對面的男人叫賈傑,賈傑常跟鄭允浩合作走私生意,關係還不錯,至少表面上是。這次兩人談的就是一批價值連城的中國漢代古董、名畫,兩人正談著的時候,本來守在門外的陶志剛在接了一個電話後,神色緊張的走了進來。

「大哥,金少出事了!」

鄭允浩一下眯起眼站了起來。

「我不是交代讓賀方定期給他做檢查了嗎?賈老大,咱們的生意恐怕要延後再談了,有點事兒要先去處理。」

「原來傳言是真的,我一直還不大敢相信。果然是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既然鄭老大有事我就不攔了,就盡個地主之誼送你一程。」

「這就不敢勞駕了,先走一步。」

鄭允浩不再遲疑轉身就朝門外走,鄧勇緊跟在旁,陶志剛附到鄭允浩耳邊。

「輝哥說賈傑有問題,剛才我也發現外面的守衛在慢慢增加,已經通知其他兄弟要注意了。」

「嗯。」

就在鄭允浩及手下們剛跨出門口時,賈傑臉上露出了陰險的笑。鄭允浩等人剛走出十步,身後的門「唰」的一下關上,槍聲同時響起,鄧勇、陶志剛護住鄭允浩迅速躲開,進行回擊。因為不是自己的地盤兒,這次談生意他們帶過來的人有二十多個,也做了些準備,剛才又得到消息所以反應並不慢。但賈傑似乎也做了十分的準備,堅決不讓他們活著走出這片林子,鄭允浩這邊的勢頭一直被壓制著,而賈傑那邊的勢頭卻有越來越盛的趨勢。鄧勇還擊的當兒往鄭允浩那邊望了一眼,看到從樹上掛下的傢伙時眼猛的睜大。

「大哥小心!」

但他話音未落那個長長的傢伙便朝鄭允浩拿槍的右手狠狠咬了一口。鄭允浩覺得胳膊一疼,迅速轉過身看到襲擊了他的傢伙已經從樹上滑下準備溜走。鄭允浩毫不遲疑地往它的七寸上開了一槍,那傢伙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便不動了。

「掩護大哥!」

鄧勇、陶志剛離鄭允浩不遠,迅速回到了他身邊,不遠處的另外兩人也轉到了他身邊。又看到有兩條蛇從草叢中穿過,鄭允浩知道,他那一下並不是偶然。

「大家小心,有蛇!把藥粉灑在身上。」

鄭允浩高聲喊完後單腿跪下,拉起褲腳拔出綁在左小腿上的匕首,脫下外套用匕首刺破襯衫撕下袖子,鋒利的匕首沒有猶豫地在兩個牙洞上劃開兩個深深的「十」字,左手在右手臂上從上往下用力刮著,黑紅的血不斷從「十字」傷口裡流出,直到血的顏色接近正常,鄭允浩才從外套上撕下布條緊緊地綁在傷口上方,然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左手拔出另一支槍,雙手舉著槍,鄭允浩的眼神瞬間讓人以為是修羅轉世。

「給我殺,一個也不許留!」

「是!」

在鄭允浩處理傷口的那一小會兒,賈傑那猛然高漲的氣勢這一下被壓了下去,人手也開始往後撤,最後慢慢撤到了屋裡,而鄭允浩的人則如敢死隊般不斷進逼,對付著原數是他們三倍多火力強大的對手。最後當鄭允浩的槍頂上賈傑的腦門時,賈傑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你很聰明,但最大的錯誤是沒在一開始就溜掉。」

「你要殺了我,你也活不久。之前你喝下的那杯茶里加了料,會加速毒液在你體內擴散的速度....」

沒等他說完,鄭允浩的槍一下收回腰間,雙手抓住他的頭往右一擰,只聽得「哢嚓」一聲,鄭允浩鬆手時,賈傑歪著脖子睜著眼倒在了地上。看也不再看他一眼,鄭允浩轉身走出去後屋裡又傳來了十來聲槍響,那些最後繳械投降的人也紛紛倒在了地上。陶志剛走之前踢了一腳地上的賈傑。

「你當賀家人是專治傷風感冒的,一條小蛇就想威脅大哥,找死!」

 

 

 

冰焰盟總部。

金在中從床上幽幽轉醒,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這幾天他睡得不大好,連宋嫂都看出來了,還給他熬了助睡眠的湯,但都沒什麼作用。還好昨晚睡得比較好,他想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掀開被子的時候,金在中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晃蕩,伸手一摸,發現是條項鍊,低下頭一看後,又迅速地扭頭看向床的另一邊,有人躺過的痕跡。

鄭允浩回來了?昨晚他睡得並不沉,怎麼沒有感覺到?

項鍊不長,低下頭看得不清楚,金在中把項鍊從脖子上摘了下來。是一條紫水晶十字架項鍊,十字中心不是受難的耶穌而是雕著一朵花,金在中覺得那一定是朵薔薇。紫水晶中顏色越深越純淨的就越珍貴,這條項鍊的這種紫水晶叫韓國紫,產于韓國,但主色調有些偏藍紫色,是一種很珍貴罕見的品種。佩戴紫水晶或睡前將紫水晶放在枕旁,可以治療失眠,改善睡眠品質。而且,紫水晶在西方國家是情人間互贈的禮物之一,是表達愛慕之情的信物和相愛到永久的象徵,代表著「愛的守護石」。

金在中看著手中的項鍊,拇指摩娑著中間的雕花,就那麼坐在床上。將項鍊握在手裡,金在中掀開被子下了床,拉開中間那層抽屜把它小心地放在陶人旁,手輕輕摸上陶人,再次露出了堅定的神情。

 

這天金在中早早的就出門了,韓敬自然得貼身跟著。沒有特別要去什麼地方,金在中就只是到處走走看看,韓敬沒再像一開始那樣跟在後面,而是跟他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聊著。太吵雜的地方金在中也不是很喜歡,於是逛了一會兒後就到公園裡去了。又是週末,公園裡人也不少,但總是比大街上好很多。剛在一條長椅上坐下,韓敬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不能走遠,韓敬只好站起來走開兩步轉過身接起電話。

「喂....」

「爸爸!」

「小龍,怎麼了?」

「爸爸之前答應要帶我們出去玩的,怎麼現在還不來接我們?」

「對不起,爸爸今天忙,下次好不好?」

「不好不好,爸爸哪次都說很忙!」

這次換了一個聲音。

「那今天先讓媽媽帶你們去好嗎?爸爸真的很忙。」

「不要,媽媽今天也要去工作....」

那頭的孩子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韓敬聽到電話那端有些雜音,應該是又換人了。

「阿敬,是我。」

「雪蓉。」

「今天走不開嗎?」

「嗯,有工作。」

「我也不能帶他們出去,但他們一直在鬧。」

「....」

「沒關係,我再跟他們說說。還有,你也要注意安全。」

「嗯。雪蓉,謝謝你。」

「....說什麼話呢,等你回來。」

「嗯。」

掛上電話,韓敬轉過身就看到金在中正看著自己。

「對不起,家裡的電話。」

「是你那對雙胞胎要你帶他們出來玩兒嗎?」

看韓敬露出驚訝的表情,金在中笑了起來。

「阿志跟我提過,說他們很可愛,有四歲多了吧?今天是週末,猜他們想出來玩兒也不難。」

韓敬現年三十一歲,已有家室,妻子叫龔雪蓉,有一對龍鳳胎兒女,小名叫小龍、小雪,已經四歲多。

「嗯,四歲半了,很調皮。去年帶他們到水族館去時看他們很高興,就隨口說了下次帶他們去遊樂場,結果一直沒有時間,他們卻一直記得,一到週末就問我什麼時候帶他們去。」

「那今天就把他們接出來吧,反正我們兩個大人這麼瞎轉悠也很無聊。」

「可是....」

「沒有可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嗎?」

 

龔雪蓉把兩個孩子送過來的時候,兩個孩子興奮地往爸爸懷裡撲。在給金在中簡單介紹時,金在中帶著笑溫和地叫了龔雪蓉一聲嫂子。看她露出有些受寵若驚的神情,金在中想,她應該知道韓敬是做什麼的。韓敬讓兩個小鬼叫金在中「叔叔」時,兩人縮到了韓敬懷裡,聲音很小,金在中溫柔地笑著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

 

由於兩個孩子還太小,遊樂場裡能供他們玩兒的設施很有限,但即使是坐坐小火車,騎騎旋轉木馬什麼的,兩人就非常開心,沒多久就跟金在中很親近了,一人拉著金在中的一隻手東跑跑西轉轉,倒把韓敬這個爸爸扔下了。只能在金在中給兩個孩子擦汗的時候,拿出手帕提醒金在中也擦一擦,及時的"供水"。玩兒得有些累了,兩個小傢伙開始張嘴要吃的,說的都是些口感不錯卻不大健康的零食。韓敬不想寵壞孩子,於是努力誘哄他們,兩個小孩卻越鬧越凶,最後是金在中幾句話就把他們哄住了,給他們買了些其他的東西吃了才又繼續去玩兒。看著前面一大兩小的人,韓敬搖搖頭笑了。

中午四人在公園的樹蔭底下解決了午餐後,金在中用之前買回的畫紙和彩筆劃了一些畫後,把小雪抱到了腿上,小龍靠在他身邊,給他們講漢語中的成語故事。兩個小傢伙仰著頭看著金在中,認真地聽著。故事說完後也到了兩個孩子的午睡時間,兩人都睡了過去,金在中也累得一手抱著小雪一手摟著小龍靠在樹幹上睡著了。

韓敬看著睡過去的三人,又想起了午飯時金在中說的那些話。

以前我就希望,以後要有一份不錯又不是很忙的工作,有自己的家,有孩子,週末的時候就帶著孩子出去轉轉。雖然孩子並不好養,但是想著看著自己的孩子圍在身邊就覺得很幸福,看著自己的孩子慢慢健康、平安地長大就會非常有成就感。

他還記得金在中說著這些話時,眼裡透著渴望和嚮往。看看金在中懷裡的小雪,韓敬伸過手想把她抱起,才輕輕拉了她一下,她就更往金在中懷裡縮,金在中也下意識地把她摟得更緊。看著這一幕,一股暖流流過韓敬心底,心裡一下湧起一種莫名的幸福感,真想就這樣一輩子。當這樣的想法從腦中竄過時,韓敬猛地坐直了身體,慌張地看了一眼睡著的金在中後很快又轉過身體,不敢再看他們。

下午金在中又帶了兩個小傢伙去了動物園,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給他們講動物知識及動物小故事,兩個小孩牽著金在中的手,一直用著崇拜的眼神看著在他們眼中無所不知的叔叔。最後分開的時候,兩個小傢伙還很捨不得金在中,一直鬧著要讓他跟他們回家,繼續陪他們玩兒。韓敬好說歹說,說金叔叔累了要回自己家裡休息,以後會再帶他們出來玩兒,兩人才作罷。

 

下午金在中回去得很晚,進到屋裡的時候就看到鄭允浩坐在沙發上了。鄭允浩看了金在中一眼又看向跟在後面進來的韓敬。

「大哥。」

「嗯。辛苦你了,回去吧。」

「是。」

韓敬走後,鄭允浩又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金在中,聲音如表情一般溫和。

「晚飯已經做好了。」

「我吃過了。」

「....嗯。累了就先上去休息吧。」

將目光從金在中臉上移開,鄭允浩掃了一眼他的脖子,轉過身獨自走向了餐廳。金在中看著那個偉岸卻顯得有些孤單的背影,左腳向前邁出了一小步又停住了,看著他走進餐廳後轉身上了樓。

在臥室裡呆坐了很久,金在中才進了浴室。洗完澡出來胡亂地擦了一下頭髮,金在中便倒頭睡下了:陪小孩子玩兒真的很累人。鄭允浩從浴室裡出來就看到金在中濕著頭髮睡覺的樣子,枕頭已經濕了一半。放下自己手上的毛巾,鄭允浩折回身拿了吹風機又拿了一個新枕頭,坐到床上小心地將金在中扶起靠在懷裡,拿起濕了的枕頭扔到一邊,打開吹風機,另一隻手輕輕撥弄著他的髮,替他將頭髮吹乾。但再好的吹風機噪音還是很大,吹了沒一會兒,金在中就皺起眉頭,撅起嘴。

「好吵!」

「把頭髮吹幹了再睡,不然會頭疼。」

金在中半睜開眼瞅著鄭允浩,頭點了兩下,也不知道是同意了他的說法還是實在太累挺不住。

「可是....好睏。」

動了動身子,金在中咕噥一聲後便一頭栽進鄭允浩懷裡。關掉吹風機放在床上,鄭允浩用手輕輕梳了梳金在中只有五分乾的黑髮,將金在中扶正,又拿起吹風機。

「再要一會兒就好了,等會兒再睡。」

等到替金在中把頭髮吹好,金在中已經差不多完全清醒了,但沒有說話,只是愣愣的看著拿著吹風機的鄭允浩。替金在中理了理頭髮,將他放回床上,鄭允浩的聲音一直很溫柔。

「好了,睡吧。」

轉過身把吹風機放在床頭櫃上,關掉臥室裡的燈只留下昏黃的床頭燈,鄭允浩側身背對著金在中躺下了。金在中翻過身看著鄭允浩的後腦勺,伸手輕輕拽了一下他的睡衣,見鄭允浩沒反應後又稍稍使力拽了兩下,過了兩秒鐘,鄭允浩翻過身,目光炯炯的看著眼中還有幾分迷糊的金在中。與鄭允浩對視了幾秒,金在中鬆開仍抓著他睡衣的手,頭緩緩靠了過去,唇壓上了鄭允浩的唇,就那樣停留了大概有三秒,金在中才移開自己的唇。兩人又對視了好久,鄭允浩一直沒有任何反應,金在中一下坐直身掀開被子就要下床,鄭允浩一下伸出左手就要摟住他,剛碰到金在中便被他毫不客氣地甩開,鄭允浩一下又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將他摟回懷裡。不肯順從的金在中在臀部碰到身後那個火熱的東西時,一下安靜了下來。鄭允浩鬆開右手,左手仍緊緊摟著他的腰,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金在中耳後,刻意壓低了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怕弄傷你。」

「....嗯。」

靠在鄭允浩懷裡,金在中低下頭,臉紅紅的。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出聲,金在中捏著手指,也不知道是要繼續這樣坐在他懷裡還是躺回被子裡。

「....那個,這次出去還順利嗎?」

「嗯。」

這下金在中轉過身,看了鄭允浩一會兒,抬起手拉下他的浴袍,露出了還綁著繃帶的右臂,伸手輕輕摸了摸紗布又抬起臉望著鄭允浩。看著金在中的眼,鄭允浩一下將他緊緊摟進懷裡,金在中的臉貼著他的胸膛。

「已經沒事了,只是小傷。」

「嗯。」

鄭允浩摟得太緊,金在中覺得有些疼,但還是乖乖待在他懷裡。

「過兩天我要去加拿大,見一位老朋友。雖然還不是秋天,但綠色的楓葉也很好看....要一起去嗎?」

 

當直升機在停機坪上停好,金在中隨著鄭允浩從直升機上下來時,楊旭輝、鄧勇、陶志剛、賀方、辛子峰、韓敬,六人已經排成一排等在那裡,他們身後是一棟古樸的別墅,停機坪則建在了別墅後。這六個人同時出現的陣仗,金在中這是第二次見到。之前鄭允浩說是來見一位老朋友,但他們六個人都來了,這是怎麼回事?金在中有些疑惑。

繞到屋前,鄭允浩沒有進屋,而是直接上了一輛車,金在中雖有些疑惑但沒問什麼也跟著上了車。他們車前座上依然是鄧勇和陶志剛,賀方跟韓敬上了另外一輛車跟在他們後面。車子開下山走了一個多小時,又開上了山,在一棟別墅前停下。下了車,這次金在中看到等在門前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是四十多歲,女的大概是三十六七吧。鄭允浩走過去跟他們各自擁抱了一下,樣子很親密。看著他們的互動,再看看跟來的總共只有六個人,金在中想:這人應該就是鄭允浩要來看的朋友了。簡單的介紹後,那男人友善的跟金在中握了握手,女人則熱情的像擁抱鄭允浩那樣擁抱了金在中,然後幾個人進了別墅。

從剛才簡單的介紹裡金在中瞭解到:那一男一女原來是對夫妻,男的是個俄國人,女的則是美國人。

進到屋裡坐下後,那對夫婦便用俄語跟鄭允浩聊了起來,金在中不懂俄語又是第一次跟他們見面,所以完全插不上話,只是坐著聽他們說。忽然那個叫H•B•瓦西裡耶夫的男主人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跟鄭允浩不知說了什麼,臉上有些歉意。金在中猜,應該是鄭允浩跟他說了什麼。沒一會兒女主人又看向他,用英文跟他說了聲「抱歉」,弄得金在中有些不明所以,扭頭看向鄭允浩,而鄭允浩也剛好扭頭看向他。

「瓦西裡耶夫只聽得懂英語,但不會說。如果覺得悶,你可以到外面走走,讓韓敬跟著。可以隨便在院子裡走,沒關係,他們是我很熟的朋友。我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

「嗯。」

金在中站起來用英文對兩位主人說聲抱歉後,就出去了。這樣幹坐著,真的很尷尬,既然能出去,他還是出去的好。

其實鄭允浩來加拿大,也就是看看很久未見了的老朋友,再順帶帶賀方過來給他看看他的老毛病,當是也給自己放個假。在金在中走後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鄭允浩便讓賀方給瓦西裡耶夫做檢查,自己則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見鄭允浩看得出神,女主人也走到了窗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的是不知在跟韓敬在聊什麼笑得燦爛的金在中。

「你似乎很喜歡這個情人。」

女主人用著蹩腳的中文說道。

「He’s my sweetheart(寶貝),not my lover(情人).」

鄭允浩回的卻是地道的英文。女主人看著鄭允浩認真的表情,露出了笑容。

「恭喜你找到了喜歡的人。但是,」

女主人停下,又看向窗外仍在聊天的兩人。

「他和別人在一起這麼開心,你不擔心嗎?」

「....」

「大家做著各種努力就是為了幸福快樂,特別是感情。請相信女人的直覺,你這樣做很危險哦,他應該也不是什麼都不會的人吧?你的寶貝很迷人,注意讓他和別人保持一定的距離。」

儘管中文不是很好,女主人還是從頭到尾把自己的想法表達了出來。說完後拍了拍鄭允浩的肩,回到了丈夫身邊。

 

老朋友聚過了,病也看完了,鄭允浩又帶著金在中走了。他認真想過瓦西裡耶夫妻子的話,但卻沒有跟金在中說什麼,也沒提醒韓敬什麼。

估計是因為坐了很不短一段時間的飛機後又坐了汽車,一直沒有休息,金在中上了車後不久就睡了過去,頭慢慢地歪到了鄭允浩肩上。看了金在中一會兒,鄭允浩小心翼翼地把他抱到了腿上,輕輕撫開遮著他眼睛的劉海,目光從他緊閉的眼慢慢移到他挺直的鼻,然後是濕潤的唇,最後落在了他微微彎起的唇角,目光就那樣定格。也不知過了多久,鄭允浩才將目光移開,另一隻手也摟住金在中,微微將他抱緊。

到了他們住的地方後,金在中還是沒有醒。沒有叫醒他,鄭允浩又小心地把他抱下車,放到了臥室的床上。韓敬看著鄭允浩將金在中抱進屋裡,心情複雜的低下了頭。鄭允浩和金在中的關係他很清楚,按理說出現這樣的情景也很正常,他以前也看過一次。但是,現在在他的印象中,金在中跟鄭允浩並不怎麼親近,當然除了那層關係,甚至不如他和金在中之間親近,所以看到這一幕讓他有些不習慣,甚至是有些不舒服,那種感覺就像是本屬於自己的東西突然讓別人給搶走了。

把金在中放在床上後不久他就醒了。他們下午才到的渥太華,這時候也早該吃晚飯了。另外六個人圍在外廳吃的飯,金在中和鄭允浩兩人則在內廳的小圓桌上吃的。一頓晚飯兩人沒說什麼話,但氣氛還不錯,鄭允浩還給金在中夾了幾次菜,金在中都「照單全收」了。但這種平和又不疏離的氣氛沒有維持很久:在他們吃完飯沒有多久,白天見過的瓦西裡耶夫夫婦倆帶著一個金在中沒有見過的男人來了。依見面時的情景來判斷,金在中覺得這個男人應該也是鄭允浩一個很久沒見面了的老朋友。金在中還是打完招呼就出去了,天已經全黑,他不敢走遠,韓敬還是貼身跟著。來到屋子的右側,意外的發現竟然有兩個秋千。金在中剛剛有些黯淡的臉露出了笑容,跑過去坐了上去,輕輕盪了盪。

「還是外面的空氣比較好。」

這裡的燈光很昏暗,但今晚的月光很好,金在中的笑映在月光裡有種朦朧的美。韓敬走過去,在另一個秋千上坐下,側頭看著仰望著天空中的皓月的金在中。

「據說美國的月亮真的比中國的圓,從地理學上來講。不知道加拿大的是不是跟美國的一樣。」

金在中側過頭看向韓敬。

「這個我也不知道。」

輕輕一笑,金在中又望著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亮,很漂亮,讓我忽然想起高中時的一件事來。高中我只念了一年,遇到了個很好的語文老師。我記得當時我們正學到李清照的「常記溪亭日暮」那首《如夢令》的詞,學完後,老師就讓我們也試著填一填,當作是一次作業。在大家眼裡我是個天才,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但其實我也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怎麼填。直到晚上在走廊上給家裡打電話,我當時住校,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我才靈光一閃填出來了,那晚的月亮也像今晚這樣,很亮很美。後來老師還給了我個‘好!’的評價,我高興了好久。可是後來再回頭去看自己填的詞,就覺得好爛。」

韓敬一直看著說話的金在中。雖然他話是這麼說,但金在中臉上卻一直帶著由心底發出的笑容。應該是段很美好的回憶吧。

「你填了什麼?」

「很爛,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不是說那個語文老師很好嗎,評價應該很中肯吧?」

「反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知道也沒關係。恩~~那首詞是這樣的:

遙望蒼穹明月,

皎皎嬋娟如玉。

《水調歌頭》吟,

東坡亦已歸去。

孤寂,孤寂,

暗生心傷旋律。

很爛吧?題名是《如夢令•念親》。其實當時我離家還不到半個月,但還是真的挺想家的,說起來我算是個戀家的人。後來讓我妹妹小妍知道了,還被她酸了好久。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

「不說這個。對了,你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城市嗎?」

「恩~~~~沒有。」

「看來是我太貪心,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上學的時候就常在想快點兒念完書,然後工作,攢夠了錢就到處去旅遊一番。一個人旅行應該很不錯,‘拖家帶口’的更好,那樣不會太孤單。第一站就是想在秋天的時候到加拿大這個楓樹之國,看秋天的楓葉。以前雖然來過一次,但完全沒時間到外面走,更不用說玩兒了。今天下山的時候發現,原來綠色的楓樹林也很美,不知道這次有沒有機會看看。」

韓敬又一次從金在中臉上看到了期待的神情,想張嘴說:其實大哥明天就打算帶你看。但話到嘴邊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說,甚至有些希望鄭允浩取消這個計畫,或者美國有什麼事急需他回去處理。

「以前偶爾看日本的NHK時,看到過介紹日本溫泉的節目,看到他們的溫泉都很漂亮又乾淨,然後就把它也列進旅遊計畫中的一站了。我還沒泡過溫泉呢,應該很舒服吧?」

「我也沒泡過,應該是很舒服。不過,聽說泡久了容易暈倒。」

「這個我也聽說過。不過我想,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吧。還有荷蘭的鬱金香,澳大利亞的袋鼠,泰國的大象,非洲的豹,好多好多。」

「....」

「其實不能去,光想想也挺好的,不是說人的想像力是無窮的麼。而且現實中的東西往往沒有想像中的好,看到了反而會失望,這樣的話還不如不去,對吧?」

「....或許吧。」

聽著金在中的話,韓敬心上像是壓著塊兒石頭,沉沉的有些喘不過氣的難過。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金少。」

「嗯?」

金在中本能一樣的應了一聲,看過去發現是鄧勇。

「大哥問,你要不要去泡泡溫泉?」

「溫泉?」

「是。」

「....嗯,我這就過去。」

金在中從秋千上下來,走之前看了一眼韓敬。而不管是從語氣裡還是神情中,韓敬都能感覺到,知道可以泡溫泉的金在中並沒有之前提到溫泉時的興奮和嚮往,相反,從他眼中露出了些許無奈。

跟著鄧勇拐了幾個彎過了幾道門之後,鄧勇在打開又一扇門後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裡,金少再打開那道門進去就是了。」

「嗯。」

門在金在中身後關上了,金在中心情有些興奮的走向那扇門:他沒想到這個地方居然有溫泉!

輕輕往右拉開那道門,冒著熱氣的溫泉池便出現在他面前,金在中心想:要是現在是冬天而不是夏天就好了。再輕輕將門拉上,金在中看到鄭允浩已經泡在池裡了,正閉著眼靠在池邊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是只是閉目養神。金在中站在池邊有了一會兒後,才脫了衣服下了水。下水後,金在中又看了一眼離他不遠仍沒有睜開眼的鄭允浩,疑惑地走向他,直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直走到他跟前,金在中才停下腳步,從水中抬起手撫上鄭允浩仍微皺的眉心,輕輕揉開。鄭允浩看著金在中,抓住了那只手拿下,卻沒有放開,輕聲開口。

「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金在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說過可以看楓葉,是真的嗎?」

「嗯。」

金在中淡淡地笑了,笑裡有著一種滿足。又向前走了一步,貼近鄭允浩。把自己的手抽出來,雙手環上鄭允浩的腰,頭枕在了他的肩上。鄭允浩愣了一會兒後,才伸手抱住了金在中。

「早上的時候,山上會有淡淡的霧,那時的綠葉楓林最好看。只是,可能會有點冷。」

「嗯。」

兩具赤裸的身體相擁泡著溫泉,彼此身體的變化輕易的就能感覺得出來。沒多久,金在中便感到小腹上抵著個讓人臉紅的東西,鄭允浩的手也開始有些不安分,金在中本已讓熱氣熏紅了的臉更紅了。還是抬起了臉,眼望著鄭允浩,鄭允浩的唇很快吻上了他的。一開始溫柔的吻因為一直只是接受的金在中小小的回應,暫態變得激烈起來。將金在中壓在池邊,唇移到了他的脖頸,手撫上了他的欲望....

 

在離鄭允浩休息的別墅不算遠的林間小道上,鄭允浩和金在中離著三個拳頭的距離並肩走著,林間淡淡的霧氣讓人仿若置身仙境。金在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一顆顆高大的楓樹上,偶爾會停下來摸摸樹幹或者弄弄霧氣在楓葉上彙集而成的小小露珠。鄭允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金在中,很專注。六個人隔著十步遠的距離跟在他們身後,時刻注意著周圍的情況。只有和辛子峰走在最後的韓敬,偶爾分分神看著前面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卻又異常和諧的畫面。霧氣漸漸散去,陽光透過了密密的楓葉在地上落下點點光斑。沒有再走很久,金在中便要回去了。短暫的旅行結束,金在中又回到了美國。

 

 

 

 

生活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鄭允浩還是很多事都親力親為,不是滿世界的飛,就是全美國的跑,比國際貿易公司的老總還要忙,金在中也還是過著那般輕鬆又有些無聊的生活,韓敬依然是他的貼身保鏢。

天氣已經熱了起來,衣服已經穿的越來越少。韓敬發現,金在中的心情似乎也晴朗起來,只是笑容太過燦爛,有些耀眼。

最近鄭允浩又到中國去了,金在中則開始對園藝興起了興趣,開始研究起那些花花草草,還拉了韓敬當「陪研人」。這幾天金在中的研究場地從花園轉移到了玻璃花房。金在中小心地從花架上端下一個花盆,興沖沖地端著向韓敬走去,完全沒有注意到地上的東西。

「你看這盆花開了,啊!」

韓敬反應快速地沖過去及時抱住了向前撲倒的金在中,金在中驚魂甫定地看著夾在兩人中間仍被他好好端著的花盆。

「好險!我說很漂亮吧,雖然花很小。嗯~~還很香呢,你聞聞。」

金在中稍稍往上舉了舉花盆,抬起頭看向韓敬,這才發現韓敬的目光有些不對,本來扶著他雙肩的手已經滑到了他的腰上。金在中低下頭看著花,身子微微往後退了退。

「那個,嗯,還是放回去比較好,免得不小心又....」

下巴被輕捏著抬起,韓敬目光灼灼地看著金在中,唇慢慢靠了過去....

 

剛剛從中國回來的鄭允浩聽手下們說金在中在後院,沒有進屋便直接向後院去了。但當他來到花園,透過玻璃花房看到的卻是金在中溫順的靠在韓敬懷裡,任他吻著。手緊握成拳,一下捏碎了本來打算要送出去的平安玉佩。

「大哥呢?」

楊旭輝剛到這裡打算向鄭允浩做報告的,卻找不到人。

「大哥到後院找金少了。」

沒再問什麼,楊旭輝也扭身向後院去了。但剛到轉向花園的轉角處,便看到滿臉怒氣的鄭允浩大步朝他的方向走過來,雙手緊握成拳,關節處已經泛白。

「大...」

像是楊旭輝是透明的一般,鄭允浩從他身邊呼嘯而過,沒有瞥他一眼。看著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生氣的鄭允浩的背影,楊旭輝的心往下沉了沉,眉頭皺了起來,沒有去追鄭允浩,轉身繼續往後院去。看到花房裡的情景後,眼眯了起來,從身體裡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纏繞在周身,帶著濃濃的戾氣。

因為電話的打擾,韓敬的唇放開了金在中,看著金在中微紅的臉,又忍不住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才掏出電話接起。

「喂....哦,雪蓉....嗯...是,可以回去了....嗯。」

掛上電話,韓敬又轉向金在中,金在中則低下了頭。

「那....我回去了。」

「嗯。」

韓敬又吻了一下金在中額前的髮,這才轉身走出了花房。在確定韓敬即使回過頭也看不到自己時,金在中才蹲下扶著花架,吐了起來。等到再吐不出什麼東西後,金在中撫撫胸口,剛要站起來,一道黑影壓了過來,一個聲音響起:

「需要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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