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如約到了D城,下車的時候,一輛轎車和一輛麵包車停在那裡接他。

車裡下來幾個人,請在中上車,態度很客氣。為了以防萬一,豹頭派了兩三個身手好的人扮成在中公司裡的人,一路跟著在中。在中上車後,對方摸了摸他和隨從的身,然後彬彬有禮地說,這是規矩,金總不要介意。

這些人比想像中客氣,但在中還是有些緊張。這和面對豹頭不同,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對方深淺,心裡沒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他跟著車到了一家很大的夜總會,謹慎地下了車,門外已經有人等著,把他們領進去。

在中走過長長的走廊,一路都有精悍強壯的人守著。長廊很深,進了電梯,出來又走了七拐八彎的一段路。到了一個彎口,跟在中的人被攔住了,領頭的人說,金總,我們大哥就在前面,請您一個人進去。

在中點點頭,單獨跟著領路的人到了一個房間前面。有人從裡面把門打開,領路的進去,恭敬地說:「浩哥,人來了。」

 

在中走進了房間。

房間很昏暗,男男女女,坐了七八個人,一屋子煙酒繚繞的味道。見在中進來,都抬起頭,打量他。

在中適應了一下黑暗的光線,看到沙發中間,坐了一個人。男人們分坐在他兩邊,神情兇悍,警惕。這個人的身形隱匿在黑暗裡,在中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黑色的衣服下敞開的前胸,墜著一根金屬的鏈子,在微微反光。他陷坐在沙發裡,背靠得很深,看不到五官,黑色的頭髮垂著,露出剛毅冷硬的下巴。

看身形很年輕,在中感到意外。

領路的人對在中:「這是浩哥。」

在中轉向那人,點頭,喊了一聲:「浩哥。」

領路的人說:「金總,我們浩哥等你很久了。」

在中想看清那個疤龍的樣子,但是實在太暗,看不清。他在幾個男人的示意下坐了下來,把手裡提的箱子放在茶几上。

「浩哥,之前不懂規矩,多有得罪。這點小心意,給兄弟們當點零花,不打不相識,大家交個朋友。」

在中低姿態地說著,把箱子推了過去。有人接過打開,都是現金。在中觀察黑暗裡的疤龍,見他只是坐著,抬也不向箱子抬一眼,昏暗的燈光照著他沒有表情的唇角。在中心裡一突,不知道這個人到底多大胃口。他掂量著,慢慢開口:

「只是一份見面禮。知道兄弟們辛苦,我這次來,就是不想虧待大家。浩哥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在中還要說點什麼,疤龍忽然向他抬起了臉。

在中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聲音像被人一把扯去,卡在喉嚨。他震驚地、不可思議地看著對方,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擊中,嗡的一聲,一動不動。沉默、僵硬地和對方對視了很久,在中才回過神。他壓制住自己,控制住失態的表情,恢復不動聲色。

房間裡一陣寂靜,其他人察覺到異樣,都看過來。疤龍抬起頭,對其他人:「你們都出去。」

「是,浩哥。」

包間裡的人陸續退了出去,關上門。只剩兩人的單獨包間空曠、安靜。

 

在中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向後攤開身體。

「好大的排場啊。‥‥“浩哥”。」

他重重念出“浩哥”這兩個字,眼光掠過去,打量那張臉,隨即又打量了一下這黑暗、密閉的包間。聽不見回答,在中也不去看他,仍然上下四處看著這個地方,半天感慨了一聲。

「咱們第一次見面,就是這種地方。想不到現在故景重演,只不過跟當初倒了個個兒。」

在中說著,好笑似的,腦海中浮現出記憶裡那個站在自己面前擦汗的舞男身影。不知道自己剛才進來時,在他眼裡是個什麼光景,想想就更加想笑。他把眼光收回來,看向坐在對面的人。

「早說是你想見我,打個招呼就行。不用繞這麼大的圈子。還勞動這麼多兄弟,我挺過意不去的。」

允浩不接話。他的臉仍然在陰影裡,在中看到他的眼光在注視自己。

「你還好嗎。」

允浩問他。在中看了看他,從懷裡掏菸。

「好。」他把菸沖允浩一亮,「不介意吧,浩哥?」瞇著眼睛,點上。

允浩仍然沉默地注視他,在中也在煙霧裡打量允浩。

「你變了很多啊。」

在中抽著菸,說。

「你沒怎麼變。」

「我再怎麼變,也還是金在中。你鄭允浩就不一樣了。」在中在煙霧中思索。「“疤龍”、“浩哥”‥‥我怎麼早沒想到是你。居然是你鄭允浩。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老天算不到的事也多了。何況是人。」

和記憶裡一樣沉靜的聲音。在中吸了口菸。他覺得這話說得很對。

他抽了一會兒菸, 把菸頭摁熄在菸缸。

「浩哥興師動眾地請我來,就不敘舊了,談正事吧。我的那批貨,還請浩哥給個面子,高抬貴手。規矩我清楚,你開個價吧。」

允浩握著面前的一個杯子,黑暗中幽深的眼睛反射著夜光。

「貨已經給你公司的人,隨時可以取款。」

在中笑了笑。

「那真是多謝浩哥了。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聽我說這句話吧。」

允浩伸手,把現金箱推回到在中面前。在中掃了一眼,看允浩。

「什麼意思?」

鄭允浩仿佛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那張黑暗中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中,我請你來,是為了另外一件事。你是不是有一批東西跟著凰龍走貨,這個月20號發泰國。」

在中身體一動,抬起眼睛。

「你怎麼知道?」

「把這筆交易停掉。跟泰國人說找了別的代理,貨也不要發出去。」

在中狐疑地看他。

「為什麼?」

「豹頭已經把凰龍的一部分生意轉給新東,我會接手。以後凰龍的生意一半是我們做的,跟你也會有合作,在這之前,你最好不要直接跟凰龍談其他生意。」

在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腦子裡一懵,盯著允浩看,還當自己聽錯了。

「鄭允浩,你想幹什麼?」

「我已經跟泰國那邊接觸過。這幾天他們會找你撤銷合同。」

在中一下站了起來。他瞪著黑暗裡的鄭允浩,震驚的程度甚至超過剛才第一眼看見他的臉。

「‥‥你想打我公司的主意?」

「新東到首爾以後,對星海的貿易有借力的地方,需要你的合作。」

在中聽見自己的腦中嗡嗡作響。他想壓抑住驚躁、震怒的情緒,在房間裡快速走了幾步。胸口有什麼灼燒上來,直沖頭頂,再也壓抑不住,他猛地折回,指著允浩:

「你到底是什麼人?!當初為什麼接近我??」

在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大得出奇,太陽穴鼓鼓地跳動,漲得頭痛欲裂!

他, 鄭允浩,一個他一句話就在首爾待不下去的舞男,現在搖身一變忽然成了黑道的老大?幫派的頭目?!這不是天方夜譚,不是演香港電影,叫他怎麼相信?他什麼時候進的黑社會,又怎麼會變成老大?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來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讓在中完全無法思考。除了鄭允浩本來就是新東的人,他想不出還有別的解釋,可是這又怎麼可能?!那個允浩‥‥難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圈套,所以他才那麼逗著他耍著他引著他,就是不肯和他來真格的?

允浩向他抬起臉。在中在那張臉上找不到熟悉的表情。這是一個陌生人,在中的心一沉到底。

都是為了今天?就都是為了在今天隆重登場,亮明正身?

在中有大笑出來的衝動。

「你老闆給了你多少?」

在中問。

「打聽一下我值多少錢,不過分吧?」

黑色的額髮長長地擋著允浩的眼睛。唇角線條剛硬地抿著,如刀鑿斧削。

還和以前一樣裝啞巴?哈!真操蛋啊,在中想。

在中忽然一個箭步上前,揪起鄭允浩的衣領,嘩啦一聲,桌上的杯盞被掃落到地上。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

門被打開,在外面聽見響動的男人們衝進來,幾個大漢架開在中推到角落,一腳踢在在中的肚子上。

「住手。」

在中被男人們推搡著,推到允浩面前。在中仰起脖子,抬頭盯著允浩的眼睛,允浩從上面俯視著他。

「在中。記住我的話。」

在中反而笑了。

「哦?我好害怕啊。」

允浩吩咐身後的人:

「送金總回去。不要怠慢。」

架著在中胳膊的手放開了。在中動了動恢復自由的手腕,走向允浩,貼近他,貼得很近。旁邊人警覺地要攔,被允浩的餘光掃開。

「允浩‥‥」

在中低聲說,臉壓上他的肩膀,氣息拂過他耳後的髮絲。

「我會記住今天。」

 

 

 

在中打開辦公室門,叫進出口部主管進來。

「撤銷?」

主管嘴巴張得老大。

「把跟泰國人的簽單全部停掉。去找一家二級代理,貨押給他們,不要出手。」

主管驚愕地走了。在中沉吟了一會,按下話機鍵。

「金總?」

秘書的聲音。

「去簽到香港的機票。」

 

 

從香港回來,在中接到豹頭的電話,說想請他聚聚。在中去了飯局,飯桌上豹頭也不繞彎子,直接跟在中說了和新東的協定,新東月底就進凰龍,和豹頭東西分治,賭場錢莊還歸豹頭,地面上的生意交給新東。「新東看上了你在凰龍的出口管道,也想嚐口鮮。我是你的投資人,也算半個自家人,提醒你一句,好漢不吃眼前虧。」

在中笑笑,對豹頭道謝,言談灑脫,絲毫沒有受了委屈的樣子。豹頭一直在觀察他,臨了丟了一句話:「是個聰明人。」

到了月末,手下人跟在中彙報,新東走了泰國的單子,星海的那批貨要是再不出手,再壓倉就沒買主了。

在中聽了說,再壓一個月。

「金總‥‥」

在中揮了揮手,主管吞了聲音,為難地走了。

 

隔了幾天,豹頭來請在中去天笙會所。天笙是豹頭的地盤,表面看是個高級會員制的私人會所,其實就是個洗錢之地。在中進了包廂,一眼看到了豹頭,和他身旁坐著的一個人。

「不打不相識。我知道你們之前有點小誤會。今天請你們來,一是給允浩接風,二來也是給在中壓驚。有什麼誤會,大家現在說開了,今後合作賺錢,和氣生財。」

在中的眼神和鄭允浩相接。在中笑笑,說,別來無恙,浩哥。

席間,豹頭不時稱讚允浩年輕有為,他很是賞識,又贊在中有人情味,今後大家就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有錢一起賺。

這裡在中站起來,到允浩面前敬酒。允浩也站起來,在中擒著酒杯,輕輕和他手裡的杯子碰了一下。

「過去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浩哥,你大人有大量,別放在心上。」

在中說。他喝了杯裡的酒,向允浩亮了亮杯底。允浩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進了底下的場子,幾人剛分頭坐下,忽然外面一陣吵鬧,一個人闖進來,直沖著允浩撲過來。

「鄭允浩!我XX‥‥」

人未靠近就被架住拖開,拖他的人一聲痛叫,那人抽出把匕首晃動一圈,在豹頭面前跪著:

「豹爺!姓鄭的佔我的碼頭還搶了那麼多生意,這口氣我忍不下!」

豹頭抬起一腳,踹在那人心窩上。

「不長眼的東西‥‥」

豹頭揮揮手,人就要被拖下去,男人忽然從身邊人身上刷地抽出一把砍刀,砍向允浩。允浩身邊有人伸手來擋,砍刀直向那人胳膊上招呼,眼看著就要卸掉一條胳膊。允浩突然手插進去,擰住對方手肘往上一托,砍刀掉地。但擋刀的人還是被刀鋒掃到,劃了個口子,捂住了胳膊。

「豹爺,兄弟們可是交了傢伙進場的。」

新東的人不滿。

豹頭也不說話,那男人已被五花大綁,丟到允浩面前的地下。

「在我豹頭的地盤上,沒有壞了規矩的事。允浩,做前輩的給小輩個見面喜物。」

男人慘叫:「豹爺!」

豹頭手下撿起砍刀,按住那男人,比照著他的胳膊。男人驚恐掙扎。

允浩坐在沙發上看著,向拿刀的人伸手。那人猶豫了一下,看了豹頭一眼,把刀遞進他的手裡。

「豹爺,我要對兄弟有個交代,得罪了。」

豹頭點點頭:「是該你親自動手。」

「鄭允浩!我X你祖‥‥」

地上的人還沒罵完,允浩手起刀落。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就死寂無聲。

周圍人愣了一會,去拖地上的人。那人癱在地上,兩隻手指間一層刀鋒插在地毯中。

豹頭笑著站了起來。

「年紀大了,熬夜熬不住了。你們年輕人樂吧,在中,代我好好招呼允浩。」

豹頭說著,滿意地走了。

 

在中到了吧台,要了點酒,就著燈光帶著酒杯回來。

允浩身邊幾個親信的人橫七豎八地摟著女人在鬧,只有允浩一個人低著頭在喝酒。

在中摒開允浩身邊兩個女人,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一個人喝酒?」

在中從允浩嘴邊拿過杯子。

「來,嚐嚐這個,海洋眼淚。」

在中一翻手把杯裡的殘酒倒在地毯上,把自己杯裡的藍色酒液倒進去一半,遞回允浩手裡。

「知道嗎,這個海洋眼淚是雞尾酒裡最奇怪的一種。如果你習慣了它的味道,就會上癮,再喝別的都沒滋味。不想試試?」

在中舉杯喝了一口,眼神從杯口掠下來,示意允浩喝。允浩看看他,喝了一口。

「怎麼樣。」

「太烈了。」

「你不懂。烈酒才有回味,才有挑戰性。來,再喝點。」

在中輕輕托起允浩的酒杯,把酒往他嘴邊送。允浩沒有拒絕,喝了。

在中看他把一大口酒咽下去,忽然笑了起來。

「你怎麼還是這麼聽話,允浩‥‥啊不,浩哥。你以前就是這乖巧勁,我真TMD特別喜歡。對了,你讓我做的事,我做了,有沒有獎勵啊?」

在中湊得很近地笑著問允浩。允浩對視著在中笑意盈盈的眼睛,從在中手裡拿走他的酒杯。

「你喝多了。」

「哦‥‥我喝多了?」

在中站了起來,轉過身,看了允浩一眼,輕輕拍他的臉頰。

「那你敢不敢跟我出來?」

 

地下停車場裡,在中靠在車門上,看著跟他出來的允浩。

這樣單獨在一起,在燈光下仔細地看他,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但是兩人之間竟然改變得這樣徹底,在中從來都沒有料到過。

「看來,你真的是黑社會。」

在中回想起剛才那個場面。

他掏出菸盒,低頭嗑了嗑,嗑出一根菸。

「上次回來之後,我查過你。在DESTINEY你就是個舞男,和新東沒有關係。你家裡的事,你說的過去,都是事實。我知道當初你不是有目的地接近我,至少一開始不是。我現在只想知道,你什麼時候、為什麼進新東,還有為什麼針對我。」

預料中的沉默。在中不急著聽回答,等了一會兒,才把眼光投到鄭允浩臉上。

「到現在我仍然信,你有苦衷。今天約你出來,只是想聽一句實話。看在我以前,」

在中停頓,慢慢吸了一口菸。

「‥‥確實喜歡過你的份上。」

允浩抬起頭,和在中的視線碰在一起。兩人在燈光下看著彼此,像要看進眼眸最深處。

「沒有什麼理由。」

允浩說。

「是我對不住你。」

「為了什麼,錢,出人頭地,一步登天?」

在中嗤笑了一聲。

「別把我當傻子。允浩,你是什麼樣人,我有眼睛。上次在場面上,你不方便。現在,只有我和你。」

在中轉過頭,看他。

「今天,你給我一句實話。」

他只要一句實話。

「不管是什麼理由,只要你說,我信。」

 

聲音在靜靜的地下車庫迴響。菸灰燙了手指,在中才聽到允浩的回答。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允浩的眼光掠過他,像在看遙遠的地方。

「我也有。」

「就像商店裡的小汽車?」

在中慢慢地轉過身,看著允浩,眼光停留在他的臉上,像第一次看見他,又像從來沒有這麼看過他。

「你知道,過了今天,我是不會再給你解釋的機會了。」

允浩看著在中。燈光的陰影打在他的臉上。

「我明白。」

在中走到允浩面前。他站在離允浩很近的地方,近距離地凝視他,然後抬起手,撥開允浩臉頰旁長長的碎髮,露出被遮擋的左半邊臉。

在那張原本光潔的臉上,眼睛下方,有一道粗長的疤痕,一直從眼下延伸到臉頰,突兀、猙獰地布在半邊臉上,讓人看而心驚。

在中打量著那道疤。

「有想要的東西,就會有代價。」

他的視線慢慢上移,看進允浩的眼睛。

「就像這個疤‥‥也是代價之一,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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