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當春日裡第一抹陽光綻放,葉芽開始擺出向上的身姿,整個街道便喧囂起來。茶行在經過三個嚴峻的厲冬蕭條之後,終於在今年旗鼓重振,在這個復甦的季節呈現出蓬勃的前景。

「嗯‥‥左邊再抬高些!」

俊秀仰著腦袋,指揮著梯子上的兩名工人安放牌匾。他一手抬起遮住略顯刺眼的光芒,一邊不忘四顧著探查其他地方的佈置進度。

塵封幾年的醴泉庭院又被利用起來,被俊秀改造成了一個茶館。就著其本來的回廊構造,與刻意雕琢又不失天然的山水融為一體。他還將主樓外圈圍上五米寬的水渠,使其成為半環起來的水中樓閣。露天的茶場可以擺上上十桌供親友聚談,也有用雕刻牆做屏風相隔的單間。

「那鐵箱是要來存雨花茶的,你把架子上裝木炭的布袋一併放進去。還有那邊儲湧溪火青和高橋銀峰的所有瓷壇,都好好檢查一番,稍有點裂縫的都不能要。」

從設計裝修到佈置整整幾個月的時間,如今總算是緊鑼密鼓地在做開張前最後的籌備了。

真到用人時才覺得人手不夠,俊秀又實在是個對細節過分要求謹慎的人,導致凡事不得不親力親為,他才忙活了幾個小時就汗流浹背了。忽然感到肩膀上一重,金俊秀回頭就看到朴有天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後者揚起眉眼笑著指了指身後。

只見門外進來一隊隊的人,在前方一個高挑女人的指揮下,紛紛加入做事的行列裡。俊秀一愣,認出那女人是唐茜,他皺了皺眉頭,疑惑問道:「是鄭允浩派過來的?」

「分明是我朴有天一腔赤誠啊!你怎麼把功勞記別人頭上了?」朴有天佯裝不滿地咂了咂嘴。「再說,鄭允浩他把心思都放孩子身上了,哪有功夫管這些?」

見俊秀這才收起帶刺的眼神,朴有天又轉話鋒,無不急切地說道:「從日本回來多久了?還適不適應?藤原家那邊事情處理得怎麼樣?」

「‥‥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吧。」

餘光中瞥到門廊處又進來個人影,俊秀縮了縮肩膀,掙脫朴有天的手臂走開。而有天則被他說得一怔,回頭看到來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我就欠你一條命,追我三條街至於嗎伏大爺?」

「少拿那擱嘴邊!金在中的事瞞我一年,你也夠可以的啊。」門口的人冷哼了一聲。

「我那不是怕你一知道就找鄭允浩挑釁鬧事嘛!」朴有天極其無辜地攤了攤手。「反正現在大家也都知道啦‥‥鄭允浩除外。」

一旁的唐茜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望向這邊,她遲疑了一下問道:「還要瞞他多久?一入夏鄭總就該回來了。而金先生來茶樓的話更是這幾天的事情。隔這麼近,說不準就會遇到的吧。」

這個茶樓,是朴有天提議讓金在中重新開始邁出的第一步,剛好碰上金俊秀也正打理完日本那邊藤原盛留下的諸多事宜,回到了中國。一合計,便將這兩人湊到了一起。

而鄭允浩回來的原因大家都清楚。每年夏天,鄭允浩總會在以前的房子住上一陣,他像個被困在死亡前夕的鬼魂,一遍遍自虐般讓回憶重現。

比起痛苦歷經,忘記更讓人恐慌。他會在夜間驚醒,生怕連回憶中的那個人影都是虛假而不復存在的。

「如果真能遇上,也是天意如此吧。總不能一年年地讓兩人都陷在回憶裡止步不前。放心,聽齊大醫生說,金在中恢復得挺不錯的。」

的確,朴有天說的不假。

命運不是可以辯解的事情,但也不是命運來成就你的,而是生活。

 

機翼滑過天空,一段波動後漸漸平穩前行。半個小時後齊夷航從雜誌上收回視線,輕輕合上。旁邊的人略欠安然地淺眠著,自己的身軀剛好為他遮住了直射而來的陽光,只是清爽的黑色短髮上依然調皮地灑落著細瑣的光片,倒平添幾分生氣。

三年,不知是時間還是環境的變化,讓這個男人連面孔都蛻落幾分稚氣與單薄,顯出骨子裡的堅忍起來。

有時,齊夷航只能想到用這樣的詞來形容身旁的人,與他在美國的三年時間裡,齊夷航親眼見證了金在中是如何一點點讓自己站起來的,無論是身體還是心。

初接手的時候,他幾乎都斷定這人活不了了,只是拗不過朴有天的意思,死馬當活馬醫。

脾肺因刑虐而大出血,在爆炸中多處皮膚損,甚至有玻璃直接沒進了皮層深處,另外右手掌直徑三公分的穿洞,直接導致肌腱斷裂。其實齊夷航知道就算送到醫院,病危如此也沒有敢接手的。而他自己的確對金在中的身體狀況比較熟悉,朴有天也正是衝著這一點來找他的。前因後果,齊夷航一概不知,無論是鄭允浩還是金在中,當時都在死亡線上掙扎,無暇計較太多。

整整一個月的全力搶救,金在中才總算脫離生命危險,能開始自主呼吸了。

他生命力強大如此,是齊夷航萬萬沒有料到的。

因創面感染情況複雜,後期皮膚移植時,齊夷航便帶金在中去了美國,找昔日的朋友幫忙商討方案。

陪他康復期間,齊夷航深刻感到金在中身上那種說不明的鈍感力量,而他需要的僅僅是局外人的一句引導。齊夷航自然擔起了這樣的角色,在金在中最需要一個人拉一把的時候,他靜然站在了那裡,是出於仁心與道義。

「麻煩,拿條毛毯來。」

空乘經過時,被齊夷航小聲喊住。他接過遞來的毛毯,將其輕柔地搭在金在中腿上,並細心把在中露在外頭的手放在毛毯之下捂住。

對於金在中的右手,齊夷航是最感遺憾的。直到現在,他的無名指都無法活動自如。

才抬眼來,就發現金在中已經醒了。

「還這麼淺眠嗎?」

「好多了。」金在中搖了搖頭,將毛毯拽緊了些。

的確好多了,比起當初整夜噩夢無法睡著覺的日子,的確好多了。

「也許是因為要回來,這幾天,總在想你說過的話。」沉默了一會兒,金在中忽然輕輕說著,還一併揚起了嘴角。「夷航哥你真的不用陪我回來,我一個人現在也能好好的。」

齊夷航望瞭望金在中眉眼,倒是瞧見一片坦然。

 

金在中剛甦醒的時候,不知是不是併發症的原因,短暫失明了幾天。雖然眼眸裡是一片澄澈,可是空洞無物。

他像個什麼都需要別人重新來教過的孩子,卻被孤獨地放在了黑暗的角落。齊夷航怕他心中鬱結,便儘量多跟他講話,與他談天氣,衣物,病人,書本,逐漸到茶藝甚至鄭允浩。

從隻言片語中,齊夷航這才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金在中的過去。在那段時間,他更多的,是充作金在中解惑人的存在。

夷航告訴他:你才二十五歲,只要有時間,沒有什麼是跨不過去的坎,為什麼偏要用自己的生命為鄭允浩所做的一切買單呢?你經歷的東西,無論好壞都是獨一無二的,且必然有它存在的意義。人生那麼長,你要做的,無非是將所有苦難化作自己厚積薄發的力量,然後更好的走下去。

其實對於金在中來說,他前二十幾年生命裡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足以牽引他的人,自身又太過乾淨空白,於是跌跌撞撞,自然狼狽不堪。

對於金在中的保證,齊夷航沒有答話,揉了揉在中的腦袋,微笑恰到好處。他的溫柔與貼心一直是金在中覺得愧疚的,對於這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還教會他如何爬起來的男人,真的是虧欠太多。

 

兩人一下飛機,齊夷航就看到自己手機都要被打爆了,無一例外都是朴有天。他只短信報了聲平安,電話壓住未回,反而先帶金在中將國內空置了幾年的房子整理乾淨,又購置生活用品和食材,一整天下來給予金在中充分的時間稍微適應了一下周圍環境。在詢問過他意見過後,齊夷航才打電話給朴有天說是安頓好了。畢竟舊的人物總會帶著舊事的氣息,無論如何也要牽連起內心的一角。

不到一個小時門鈴就響了,朴有天帶著另外幾人直接擠進了門,俊秀、唐茜、甚至伏一,無例外缺席。剛好飯菜起鍋,六人圍桌坐下,還沒提筷子,就先上酒了。

朴有天清了清嗓子,開了二十年陳釀的汾酒,給每人斟上。

「今天呢,大家三年多了才重新聚首。都是活了小半輩子的人了,要再談什麼過節和情分,都經不起時間這樣一磨。當然哈,這場面差誰,大家心知肚明。這三年裡,他過得也不比咱任何一個人好,鄭允浩是我兄弟,但我沒偏袒他,如今有什麼都是應得的。」朴有天三杯酒下腹,話匣子便打開了。「在中啊,把你送走並瞞了他三年,算是我對你的一個交代。你值得更好的。」

金在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點點頭只說道:「謝謝‥‥我最失敗最無助的日子現在都已經挺了過來,其實我是感激你們的,無論出於何種原因而伸出的援手。過去的事情我無法否認,也無法抹去,但是還有剩下的時間,我想我是真的懂得了為自己而活。」

看著他與有天碰杯喝下,齊夷航沒有攔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勁上來,朴有天與伏一幾兩下肚全都鬧騰起來,不停地給其他人勸酒,話嘮般想到什麼便說什麼。而接下來落到金在中杯子裡的酒,均被齊夷航抬臂攔住,拗不過便自己喝下。

金在中有那麼一瞬間的詫異,他知道這是個菸酒不沾的男人。

 

幾個小時散場後,神智還算清醒的只有金在中和唐茜兩人了。不會喝酒的齊夷航喝醉了也像平時那般安靜,直接倒頭就睡。倒是俊秀,喝醉了露出平日裡難得顯出的孩子氣來,興奮地看伏一和朴有天你來我往的摔跤。

又是折騰了好一會兒,金在中和唐茜兩人才收拾了殘局。將橫七豎八的四個人拖回沙發或床上,兩人自己都累出一身汗。

晚上唐茜離開的時候,畢竟怕女孩子不安全,金在中堅持要送。下樓時,唐茜這才得以好好打量身旁的人。單外表上,頭髮修短了,剛及耳廓,顯出幾分精神勁來,除此之外,她說不出這人哪裡變了,卻給人從頭到尾不一樣的感覺。恐怕真如他自己所說,開始懂得為自己而活的人就是不同了吧。

「孩子被照顧得挺好的,又活潑又聰明,不到十歲就連跳兩級。」

唐茜舒心地說著,女人在這些方面總歸要心細些。不像伏一和朴有天幾個小時下來就會敬酒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那就好。」金在中低頭輕輕笑開。「鄭允浩啊,只要用心沒什麼幹不好。」

「你真的很瞭解他。」

「愛過,恨過,離開過。瞭解一個人這三個步驟真的是或缺不可。」金在中出神地想了想。「但有時候,你又何必這麼去深挖一個人呢?隔著距離,便留著情分。」

「不說過去了,以後‥‥還會打算和誰重新開始嗎?」唐茜站定,拉了拉大衣,春夜裡還是有些寒氣。

金在中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

「這個還真說不準,緣分到了便是了。只不過,放手去全身心投入的事情我鐵定是做不來了。一輩子只有一次呢。」金在中說完,自己失笑。

「也對,說這個太奢求。只用找一個人能安心的在一起就足夠了。那樣也是多少人羡慕不來的呢!」唐茜頓了頓,貌似想到什麼又問道:「齊醫生是不是對你‥‥」

金在中一瞬間訝然,他搖了搖頭解釋說:「夷航哥啊,他那是心地好。」

唐茜欲言又止幾分,就她今天觀察到的細枝末節之處以及作為女人的直覺,敢斷定齊夷航所作所為已然超出對待病人甚至朋友的範圍。試問有誰會伴另一個人三年,陪他從廢墟般的世界站起來。

「我也就是說說,畢竟是個外人。算是給你提個醒吧,怕你到時候難做。不過話說回來,齊醫生挺不錯的,身邊的人就別一直忽略了。」唐茜俏皮地彎了彎嘴角。

金在中報以微笑不再答話,等待沒多久的士就來了,與唐茜告別後,在中立了立衣領往回走。到樓底下時,不經意看到屋裡的燈是亮的。他納悶了一下,記得下來時關了燈的。

前腳剛踏進樓道,就見著齊夷航踏著不太穩當的步伐下來了。他扶著樓梯道,橘色的感應燈打到他臉上,也一併將這人柔和了起來。

「夷航哥。」在中脫口喊了一聲。

齊夷航帶著微醉的眼神,反應遲了一秒,意識到是金在中回來之後,他似乎鬆了一口氣,揚了揚另一手上的外套。在中愣了愣,伸手接過。他想起唐茜說過的話,側眼看了看身旁的男人。

沉吟片刻,金在中舔了舔唇,開口道:「夷航哥,我‥‥」

「嗯?」

「如果,我哪一天準備好重新接受那麼一個人,無論是誰,最想告訴的人都是你。」

齊夷航將踏上二樓的最後一步收了回來,他定睛望向金在中,微醺的酒氣被涼風一吹其實醒了一大半,另外一小半也被金在中那句話驅了醉意。他實在是不該喝酒,為現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感到些許煩躁。

「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你是想說‥‥」

「就隨口這麼一說,可能‥‥我想多了‥‥」金在中捏了捏手心,尷尬地扯出笑容。

他轉身繼續朝樓上走去,卻被身後的人喊住。

「不是你想多了。」齊夷航揉了揉眉頭,自己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有些陌生。「我在等你。」

也許是被打了預防針的原因,金在中此刻並未覺得大腦轟然,他細抽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如何反應。兩人對視著直到齊夷航突然輕輕笑出聲,他給金在中緊了緊外套,拍拍他肩膀示意上樓。

太過體貼的舉動,讓金在中頓住,他亦步亦趨地跟著齊夷航踏著台階,只覺得心臟像被泡進了鹹澀的海水,即將溢出來一般。他是感動的,卻無法大膽地往前走,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愛的能力,能跟上齊夷航的步伐。

正如右手無名指的麻木一樣,通往心臟的路是早已斷掉的死路,他不願前方這個優秀無比的人,委曲求全太多。

不說破還好,現下兩人捅破了那層窗戶,這件事始終壓在了在中心上。而齊夷航對金在中本就毫無遮掩的關心,更是坦然了。

 

 

修整沒有幾日,茶樓便開張了。頭一天便以半折的價格和金在中功夫茶的表演,吸引了大批客人。

齊夷航與金在中在一起的三年時間裡從未見過他侍弄茶具,如今也還是頭次觀察到一個與平常不同的金在中。

鐘乳泉水將鐵觀音浸潤其中,洗去塵垢與冷氣,懸壺高沖,手腕勁道使得極為得巧,構成鳳凰三點頭的美姿,之後搖杯刮沫淋蓋。形如流水般的動作,不禁讓人看得賞心悅目,四溢的茶香連坐在最遠處的齊夷航都聞到了,更勾起飲品的欲望。那柔巧的手型動作,讓齊夷航想起春日裡剛萌生出的嫩芽。

接著在中用中指與拇指扣住蓋碗,輕鬆搖晃,稱之一番遊山玩水。看得出神的齊夷航這才不自然皺了皺眉頭。

太逞強了。

「他的手還沒好嗎?」俊秀不知何時也站到了齊夷航旁邊。

「修補肌腱前耽擱的時間太長,部分神經壞死,以後再恢復也怕只能這樣了。」

關公巡城瀟灑流暢透甘醇,隨後恰到好處的韓信點兵,金在中收禮奉茶,底下自是一派其樂融融。

「可惜了。」俊秀小聲咕噥了一句,便也上前招呼去了。

茶樓不但裡面熱鬧著,還按唐茜的策劃給派了一些點心在周圍發放。路上有自行車此起彼伏的叮鈴聲,遇到調皮的孩子打鬧著過小馬路。半邊柏油地濕漉漉的,是灑水車行過的痕跡,隨著旭日的高懸,四處人聲鼎沸起來。金在中就著門沿往外望了望,竟覺得是一片寬廣。在這片寬廣中,他孤單,卻笑得開懷與溫馨。

突覺得手心一片溫熱,在中扭頭,便看到齊夷航輕握著他的手,指腹技巧地揉著他略帶僵硬的指根,鏡片後面的雙眸認真至極。

刹那間,金在中感到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釋然。

 

 

 

 

 

 

 

 

第二十四章

 

「哎呀別洗了,都乾淨得跟鏡面似的了。」

唐茜繞到櫃檯後頭,無視金在中的抗議,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杯子。她指了指牆上的鐘,繼續說道:「不是要給齊醫生送晚飯的嗎!」

金在中哭笑不得地擦了擦手。

「‥‥這才四點半呀。」

「走過去就差不多了。齊醫生在診所裡一天照料那麼多病人,也該累得早。」唐茜不由分說地將金在中往外推了推,還給一旁纏著俊秀聊天的有天使了個眼色。

朴有天假意清了清嗓子,附和道:「對對,我上午還見著診所裡人多著呢,估計齊夷航中飯也沒吃上。」

知道他們話裡含話,金在中只得無奈拎起便當盒穿上外套。他前腳剛出門,後面幾人就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到底有沒有戲啊這兩人?」朴有天懷疑地揚了揚眼角。

「最起碼,金在中也沒拒絕啊。」唐茜托腮微微點頭。「先處著,日久生情,然後就水到渠成唄!」

「‥‥我看不像。」一直沒出聲的金俊秀突地這麼慢慢幽幽來了一句。「要來電,三年裡早來了。」

朴有天嘖了一聲,啪地彈了下俊秀的額頭,在後者捂額怒視之下,不滿說道:「這孩子,別那麼悲觀成不成。兩人都是慢熱,不得好好磨合一陣嘛!」

「不過說實話,論起性格,鄭總和在中還真是挺互補的。」唐茜不由自主說完這話就後悔得要咬舌根子,在另兩人矚目之下訕訕直起身。

湊巧這時來了電話,唐茜如釋重負地趕緊接起來,卻沒想到來電話的卻是剛剛才提到的人。

一接通那邊人急切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唐茜本來還放鬆的表情在弄清楚鄭允浩的話後一點點緊繃,她舔了舔唇,連忙說道:「鄭總您別急,別急‥‥小珉他聰明著不會出事的,我這邊一有消息就馬上告訴您。」

掛了電話,唐茜皺起眉頭。

「小珉他自己從英國偷偷跑回來了,多大點孩子這麼亂來!」唐茜邊說著邊快速收拾東西。

「怎麼無緣無故突然鬧這事?」俊秀也頓住,抬頭問起來。

「哪無緣無故啊!鄭允浩一直又沒告訴他在中到底怎麼了,這孩子念了三年呢!」

「先別慌,孩子不見多久了?」有天反應還算冷靜。

「是下午老師發現少人的,宿舍一問才知道昨兒晚上就不見了。估摸著‥‥至少也有十幾個小時了。」

「如果沒出什麼事,小珉應該順利到這邊了。孩子是要來找在中的,他沒處落腳,肯定會去以前的房子。」朴有天俐落地拎起外套,和唐茜一併出門。「我跟你一塊去找,有人脈打聽也方便些。俊秀啊,你就在茶樓這兒注意著點,孩子晃到這邊來也說不定。」

俊秀才堪堪點頭,另兩人便火急火燎地出去了。而事件的主人公的確如朴有天所說,已然安全回中國了,只是正滿臉掛彩地和一幫孩子扭打在一起。

 

多對一的局面沒讓昌珉佔到便宜,行李倒在一旁,他本來精緻的西裝背帶褲也被揉扯得沒了樣子。一幫孩子推推搡搡的,拳頭雖不重,卻也夠委屈人的。昌珉噙著眼淚,偏一副不服輸的樣子,還拼命去搶其他人手中的東西。

「那是在中做的,你們不准吃!」

其他孩子不懂昌珉口中喊的是什麼,只是任誰遇到一個莫名上來就搶自個兒東西的人,都不會善罷甘休,儘管只是不起眼的花糕而已,還是新開張的茶樓四處發送的。

昌珉以前不愛吃東西,於是在中做起食物來,總是想些巧妙的法子弄得漂漂亮亮的哄他吃下,做花糕也是如此,在皮面上捏出褶子,孩子吃時將兩頭輕輕一按,花糕上便露出咧開的笑嘴。這習慣也自然而然地留到了現在。

昌珉在機場躲過工作人員對看護的檢查,一路混了過來。他下了飛機就直奔以前的房子,那個在午後盼過在中無數次的地方。只可惜三年的變化太大,昌珉單憑記憶,一時沒摸清方向便迷了路。正失落至極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卻見一幫孩子打打鬧鬧地玩著手中的糯米糕。

昌珉幾乎是一眼便認了出來,他委屈得像是什麼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了一般,伸手就搶。都是半大的孩子,沒一會兒就鬧成一團。

 

齊夷航在送出最後一位預約的客戶出診所後,就見著對面那鬧哄哄的場面。眼看好幾個孩子都傷痕累累的,他連忙上前將人給拉開來。

好人做到底的齊夷航還給孩子們上了藥水和創可貼,拍拍他們的腦袋示意乖乖回家。待到這群孩子瘋跑散開,他才注意到,還有個遺留下的,正默默蹲在行李箱旁。

「小朋友,你怎麼拎著行李箱?和父母走散了嗎?」

昌珉抬頭警惕地望了齊夷航一眼,目光閃爍。臉上被抓了幾道印子的他傷得最重,剛才上藥時卻沒湊到齊夷航跟前去。

見到孩子沒有回應他,自然是不願開口。齊夷航正想打附近民警局電話,卻看到孩子一點點將地上碎掉的花糕撿起,裹在彩色的包裝紙中然後小心揣進懷裡。齊夷航以為他是餓了,又詢問半天,孩子卻依然不肯說半個字。正拿昌珉沒轍,卻遠遠見著在中走了過來,齊醫生心裡鬆了口氣,舉臂招了招手。

幾乎是同時,昌珉也投去了視線。逆光之中逐漸清晰的人影,一點點應和回憶中的輪廓。

昌珉連眼睛都不敢眨,就一直睜到眼眶酸澀,睜到視線模糊。他手心的溫度幾乎要融化那香糯的花糕,直到在中怔怔地也停在幾米外。

「‥‥小珉?」

昌珉分不清那是屬於自己腦海裡的聲音,還是真的有在中在喚他。他幻想過無數次,哪天清早睜開眼就能再次聞到香甜的花粥味道,聽到熟悉的聲音喊他“小珉”。

在中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他挪動步子慢慢走近,蹲到了孩子面前。幾乎在那雙手的溫度剛碰上昌珉仰著的臉頰時,孩子就掉下豆大的眼淚來,斷線的珠子一般,無聲地落著。

在中無措地給孩子擦了又擦,嘴唇微微抖著。

「別哭了,小珉。」

在辨認清眼前的景象是真的之後,昌珉爆出一聲響亮的啼哭,哇地要將三年裡所有的想念與委屈一股腦倒出來。

「嗚哇‥‥在中在中在中在中在中——!」孩子固執地一遍遍大聲喊著。「小珉知道錯了,後來小珉叫了好多遍在中的名字,在中都不回來了‥‥」

緊緊將孩子納入懷中,聽到他這麼說著,金在中鼻子一酸,也落下淚了。記憶中,昌珉是很少放聲哭的,這是個太過隱忍的孩子。出生時,面對陌生的世界與要承受的未知他哭過第一次;嬰兒時,心臟的痛苦讓他哭過第二次;長大了,一次次的努力卻換不來爸爸,他哭過第三次,那之後,便將自己深深藏進了外界看不到也傷害不到的地方。

他以前,總是亮起稚嫩的臉龐,說在中不要哭。他像個小男子漢一樣,說自己也能照顧在中了。可他只是個孩子,是在很多時候都沒有辦法,只能責怪自己的孩子。

 

齊夷航沒料到會遇到這樣一幕,實在是個不會勸慰的人,於是他靜靜站在一旁,注意著來往的車輛,為兩人圈出安全的位置來。

昌珉昨晚在飛機上壓根未合眼,這下用勁全身力量哭著哭著,直到慢慢變成抽噎,再累得安心睡著。在中被突然安靜的孩子嚇了一跳,還好齊夷航看了看立馬解釋說只是睡著了,才讓在中懸著的心降下來。

「我來吧。」

看著打算抱起孩子的在中有點吃力,齊夷航忙伸手要接過來。在中笑了笑搖搖頭。

「沒事兒,好久沒抱他了。」在中揉了揉孩子又是被汗水又是被淚水打濕的頭髮。「真是長高了。」

齊夷航沒多久就接到朴有天打過來的電話,在中解釋清楚後,直言讓朴有天給鄭允浩報個平安。

「這樣你沒關係嗎?」

聽了他對朴有天的交代,齊夷航走進臥室,遞上熱毛巾和溫水。孩子睡得香甜,在中正給他掖了掖被角。

「沒關係的。」在中回頭接過熱毛巾給孩子擦了擦臉,想了想淡淡說道:「孩子他總要接回去的,到時候也瞞不住。」

「我也許‥‥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大度。」

齊夷航沉默片刻,轉身之前輕聲說著。他的話令在中一愣,然後釋然地笑了笑,動容地說道:「還是第一次見到夷航哥露出困惑的樣子呢。可能正是因為這樣,以前都沒能好好察覺你的心意,居然為我等待了那麼久,實在很抱歉。所以在答應你的時候,是懷著很珍惜的心情與決心,真的‥‥想好好珍惜這份感情。」

齊夷航聞言頓住腳步,他走回到在中身邊,低語道:「我不願你做不喜歡的事,也不願給你太多壓力。足夠的時間和空間,這是我能給予你的。我們就是試試,最後能走到一起是緣分,不能的話,一句遺憾就可以了。」

在中含淚笑出聲。一輩子總有個人讓你耗盡半生力氣,也總會有那麼個人賦予港灣讓你休息。

 

 

鄭允浩是第二天清晨下的飛機,馬不停蹄往朴有天給他的地址趕。在聽到他說小珉在齊夷航那時,鄭允浩就已覺納悶了,他一路上不知什麼原因忐忑萬分,甚至在舉手按門鈴時猶豫了。而當齊夷航給他打開門來時,鄭允浩整個人腦袋一片轟然。

與金在中一樣,齊夷航也是三年多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了。

鄭允浩一進門就濃烈感到一種熟悉的氣息,他也不顧房子的主人就在一旁,打量屋子的眼神是那樣匆亂與貪婪。玄關處鞋子擺放的位置,沙發上抱枕的疊放,電視機前的小玩物,每一處細節都融著金在中的影子。

答案哽噎在喉頭,他卻帶著無措甚至驚懼地後退了一步。

金在中本在廚房裡和昌珉一起做著早餐,聽到外頭的動靜,他下意識地回頭,待看到模糊的身影後,便走了出來。齊夷航拍了拍在中肩膀,將也要跑出來的昌珉抱起來,然後順手帶上廚房的門。

鄭允浩一動不動地怔著,他半張的嘴還未來得及閉上,眼淚就滑到了舌尖。沒有一個人跟他打過招呼,也沒有一個人提醒他推開門來會看到什麼。

然後這幅畫面就刹那闖進了他的眼裡,將心臟撞擊得無所適從。

鄭允浩連手都不敢伸,他緊緊捏著自己的拳頭壓抑在褲縫兩邊。觸不得,碰不起。

「好久‥‥不見。」金在中回應著鄭允浩直直的視線,輕輕說著。

他曾經也想過,有一天再次遇到鄭允浩,是否能輕鬆說一句好久不見,就像兩人只是君子之交的友人一般,沒有過激烈的碰撞與傷害,也沒有過愛與憎恨。不想,現實比想像中還要來得輕鬆。

他的心並沒有因此而跳漏或者跳快一個節拍,一切按部就班的,好像兩人本應這樣。

鄭允浩猛然收回吃吃的目光,才意識到自己荒唐的眼淚有多失態。他慌亂低下頭,不忍接觸金在中那坦然的視線。

「孩子來這剛好被夷航哥碰到,我還沒跟小珉講你要來接他的事。」

鄭允浩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來,他再次深深看了在中一眼,和齊夷航明顯一對的家居服,像不明的強光般灼傷了他瞳孔。

「你過得還好?」

「嗯‥‥挺好的。」在中搓了搓手說著,這樣的氣氛有些窒息。

鄭允浩聽到回答無意識地頻頻點頭,呢喃著:「‥‥好‥‥那就好‥‥」。

他動了動嘴角,想扯出個體面些的笑容,卻發現怎麼都做不到。

「‥‥我以為,你‥‥」

鄭允浩愣住,他突然意識到,這三年裡他在悼念一個虛影,悼念那個曾經出現在自己生命裡,而現在卻不復存在的金在中。站在面前的人製造了這間房子溫馨的每個角落,這三年裡他和別的人、事物融為一體,卻已遠離了自己的未來。

就在以前,他還能抱著金在中的屍體垂死在過去,而現在,卻突然醒悟,真正徘徊不前難以放下的,只有他自己一個。

「在中啊‥‥」

鄭允浩哽咽著,伸出手想不甘地抓住什麼,而後者只是輕輕後退了一步。只此一步,拉出了再也無法縫合的距離。這距離阻隔著墳墓內外,一個新生,一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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