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妞~親估們,今天開始要po的新文是"老花HaNa"的《花開半夏》,這作者另一個名字是"爱¢在中",這個名字可能比較多人知道,寫過的作品有《蓮傾》( 第二部棄了,不過只看第一部也不會覺得不完整)、《休世》、《帝歌賦》、《唯一》、《兩生契》、《破軍》...等等(短篇就不寫了)。

第一次看"老花HaNa"的文是L親估推薦了《蓮傾》,覺得好看後開始注意這個作者,老花寫的長篇篇輻都蠻長的,看起來很過癮,這篇《花開半夏》看了一半後就決定要轉這篇文,主角和劇情的設定雖然不算是新穎,但內容真的很吸引人,所以要推薦給大家。

故事的內容是回朔式的寫法,回朔從兩人初識的不熟悉到慢慢相愛至別離至重逢,兩人青澀的愛,愛的甜蜜卻小心翼翼,別離時的苦痛和隱忍,重逢時的掙扎和決絕,都讓看得人心頭隨著劇情起伏而揪心,有段看著看著還讓我流下了淚水,不過結局是HE啦~~親估們不用擔心。

大綱:從小受到父母親百般呵護長大的金在中是個品學兼優的乖寶寶,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世界會出現像鄭允浩這樣叛逆不羈的人,但這是媽媽姐姐的孩子還是要好好相處才行,從來都是按規矩行事的金在中一次一次看著鄭允浩不按規矩行事,在他從來都是白紙的世界終於被鄭允浩慢慢染上了色彩,他雖抗拒著卻不受控制的受了吸引,而鄭允浩的世界從來都是黑暗的卻因為金在中慢慢有了光明,然而兩人相愛的事終於紙包不住火而被父母趕了出去,現實的生活卻不得不讓鄭允浩低頭,以為離開是最好的保護,但卻讓金在中跌入永不光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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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年夏,陽光明媚,還不算太炎熱。

外頭的視線有些模糊,知了不知疲倦的一聲又一聲,卻莫名的讓人不覺得煩躁。十八歲的少年嘴角是輕微的擦傷,他的眸子暗淡,像是陷進一個冗長的黑色夢境之中。而眼前的屋子乾淨,綠色的藤蔓延展開來,觸動他心底最柔軟的一根弦音。

只是那一刹那,他眼底的冰冷有了些許柔軟。這種柔軟像是很小的雨滴一般,落到波瀾不驚的湖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少年的側顏俊逸,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成熟。許久,他輕聲開口喊道:「在中。」

 

在中……

金在中——

 

「砰——」

隨著一聲氣球炸裂的聲音,金在中從睡夢中猛地驚醒過來,腳不小心踢翻了前桌的椅子。額前的髮濕潤,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咽了咽口水,這才轉頭看向身邊被他嚇到的學妹。學妹立刻彎腰道歉,一張臉滿是失措,連聲說著不知道這個教室有人才進來準備迎新晚會要用的氣球的。因為不是自己專業的教室,所以也顯得有些慌張。

金在中頭疼的擦了擦額頭,搖搖頭:「沒事。」他起身,修長的身姿配上白色的襯衣也很搭配,收拾了書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這才發現已經是這個時間了。他匆匆地把書塞進背包,離開了教室。

照著熟悉的路徑,坐上這個時間段最擁擠的公車,金在中趕到了打工的便利店。氣喘吁吁的跑進去換了衣服,就很熟練地站到收銀台處和人換班。

秒針順暢的在時鐘裡繞圈走動,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從五點到九點下班,一整年來都是如此。

「辛苦了。」金在中對著店裡的人微微欠身,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後出門。回家的公車已經是最後一班,金在中必須稍稍跑幾步才能趕上,而有時候趕不上了就只能走回家。

不過今天似乎運氣不太好,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有些疲倦的垂下眼簾。

夜晚的風有些涼,他沿著江走,一路上盡是一些挽著手的情侶。金在中駐足,在江邊看著湖面上映著的燈光,忽然的就想起了那個人。他勾了勾嘴角,眼眶有些乾澀,他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金在中,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明明是自己被拋棄了,卻還是沒有辦法忘記他。

就像是那個年少的夜晚一樣,他對他說,要愛到深入骨髓,即便恨著也不能忘記。

 

路邊的黑色轎車一直緩慢的開著,金在中駐足,它便停下來,金在中走幾步,它就緩慢的前行。車的後座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他的目光深邃,透過車窗一動不動的注視著金在中。他的中指帶著一枚銀灰色的戒指,鑲嵌著一顆紅色的瑪瑙,周邊的花紋複雜詭異。

開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高瘦男人,帶著一副斯文的金絲框架,薄薄的唇看上去就是寡情的人,他的聲色平淡:「少爺,要去攔住他嗎?」

「不必。」

男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專心的開著車。

隨著金在中一直走到一幢普通又廉價的居民樓下,車才靠邊停下,過度疲倦的金在中也沒有發現被跟蹤,而是睏倦的走到一樓的第一戶拿出鑰匙開了門,而後關上。原本漆黑的屋子瞬間被燈點亮,因為燈光是暖的,從外邊看過去,也好像一個溫暖的家。

可男人知道,這個屋子裡冰冷到連金在中都不願意多待一刻。

男人下車,靠在車上點了一支菸。他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修長,兩指夾著菸,輕輕吐出一個圈。

「少爺不進去嗎?」

「林青,他還會記得我嗎?」男人的語氣平平淡淡的,沉下來後讓人覺得壓抑。他向來是那種讓人覺得有壓力的人,可卻在此時此刻,語氣帶著一些不確定和猶豫。

林青推了推鼻子上的金絲框架:「少爺,您不過是離開了八年而已。」

男人皺眉。

八年對於林青來說或許很短,可對於他和金在中來說,已經長遠的像是一個世紀了。但是他活著回來了,曾經傷害過他們的傢伙現在將一個個跪在他的腳底下,沒有比這更讓人興奮的了。末了,他,也就是今日的鄭允浩勾了勾嘴角,眼角下面短小的疤痕若不仔細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他掐滅了菸,火光隨即而逝。

「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吧。」

 

他們分離在八年前,相遇在九年前。

如果要說回憶的話,那應該從九年前那個暑假開始說起——

 

 

 

那是金在中初二的暑假,因為學校的政策被取消了補課的假期顯得特別漫長。兩個月的時間讓少年足夠在家玩個夠,而然,金在中卻和別的男孩子不太一樣。他在父母的允許下,報了美術班,兩個月的時間,有一半是待在畫室裡。

家裡也掛滿了他的一些作品,雖然都是臨摹,但是細緻的畫風讓他在畫室經常受到老師的表揚,而金家父母也很鼓勵他學習美術。金在中的爸爸金正明是一個公司小職員,媽媽韓麗是化妝品推銷員,但不論工作多忙韓麗都會趕回家準備晚飯只為了讓金在中好好長身體,金家不算富裕但也算過得去。而對於金在中畫畫開銷大這件事,哪怕金正明熬夜加班也心甘情願的很。

他就是生活在這樣美好的家庭裡,和藹的父親,賢慧的母親。

而這一切,都在這個夏天,被眼前的少年打破。

 

站在母親背後的少年比自己高了一個腦袋,嘴角是不知怎麼回事的擦傷,紅腫一片。他穿著黑色的背心,偏瘦的背影看上去卻不弱小。微長的頭髮遮住眼睛,然而那雙暗淡沉默的眸子還是被金在中清楚的收入眼中。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一個和自己兩個世界的少年。

「真的很抱歉,明知道這樣會給家裡帶來很大的負擔,我卻還是不忍心……」韓麗坐在沙發上捂著臉,「畢竟他是姐姐唯一的孩子……」韓麗小時候被收養,養父母家有一個姐姐,但是在十八歲的時候就離家出走多年沒有音訊。但在今天,她卻接到了一個電話,告訴她姐姐死了,留下一個十七歲的兒子。

金正明緩緩嘆了一口,拍了拍韓麗的肩膀:「沒關係的,別哭了,孩子還在這呢。」說罷,他看著眼前的少年溫和問道,「你叫鄭允浩對嗎?」

被叫做鄭允浩的少年撇了撇腦袋,一言不發。金正明也沒有惱怒,他只是單純的認為鄭允浩剛失去相依為命的母親所以不愛說話,便又顧自說道:「從今天開始,你要跟著我們生活。就如你看到的,我們家並不富裕,所以你以後要和在中擠一個房間。」

金在中微微皺起眉。

而鄭允浩倒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還是收斂了骨子裡的戾氣道:「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老練的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在中比你小兩歲,不懂事的地方你多讓讓他。好了,不早了,我和你阿姨去幫你收拾一下房間。」金正明還算滿意鄭允浩的回應,畢竟孩子嘛,要慢慢的才親近。他原先也想著金在中一個人是不是有點寂寞,但再添個孩子吧,兩夫妻又都忙著,即便生個弟弟妹妹的也沒時間帶。

現在多了一個兒子,也好給金在中做個伴。

 

金在中的衣服對於鄭允浩來說都太小了,韓麗就拿了一些金正明的衣服先給鄭允浩換著,說著明天再去給鄭允浩買一些衣服回來。她原先就受養父母家不少恩惠,現在自然也是對鄭允浩格外上心。

少年嘴角的傷也沒有被提起是怎麼受傷的,只是草草地拿來藥箱處理了一下,韓麗也沒說什麼。金在中看著自己的房間裡原本還算寬敞的地方鋪上了榻榻米,憋著嘴坐在書桌前不說話,手裡翻著一本畫輯。

他轉身瞥了一眼鄭允浩,卻發現鄭允浩也正好看向這邊,那眸子深沉望不見底,讓金在中一驚,慌忙回身老實坐好。畫輯一頁頁的翻過去,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鄭允浩眯眼,環視了四周一圈,很規矩的學生書房。

除了床就是書桌、書架,和一個簡單的衣櫃。甚至連遊戲機都沒有,只是角落放著一些畫具算是這個少年的唯一樂趣?再看這個規規矩矩的小鬼,根本就是一隻白斬雞,不聲不響的樣子還蠻乖巧的。

鄭允浩躺倒在榻榻米上面,寬大的手揉了揉太陽穴。母親酗酒去世,房子被房東回收,他還以為自己會流落街頭,卻不想居然來了個自稱阿姨的女人說要收養他。鄭允浩勾了勾嘴角,不屑的樣子。

不管開始是多麼疼愛,寵愛,到最後都會拋棄的。

都是這樣的,開始說的那麼好聽,最後都會擺出一副厭惡的樣子。這個世界,冰冷殘酷,他若不偽裝就無法生存下去,他若不自己爭取便會失去一切。這是他從八歲開始就知道的規矩,而非眼前這個乖巧少年的規矩。

 

「你不洗澡就睡了嗎?」這是鄭允浩第一次聽見金在中的聲音,他沒有理會。

金在中想了想,又說:「浴室就在客廳左邊,睡衣都在櫃子裡。」

鄭允浩卻像是嫌他吵一般,翻了一個身。

金在中皺眉,顧自拿著睡衣起身去了客廳。

韓麗正好在切水果,看到金在中便喊道:「在中啊,要去洗澡了嗎。洗完回房喊允浩一起來吃點水果吧。」

「他已經睡了。」金在中頓了頓,推開浴室的門走進去。一進浴室,金在中就靠著門嘆了口氣,以後真的要和這樣的傢伙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嗎?冷冰冰又沒禮貌的傢伙……金在中想著,打開了花灑,烏黑的頭髮浸了水之後變得格外柔軟。溫暖的水也讓他心情好了一些,雖然他不喜歡鄭允浩,但是畢竟這是媽媽帶回來的,還是好好相處吧?

糾結的搓了搓額頭的頭髮,金在中還是決定妥協。

 

第一個夜晚,相安無事,因為鄭允浩似乎很累的樣子,等金在中回到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睡著的鄭允浩,像是毫無防備一樣,眉目平坦和方才的他很不一樣。金在中仔細的看了看他的臉,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臉。

不自覺的感嘆,這傢伙長得可真帥,自己卻長了一張異常溫順的相貌。金在中抓了抓頭髮,小心翼翼的回到自己的床上,很快便入睡了。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睡著沒多久,鄭允浩就起身走出了屋子。

 

深黑的小巷,滿是血腥的味道。菸灰落在地上,漆黑一片。男人氣喘吁吁的聲音異常沉重,含糊不清的話語讓人覺得他已經快不行了,可落在他身上的拳頭卻還沒有停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施暴的人像是累了一般鬆開男人的衣領。

鄭允浩擼了一把額頭的頭髮,喘著氣走出小巷。而外邊靠著牆喝著一罐酒的少年戴著鴨舌帽,低聲問:「不過是個喝醉了的大叔,你用不著這麼狠吧?」他聳了聳肩,把口袋的另一罐酒丟給鄭允浩,「舒坦了?」

鄭允浩沒說話,仰頭喝起啤酒來。

少年把鴨舌帽往後一拽,露出清秀的樣子,似笑非笑道:「心情不好?」想了想,他開玩笑道,「沒人管你了,你不是該高興嗎?」

「沈昌珉,你能閉嘴嗎。」

「我只是開個玩笑……」沈昌珉做了個砍腦袋的表情,「那新家怎麼樣?」

「和一個書呆子住一起,你覺得怎麼樣?」鄭允浩把空酒罐子捏扁,準確無誤的丟進了垃圾桶裡。他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不是拿到保送名額了嗎,怎麼還來這裡。」

沈昌珉仰頭喝了一口酒,笑著回答:「白天你被林飛的人揍了吧?我猜你心情不好就會來這,湊巧來看看還真碰到了。」說著朝著小巷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這裡是整個城市最兇殘的紅燈區,就連警方都不敢太涉入這邊,有很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像鄭允浩這樣的年紀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卻無奈他的媽媽卻是在這裡將他生出來的。在紅燈區的妓院裡,生下他。

他從小在這裡長大,毒品、殺人、賣淫,他什麼都見過。從八歲那年開始,他被迫拿著各色香菸站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間販賣,挨過打,受過侮辱,他什麼都忍受過。人生之中,美好兩個字仿佛和他不搭邊際。

他想,他這輩子都會死在這裡。

媽媽厭惡的眼神,還有必須揮起的拳頭。

十四歲的時候,他和母親搬出了這裡,在外面租了房子。說是搬出來,不如說是母親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接客,他們像是被驅趕出來一樣,不能再繼續住在妓院裡。外邊的房子房價昂貴,所以他們只能住在最便宜的地方,享受著這個人世最薄情寡義的世道。

直到她死掉,他被所謂的阿姨收養。

 

鄭允浩和沈昌珉坐在江邊,開了幾罐啤酒,江風有些冷,沈昌珉打了個哆嗦。

「都拿到保送名額了,你媽還讓你這樣亂來?」鄭允浩喝了幾罐酒,勾著沈昌珉的肩膀有些醉了,他沉聲笑道,「喂,學生會長。你這樣的人,就該和我今天睡一個屋的書呆子一起,而不是我……」

「你該不會就這點就醉了吧?」沈昌珉甩開他的手,「得了吧,我也煩的很,我爸媽天天讓我學,考的順他們意了吧,要求就更高了。」

沈昌珉是順德初中的學生會會長,而鄭允浩則是個只上到初一就輟學了的小混混。要說他們怎麼會在一起,那可是比較久遠的事情了。但是對於沈昌珉而言,不管他的人生會多麼的光彩,即便鋪滿鮮花打亮鎂光燈,也不如和鄭允浩這樣來的真實。

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劣性,卻讓人更加覺得自己還活著。

大約喝到快天亮的時候,鄭允浩和沈昌珉才各自回了家。

 

一般來說,金在中討厭喝酒且喝的酩酊大醉的人。特別是這個人還是個學生,那就更不應該了。初中生保守的思想讓他不禁皺眉,站在呼呼大睡的鄭允浩身前,恨不得把他拖出去丟掉。

一大早就被一股酒氣熏醒,金在中這人什麼都不是特別靈光,就是鼻子靈。他推了推鄭允浩的肩膀:「喂。」

不動。

再看牆上的時鐘,爸媽已經到了上班的時間。如果知道鄭允浩昨晚在外邊瞎混了一宿現在才帶著一身酒氣回來,還不擔心死。金在中想了想,把被子往鄭允浩身上一蓋,蓋的個臉不透風。然後拿著空氣清新劑在房間裡噴了噴,一切就緒後,坐回床邊換了衣服。

韓麗在幾分鐘之後輕輕敲了敲金在中的房門,然後打開一條縫,看到這樣和睦的場景。金在中已經在早習,鄭允浩蒙頭大睡。她輕聲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就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金在中慶幸她沒有發現這被子裡這個不爭氣且無藥可救的傢伙。

 

 

 

 

 

 

【二】

「喂……你等我一下……」金在中拎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走在後面,兩條眉毛都快擰到一起去了。而前面走著的鄭允浩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他打了個哈欠,瞥了金在中一眼,繼續又走進一家衣服店,隨手挑了一件。

然後這只袋子又到了金在中的手裡,他皺眉,真不明白媽媽為什麼要他和這傢伙來逛商場買衣服。鄭允浩昨晚不知道去幹什麼了,手背上有些紅腫,金在中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弄,但這樣子總不能讓他自己提東西了吧?

但從小就運動不佳的金在中跟著鄭允浩在商場裡逛了兩個多小時,手臂都快斷了。

最後,他不得不道:「等開學了就要穿校服的,這些暑假穿應該夠了。」

鄭允浩挑眉,「開學?」

「嗯,你在哪個高中上學?我開學就初三了,在順德初中上學。」金在中想了想,還是努力的找了個話題。

「我初一輟學後就沒去過學校了。」鄭允浩看了一眼金在中滿頭大汗的樣子,也沒有要伸手幫他拎東西的意思,雖然這些都是他的。韓麗給了金在中一筆錢,雖然不多,但在這個普通商場裡也夠買好多各色的夏裝了。

而鄭允浩也確實挺能挑的,但幾乎都是一些背心之類的,所以也沒花多少錢。東西重就重在還買了兩雙鞋,在這炎熱的夏天裡,鄭允浩居然買的都是跑步用的球鞋。金在中望了一眼自己腳上媽媽給買的人字拖,微微嘆了口氣。

 

兩個人也沒再說話,就算金在中說了,鄭允浩也是不太搭理他的樣子。

公車上,金在中拿著東西和鄭允浩站著,這個點正好是擁擠的時候。金在中拎著袋子,順勢靠在車窗處的空位。鄭允浩就在他身前站著,穿著黑色的背心,深色的牛仔褲,一雙有些舊的球鞋。他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拉住金在中頭頂的拉環。

金在中比他矮了一截,鄭允浩垂眼就能看到他的頭頂。很黑的頭髮,沒有燙染的不良習慣,所以髮質也十分好,帶著洗髮露的清香,很好聞。

車子忽然震了一下,金在中一個踉蹌,腦門結結實實地撞在鄭允浩的肩膀上。

「嘖。」鄭允浩發出不悅的聲音,肩膀被撞的生疼。

「抱歉……」金在中頓了頓,連忙道歉,然後繼續靠著車窗站好。因為怕再摔倒,兩腳稍稍分開,身子朝後傾了一些。可是今天的公車卻像是故意和他作對一樣的,顛簸起來堪比卡車。金在中第三次撞到鄭允浩的時候,他臉都青了。

突然肩膀被抓住,金在中猛地抬頭:「你…你幹嘛?」

鄭允浩沒理他,別過頭煩心的樣子,但手卻緩緩的放鬆了力度抓住他的胳膊。而後車子不管是刹車還是顛簸,都沒有讓金在中再站不穩。金在中這才小心翼翼的抬頭看鄭允浩,忽然覺得這個總是不耐煩的傢伙貌似也沒那麼壞。

公車一站一站的提醒著,但離金在中家還有好一段路。

金在中抿了抿唇,問:「你昨晚幹什麼去了?」

鄭允浩沒說話。

「雖然你比我大,我不該說教你。」金在中一副考慮了很久的樣子,其實是覺得鄭允浩不好惹才沒說的,但現下卻換了一種說法,「但是晚上出去的話,必須讓家長知道,而且晚上出門也不安全,所以以後還是不要……啊!」

金在中一個恍惚,撞到了鄭允浩身側的扶手杆上。再看鄭允浩,已經事不關己的把手縮回口袋,不再扶著金在中。因為兩手提著東西,所以手臂最先撞到,因為一點防備都沒有所以有了淤青。金在中皺眉,咬了咬牙瞪了一眼鄭允浩。

然後,車也到站了。

金在中沉著臉拎著東西下了車就快步往家裡走,鄭允浩散漫的跟在後面。這傢伙,明明是他先囉嗦的,撞疼了還怪自己了?鄭允浩伸手揉了揉肩膀,這處被金在中撞的可生疼著,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腦袋怎麼這麼硬?

 

韓麗一下班就趕回了家準備晚飯,在廚房搗鼓著一鍋子雞湯。見到他們回來了,就笑著問商場逛得怎麼樣,錢夠不夠之類的。鄭允浩雖然脾氣看上去很差,但對於韓麗這樣的長輩,還是乖乖的應聲回答了幾句。

倒是金在中,一臉不開心的坐到沙發上,手臂還有著一片淤青。金在中從小皮膚就比一般男孩子白許多,所以手上的淤青也就特別明顯一些。韓麗立刻注意到了,急忙拿來了藥箱,問著怎麼回事。金在中低著頭說公車上不小心撞的,惹得韓麗一個勁的心疼他不小心。

鄭允浩從冰箱拿了一罐冰果汁慢慢地喝,饒有興趣的看著這對母子。

「允浩啊,先去洗個澡換個衣服吧,一會就能吃飯了。」韓麗注意到鄭允浩的目光,立馬換上笑容道,「外面這麼熱,洗個澡吃飯會比較舒服些。」

鄭允浩點頭,徑直把購物袋裡的一件背心拿出來進了浴室。

浴室洗手台的牆上嵌著一面鏡子,鄭允浩對著鏡子脫下背心,轉過身去開熱水。而背上的淤青和傷痕像是好不了的藤蔓一般,包裹著他,一點點蔓延開來,無聲無息。但他卻感覺不到疼痛,因為麻木,因為習慣。

他和金在中不同,溫室裡的花朵即使被雨滴打到都會被疼惜,但他不是。有時候只有疼了,他才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為什麼而活著。死亡想必也是疼痛的,所以他想,媽媽在死去的那一刻一定疼到了極點。

而這種痛,深入骨髓,也如毒品一般令人難忘。

 

在客廳看著韓麗為自己上藥水的金在中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過了一會,他輕聲問道:「媽媽,他要在我們家一直住下去嗎?」

「不喜歡允浩嗎?」韓麗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擔心的樣子。

金在中怔怔,猶豫道:「也不是,就是……不太好相處。」他一直以來都是聽爸媽話的好孩子,從小就安分,喜歡安安靜靜的。從幼稚園到初中,沒有一個老師不喜歡成績優異的他。而金在中這種乖巧的性格,正是被韓麗夫妻兩個的無微不至所養成的。

他們雖然不是十分富裕的家庭,但卻想著給孩子最好的,而慶幸的是他們的孩子性格溫和,懂事乖巧,從來不會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來惹他們傷心。

「在中啊,你一定要好好的和允浩相處。允浩啊……因為經歷過很多事情所以很可憐,你要多幫幫他,讓他開朗起來。」

開朗?

鄭允浩的性格已經近乎惡劣了吧?

金在中皺眉:「他沒有爸爸嗎?為什麼他不去找他爸爸呢?」

「允浩的爸爸很早以前就拋棄了他們母子,所以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嗯?」與此同時,浴室的門開了,韓麗聽到聲響立刻在金在中耳邊小聲說了這樣一句。然後起身去了廚房,雞湯的香味已經彌漫了整個屋子,讓人饑腸轆轆。

金在中嘆了口氣,朝著鄭允浩看了一眼,而後轉過頭去。

兩人之間的尷尬放佛一直存在,鄭允浩也不在意,坐在客廳一會等著飯好吃飽了就回了房間。金在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向來早睡的他也因為不想和鄭允浩呆的時間太久而破天荒的到十一點左右才回房間睡覺,還是在韓麗的催促下。

 

夏夜的氣息微涼,好像也不是那樣悶熱了。但為了能睡得舒服一些,還是開了空調。不知是誰家的貓咪跳上了窗臺,用爪子撓了撓窗戶,發出細膩的喊叫聲。

房間裡的畫具帶著陌生的氣息,這讓鄭允浩有些在意,他對這種氣息一點都不瞭解,或者說是兩個世界。顏料的氣息聞上去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有些甜甜的,像是仲夏夜的一個緩長夢境。

金在中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淡藍色的睡衣在一片漆黑裡顯得更加柔軟。他背對著鄭允浩的方向,睜著眼睛睡意全無。

而睡在地上的鄭允浩卻忽然站了起來,和昨晚一樣的動作。金在中聽到聲音連忙轉身,想也不想的就幾步站到房門前:「你要去幹嘛?」

「我睡不著,出去一會。」鄭允浩抓了抓腦袋,沉聲,「讓開。」

「都已經十二點多了,你明天再出去吧!」金在中一動不動的擋著門。

「你煩不煩?」

「……媽媽會擔心你的。」

鄭允浩推開了金在中,走出房門。他在金在中眼裡,是一個不講理,又壞心眼的傢伙。房間裡又剩下金在中一個人,他無奈的嘆了口氣,猶豫著明天要不要和爸媽說這件事?但是鄭允浩似乎經常這樣,但是他出去又是去幹嘛呢?

他完全不理解,也完全不懂,鄭允浩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和他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彼此卻不能懂對方所做所言。而也正是這樣的鄭允浩,像是一個未知的領域,金在中在覺得麻煩以及討厭的同時,也好奇著。

明明事不關己,金在中卻因此失眠了,睜著眼睛看牆上的時鐘。

一直到淩晨四點,鄭允浩回來。客廳傳來細碎的鑰匙開門的聲音。金在中側過身,抱著枕頭閉緊眼睛裝睡。而鄭允浩進了房間就躺下了,動作雖然大卻沒發出多大的聲響。過了一會,金在中轉身,在黑暗裡看不清鄭允浩的臉。

 

那一刻,他甚至在心裡默默的祈禱:快點離開我的世界吧。

 

他的世界就像是一張乾淨的白色畫紙,拿起畫筆的瞬間,會想在上面勾畫美好的藍圖。而鄭允浩的世界,卻像是一張被不小心倒滿了顏料的襯布,顏料粘稠,各色混搭在一起失去了美感,他避而不及,可又很想知道混合在一起的顏色,會是什麼樣的色彩。

是天空的陰沉,還是地面的深沉。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似乎和自己沒有絲毫的關聯。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這個暑假的燥熱步伐緩慢。

 

夏天的早晨總是來得早一些,日光散漫掉落,觸及地面的那一瞬間,就好像那些逝去的回憶一樣,在指尖蔓延開來,以一種迅速的姿勢佈滿這個城市,在天空中扯開一片空隙。白雲沉浮,花開半夏。

 

 

 

鐵片在地上劃出聲音,疙疙瘩瘩的略刺耳。幾個染著頭髮的男人站在路燈下,點著一支菸,煙圈在燈光下混雜起來。煙味彌漫開來,讓人覺得嗆鼻。這種所謂的社會青年就像是這個城市的害蟲一樣,暴躁,不安,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惡劣。

其中似乎是領頭的男人出奇的沒有染髮,頭髮很短,短到用手搓不起來。他的左耳是一顆暗紅色的耳釘,在偏黑的膚色上帶著幾分慵懶。黑色的襯衣挑開三顆扣子,牛仔褲上沾著菸灰,突兀到和諧。

末了,他掐掉菸,看了一眼面前的居民樓房。

「好小子,躲在這裡?」他嗤笑一聲,看了看手機,正好是午夜十二點左右。他用指腹抹了一把下唇,站在路邊,面帶笑意的看著鄭允浩從居民樓裡出來。十幾天不見,沒想到這小子還是那副讓人不爽的樣子。

鄭允浩也顯然是看到他們了,停住腳步,抬頭看著林飛。

「上次的傷好了?」林飛扭了扭脖子,嘆了一口走過去,「我說的過吧?你躲得再好,我都能把你揪出來剁碎了。」

「狗鼻子真靈,居然能找到這裡。」鄭允浩勾了勾嘴角,站在原地,待林飛走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飛,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被龍哥趕出會嗎?」

林飛皺眉。

「因為你氣量太小,又沒本事。」鄭允浩目光忽然犀利起來,猛地一拳揮下去,打的林飛有些措手不及。他抬頭踢開了林飛,望著居民樓的方向跑去。後面是一夥人在那追,這個居民樓不比別的社區,因為都是一般家庭條件的人居住,所以根本沒有保安巡邏。

他只有一個人,但林飛卻帶了七八個人手,今晚被抓到的話,不死也會殘。

鄭允浩在社區裡面繞著圈的跑,林飛幾個分頭堵他,期間被抓到過一次,臉上沒少挨拳頭。但鄭允浩也不是吃素的,一個人單挑他們幾個,最後甩開了一段路從另一條繞到了金在中房間外的窗臺邊。

他氣喘吁吁的拍打窗戶,希望裡面的書呆子可以從美夢中醒來。

可是裡面遲遲沒有回應,鄭允浩吐了一口血水,壓低聲音:「是我!金在中開窗!」

下一秒,好像一直在窗戶邊上的金在中終於利索的打開了窗,還不等他問什麼,鄭允浩就翻上了窗臺跳進了房間。金在中被他撞倒在地上,鄭允浩壓在他的身上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風從外邊吹進來,使得窗簾輕輕晃動。

金在中的眸子明亮,蒙著一層驚慌。鄭允浩喘著粗氣,低聲在他耳邊道:「別出聲!」

外頭是幾個男人跑過去的聲響,還有咒駡聲。

金在中頓時心裡有些明白了,這些人是在追鄭允浩?貌似是社會青年,而鄭允浩也總是在大半夜出去,難道他和他們也是同一種人嗎?他滿肚子的不安,嘴巴被捂著無法說話,眼睛烏溜溜的瞪著鄭允浩。

而鄭允浩則是微微別過頭,目光注視著那晃動的窗簾好久,直到外面恢復平靜,他才鬆開手。起身關了窗,又將窗簾拉嚴實了些。

 

金在中失去禁錮,裡面坐起身來:「你去幹什麼了?他們為什麼追你?」

「剛才為什麼不開窗?」鄭允浩反問,語氣有些不佳,要知道再晚一秒他就會被林飛他們抓住了。

「大半夜的敲窗,誰會開啊……」金在中悶聲,繼而又問,「他們為什麼追你?你做了什麼,借錢了?還是和他們打架了?為什麼每天都要出去?」

鄭允浩一頭悶倒在枕頭上,累垮了似得,然後轉了一個身打算睡覺。

「你到底做了什麼?!」金在中打開房間的燈,怒氣衝衝的樣子,「你能不要惹禍嗎,媽媽那麼用心的照顧你,你到底是哪裡不滿意非要這樣和我們對著來……你……」金在中走過去,伸手扯過鄭允浩的手,看到他嘴角的淤青和血跡,還有手臂上的淤青。

「你……你被打了?」金在中呐呐,語氣一下子又軟了下去。

鄭允浩睜開眼睛,半坐起身,目光不耐:「關燈。」

「你等下……我去拿藥箱!」從小就是乖寶寶的金在中哪見過這種場面,這種受傷被打成這樣的情景,也只在電視劇上看到過,而金在中又偏偏不愛看這樣的電視劇。這下次見到,顯然是被嚇到了。

「關燈!」鄭允浩的語氣生硬,金在中被嚇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最後他不得不自己起來關掉了燈,卻見金在中小小的個頭站在門邊低著頭。這樣的場景竟是有些不安起來,他輕輕嘆了口氣,「他們應該還在附近,大半夜的不要開燈比較好。」

金在中點點頭,可是關了燈鄭允浩看不到。

 

過了一會,金在中還是站在原地,鄭允浩用手碰了碰嘴角的淤青,疼的皺了皺眉:「你睡吧。」

金在中搖搖頭,但是鄭允浩沒看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在中輕輕地走出了房門,進來的時候鄭允浩已經閉著眼睛不知睡著了沒。金在中坐在地上約莫半個多小時,然後開了桌子上的小檯燈。他湊近鄭允浩的身邊,鄭允浩沒有反應,睡著了嗎?

他抿了抿唇,拿出藥箱裡的棉球和藥水。搗鼓著沾了一點輕輕碰了碰鄭允浩的嘴角,鄭允浩動了動嘴角,沒有睜開眼睛。金在中以為他醒了,停住了動作,可好久也沒見他再有動靜,他鬆了一口氣,繼續輕輕地上藥。嘴角的淤青,手臂上的淤青。

藥水碰到淤青,帶著清涼的疼痛,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感到舒心。

鄭允浩是醒著的,卻不想睜開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有人為他上藥,這種感覺很微妙。不想拒絕,卻害怕睜開眼睛少年的手就會縮回。他這樣的不想表現出自己絲毫的軟弱與害怕,就好像關著燈就可以看不到所有讓人膽怯的東西一樣。

傷口密密麻麻的疼,落在心裡的感覺一點一滴的清晰起來。

 

久遠的記憶,深入骨髓的記憶。

那些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八歲的自己,第一次挨打的時候,看到媽媽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事情,那些……讓人作嘔的回憶。

小學的時候,他在班裡寡言,成績差,被排擠。獨來獨往的他並沒有介意,卻在八歲那年的冬天,因為下雨淋濕了衣服不敢回家而站在便利店門口整整一個晚上。他凍得發燒,好像快要死掉了,但是沒有人照顧他。

他記得床邊的水瓶和退燒藥都是那麼的冰冷,沒有暖氣的家也是毫無溫度到令人想要窒息。那一刻,連疼痛都沒有了,麻木到感覺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所以之後再怎麼挨打,哪怕快被打死,他都覺得心裡不再有痛感,哪怕身體已無法承受,快要崩潰,那種痛也傳達不到心裡。

而現在,金在中為他上藥的輕微力度,卻是真的痛到心裡。

隨著心臟的跳動,深入血管,一寸一寸的在身體裡蔓延開來。

很痛。

 

「雖然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是以後晚上別出去了。爸媽那邊……不管怎麼說,爸媽都把你當自己人,你這樣他們會擔心。下次如果……你再這樣,我就告訴媽媽了……」金在中自言自語一般的說。

鄭允浩在檯燈的燈光下,面部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金在中低頭,揉了揉自己已經麻了的小腿。

「還是睡著的時候不凶一點,我都不敢和你說話呢……」和抱怨一樣,金在中嘆了口氣,看了看鐘,已經很晚了。也不知道明天早上還起不起得來。他收拾了藥箱,爬上床去,頭一靠上枕頭就睡著了。

檯燈的燈光微弱,金在中甚至忘記關掉它。

鄭允浩爬起來,看了一眼手臂,上面的傷疤塗著紅藥水,樣子搞笑的很。他第一次那麼狼狽,那麼膽怯。甚至不敢告訴這個書呆子自己是醒著的,他怔怔許久,木訥地伸手關掉了檯燈。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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