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一到冬天,金在中就特別捨不得被窩,即使醒著也要窩在被褥裡好半天才起來。其實他這天天沒事幹的人起不起都無所謂,可他就是要扯著鄭允浩也晚起,縮在鄭允浩懷裡嘀咕這嘀咕那的就是不肯起也不讓起。鄭允浩也不惱,與他躺著,鄭允浩本就是狼妖,體暖,金在中抱著不願鬆手,在他肩膀處蹭著下巴問:「這一眨眼的又要過年,我都要十九了。」

「你過幾個年都一樣。」

「我也覺得自己特別顯小。」金在中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說的不是你的臉。」鄭允浩側身,把他擁進懷裡一些,「再躺一會就起來吧。」

金在中摸了摸肚子,覺得有些餓了。這賴床雖然暖,但卻錯失了吃早飯的機會,為此金在中也是糾結挺久,到底是起來吃呢,還是躺著暖呢。本來想選吃的,但一看鄭允浩擁著他也任憑他賴床,便覺得這懷抱比吃的更重要些。

他想了想,挺認真的問:「早上是喝蓮子粥呢,還是棗子粥呢?」

「……你這吃的挺多卻也不長肉。」鄭允浩捏了一把他的腰,金在中咯咯的笑起來,裹著被子坐起來。鄭允浩也起身,下床穿好了衣衫。接著又從衣欄處拿過金在中的衣衫往他身邊一放,「外頭下著雪,我讓人送屋裡來吃。」

「那就要蓮子粥吧,要放糖!」金在中開始穿衣衫。

「蓮蓉糕呢。」

「也要!」

「棗泥餅呢。」

「要啊要啊。」

「……嗯。」還是吃的多,卻也不胖,真是奇了怪了。鄭允浩走了幾步,往外頭喊了一聲花精的名字,片刻後便是送來了洗漱的溫水和早點。金在中呼哧呼哧的喝著熱粥,鄭允浩將棗餅掰成小塊放到他碗裡,「慢點吃。」

金在中舔了舔唇角:「快過年了,得添點過年的東西。」

「什麼東西?」

金在中就把那些什麼掛曆啊,紅字啊,吃的喝的穿的統統說了一遍。鄭允浩皺眉,最後拿來紙筆記了一下,滿滿兩大張。鄭允浩就問他:「你這是只過個年還是打算把親也成了?」金在中不好意思的抓抓腦袋,好半天才一句:「就……先買著,明年直接就能用了唄。」

鄭允浩拿筆劃掉了成親用的東西,剩下一些,白紙黑字也沒多少東西:「就這樣吧,今日我們去趟江南。」

「這日子怎麼過的這麼快,一眨眼的就過去一年了。」金在中心不在焉的說道。

鄭允浩卻怔怔,隨後點頭:「確實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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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不覺得,現在卻覺得原來日子過的這麼快。一日是一日,一年便又是一年了。鄭允浩以往一直不曾覺得日子短或長,可現在卻日日在意,怎麼的就又過去一日,朝霞一抹,夕陽一輪,流逝的卻是身側之人的歲月。

他有些出神,金在中走在他身邊。這條熟悉的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梅花已經開了不少,沾著細碎的雪花,一觸碰便成了露珠晶瑩一片。

金在中在江南的攤位上看這看那的,在剪紙的攤位上看了好久紅色的剪紙。有龍有鳳凰有喜鵲有燕子,還有窗花和吉祥如意。鄭允浩拿起那些窗花付了錢,金在中卻拿起那些喜字的剪紙看了好一會,拿起又放下。

賣剪紙的老婆婆就有話了:「小公子,莫弄壞了。」

於是金在中可憐兮兮的看著鄭允浩:「就買一個成嗎?」

鄭允浩嘆了口氣:「一文錢兩個,你拿兩個吧。」

老婆婆就連忙說,三文錢可以拿九個。

最後,金在中就拿了九個喜字貼身小心放好。鄭允浩說你要這麼多幹嘛,金在中說你住的地方那麼大,到時候還怕不夠貼。

鄭允浩說:「你還真是一心一意的想著成親。」

「我現在可巴不得日子趕緊過,然後我們就成親了。」金在中笑嘻嘻的說,指著不遠處的店鋪問,「要不把喜服也做了算了?」

「……你還要不要過年了?」鄭允浩問他。

這當然是要的,金在中憋著嘴也不鬧了,乖乖的在店鋪裡買了一套月白色的長衫,一件黛藍色的夾襖,夾襖的領邊是一圈白毛毛摸著舒服金在中當下就套上了。鑒於鄭允浩老是穿一件黑色的外衫,所以金在中給鄭允浩挑了一件朱青色的長衫,配著黑色的腰帶也算翩翩而立。

鄭允浩拗不過金在中便也換好了,幾件衣衫就花了幾大錠銀子。若是平常人家定是要心疼的,但這一個偏偏是養尊處優的小皇子,一個是有錢到令人髮指的狼王。好吧,雖然鄭允浩也不知道這些金銀財寶除了到人間能花之外還有什麼用。

 

金在中和他在江南的石板巷子裡停停走走,在小鋪子裡吃吃喝喝,又買了不少小玩意。不遠處是掛著紅燈籠,大紅花的府邸,昨日剛成親了一對新人。金在中走過去摸摸他們家的紅色橫幅,沾了沾喜氣。

府裡頭的新人都是大戶人家,這一整條巷子也便都沾了光,發了不少桂花糖。掃院子的大爺見金在中摸著喜幅就給了他一把桂花糖,恰巧新人第二日要分米果子,一碗一碗香甜誘人。大爺讓金在中等等:「小公子外頭來的吧,我們江南這裡啊,成親事兒多,一會還要分剛煮好的米果子。香的很呐,小公子一看就是貴人,吃上一碗,也好回點喜氣給我家兩位新人。」

金在中連連點頭,拉著鄭允浩站著等米果子。巷子裡的小孩穿著棉鞋跑來跑去的,金在中見了忽然轉頭問鄭允浩:「你成過親嗎?」

「算成過。」

「………」金在中不說話了,可過了一會又問,「是和那個人嗎?」

「是。」

「什麼叫算成過呢?」

「做了紅衣裳,也試穿了,卻沒三拜成禮。」鄭允浩頓了頓,說,「他死了。」

金在中眨了眨眼睛,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我會和你三拜成禮的。你放心,我不會早死,會陪著你到老。」

「………」

「啊呀米果子來了!好香,鄭允浩你快來吃!」還不等鄭允浩說什麼,有什麼反應,這深情告白的人已經大大方方地坐到院子裡和一群不認識的人一起吃起了米果子,還特地幫自己也要了一碗。

米味香醇,一個又一個的小圓果子,打著蛋花,也不知放了幾把糖,甜的很。鄭允浩吃了一勺子就放下了,倒是金在中和幾個小孩子,吃的開心,吃了這家兩碗米果子。全當是沾沾喜氣了。


   

小雪紛紛,這一年冬也是初來。幾月不知梅花香,此刻再聞,恍恍惚惚不禁感嘆這歲月也是如梭。而身邊的人,玩著手裡的小玩意,白衣翩翩。人潮擁擠,來來往往的人都帶了一臉笑意,臨新春,巷子裡又是喜事一件件。

誰家有了新人,誰家添了孫子,誰家又出了狀元,紛紛擾擾的塵世,都像是和自己無關一般。唯有這個人,過一年長一歲,過一年便與自己遠一年,唯有這個人,時時刻刻都在流逝這份溫存。

於是鄭允浩伸手,握住金在中的手:「呐,握緊些,別丟了。」

就如三百多年前,韓在俊這般對他伸出手,僅僅是這一刻,他恨不得抱著他永遠都不鬆開手。但是現在,眼前的少年愣愣,笑開來,宛若初春一般。他的聲色清朗,唯此驚鴻:「嗯,你握緊些。」可說著這些的時候,金在中的臉頰微紅,說話的聲音也不像是平時那般大大咧咧了。

也不顧別人的目光,兩人牽著手慢慢走著,好像要這樣緩慢的走過一生一般。

梅花隱隱約約,金在中抿著唇,轉頭看了看他。

「怎麼了。」他溫聲。

「沒什麼,就是……」金在中停頓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你要多久才能忘記那個人。」

「………」

「……簪子……是送給他的吧。你說我戴著不好看,那是給他的對不對。」金在中顧自說道,抿起嘴角,「笑如初春,淚如初雪,彬彬有禮,三月春寒,發語半枝。那麼好的人,所以你與他成親的時候一定很高興對不對。」他緩緩嘆了一口氣,白色的薄霧淡淡。

鄭允浩停下腳步,正好站到湖邊,湖面結著薄冰。遠離了人世的喧雜,鄭允浩可以聽見金在中混亂的心跳聲。他將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淡淡開口:「你閉上眼睛。」

「………」金在中瞪大眼睛,眼眶紅紅的。

「說你聽話,卻又不聽話的很。」

「………」

「我要親你,你閉不閉?」

金在中聽了,怔怔,然後抱住鄭允浩自個兒就湊上腦袋親住了他的唇。鄭允浩想笑,卻又不好笑。金在中總算是閉眼了,鄭允浩抱著他的腰,輕輕咬著他的唇,仔細認真的吻了。金在中紅著耳後,親完了就傻嘿嘿的笑:「每次都是我親你。」

「我們的日子還很長。」鄭允浩說。

「嗯。」金在中抱緊他。

「所以這輩子,不要想別的,好好待在我身邊。我會待你好,一心一意待你好。」鄭允浩親了親他的鬢髮。

金在中悶聲:「那你不要想那個人了好嗎……」

「好。」

「我會一輩子陪著你,不會先走,不會丟下你,會一輩子喜歡你。如果我比他早來,你也該是喜歡我的。」

「……你哪來的自信。」

金在中推開他拍了拍自己的臉。

鄭允浩笑了,懷裡放著的那支方才新買的簪子還未給他。只想著落雪的時候再給他戴上,卻不想落雪的時候沒想著簪子倒是想著親他了。仔細看看,金在中和韓在俊一樣,又不一樣。都是秀氣過人,金在中卻是滿面靈氣,韓在俊背負太多眉目之間皆是收斂。當初他愛極了這種收斂,卻也受盡了這般收斂的苦楚。

 

「不早了,要買的可都買了?」

「都買好了,現下心也安了,就等著和你一起過年了。」金在中笑著說。

鄭允浩點頭,剛要走,金在中拉住他的手:「牽著走吧!」

「好。」

可還未走幾步,金在中便想起還未買糯米團子回去。鄭允浩讓他坐在餛飩攤處等,自己走過去買。覺得腳踝一陣刺痛,像是被什麼蜇了一口。低頭一看,一條小蛇挑釁似得吐著信子,金在中嚇得站起來退後幾步,小蛇便跟過來一些。

他跑開,想去找鄭允浩。

這大冬天的,蛇都冬眠了邪門的很,金在中又怕蛇,自然不想站在原地等。只是才跑到巷子口,就被一個人捂住嘴巴拖進了漆黑的舊弄堂裡。金在中掙扎片刻,瞥眼到這人,只見他一頭白髮,眸子是淡青色的,眉心一點朱砂,嘴角比常人開一些。微微張嘴,便吐出了蛇信子。

這人妖裡妖氣,可沒少嚇壞金在中。他一臉慘白的咽了咽口水,渾身僵硬。

「鄭允浩傷我百條族蛇,今日你一死償還,倒也讓他嘗嘗這不好受的滋味。」說話的正是如今年少衝動的蛇族之王邑琰。

金在中哆嗦一句:「鄭允浩不殺生……」

可邑琰哪是能安分聽人說話的主兒,尖牙碰到金在中的勃頸處,方才碰到一點就劃出了傷口。金在中疼的喊出聲,卻見邑琰的下半身變成長長的蛇尾將自己緊緊裹住。嚐到了人血,邑琰的眸子眯起來。這下金在中呆了……都說江南精怪多,這是遇到精怪了嗎?

他想起前幾日鄭允浩掐死的那條小蛇,啊呀……該不會是遭報應了吧……金在中急了,忙吼:「救命!!殺人了!!!救命啊——」

話音剛落,邑琰的一顆尖牙便斷了,而牆角插著一片看似脆弱的枯葉。鄭允浩站在弄堂口,一身黑衣,眸子在瑩瑩發亮。

「邑琰,本王留你一命,你卻還是不知天高地厚。」

邑琰勾了勾嘴角,掐住金在中的脖子轉身就走。蛇尾移動起來迅速,快的都讓金在中有些暈了。邑琰的指甲陷進金在中的脖子裡,毒液和方才腳踝的毒液便緩緩散開來,金在中只覺得眼皮有些重,再加上邑琰的速度實在是快,金在中有些噁心,喉嚨裡一股腥甜,卻又生生咽下去。

迷迷糊糊之間閉上眼睛,再睜開卻看到鄭允浩緊隨其後,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化身為狼身追上來。金在中吃力的再睜開,腦中混沌一片,看著大狗張開嘴咬住了邑琰長長的尾部往後一拖。

「鄭……允浩……」

金在中開口,這一睜眼一閉眼的時間,鄭允浩不見了,而眼前的大狗滿嘴血腥,咬斷了蛇尾,兇殘的很。他的眸子發亮,在這一片暗處如同修羅一般。邑琰鬆開了金在中,得逞了一般脫了身,留下半條蛇尾,想來這次恢復得需要好幾百年。

躺在地上的金在中睜著眼睛,沒力氣起來,大狗慢慢走過來。金在中看著他,愣楞的,然後問:「大狗?」

「………」

「鄭允浩?」

大狗忽而嗚咽了一聲。

 

那些不想想起,那些不想說起的過往。鄭允浩都記得很清楚,韓在俊在看到自己的真身後,那種不敢相信以至於到憤恨,到憎惡的眼神,他永遠都記得。

金在中閉了閉眼睛,睜開後還是大狗,他明白了。其實上次他就記得看到鄭允浩變成大狗,只是那次在青樓他醉了,看不清,只以為是一個不真實的夢。可現在,他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於是他沉默了片刻,抬頭看著嘴角染著血的大狗,又看了看地上那段觸目驚心的蛇尾,便心裡和明鏡似得清楚了。

你要說他不信這些,自小看這些故事,恨不得置身精怪之中。可你要說金在中信這些,眼下鄭允浩是大狗,他有些回不過神來了。但想了想,又覺得仔細思考似乎挺麻煩的。反正,鄭允浩還在就是了。

於是,他說了句:「你過來。」

大狗沒動,低著腦袋,發出低低的聲響。

「啊呀我沒力氣了,你過來些啊。」

大狗這才慢慢動了幾步子,有些詫異金在中的反應。可才一靠近,金在中就用自己的袖角開始擦他嘴角的血跡:「太髒了,我給你擦擦。」

大狗怔怔,伸出爪子遮住金在中的眼睛,然後慢慢的就變成了鄭允浩。金在中伸手握住鄭允浩遮著自己眼睛的手,沒說什麼話。鄭允浩問他:「不害怕嗎?」

金在中搖頭。

「不厭惡嗎?」

金在中不懂了,問他:「為什麼要厭惡?」

「我是妖,你是人。」

「是妖怎麼了?」金在中反問他,可是,卻又這般說,「可我是人,會老會死,陪不了你到老了。」

話音剛落,他嘔出一口黑血,栽進了鄭允浩的懷裡。

 

 

 

 

 

 

【貳拾】

金在中昏迷了整整兩日,枕邊盡是他嘔出的黑血。若不是桃佬續著他的命,怕是當即鄭允浩帶他回來之時便去了。鄭允浩守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寸步不離。金在中是人,妖力對他來說必然適得其反,所以只能用些許妖力和人能適用的藥材來治療。

可這蛇毒凶的很,若不是鄭允浩用妖力護著帶他回來,金在中哪還有這個福氣留著一口氣。眼見著這才兩日金在中整個人就瘦了一大圈,面色暗沉,唇色略微發紫,指甲也是青紫色的,這樣子實在是不好看的很。

若是他醒著知道自己這樣被鄭允浩看去了,定是不開心的,可是現在,他是連眼睛都睜不開,若不是還有呼吸,活脫脫的就像個死人。

「他的脈搏虛弱,再好的藥材也續不住命了。」桃佬嘆了口氣,一雙佈滿皺紋的且枯瘦的手按在金在中的眉心,「王是想我繼續讓他做個活死人,還是給他最後三日好好了一了心願。」

「桃佬你什麼意思……」

「他的命到了。」

鄭允浩聽了,一雙眸子乾澀,輕輕地動了動唇:「是嗎……」

「王,這樣用微薄的妖力和千年藥材續著他的命也無用,只會讓他一日日消瘦,不出一年必然化為白骨。倒不如老身用己身的妖力讓他迴光返照三日,來了一了這塵世的牽掛,也不枉費他這一世來此走一遭。」桃佬這番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可鄭允浩卻許久都未說話,末了,他開口:「三日嗎。」

桃佬嘆了口氣。

鄭允浩閉上眼睛,握緊了金在中的手。而床榻上的人微微動了動唇,皺著眉頭又蜷縮著身子嘔出一口黑血。

 

他總以為金在中和韓在俊是一樣的,不管是容貌,還是那顆心。

可是他錯了,金在中的心裡只怕僅僅只是喜歡著他,單純的喜歡到底。可他那時候卻對他說自己不會再喜歡別人,說他學不像就不要學,不願與他成親。明明那時候是那麼期待和韓在俊的婚事的,卻在這一世,讓金在中苦苦地等。

他不該,他真不該。

 

可是呢?

鄭允浩睜開眼睛,忽而滿目微紅:「三日太短。桃佬,三日……太短了。」他伸手,也不用巾帕就直接擦著金在中嘴邊的毒血。

「那王是要看著他這樣慢慢化為白骨?」

三日太短,金在中這樣貪玩愛吃的性子,三日能做什麼,能吃些什麼?什麼都做不了,他一定不會開心的。可是這般躺著,慢慢化為一尊白骨,卻能讓人將心都痛裂了。鄭允浩的眼淚始終未落下,只是眼眸濕潤,緩緩再道:「在俊性子內斂生硬,卻將一汪溫情給了我,我想珍惜,他卻推開了我。那時我不甘,恨他,怨他,卻一刻都沒有忘記過他。」

桃佬沒有說話。

而鄭允浩卻繼續說道:「我永遠都忘不掉在俊看到我是妖後那種憎惡的眼神,每每想起來便難受的很,所以想著忘記,想著要是不曾遇到過他就好了。他便這樣去了,我卻痛著,這樣太不公平……」他勾了勾嘴角,眼淚終於落在金在中的手背上,「可是遇到金在中後,我一點一點的想起那些過往,不覺得憎恨,只覺得委屈,難過。所以不管在中他怎麼的喜歡我,我都在我們之間隔了一丈遠,怕再受傷……可是他不一樣。」

「………」

「我真自私,明明知道在中和在俊是不一樣的,卻還當做一樣來對待。」鄭允浩起身,聲色淡淡卻微微顫抖,「這一世,是我錯了。桃佬,你且給他三日,要如往前一般好的三日。我要……與他成親。」

而狼妖擇偶,一世就一個。

若對方死了,便孤老。

三百年前,他未能與韓在俊結成姻緣,如今,他要與金在中成親。

 

圓一個夢,在這三日裡,太短也太長。但對於他來說,雖不夠,卻也夠了。他要為金在中穿上一身紅杉,續著斷了的姻緣。若他埋於冷土,他也與他牽著紅線,扯不斷也心安。

 

 

 

等金在中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鄭允浩溫和的神情。他起身,看了看他,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可還未說什麼,就被鄭允浩擁進了懷裡。金在中愣愣,然後笑了:「大狗,我好像好久沒見你了。」

「盡是知道胡說。」鄭允浩溫聲道。

金在中卻突然哭了,突然的鼻子酸的厲害。他伸手抱緊鄭允浩,喑啞著聲音說:「我以為我要死了,嚇死我了。」

「好了,不許哭了。」

「我被蛇咬了,差點死了為什麼不許哭。」金在中吸鼻子。

「把眼睛哭腫了,成親就不好看了。」鄭允浩說。

金在中一下子鬆開手,正對鄭允浩,不明白似得看著他。鄭允浩笑起來,宛若三月春寒,枝頭斑駁,金在中想著,真好看。於是他又認認真真的聽鄭允浩說了一遍他們要成親了,兩日準備,第三日的時候,三拜成親。

可不知怎麼的,先是怔怔的金在中又哭了。

鄭允浩沉下聲凶他:「這是喜事,不許哭。」

「可是……可是我高興……」

「喜極而泣也不許。」

「你這人這麼霸道,成了親之後可怎麼是好。」金在中一邊哭一邊笑,樣子醜極了,哪還有往日裡說的那什麼笑如春淚如雪的說法。可是吧,他覺得沒有一刻是像現在這麼開心的。他抱著鄭允浩的脖子不肯鬆手,一臉濕噠噠的蹭著他的頭髮,哽咽著說,「鄭允浩,我們去做喜服,做這世上最好看的喜服。」

「好。」鄭允浩抱緊了他。

 

明明是兩日前才來逛過的江南,金在中卻覺得是隔了好久。光是撒了蔥花的小餛飩就吃了兩碗,這只餓了兩天倒不打緊,吐了那麼多血倒是真要好好補一補。為此,鄭允浩買了紅棗泥做的糕點讓他手裡拿著吃。

金在中吃了一個就吃不下了,往鄭允浩嘴巴塞了一個,鄭允浩咬住,嚼了嚼才道:「甜的很。」

「甜甜蜜蜜才好,成親就得這樣。」金在中笑起來,走進裁縫店。

店家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裁剪紅布,這鎮上好幾戶姑娘要出嫁,好幾戶公子要娶親,可都是來的他店上。這祖祖代代的老字號,老裁縫。金在中自然是早就打聽好的,一進去就指著最好的那匹紅布說:「店家,這匹紅布可夠做兩身喜服。」

「公子身材正好,只看要娶的姑娘夠不夠了。」店家做慣了喜服,自然也是喜氣滿眉的。

金在中點點頭,順手一拉鄭允浩:「我正好把他帶過來了,你給我們量一量,做的好些。」

店家見了,頓了頓,隨後擺擺手:「這……」

鄭允浩從懷裡拿出一袋子銀子,價格足以十幾套喜服:「店家,做好些,這是定金。」

「哎這……」店家猶豫了一會,「行吧,只是兩位莫要宣傳出去了。」

「自然。」

「訂單多,一月後來拿吧。」

鄭允浩搖頭:「最遲後日來拿。」

「你這人,有錢也不是這樣使的。」店家不悅了,「總得有個先來後到。」

金在中聽了,也好聲對皺起眉頭的鄭允浩說:「不急,一個月就一個月。」

「後日。」鄭允浩又從懷中拿出一隻錢袋,放到店家面前,「店家要多少,直說便是。」

這下子可算惹惱了店家,推了一把錢袋,說不做了。這江南做喜服的鋪子是多,可金在中就中意這一家鄭允浩是知道的。爭執半個時辰,店家牛脾氣,說不做就不做了。金在中耷拉著腦袋說了好一陣好話可還是不管用,最後被鄭允浩退出了門。

「去買個糖葫蘆吃。」

「我吃不下……」

「我想吃。」

「喔……」

鄭允浩這才走回店裡,店家捧著茶愣是不看他一眼。然後鄭允浩將錢袋又推了過去,沉默片刻才道:「店家手藝好,也不是我等可以用銀子來說的。只是,我們還有三日可相守,三日後,方才出去那人便活不了了。」話罷,鄭允浩微微欠身,「江南如此之大,他只相中了店家的手藝,還望成全。」

堂堂狼王,對著一個僅僅四十多壽命的區區人類欠身。

可說巧,也不巧,裁縫鋪邊上就有賣糖葫蘆的。一轉身的牆角巷子裡,丟下兩個銅錢便可買了回來。幾步之遙,也恰恰好聽到了這番話。或許鄭允浩早說一刻又會好些,但偏偏是晚說了這一刻,也恰恰好的落入金在中的耳中。

金在中拿著糖葫蘆站在門口,側身靠著牆,一下子愣住了。他探了探腦袋,看了看鄭允浩,只見店家慢悠悠的手下了定金,沉聲開口:「明日便來拿吧。」

鄭允浩這才道謝離開,走出門,便看到金在中。他伸手撫了撫他的腦袋,金在中便抿唇笑著說:「店家好凶,所以我就在這裡等你了,不做就不做吧。」金在中這般說,鄭允浩也以為他都沒聽到。

「你這麼喜歡,他怎麼捨得不做。」鄭允浩拿過他手裡的糖葫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今天什麼都怪甜的。」

金在中聽了,咬一口:「啊呀,這個酸。」

又咬一口,皺著小眉頭:「鄭允浩,這其實是苦的。」

鄭允浩便湊過去,咬了一口他手裡的,然後拿過他的,把自己的給他:「我這個不苦也不酸,給你了。」然後一口一口的咬著金在中咬了兩口的那串冰糖葫蘆,直到吃完為止。不知為什麼,那麼甜的東西,他也覺得酸苦。

可他知道的,自己是心裡苦,苦不堪言。

「鄭允浩,那天你和我說的狼妖和書生的故事,其實是你吧。」

「嗯。」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三百多年前。」

金在中嘆了口氣:「你說人有輪迴嗎?」

「……我不知道。」

 

落雪慢慢落下,落在鄭允浩的肩頭。金在中就伸手去拍掉,又落上,他又拍掉。然後鄭允浩在路邊買了把傘,金在中說要畫著梅花的。賣傘的小姑娘什麼都不多,就是畫著梅花的多,讓金在中精挑細選的好一陣才選了一把去,多收了幾個銅錢。

選的時間太久,以至於眉頭上都沾了雪,然後化成了露珠。

鄭允浩舉著傘,把金在中的手牽的牢牢的。

金在中手裡的糖葫蘆始終沒吃完,轉頭看了看他:「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自己喜歡你的嗎?」

「什麼時候?」

「那次,你不也買了把傘嗎。你撐著,我覺得好看,就喜歡你了。」

「………」鄭允浩笑了,「這理由挺好。」

「你說要成親了是喜事,所以不能哭,眼睛腫了那天就不好看了。可是我又想哭了,想哭一哭上天怎麼對我這麼好,讓我遇見你。」金在中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你說你們妖怎麼活的那麼久呢,這世上的人那麼多,百年一換,好的人也那麼多。要是我死了以後,你喜歡上別人怎麼辦?」

「年紀輕輕的,說什麼死不死的。」

「對,我不該說的。我還要陪你這輩子,可我會老,會白髮蒼蒼滿面皺紋,會吃不動東西,說不動話,躺在老籐椅上走不動路。」金在中抹了抹眼睛,睫毛也濕透了。

鄭允浩搖搖頭:「到那時候,我也天天陪著你。將好吃的磨碎了煮成粥餵你,你說不動話我就說給你聽,你走不動路我就抱著你走。」

「你就亂說吧。」

「我不亂說。」

金在中抱住他:「你這樣說,我都想快點老了。」

「別哭了。」鄭允浩說,「你哭的我也想哭了。」

「你怎麼會哭?」金在中不相信。

結果鄭允浩抿起嘴角,傘掉在地上,真的哭了。金在中慌了,撿起傘遮住他們兩個,唯恐這狼王哭的樣子被路人看到。金在中抓著袖角去擦他的眼淚,「你怎麼真哭啊,要成親是喜事,你哭什麼。」

「可是我高興。」

「嘿嘿,我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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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總要錯過很多次擦肩才有一次回眸,要經歷無數次回眸,才會有一笑。而笑盡了,淚也便來,流乾了乾,所以才遇見彼此。這世間哪怕是一花一草就要經歷輪迴,今世與這人,來世與那誰,蹉跎幾世才會遇到一個對的。然後又要花幾世時間去尋他,但是有時候累了便不尋了,一世一世的隨緣。

紅線啊,是不管怎麼樣都可以牽上的。

但金在中不這樣想,他覺得不管怎麼樣,來世他一定要來找鄭允浩,安分守己的活著,真真正正地陪他一世。

 

於是,這世,他打了退堂鼓。

 

當金在中叉著腰站在月華面前時,月華的眼眶還紅紅的,顯然是哭了很久。一看到金在中,他就撲上去抱住,嘩啦啦的大哭。金在中拍拍他的肩膀,扯了扯嘴角像是抓到耗子尾巴似得一句:「快變成狗。」

「………」

「快啊。」

「不帶你這麼欺負人的。」

金在中翹著二郎腿:「你是人嗎?你以前凶過我,別以為我不記得。」他哼聲,「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快變狗。」

月華沒了底氣:「是狼……」

「快變快變。」

好吧,一變完金在中就騎上去了:「飛皇城,我要回去了。」

「啊?!」

「月華,你再幫我這一回吧。」

他也沒地方可以去,只能回皇城了。自從遇到了鄭允浩後,他心心念念都是他,父皇母后都擔憂著他,他是該回去了。最後兩日,該給家人。可金在中也確確實實是個不孝子,他堅持要回去,只是怕鄭允浩見他死去的模樣。三百年前,那人已經在他懷中死去,他記了三百年痛了三百年。如今,金在中怎麼捨得他再痛一次。

反正皇帝皇后是人,壽命短,痛個幾年就沒事了。他這樣想著,抹了抹眼淚,這一天裡真是哭的太多。月華馱著他飛著回了皇城,放下金在中也便不肯回去了:「王要是知道我把你帶來這裡不帶回去,肯定不會饒了我的。」

「月華,你說人有輪迴嗎?」

「有的,世間萬物都有輪迴。」

「那你急什麼,我那麼喜歡他,一定會回來的。」說完,金在中擺擺手,跑進了宮裡頭直奔皇后的寢宮。

月華跳上屋頂跟去看,只見整個皇宮都動盪了。九皇子回來了,喜的皇帝拿出玉璽就要砸他個不孝子,皇后攔著不讓砸吼著要砸連我一起砸了吧!!皇帝無奈只能放下玉璽,內監也鬆了口氣說皇上玉璽砸不得啊,然後皇帝再轉身,就看到皇后已經揪著金在中的耳朵去添衣裳了。

 

也沒喊別的皇子和新上任的太子,皇帝皇后還有金在中,三口坐下來吃了頓遲到的團圓飯。皇后一邊給金在中夾菜一邊問怎麼瘦了那麼多啊,那邊菜不好吃嗎?

他隻身一人回來了,於是誰也沒問他媳婦的事情。

金在中一個勁地吃,嘟囔著好吃,也不知道月華在屋頂,更不知道月華身邊不知何時站著的鄭允浩。月華嚇了一跳,連忙道:「王……」

鄭允浩卻將手指放在唇邊:「噓。」

「………」

「他離家太久,是該回來聚一聚,好好道個別。」話罷鄭允浩轉身離開,月華跟上去,而去的卻是白靈山。

而長眉仙人早便和對面坐著的桃佬下著棋,算著時辰,緩緩一句:「桃佬,我說這是命定你偏不信。天命不可違,這兩人的八字算是寫在一起的。這次,咱們就幫幫他們吧。」

桃佬放下棋子,悶聲道:「這代價,可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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