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Constant dripping wears away a stone.

 

金在中高中的時候是美術生,平時下課了大家回家學習,他就跑畫室上課。高三的時候幾乎一整年在畫室待著,幾乎沒去上過課。畫室後面有一個小土坡,坡上長了大片的草坪,綠盈盈的。金在中休息的時候就靠在窗戶邊往那邊看,不知道在看什麼,大概就這樣休息眼睛吧。

後來有一次他往上面看的時候,就看到鄭允浩站在坡上衝自己揮手,笑得跟傻子似的。

鄭允浩把金在中領到當初他們畫畫的地方,畫室早就遷了,這邊的房子也空了下來,看樣子不久也會被拆了。

「站在這等著。」

金在中知道他肯定去對面坡上了,他笑著走到窗口,盯著那邊的坡,忽然一雙手扒在了窗戶欞上,嚇了他一大跳。

畫室在一樓,但是後窗戶外的空地地勢很低,鄭允浩這麼高的踮著腳才能露出一個腦袋。金在中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露出的半張臉:「幹嘛呢你?」

「跟你告白呢,」他頓了頓,又道,「多少年前就想這麼做了,可是你們畫室人太多了,我一來就盯著我看,怪不好意思的。」

鄭允浩仰著頭盯著金在中的眼睛,笑著說:「在中,我喜歡你,我們交往吧。」

多少年前就想這麼做了,金在中感覺眼睛有點濕乎乎的,多少年前他也想做卻沒做的事,在畫室視窗看到鄭允浩衝自己招手的時候大喊一聲「鄭允浩」。但是就像剛剛鄭允浩說的那樣,他們畫室人太多了,他一開口就盯著他看,怪不好意思的。

這些天有些許混亂,回憶老是跑出來,在金在中臉上糊一把眼淚,然後匆匆逃開。

金在中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搖頭,只是彎下腰靠近鄭允浩。看到他這個動作鄭允浩也明白了,扒著窗戶欞,踮起腳觸碰金在中的唇。

多少年前,我就想這麼做了。

多少年前的現在,你站在對面的山坡上,我發著呆,剛好看到你,大聲喊出你的名字,你驚喜地跑過來,攀上窗戶邊緣。我俯下身,你踮起腳,四唇相接。

多少年前的那天,也許是夏天蟬鳴的下午,也許是冬天昏暗的傍晚,也許下著小雨,也許飄著大雪,也許陽光燦爛,也許微風拂面。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他們都還是他們自己。

 

陽光斜斜地打在他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他們只是輕輕的一吻,不過幾秒,卻好像美好地暈眩了幾個世紀。金在中看著鄭允浩的眼睛,忽然腦中閃過一個想法,便立刻不拖泥不帶水地翻到窗戶上,翻身撲在鄭允浩身上,兩人抱著對方在草坪上滾了好幾圈,最後喘著氣停下來,金在中還在調皮地笑。

「嚇死我了你!」鄭允浩拍了一把他的腦門,金在中說:「這也是我多少年前就想做的。」

「我的告白怎麼樣?答應嗎?」

金在中翻了個身,把鄭允浩壓在下面,輕輕靠近他的嘴唇,卻故意不去接觸。他說:「我還要考慮考慮。」說著便起身跑開,鄭允浩追在後面問:「你要考慮多久嘛?」

「一個月怎麼樣?」金在中盯著鄭允浩的臉後退著。

「不行!」鄭允浩笑著道,「說好的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金在中哈哈大笑站在幾米開外朝鄭允浩喊著:「鄭允浩,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啊!」

活在有你的世界的鄭允浩,如何才能不瘋魔呢?

差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在中,我們已經差了好幾年了,剩下的這半輩子,讓我牽著你走好不好?前進陪著你,後退陪著你,摔倒也陪著你。

「你可躲好了。」鄭允浩衝金在中喊了一聲,便跑著追過去,兩人追逐打鬧著,好像真的這幾年的空缺並不是空缺,回到多年前的故地,好像都變成了過去的自己。那些夾雜著汗水的歡聲笑語在兩人身邊縱橫交錯,他們玩得很開心,直到太陽下山,他們又去了那會蹺課總去的河堤。

 

他們捧著霜淇淋並肩坐在河堤上,畫面純真又熟悉。回憶是一種直達內心深處的感動,這種感動在有的人心中是朋友,有的人心中是戰友,有的人心中是家人,然而現在,這一刻,在他們心中,都是最愛的人。

金在中的眼角唇角始終帶著甜甜的微笑,這種微笑讓人看了也忍不住想跟著一起笑,他們兩個一起翹班出來,就好像以前上課蹺課一樣。這樣相處著,倒容易讓人想起初戀了。雖然那時候他不懂愛情,但是心裡緊張的悸動還是免不了的。那時候不敢牽手,不敢擁抱,只敢併肩走著。

可是到底初戀是如何定義的呢?

金在中覺得第一個交往的人就應該是初戀了,鄭允浩卻覺得第一個喜歡的人才是初戀,到底什麼才是初戀,百度百科也說不清楚。可是金在中心底裡,也是把鄭允浩當成自己的初戀的。鄭允浩用木棒挑著手裡的霜淇淋,努力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說出了兩人心底的共鳴:「在我心裡,你才是初戀,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因為他是鄭允浩,他從一開始就認定了金在中,他覺得短短幾十年人生,愛情只要一份就夠了。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他有點死腦筋,可是他不覺得這有錯。

高中的時候沈昌珉的作文寫的很好,總拿高分,他的語氣平淡犀利,總能一針見血。朴有天總是寫的像言情小說一樣,得分一般,偶爾高分。金在中和鄭允浩的作文總是中規中矩,鄭允浩喜歡把文章寫的紅通通的,全是愛國宣言。金在中嘲笑他口不對心,鄭允浩卻說,寫不好沈昌珉那種標新立異又備受看好的作文,也不想像朴有天那樣冒著低分的險達到那些內心感情的完美釋放,那就寫一些有把握能得高分的作文唄。

所以鄭允浩總說,我只做有把握的事。寫作文也是這樣,談戀愛也是這樣。

可是他到底有多少把握能夠追到自己?金在中想不通,但是似乎鄭允浩的把握,也是被他所默默認同的。

約會結束在一通來自家裡的電話。

 

金在中大概就是遺傳了母親的性格,倔強,強勢。但是他所沒有的,是他母親透徹的眼力。

第一次見到金在中的母親的時候,鄭允浩在她面前就有一種被扒光了的強烈錯覺,他覺得他的那些城府心機在金在中母親面前通通不夠用。分手前他不止一次對金在中說,我覺得咱媽早就看出來咱倆有一腿了。

金在中不信說,你憑什麼這麼覺得?

鄭允浩說,憑我對她的瞭解。

金在中笑道:那是我媽還是你媽啊?

 

 

接近晚飯時間,鄭允浩的車在家門口停下,開了門便四仰八叉地倒在沙發上。沒心思開音響,沒心思看電影,沒心思泡茶煮咖啡。

他看著天花板,不禁想著,這條路到底是對還是錯的?

他有點無助地抱緊了抱枕,這次金在中被忽然召喚回家,肯定會發生什麼,這些“什麼”很可能會像一把鐵錘,從天靈蓋上狠狠敲下去,讓他的這些期盼一點點裂開,最後他只有和出了車禍的朴有天一樣,躺在病床上,動也動不了。

卻沒有人去看他。

從來沒感到這麼孤單過,鄭允浩很慌張,連滾帶爬地跑去廚房,打碎了第三個杯子的時候,窗外忽然就是一陣巨響。他只覺得腦中嗡嗡的一片混亂,一道閃電狠狠地把天空劈成兩半,大雨接著就像傾盆之水一般被倒了下來。

和那天一模一樣的場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心境。

他嚇壞了,碎渣也不去清理,披上外套提著包就出了門。開了車門後又是一陣巨響,無奈,遇到打雷的時候他怎麼也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只好摔上車門跑到街上攔了輛計程車。等到他整個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人已經站到金在中老家門口了。

 

雨還在下,但是小了很多。

他抬起手,按下門鈴,院子裡一隻像熊一樣的大白狗蹲在他巨大的狗窩裡扯著嗓子衝自己叫。

「Vik!」吠聲被喝止,沈昌珉打著傘跑到門口看著淋得半濕的鄭允浩,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你怎麼來了?」

鄭允浩不回答,只說:「我想見在中。」

「才分開幾小時啊,就想成這樣?」沈昌珉挖苦他,倒也把他放了進來,鄭允浩衝進房裡就看到金在中像是做錯事一樣站在母親面前,他更覺得自己沒有猜錯。金在中的母親何等的聰明,他們從高中後期到大學到後來工作再到分手,這麼多年,她能一點都察覺不了?她只是在等,等金在中玩膩了。

鄭允浩顧不上一屋子人的注目禮,衝到在中旁邊一把牽起他的手衝金母道:「阿姨,您明知道很多事不能強求,我們在一起多少年了,一切也都是因我而起……」

「你在說什麼啊?」金在中猛地甩開他的手。

他再一愣,只覺得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

 

 

做惡夢的感覺真是不好,鄭允浩從沙發上爬起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窗沿上滴滴答答的滴著水,脖子好像還有點落枕,疼得慌。

看了看手機,淩晨兩點,還有一個一點半打來的未接電話。

金在中應該還沒睡,他喝了口水,把號碼撥回去,沒多久就被接起來了。

「你還不睡?」

「我媽說,想抱孫子了。」

鄭允浩面對這樣的話顯得有點無措,放下杯子,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姿態。一天內的情緒起伏太大,他覺得手有點抖,輕輕問:「然後呢?你怎麼想?」

金在中說:「允浩,我媽可能早就知道……所以才忽然……我不能……」

「別說成嗎?」鄭允浩覺得自己聲音有點顫抖,「如果你想回到前幾年的狀態,我答應你,可你不要拒絕我,成嗎?」

我們昨天還約會來著,我們前幾天還抱在一起睡覺來著,我今天還吻了你來著,你說有一個月的考慮時間啊。別這樣對我成嗎?那麼多年我都挺下來了,可是你一出現我就完全崩潰了,別說了,別說,求求你不要說。

鄭允浩滑到地板上,雙腿無力地跪著,抱著電話顫抖著:「我喜歡你啊,在中,我喜歡你……我愛你啊,你還不知道嗎?能不能不要拒絕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金在中在那邊沒說話,隱約聽到他吸了吸鼻子。

你忽然出現,我所有的心思都是廢的,我的愛情還是一片廢墟,卻好想讓你重新住進來。我沒有理智了,我沒有任何城府和心機了,我以為你願意出現了,我們就可以跟以前一樣,即使你一次又一次推開我,我們還可以回到以前。

難道你真的忍心嗎?

「我沒辦法跟家裡出櫃,我爸不在了,我媽年紀也大了……」

對,這個圈子是有規則的,如果你沒辦法跟家裡出櫃,就不要向你的同性愛人隨便許下不可行的誓言。金在中知道自己厭惡這樣的圈子,可是他不明白,他走了這麼遠,卻還是在圈子的邊緣打轉。

「那你為什麼要再出現?」鄭允浩揪著自己的心,生怕它越來越疼,直到最終沒有感覺。他哭不出來,沒有眼淚,只是咬著牙,不甘心。

「我……我想你……」

 

滴水穿石。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

金在中打開門,鄭允浩正紅著眼睛站在門口,逮著自己猛瞧。

他有點不自在,笑著問:「你怎麼來了?」

鄭允浩說:「你說你想我。」

他恨透了金在中的心口不一,當初分手也是,現在也是,從來都是。他們為什麼分手?只因為金在中把行李箱狠狠地砸在了鄭允浩的身上,大聲罵著「我恨你」。

你要是真的恨我,為什麼要百般躲著我?又為什麼還要回來找我?

他明明很想自己,他明明不想結婚不想生孩子,卻還要放棄他們的愛情嗎?如果不是那句羞怯又帶著些哭腔的「我想你」,鄭允浩真的差點要放棄了。他打心裡覺得他們是分不開的,每次有一個走到懸崖邊緣,都有另一個人將他拉回來。鄭允浩伸出手把金在中摟進懷裡,他說:「你能別逞能嗎?多少年了,我早就想通了。可你還是想不通嗎?」

你真的恨我嗎?

金在中咬緊下唇狠狠地搖頭。不,一點也不恨你。

那你到底在害怕面對什麼?

我想要逃避,你不敢追。我們這樣僵持著,越走越遠,可是我抵不住對你的思念,因為有天的一句話,那些思念就立刻決堤在我心裡。

這條路到底該怎麼走,我太累了。並不是每一天都能像昨天一樣,那麼輕鬆,把一切都拋諸腦後。

 

帶上門,兩人糾纏著一路走到臥室。像是幾天前的那個夜晚,雷聲再次響徹心扉,雨水如簾布一般覆蓋了天地。那些深深埋進心底的思念和愛,像是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襲來,這一次他們沒有停下相互的索求,沒有人推阻,沒有人拒絕,他們流著淚用身體去迎接那麼多年的回憶。

你害怕的我都可以和你一起面對。

兩人眼前同時出現了那些躲在樹下的親吻,那些路燈下不捨的分離,那些大雪裡溫暖的擁抱,那些微風中,對方側臉美好的剪影。幾年的空白期,再遇見,卻是比幾年前更難熬的糾纏不清。

我們還可以回去,回到那個衣袂輕揚的時代,只要我們想。

就好像你,只要你想我,我就可以立刻出現在你面前。

 

 

鄭允浩睡醒時已經是下午了,身邊的人還睡得很沉,翻了個身把金在中抱進懷裡,他便睜開了眼。

頭有點疼,腰有點酸,金在中有點不敢抬頭。

「水滴石穿,修成正果。」

「什麼?」

「堅持就是勝利。」鄭允浩看著他笑出一排整潔的牙齒,「接下來就是我們兩人共同的戰鬥了。」

嗯,大不了一年回不了家,在中,你還有我呢。

 

 

 

 

 

 

Chapter 8. Forbidden fruit is sweet.

 

如果人生可以分成一百個瞬間,我們的愛情就是百分之百的生命。

很多話,不說不明白,說多了嫌矯情。就好像即使有情人等在家裡,你下班回家後打開門說的第一句話是平平淡淡的「我回來了」。不能不說,顯得太冷淡;不能熱情注視,然後狂奔過去抱住對方說「可想死俺了」,顯得太過熱情。

兩者都不能稱之為“正常”,用這樣的形式比照兩人的感情或是某種心事,再合適不過,這就是所謂的“以小見大”。

 

鄭允浩把包扔在沙發上,累得太陽穴都在直突突,他用手背擋住眼睛稍作休息,眼前就出現上學的時候,在中坐在自己自行車後座上晃蕩著雙腿去淘打口帶的日子。兩人一挑就挑了一上午,允浩偏愛Beatles(披頭四),在中喜歡Guns N’Roses(槍與玫瑰),他們坐在小餐館裡,在陳舊的天臺,在微風吹過的河堤,在滿是綠茵的山坡。

直到淡淡的香味鑽進鼻子,這種令人安心的香味像是約翰藍儂看似平靜地聲音在房裡流轉,唱出那個響亮的名字,HEY,JUDE。每當沉靜下來之時,回憶就像潮水一般,或是洶湧澎湃,或是像今天一樣,溫婉潤澤,緩慢浸濕心頭乾涸的田地。

Don’t make it bad. (HEY,JUDE歌詞)

  

身邊的氣息越來越近,他張開嘴含住那支散發著香氣的勺子,粥的味道融化在口中,滲到心裡。我是不是老了?為什麼總會回憶呢?

他閉著雙眼,拿開手摸索到那人的臉,緩緩湊上去,黑暗中的官感異常敏感強烈,像是整個人走進黑暗的海底深處。雙唇相接的瞬間像是快要窒息一般的幸福感,太陽穴還在跳著,頭疼感和撫摸親吻的快感飛馳上同一條軌道,這種感覺,像是毒品一樣令人上癮。接著戛然的一聲“哢”,切斷了細長的思緒。

「你吸毒啦?」金在中笑著,一眼就看穿他那種沉浸在不自然的思維中的模樣,鄭允浩睜開眼睛,把臉埋進他頸窩道:「嗯,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是不是該感謝朴有天,他想著,也就笑了出來。

「趕緊把粥吃了,笑什麼笑。」

他接過碗,一口口地吃著粥,金在中繞到他身後幫他輕輕揉按著太陽穴。原來這就是自己等了好幾年等來的生活,再累他也認了,在中確實悄悄地變了很多,他甚至都有些心疼了。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HEY,JUDE歌詞)

「在中,我想見見你媽媽。」

我想擁有完整的你,沒有任何顧慮和擔心的,敞開心扉的你。

 

 

 

雨斷續地下著,天空是不太明亮的色彩,細雨中的小鎮顯得很寧靜。在中開著車帶著允浩走過他小時候彈彈珠的沙地,經過幼稚園已經掉漆的紅色鐵門,經過曾經掉石榴下來砸到自己腦袋的石榴樹,最後在鄰居家門口灰色斑毛懶洋洋的老貓面前停下。

他扭過頭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允浩愣了愣,接著笑了笑,指著不遠處家門口站著的在中母親說:「來不及了。」

也許前面有一道牆,你能不能相信我,我可以帶你過去的。

 

母親已經做好了飯菜等著了,三人落座後也沒說什麼話,只是安靜地吃著菜,金媽媽寒暄著說:「我跟允浩也有些年沒見了吧。」

允浩點頭:「嗯,阿姨身體還好吧?」

她沉吟半晌,點頭道:「好是好,就是這小子總不回來看我,我一個人在家也閒得很。好在他大姑也總來陪我,不然我可真孤單死了。」

一頓飯吃得倒是相安無事,吃完飯後金媽媽使喚金在中去洗碗,一邊拉著允浩去了客廳。她一手拿著遙控器換著電視臺,一邊衝允浩道:「其實也不得怪他,從小我對他的照顧就少,我年輕時候就跟他爸離婚了,你知道在中那個性,太倔了,直到現在都不願意見他爸一面。都說單親家庭家的孩子缺乏安全感,容易變得孤僻不合群,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對他照顧不夠才讓他這樣的,但是阿姨不希望你因為在中耽誤了前程。」

金在中的倔,他見識過,躲躲藏藏了幾年才願意跟自己見面,可是他沒有倔下去,因為鄭允浩向他走過去了。

小心地消化完金媽媽的話,鄭允浩笑了笑說:「阿姨,感情和前程是不衝突的。」

金媽媽沒有多加理會,鄭允浩看著她冷下來的臉,忽然心裡一陣發怵,竟然也不再敢說話。在中從廚房出來後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太好,當下決定不管討論沒討論出個什麼所以然來,總之先帶鄭允浩逃開吧。想著便走上來說:「可以回去了。」

「允浩先回去吧,在中留下。」

兩人都是一愣,金媽媽抬起頭:「留下陪媽媽幾天,行吧?」

 

帶了問號,卻一點也不容拒絕,金在中絞著衣袖,怔怔地目送允浩出門,再轉向沙發上的母親,頓時手足無措起來。他平時總跟母親貧嘴,到了這時候竟然緊張地坐立不安。

母親忽然嘆了口氣,關上了電視。在中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只是懵懵地看著母親,僵持了一會他實在受不了了,他害怕這樣的氣氛,跟自己最親近的人離得這麼近卻像相隔千里一般。

「媽,我不知道允浩跟你說了多少……但是您應該很清楚了,我喜歡男的……」

母親的聲音有點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總算感覺到了,自己的母親尚且如此激動,更別提鄭允浩的父母了,那時候的允浩,一定很無助吧。想到這裡,心裡像是忽然充滿力量似的,站起來跪在母親面前,低下頭說:「媽,我對不起你,我沒辦法讓您抱孫子,我做不到!」

話說的毅然決絕,聽在母親耳朵裡卻是一字一句的心疼,她不知道這個兒子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她只認為鄭允浩是他的鐵哥們。她明白,男人之間的友情有時候不是一兩句就說得清的,沒想到卻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實際上如果在中不主動說回去她也會先讓允浩回去的,她壓根沒辦法同時面對這兩個孩子。

金在中見母親不應聲,便抬起頭,卻看到她正流著眼淚看著自己。

「是媽沒教好你,是媽的錯……」

他最怕母親這樣,她強勢了一輩子,卻總在自己做錯事的時候忽然變得這麼脆弱,高中有一次他把人打進醫院,母親也是這樣的表情。可是這一次,他真的做錯了嗎?他只是跟著自己的心走,他真的錯了嗎?

自古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懂,但是他不想母親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好害怕,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失去鄭允浩了。那個正在往家裡趕的鄭允浩,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沈昌珉不明白為什麼以前明明對朴有天挺反感的,可他出了事自己卻不放心,幾乎是一有空就過來醫院陪著。金俊秀的婚期近了,每天忙的很,已經好幾天沒有來看望有天了。沈昌珉心裡明白,卻不說,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車禍的事一直沒敢告訴朴有天的父母,聽他說二老一個心臟不太好一個高血壓,萬一給他嚇出點什麼來可不是開玩笑的。沈昌珉明白,不管是不是心臟不好還是高血壓,朴有天只是不想讓家裡人為他擔心太多。

這天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有天在藏什麼東西,問了一下他卻拉開話題,想了想心裡忽然有點酸。那不說就不說吧,人總是有秘密的,可是有天跟他有秘密,又讓他心裡不爽。朴有天看他表情不對勁就卯著勁開他玩笑,直到最後沈昌珉終於投降,幫他剝了一個橘子說:「得了你,好好養著吧,說話都不利索還想哄別人。」

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鄭允浩的電話就打了進來,瞧他臉色忽然一變,朴有天試著問:「什麼事?」

「好,我現在過去看看。」說完便掛了電話,又道,「他倆太能胡鬧了,竟然這時候就要出櫃,你自己先躺著,我回去老家一趟,沒猜錯的話這會金在中正跪著呢。」

朴有天點了點頭,想了下又補充道:「那個,幫我給阿姨問聲好。」

 

應了一聲便出了門,車開出兩個小時到了老家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鐘了,遠遠就看到鄭允浩站在金在中的車旁邊,不停地抽菸。沈昌珉停了車走過去,鄭允浩看到他簡直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衝過來,他無奈地搖搖頭:「這下出事知道該叫我了,我說你們怎麼能這麼胡來呢?」

鄭允浩扔了手裡的菸頭嘆道:「這件事遲早要說清楚,今天說和以後說又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的也不無道理,其實他們兩人心中都是抱著點僥倖心理,並且想著“擇日不如撞日”這樣的荒唐話,壯著膽子過來的。沈昌珉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你少抽點,在外面等會,我進去看看。」

說著指了指一地的菸頭,鄭允浩尷尬地點點頭,抬起雙手揉了揉太陽穴。

 

唰的一聲打開門,就看到金在中跪在母親面前,兩人都一臉的眼淚。沈昌珉心裡心疼他娘倆,可又忍不住埋怨他們死心眼。

「大姐,這是怎麼了?在中怎麼跪著呢?」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走過去扶起金在中,「怎麼回事啊,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金媽媽輕輕閉了閉眼睛道:「別裝了。」

昌珉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樑,心裡正醞釀著該怎麼接話,金媽媽就站起了身又開口說:「是我自己造孽,害了在中。」

「不是的媽,」金在中掙脫了沈昌珉,撲通一聲再一次跪倒在她面前,這一聲太大,沈昌珉都沒來得及準備,「是在中不孝,可是我愛他……媽,我愛他啊……」

金在中的情緒有點失控,沈昌珉忽然想到大學的時候有一次金在中跟人打架,鄭允浩幫他擋了一刀,那一次,金在中像瘋子一樣抱著渾身是血的鄭允浩嘶吼著。就好像現在,他愛他的母親,卻也愛著鄭允浩,兩者他都放不下,為什麼他的母親卻這樣一幅絕望的模樣?

愛真的有錯嗎?

 

沈昌珉拉了很多次才把金在中拉起來,他明白金在中從小就跟母親在一起,他的生命根本不允許父親來佔有,母親才是他最強大的靠山。然而現在這樣的靠山卻快被自己整垮了,只因為,他們的愛嗎?

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沈昌珉只有先拉開金在中,對自己的姐姐說:「姐,咱倆好好談談吧,在中他……他情緒不太穩定……」

金媽媽也沒想到金在中能這麼激動,如果是十幾二十歲的他,她也許能夠逼問「你真的懂什麼叫愛情嗎?」可是現在她做不到,在中已經三十多歲了,他心裡明白他自己在做什麼,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她只有點頭,轉身便回到沙發上。沈昌珉把金在中拉到另一邊的沙發上坐好,自己坐在姐姐身邊。金在中雙手捂住臉,他好累,如果允浩在身邊,即使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都能讓自己感覺到一些放鬆感。

分開的那幾年裡金在中不止一次在受到委屈的時候,在遇到阻礙的時候,在孤單無助的時候想到這些,他都挺過來了,可是現在他卻感到比以前更濃厚的難過。誰都聽過這樣的話,小孩子在學走路的時候摔倒了可以自己爬起來,但是如果大人上前抱他,他卻會傷心地大哭。

 

 

金在中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多了,抬眼就看到鄭允浩蹲在自己車旁邊,看到自己後又猛地站起來,大概是蹲的時間有點長了,他又扶著額頭暈了一會。天很黑,路燈暗的不行,鄭允浩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笑容太讓人心疼。

他跑過去緊緊抱住他,小聲問:「為什麼不先回家?」

「那種……感覺,不好受,我知道。我那時候就想,要是你陪在我身邊,一定不會這麼難過,你一定也會這麼想吧,所以我就留下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說的斷斷續續的,可是每一個音節都被金在中記在了心裡。

沈昌珉站在他們身後說:「你們倆趕緊回去吧,不早了,我今晚留在這陪姐姐。」

對於他的感謝金在中已經不知道怎麼說了,他只是轉過頭給了沈昌珉一個結實的擁抱,什麼都說不出,只是一下一下拍打著他的後背。沈昌珉笑著說:「行了,你家那口還在旁邊呢,不怕他吃味啊?」

他們從來不知道沈昌珉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即使年齡上比他們還小了兩歲,但是卻出奇的成熟謹慎,大概也是性格使然。金在中嘴上不說,心裡卻對這個小舅舅十分依賴。他想說的,不想說的,他都懂。如果說人的一生中都會有一名良師益友,那金在中的一定是沈昌珉。

 

鄭允浩堅持自己開車,金在中爭不過他便往副駕鑽,剛拉上安全帶就聽到對方說了句「你哭的那麼厲害,一副快崩潰的樣子,哪敢給你開啊」。他忍不住苦笑著拍了他肩膀一把,鄭允浩卻抓緊了他的手。

「在中,謝謝你。」

謝謝你這麼愛我,謝謝你讓我感受到了你的愛,謝謝你讓我擁有了完整的你。謝謝你對我的期待和不放棄,謝謝你的眼淚和笑臉。

愛沒有錯,我們只是跟著自己的心走而已,這條路不算平整,但是有你陪著就一定能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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